4.春天的野花——西洋蒲公英、葶藶、風花菜

4. 春天的野花——西洋蒲公英、葶藶、風花菜

Wild flowers “Spring”——Taraacum offiale,Rorippa indica & Rorippa islandica

*

當河畔開始湧現各種色彩，已經是羣花盛開的季節了。

在步下河畔前，從往下的通道上已經看得見各種鮮豔的色彩。紅、藍、黃、白一個個小不隆冬地，開始當羣花齊放，遠看只覺得萬花如繡，美得好像一幅畫般。

這一年的冬天很長，也許百花在等待寒冬慢慢離開時，已經忍不住舒展起花瓣。

「好美喔，簡直像一片花毯。」

「嗯，這形容真好。」

Itsuki邊說邊拿起了掛在肩上的相機，從俯望河畔的角度按下快門。

「Wildflower Carpet、還有什麼……？」

「吶，你每次拍完照都怎麼處理檔案？」

彩香不熟悉攝影，她懷疑數位相機的記憶體有辦法存進那麼多照片嗎？

「如果是普通畫質的照片，那一張記憶卡大概可以存個一千張吧。不過我調高了畫質，所以會定期把相片存進電腦裏。」

「咦？你有電腦嗎？」

「喔，有啊……要是每次記憶卡滿了就買，那我負擔不起啊！所以會把檔案存進超薄的筆記型電腦裏。要是硬碟滿了也可以燒成光碟。」

彩香從來沒賊頭賊腦地偷翻過他的揹包，可是——那個破破爛爛的揹包裏，居然會有昂貴的高科技產品！

而且還是超薄的筆記型電腦呢，那肯定更貴。電腦這種東西彩香當然也有，之前她覺得又輕又薄的電腦很方便，所以沒多想地就跑去店裏買。誰知道，價格居然跟她的月薪差不多，後來只好選擇了桌上型。可是規格明明一樣，售價卻有着天壤之別的事讓她嚇了一大跳，這件事還記憶猶新。當初店員解釋還說：「愈強調輕薄的機型愈貴，因爲要讓它變輕的開發費用都已經轉嫁到了售價。」所以，如果不是爲了攜帶出門而買，那桌上型的划算很多。

可是落魄街頭的Itsuki，居然拿着看起來很貴的相機，而且也有彩香這種上班族買不起的超薄型筆記電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兩人雖然同住一個屋檐底下，但關於他的謎團，卻一個個慢慢浮現。

「你喜歡拍照呀？」

這種爲題應該不會碰到地雷吧？彩香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色問道。

「咦，不錯嘛。」

Itsuki屈下了單膝，將鏡頭對準了羣開的藍色花朵，小小的花朵大概不容易對焦吧，只見他很認真地調整焦距。

被那聲音喚起，彩香鐵青着臉想說完了。

大概是因爲最近被歸爲歸化植物吧。雖然不清楚，但是心裏這麼猜想。

還來不及說「因爲最近得省錢嘛！」之類的小謊，對方就接着問：

「河野很會做菜嘛！」

「狗……！」

知道至今爲止隨眼看過的各種植物，到底叫什麼名字，讓人覺得很開心。

加起來三千六啊……有點心疼呢，不過——

「呵呵，因爲我是女孩子呀！」

「哇——！你好厲害，讓我看一下。」

「喔，是啊。」

「沒有啦，其實這很簡單啊！只要把蜂鬥菜切碎後灑點鹽巴拌進白飯裏就行了。」

*

「我知道這是什麼花喔，Oinunofuguri（注12：這裏指的是阿拉伯婆婆納，學名Veronica persica，又稱臺北水苦賈，爲玄蔘科婆婆納屬，日文名爲犬囊草。）對吧？」

撒小謊讓她有點心虛，結果回答得不太果斷。

心中的罪惡感，漲到了最高點。

「只有芥菜沒在書裏……」

關於蜂鬥菜花的說明上則寫着「炸成天婦羅會味道稍苦，美味。」彩香心裏吐槽「騙人！苦死了，沒喫過的人根本就受不了啊！」

「這是外來種吧？因爲日本的原生種已經愈來愈少了，對不對？」

當晚回家後，打開便當蓋的Itsuki「啊！」了一聲。

「哎呀答錯了，是黃花苜蓿（注11：黃花苜蓿爲豆科苜蓿屬，又稱小黃花椒草、三葉草，可做飼料及綠肥。）。」

果然——

「……因爲今天一直到了午休時間還在工作，時間不夠……真對不起，我本來想從主菜先喫的。」

彩香踏進公司附近的書局殺時間，這是家規模不小的全國性連鎖書局。

Itsuki看來並沒有對她的藉口存疑，直接把剩下的伽羅蜂鬥倒進了三角形的菜渣籃裏，然後開始洗便當盒。彩香把那菜帶到外面一天，應該是不能喫了。

「咦，這飯糰是拌飯啊？好像不是白飯喔？」

最後只剩下了伽羅蜂鬥。她猶豫了一陣子，那傢伙喫飯前到底有沒有洗手啊？可是又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毫不在乎菜被他用手夾過的事。

山菜、野草、野菜……從各種並列着的標題裏，彩香把「可能是這個吧」的書給拿出來東翻西閱。

這個人是個很會跟人打交道的營業員，從女生的角度來說並不討人厭，可是彩香現在把對他的評價拉低了。

「嗯，因爲fuguri就是陰囊的雅稱嘛，很多植物都是用這種下流話命名，像雞屎藤也是啊。」

什麼不費工？這可是Itsuki做的便當呢！她爲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抱歉。

最後她把除了對方夾走的部分以外，完全沒動過的伽羅蜂鬥留下，蓋上了便當蓋。

「你會這麼猜也很自然，因爲白花、紅花，接下來應該就是黃花了嘛。」

「喔，原來是這樣。」

當然好喫啊！這是Itsuki做的耶！

「其他的也全是冷凍食品啦。」

這麼小一本怎麼會這麼貴啊！彩香直覺就這麼想。可是再回頭想想，兩百五十多頁的圖鑑裏全都是菜色照片，那當然會貴一點羅。

知識彩香說不出口是因爲菜被男同事用手夾過，所以纔不想喫。

一開始，先迫不及待地找起了實際摘過的植物。

一留神時已經離Itsuki出門時間過了兩小時，日子已經翻到了下一頁。

咦？差點驚訝得喊出聲。

「不要啦，又不是什麼費工的菜，別看啦！」

對方居然伸手過來拿起了伽羅蜂鬥，放進他自己的嘴巴里！

「伽羅蜂鬥餿掉了嗎？」

「沒這回事！就算是簡單的菜色，會自己做便當的女生可是很受歡迎呢。」

「哎呀，要趕緊睡！」

「西洋蒲公英（注9：西洋蒲公英爲菊科蒲公英屬，花期在春天，可做爲野外求生植物，莖稈內的白色乳汁爲苦味來源。臺灣有兩種品種，原生種就稱蒲公英。）、白花三葉草（注10：白花三葉草爲豆科菽草屬，爲匍匐性草本植物，春、夏、秋開花，嫩莖和莖可食用，花可利尿、葉可止血。）、紅花三葉草，還有這黃色的是……」

難道淪落街頭的理由也跟這有關？彩香暗忖，但就是問不出口。

不情不願撇了愈來愈多的謊。

「河野，你最近都帶便當啊？」

她從書架中分成了不同種類的書籍中，找到了植物圖鑑區，眺望着口袋圖鑑的書背。

「嗄？什麼意思？」

一本一千八百元？

啊！原來早春時看過的那種花叫這個名字啊。無意識間埋進腦海裏的影像，藉由相片這道線索又蘇活了起來，就好像時解密般的把名字套上了正確的位置。

如果我突然對植物很熟的話，一定會把Itsuki嚇一跳把！

「嗯，我想……有機會時就儘量拍。」

「你還知道不少花的名稱嘛。」

「喔，那叫做伽羅蜂鬥，是用蜂鬥菜做成的佃煮。」

至今爲止，她從未把Itsuki做的菜剩下來過，第一次發生這種事難怪他會問了。

「嗯，你很清楚嘛！可是女孩子還是不要在別人面前講這個字喔，有些人心眼很壞呢。」

在山菜那本書裏，好像收錄了一整年的山菜種類，而《花草》系列，也可以之後再把其他季節買齊，這麼一想後，她翻到封底看標價。

「喔，那是蜂鬥菜飯。」

要是可以從書裏學點知識，以後出門採野菜大概會更有趣吧？

「這個字的意思啊……」

比較後發現，雖然同樣是口袋大小的圖鑑卻也各有特色。有的主要刊載一定要到山裏才找得到的山菜、有的則寫給已經有了一些基礎知識的讀者，這類書籍對彩香來說有點太難了。

你怎麼可以從旁邊把他爲我做的便當夾走！

最後這個想法推了她一把，她拿起兩本書走向結賬櫃檯。

一到了要睡覺時採發現不知道該把圖鑑藏在哪裏。不想被Itsuki發現自己買圖鑑的事。自己怎麼玩起被他影響呢？真討厭。

今天散步的腳步放得比平常慢，因爲Itsuki一看到了新開的花朵，就會停下腳步來拍照。

當晚Itsuki出門打工後，彩香就在牀上翻起了今天買的圖鑑。

噢噢……這東西不需要認真，而且也不是我把它捏得這麼美。此外，教會我做這種看來費事又厲害的拌飯的人，是我的男室友喔！

那種前些時候才因爲攀籬而被摘掉，只在離房間最遠的地方留下了一株的蔓草。

還好那天的便當裏，總算也有彩香做的菜——蜂鬥菜飯。

他看着歪頭疑惑的彩香，有點困窘地說：

彩香邊撒謊邊保護自己的便當盒，把它移開對方的範圍內。爲了不要再被他的手突襲，彩香趕緊扒光其他的配菜。

原來翻看書中怎麼寫自己喫過的東西這麼好玩！把自己記憶中的影像與書中圖片對照也別有一番趣味。

「哇！太厲害了，居然會做這麼難的飯！」

「我有點事，出去一下。」

看來跟白花三葉草及紅花三葉草是同一體系，可是花很小。

沒有什麼草叫野草，每株草都有名字——by昭和天皇。這是先前Itsuki教自己的小常識。的確，如果把這些草全當成了野草，就不會覺得它們好玩，可是一旦冠上了名字後，突然就變得有趣起來。

「這……這什麼名字啊！」

搞不好很好玩呢！

打發時間、冷靜下來。回神時，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圖鑑區。

彩香差點跟着照念，還好趕緊雙手捂住了嘴巴，臉一下就漲得通紅。

Itsuki直接講出了正確解答，笑道：

剛纔雖然才隨便翻了兩下，已經覺得很好玩，也許自己也開始對這些產生了興趣。

她努力隱藏住自己的怒氣，走出了辦公室。

「我喫一口！」

*

「嗯……因爲一個人住嘛……」

「可是還是要花時間呀，你很費心嘛。」

「還好啦……那是從熟食店買的。」

「哪一道纔是你做的？給我喫一口——」

「……黃花三葉草？」

「那褐色的菜是什麼？」

話說幾天前……

「是你自己做的？」

公司午休時，與彩香同一部門的男同事這麼問。他買了附近超商的便當回來。

「喔喔！好好喫！很適合下酒喔。」

這麼說根本是虛張聲勢啦！其實她是臨時抱佛腳。

「哇——！」

「直接翻譯的話就是『狗的陰囊』。」

結果，她選了兩本初學者比較容易瞭解的書，一本是《日本的花草·春》，另一本是《身旁的山菜與野菜》。這兩本的照片漂亮、編排易讀，而且解說也寫得淺顯。

「可……可是這花的哪裏像……」

彩香實在說不出口，吞吞吐吐地含混帶過。

「像……狗的那裏呀！」

因爲不知情而脫口而出的羞憤心情，讓她嚷了起來。

Itsuki也一副不知該怎麼回答的表情，不過還是很正經地答道：

「其實長得像的不是花，是果實。好像是因爲長得很像長滿了細毛的狗陰囊，所以被取這個名字。」

「你不用一直講那個字吧！」

「可是，用代名詞不是更下流？」

「連這麼小的草長的果實，都能看成那種東西，那才比較下流！取名字的人到底在想什麼啊！是慾求不滿嗎？」

「你跟我抱怨也沒用吧。」

「不過啊。」Itsuki安慰彩香似的敲了一下她的頭說：

「還好你是在我面前說。男生大多都喜歡這種下流話，很多人也知道這種『雅稱』。像你這麼可愛的女生說出這種話，一定有很多男生欣喜欲狂，等着捉弄你喔。」

爲什麼你若無其事地在這種時候說我可愛啊？

不過，Itsuki的話的確對彩香發揮了鎮定效果，彩香這會兒反倒是爲了別的事情紅着臉不說話。

「看到這麼多花盛開，不由得就覺得心情好好。」

尷尬的氣氛總算慢慢褪去了，彩香開口聊天：

「小時候，用白花三葉草或紫雲英（注13：紫雲英爲都可紫雲英屬，可做冬季綠肥或養蜂的蜜源使用，紫雲英蜜爲上等蜂蜜。此外，爲開花前的莖稈亦可炒、炸或入湯。）編花環是我的夢喔！」

Itsuki按快門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夢？什麼意思？不是隨時都能編嗎？」

「嗯……其實就像你想的，我是在都市裏長大的。我家附近沒有這樣的花田呢。小時候啊，我在幼兒雜誌裏看到『來編花環』的文章，可是又找不到花，有時候在空地裏有白花三葉草之類的，可是那些都粘着地上長，莖稈短成那樣根本就不能編花環呀！雜誌裏的小朋友啊，都是在風景宜人的鄉下編着白花三葉草跟紫雲英的花環，所以我想在那樣的地方要編多少花環都行吧，羨慕得不得了呢！」

「可是這要花不少時間吧？」

「沒關係吧！今天已經決定要好好玩花了。你在一旁玩，我也可以專心拍照。」

接下來是白。以白花三葉草爲主，也到處看得到不知是春飛蓬（注15：春飛蓬爲菊科飛蓬屬，性喜陽光，多生長於岩石邊，爲乾性植物。六月中至八月上旬開花，八月下旬至十月結果。）或白頂飛蓬（注16：白頂飛蓬爲菊科飛蓬屬，又稱爲一年蓬、治瘧草或牙根消，可做爲觀賞用或藥用。）的花，不過就這一類的。當把視線放低往地面搜尋時，發現了連彩香也認識的薺草（注17：薺草爲十字花科薺屬，又成爲薺草、護生草、雞心菜。可食用或藥用，種子受潮後或分泌出粘稠的分泌物，因此也可拿來除蚊子的孑孓。）——三味線草。此外繁縷的的種類也很豐富，不過彩香也分不清。

Itsuki在碟子里加了點水，把凋敝無力的花環修飾在白碟中，形狀稍微拉得圓整點——其實，也不過就是加點水進去而已。

這麼說，一瞧，的確是可以這樣區別。

「因爲……」

袋子裏塞着連着黃色花朵的長莖以及鋸齒狀的葉子，彩香想起了圖鑑記載。

「就是啊。你要是編花環時有什麼不懂的，叫我一下，我就會教你。」

說着，從熒幕上叫出了剛纔的照片給她看。

「可是……我現在又不是小孩了。」

「對喔，西洋蒲公英能喫。」

他又摘了一朵紅花三葉草，以同樣的手法編進去。

「那附近有什麼啊？我們待的那裏？」

Itsuki的說法讓她噗嗤一笑。

被這麼一說——彩香童年時的憧憬又隱隱浮現。

「我已經記不得怎麼做花環了，我根本就沒做過啊！」

「這是葶藶（注19：葶藶爲十字花科葶藶屬，又稱山芥菜、風花菜，分佈於荒田、溝邊等潮溼地，可食用或藥用，夏天可做成茶飲，清熱解毒。），那是風花菜（注20：風花菜爲十字花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又稱溼生葶藶，葉子成長橢圓形羽裂狀。）。」

「嗯，你剛剛表情很棒啊，很純真哦！」

反正那麼起勁地做，應該也捨不得丟把。Itsuki這麼打趣後，不知該怎麼回他話，彩香只好低着頭。手中拿着的花環被Itsuki輕輕拿走，放進了散步用的購物袋。

「好像有點不行了耶。」

編着編着才發現藍色的話不多，除了犬囊草外，大概只有堇菜（注14：堇菜爲堇菜科堇菜屬，多年生草本植物。花色從黃、白、粉紅、紫、藍色，變化極大，有五瓣花瓣，瓣心有深色條紋，對比的條紋可吸引蜜蜂注意。蒴果成熟時會將種子彈出。）了。一開始不由得覺得摘它來用太可憐，但走走看看時才發現堇菜也很多，浴室不客氣地就四處摘來編了。

「它們吸水後馬上就會恢復活力，野草的生命力很強呢。」

「咦，那是什麼？」

彩香故意挑他的語病，結果Itsuki笑道：「對喔！」

「要是你想帶回家的話。」

「咦，可是你從來不去鄉下玩啊？」

彩香雙手扶住花環，忽然聽到喀嚓的一聲快門。

Itsuki從購物袋中拿出了塑膠袋，打開來給彩香看。

「很漂亮呀！可是戴在你頭上可能太大羅。」

「這樣子。」Itsuki輕聲地說：「那好吧！」隨機像個調皮的孩子一笑。

「這個跟這個啊。」

「咦？」頭抬起來纔看到Itsuki正從對準了她的鏡頭後把頭抬起。

「然後把卷其他花的這根花莖，往自己的蒂頭下打結卷下。卷時要用力綁緊纔不會鬆開喔！接着就重複這個步驟。做花環時啊，要把花編得密密麻麻地才漂亮。有時候，要讓花多點風味的話，就像這樣。」

「哇！還真是精心傑作耶！這是我看過最豪華的花環。」

「反正又不是放什麼髒東西，這個拿來代替花瓶的話就可以放花環了呀。」

他已經把相機收進了專用袋裏，開始從河畔往上坡的步道走。

編了一會兒後，彩香已經抓住了訣竅。

彩香編了一段長度後，看一下整體的顏色搭配，發現好像應該再亮一點——黃色雖然不錯，可是加進西洋蒲公英的話，好像又太黃了。

「哇——」

「沒關係啦！野草的生命力很強，它們喝點水馬上就活力重現了。」

「是啊，我是八月十五日生的。所以從來沒有好好過過生日。」

「……西洋蒲公英？」

「原來可以這樣用啊！」

「嗯，很過癮喔。」

「那……就做看看羅。」

「不會吧，很容易分啊！葉子長得完全不一樣，風花菜的葉裂比較深嘛。」

「咦，要帶它回家嗎？」

彩香還記得看到時心想，家裏辦聚餐時拿來放餐點一定很漂亮。只是這個人的手藝，倒也沒有好到能做出一桌好菜來在家宴客的地步。

「今年生日滿二十六羅。」

是沒錯，但竟然會想到拿碟子當成花器，品味還真不是蓋的。原本想滿足手作慾望而誕生的花環，現在竟然成爲有點雅緻的花飾，而且用的全是河畔摘來的野花。

要是想挑禮物的話，就會被爸媽威脅「再這麼任性的話祖先會生氣喔！」可是跟小孩子提到祖先，小孩心裏只覺得幽靈會跑來家裏。最後，總在爸媽的方便跟預算下任憑他們決定。

結果，一下子就滑到她額頭附近，不過總算是掛在那裏。

「咦，有嗎？哪裏？」

生日剛好在盂蘭盆（注18：盂蘭盆節是相當於道教中元節的佛教節日，在日本於每年八月十五日舉行，由於有連續假期，許多人會在此時返鄉。）假期正中間。所以彩香從小生日時，就會看到小黃瓜雕的馬跟茄子刻的牛，真搞不清楚哪個纔是慶祝主題。

「啊！這個不錯。」

我真是對它們做了不好的事耶，彩香輕聲地說。Itsuki聽了笑道：

「你拍得過癮嗎？」

「嗯——也不是一定要丟掉它。」

「當然去呀！可是去鄉下能玩多久也是要看父母的方便嘛。我爸媽都是急性子，要去哪裏都要照行程走。有時就算看到開滿紫雲英的花田，他們也會押着我上車說：『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裏，去完那裏後要去哪裏。』然後就離開了。根本就沒機會好好在田裏玩呢。」

「而且。」彩香接着說：

「有啊，你看。」

「Itsuki，怎麼把它們結成一個環啊？」

「而且又很多料理法喔，非常好用。我還摘了一些別的。」

Itsuki看來好像不打算繼續拍她，所以彩香把用手小心扶住的花環給拿下來。仔細看看，花環已經被手的熱氣給燻得無精打采了。從花結間提起後，變成咚地一下往下垂的狀態。

剛剛引起爭論的犬囊草有着可愛的藍色小花，所以也從編眼裏穿進去，把它一起編進來。

可是Itsuki一直待在彩香的視線範圍內啊。蜂鬥菜跟芥菜的生長地要往前走一會兒，彩香不認爲他能在神不知鬼不覺時跑去摘菜。

「有啊！」

他拿出了一個白陶的大碟。彩香從別人那裏拿到的一些贈禮，因爲一個人住很少用，所以都收進了那個櫃子。要不是Itsuki拿出這個陶碟，她也忘了它的存在。這個碟子是公司前輩在婚禮時送給賓客的贈禮，白底上綴着一些藍色花紋，設計得很高雅。

彩香羞紅了臉，低下頭去。

「那就帶回家吧！」

不曉得花環放在洗臉槽裏活不活得成哪？正這麼想時，看到Itsuki打開了餐具櫃下面的櫃子，鏗鏗鏘鏘地翻找起來。

「什麼歪理嘛！」

因爲碟子很簡潔，所以白底襯得花環更漂亮。

Itsuki繼續拿出了兩個塑膠袋，小袋子裏的的作物比西洋蒲公英少。

「就是胡說呀！我是在有盂蘭盆燈籠的房間裏切蛋糕耶。」

接着，他便開始彎着腰到處尋找拍照的獵物了。

「好了！」他把三、兩下就做好的花環基礎，遞給了彩香。

「討厭啦！幹嘛突然拍我！」

「不是說沒有什麼草叫做野草嗎？」

嗯，這裏加點黃色比較漂亮，來編進吸引蒲公英好了。不過花莖中空易斷，那用白花三葉草來補強。

「這有點太夢幻少女了吧……你以爲我幾歲啦？」

「我們今天來編吧！開了這麼一大片花，可以編出又豪華又漂亮的花環喔！」

「不過今天只顧着玩，都沒摘菜耶。」

「你的花環上不也用了這兩種花？」

「啊？」

「咦，所以你生日還沒到啊？」

Itsuki邊說邊從腳邊挑了三朵白花三葉草，摘了下來。

「法律又沒規定大人就不能編。」

彩香原以爲花環時種當場編輯、當場玩玩後就放在原地離開的東西。

「幾歲？」

考慮到最後才加了一點接近薺草的黃色小花及黃色苜蓿。

彩香接過來後很緊張地說：

顏色具有壓倒性地位的是黃色。首先就有西洋蒲公英，再來是黃花苜蓿，還有不記得名字的小花。其他也有好幾種應該是菊科的花四處盛開。

「開了很多花嘛，所以就……全都想編進去。」

接着Itsuki採下了一枝白色三葉草，把彩香編的花瓣兩端綁起，戴在了她頭上。

彩香想也沒想到他會這麼提議，楞得眨眼。

至於紅色，之所以顯眼，應該是因爲紅花三葉草的羣落規模不小吧。

「白花三葉草的莖最柔軟又不容易斷，所以拿這個來打底最好。編法基本上是像這樣——」

「碰到編不進去的小花時，也可以把它塞進空隙裏，然後要補強時一定記得用白花三葉草。」

Itsuki把剛摘下來的三朵花排在一起，又摘了一朵排在三朵花的下面，用第四朵花的花莖捲起前三朵。

他正在附近按快門按得起勁，被叫過來看見彩香編的花環後，笑得前仰後合。

「我教你呀。」

嗯，不錯喔。

「完全分不出來……」

「你還真是出生在很特別的日子啊。」

Itsuki連續指了花環裏的兩朵花，可是看在彩香的眼裏完全長得一樣。

「我看不出來啊！長得都一樣啊！」

兩個看來都好像愛那個是把薺草變黃後的小花，花比葉子看起來更難區分。

「嗄？看不出來？這是葶藶，那是風花菜！」

「就說看不出來嘛！」

「莖杆的顏色不同吧！你看，莖杆比較深的是葶藶呀！」

的確，這麼一說後發現風花菜的莖杆顏色是比較亮的綠色。而看懂了這一點後，再看看葉子，也發現葶藶的葉子似乎比較深。

「可是在外面看到的話，我一定分不出來的……」

「對對！沒錯沒錯，這種直覺很重要。」

Itsuki一臉認真地說：

「彩香，你有自信絕對能分辨的可食野草有哪些？」

彩香突然被這麼問，想了一會才答：

「已經看得出花蕾的蜂鬥菜花跟蜂鬥菜吧……然後還有芥菜，西洋蒲公英的話，我也一定分得出來。可是，山蒜要是不挖出球根只看葉子，我就沒自信了。」

「嗯，像這樣除了自己有自信的植物外，絕對不可以去動手喔！只憑有點印象就動手摘而中毒的事，每年都有呢！」聽他這麼說後，彩香想起了每年春初時，好像都看到新聞報導有人因爲喫了烏頭屬的植物而死亡。

「如果查圖鑑呢？」

「就算是同一種植物，不同圖鑑的拍攝角度不同，看起來也會不一樣。如果你要摘不認識的植物時，除非它的特徵很明顯，不然只看一本圖鑑是不行的，一定要拿好幾本來比對。」

圖書館之類的地方也會收藏很多種圖鑑，Itsuki加了一句：

「而且，外行人觀察時有時太理想化，常會把看到的結果扭曲。」

「沒問題啦！老師沒說好之前我是不會動手的。而且要我一個人去摘野草，我也會害怕呢！」

彩香俏皮地答，Itsuki認真地點頭說：「就這麼說定了喔！」

「反正偶不是色情書刊，幹嘛害羞呢？我可是很開心，那種等級的圖鑑還滿貴的，沒興趣的話不會一次買兩本耶。」

「你還沒喫完吧？」

那種植物在路上長了一堆，小時候還用它來扮過家家酒。

「藏東西也想一下地點嘛！保潔墊下面？是國中生在藏色情書刊啊？那是最容易被媽媽發現的地點耶！」

之後，也許是拜Itsuki常換水所賜，花環在桌上愉悅了視野好一陣子。

Itsuki看來也很開心。

可是並不是每道菜都很好喫，Itsuki這麼補充。

「哎唷！你怎麼會知道啦！」

「所以喜歡看書是好事啦，可是要是太相信書裏的知識，會美夢幻滅喔！」

「因爲這禮拜天氣很好嘛，所以我就曬了被子，好歹我也是管家呀。」

「嗯，整體帶點辣味。滾水去澀時要是煮得太久，辣味就會被煮掉只剩下草味。可是這種野草還是留點辣味比較有趣，所以掌握上要小心。」

明明羞愧得都快蔥臉上噴出火來，可是Itsuki做的菜又好喫得讓人停不下筷子，彩香心裏更懊惱了。

是葶藶涼拌。

「總之啊，只要沒毒，大部分只要想喫都能喫。料理法也很類似，不是天婦羅就是過油炒，再不然涼拌、燒煮、拌菜。味道太強的話，就先去澀去苦後再做。」

「就是可以喫的野草在口味上也有等級之分。就算圖鑑裏說能做成涼拌，可是喫起來就是草臭味很重，要是調味太輕的話，喫起來就像在『喫草』一樣。這種野草不是少數喔！白花三葉草也……」

「咦，真的？」

「好了啦！」

Itsuki說，山菜圖鑑這種東西，就是會把平民到貴族的所有山菜全都混在一起。

彩香聽得直點頭——咦？突然停下來手中的筷子。

彩香還以爲刊在了山菜圖鑑裏的山菜，大概都還滿好喫的吧。

西洋蒲公英的花跟葉子都變成了桌上的天婦羅，至於莖杆——

忐忑不安地抬頭偷瞄Itsuki，發現他正開朗地對着自己笑。

「哦，知道啊。」

「那就好。」

「這樣啊……」

「書上也說可以把嫩葉做成涼拌，可是其實喫起來的味道跟口感都沒什麼特色，就是一般的『野草』。但要是加進湯裏，可是別有一番風味喔。」

「黃花苜蓿答錯有點可惜哦，你剛背起來一副很想講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忍好久纔沒笑耶。西洋蒲公英跟白花三葉草能喫的事，你也是一副剛記住，我一定要講、一定要講的樣子。」

「嗯。」

「葶藶是哪一道？」

彩香不經意瞥見了妝點着餐桌的花環。

把看來像豌豆縮小版的果實加進湯裏的事，的確也出現在圖鑑裏。

望着偏頭不解的彩香，他繼續說：

「加在麪包上喫的話，搞不好也不錯喔？」

花在裹上炸衣時萎殘得有氣無力地，可是一下了油鍋之後，馬上又生氣蓬勃地回覆到花開的形狀。看着常見的花就這樣變成了天婦羅，實在很有趣。

「好了啦！」

「而且還跟被譽爲山菜之王的刺嫩芽（注22：刺嫩芽爲五加科楤木屬，又稱遼東楤木、刺龍牙，長滿硬刺的莖杆頂端會長出嫩芽，可食用，在日本被譽爲天下第一山菜。），一起出現在書中喔。」

Itsuki動着筷子有點爲難地說：

「很下飯耶。」

彩香站起來打算逃回去臥室，結果手被拉住，拽了回來。

難怪今天要我別對不認識的植物出手。

彩香把筷子伸向還沒動的另外兩道。

奶油炒莖杆做成了西式調味，爲這道野草料理帶來了新意。

臉燙得都快噴火了。

「佃煮？」

「原來你還熱衷到買了圖鑑回家，真是太好了，而且還一次買兩本！」

丟臉死了！被發現藏書的事了，丟臉丟臉！而且自己還沾沾自喜地賣弄那些臨時學來的知識。

彩香哀嚎出聲，嚇得連筷子都掉下來。Itsuki眉開眼笑地說：

「啊——！」

「這道。」

彩香在從圖鑑上了解西洋蒲公英的資料前，只覺得它很好看，在等它變成菜送上桌前，心裏滿是期待。這大概是因爲跟之前摘的野菜相比，這次給人有點像扮家家酒的感覺吧。

（春天的野花——西洋蒲公英、葶藶、風花菜）

「可是『能喫』跟『好喫』是兩回事。」

「沒辦法呀，我又沒藏過——！！」

本來以爲會苦苦的，心中早已有所覺悟。沒想到居然是很溫雅的滋味，略帶點甜的滋味。葉子也炸得輕綿酥脆，很清爽。

「明天來試試看吧。」

大概是因爲西洋蒲公英全身上下都過油處理了，所以，葶藶跟風花菜就做得比較清爽，剛好當成配菜。

「對了……白花三葉草應該也可以喫吧？」

「我試着用奶油炒，這可是能做成西方菜色的幾種少數野草之一喔！」

「咦，有點辣耶。」

隨眼望去，又看到桌角放着另一個碟子，那是擺了花環的大碟。當Itsuki做完晚餐時，花環已經回覆了生氣，像沒事人一樣地抬頭挺胸了。餐桌上擺上花飾，這是第一次，而且擺放的位置也給人很棒的感覺。

「啊！好好喫喔！」

「我開動羅！」彩香低頭把筷子伸向她最好奇的西洋蒲公英天婦羅。沾了點沾醬後，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

「嗯，還滿好喫的，也沒什麼怪味。」

變成了簡單的涼拌盛在小蝶中。那麼，用消去法來消掉，旁邊芝麻拌的菜想必就是風花菜羅。

最後一道風花菜的芝麻幹拌也不錯。

被強押着坐下的彩香只好低頭重新喫飯。

「有些圖鑑會把喫了沒毒的東西當成山菜，刊在書裏。你知道窄菜野豌豆（注21：窄菜野豌豆爲豆科野豌豆屬，學名爲Vicia angustifolia L.，花期爲三到六月，開紫紅色小花，鬥志成熟轉黑後，會在晴天崩裂，讓種子飛散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