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蕨菜/虎杖
《植物圖鑑》 · 有川浩 · 1.2萬 字
5. 蕨菜/虎杖
Pteridium aquilinum & Polygonum cuspidatum
*
自從藏圖鑑的地方被發現,而且還被說成了是國中生藏黃色書刊的場所後,彩香就開始大大方方地在Itsuki面前讀圖鑑了。
「有什麼有趣的?」
晚餐過後,Itsuki整理完後從躺在牀上的彩香頭上,唰地晃過來偷窺了一下圖鑑。
「嗯,好像我們這附近沒有連我都知道的山菜耶。這一帶頂多只有蜂鬥菜系列啊?」
「哦,其實走遠一點的話,也有不少蕨菜(注23:蕨菜爲蹄蓋蕨科過溝菜蕨屬,俗稱過貓菜或過溝菜、蕨貓,耐溼耐熱性極強,嫩芽的產季集中在夏季,是極著名的一種野菜。亦可藥用。)之類的。」
「嗄?」
彩香飛快地抬起頭來,蕨菜這種鼎鼎大名的山菜,連彩香都曉得。
「在哪?」
「你知道我們每次去的那條河吧?過了河後一直走,有個劈山爲地的小鎮,在那附近的路旁跟空地上就長了不少呢。」
「一直走是要走多久?」
「嗯……不行的話大約三小時吧。」
「嗄!太遠了啦!」
彩香抱怨完後,坐起來往上看着Itsuki。
「你的意思是說,你每次都走到那種地方?」
「怎麼可能啊!」Itsuki笑着回答:
「我看騎腳踏車車程也要一小時吧。是因爲倒在這邊的路旁前,我穿過那座山過來,所以走過那裏的路而已。」
「所以你人都已經快倒下來了還在檢查植物啊?」
彩香覺得實在不可思議。她這麼問完後,Itsuki苦笑着說:
Itsuki說着就抓住了彩香的手,突然被這麼一抓,嚇得肩膀一縮。不曉得Itsuki發現了沒,可是又不好意思轉頭過去看,不過,心裏知道自己臉紅了起來。
樂不可支的彩香馬上就要去採,被Itsuki制止。
「不然就用醋跟麻油做成中菜口味吧?」
洗完臉刷完牙後,幫皮膚提升了一點防曬力。
因爲調醬是黃色的,所以彩香以爲是拌了芥末,結果居然是咖哩!
「怎麼多了把鑰匙?」
「嗯,也不能說完全沒學過啦,嚴格說來,是因爲喜歡所以纔開始熟悉吧。我也是因爲喜歡花草,想幫它們做記錄纔開始拍照的。」
「所以嘛,那個……以後我們……可以去遠一點的地方羅!」
彩香的視線又回到了圖鑑。
當晚的彩色是蘿蔔炆五花跟拌豆芽,味噌湯裏則加了海帶跟豆芽,大概是拌菜剩的吧。
這件事該怎麼辦呢……?
彩香換好了衣服後,一打開通往客廳的紙門,發現早餐比平常要簡單。
從公司下班後,彩香跑去以「開得極晚」爲賣點的郊區型超市。當初留Itsuki下來時也是跑來這家超市買腳踏車。
「剩下來的豆芽菜不知道要做成什麼,拌醋嗎……?」
「咦,好啊好啊。」
「再做一次這個嘛。」
這麼一想後,彩香想起了大廈裏的腳踏車停放處。
「咦,這味道?」
週末時,時間比平常還早就被叫了起牀。
「咦,你找到了不錯的東西嘛,看來很輕巧。」
「喂,快點起牀呀!今天不是要去遠一點的地方嗎?」
Itsuki想都沒想地筆直朝空地後方堆積了紅土的地方過去。後面的野草伸直了背脊,簡直高得像樹叢。大概很少有人踏進去吧。
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這麼想的話——
「咦,所以你學過植物學之類的嗎?」
「好喫啊,可是有點意外,這是炒的嗎?」
這麼達成了協議後,Itsuki促狹地笑:「你的味覺簡直就是小孩子嘛!」
Itsuki笑着走去浴室,彩香聽見浴室裏傳來了放水的澎湃水聲。
今天要出遠門,所以用了防曬係數較高的,接着再擦上了已經變成散步專用的蜜粉跟淡色口紅。
地上還留着履帶車跟卸貨車壓過的胎痕,可是遍地的野草卻好像要蓋過傷痕一樣,蔓延開來。那種生命力之強簡直是莫名其妙,讓人看了無法不讚嘆。
「首先是這裏。」
彩香沒多想地這麼問,突然想起這也許不能問吧,趕緊閉上嘴巴。一點也沒變,這個同居人的經歷還是個迷,飄着一股不可觸碰的氛圍。
最便宜的是當初買給Itsuki的那種一萬元的淑女車。這次彩香選了不同款不同色,完成了防盜登錄手續(注24:在日本買腳踏車須完成「防犯登錄」,也可以在店家或警察局完成這個手續,只要繳交一筆小額登錄費,便可將車子登錄自己名下,提高失竊後找回的機率。)後也付清款項。
就這麼不急不須地騎了三十分鐘左右,周圍的景色逐漸改變。從彩香房間望出去時只是幾道弧線的遠山,如今已經近在眼前。零零星星地看得到寬廣的農地跟田地。佔地寬敞的全新建案接連着出現,這一帶的空間感跟車站附近愈來愈不同。
隨着腳踏車前進方向,開展而來的天空裏連一片雲也沒有,天空的顏色,就是典型的早春的輕輕淡淡。
「平常被卸貨車壓過的話非死即亡,野草也實在太厲害了。」
「哇!不會要爬過這個坡吧?」
「那這個給你,可是你要負責把便當袋裝進去喔。摘菜的工具跟便當放一起好像有點那個。」
蘿蔔炆五花的調味仍舊清清淡淡,但十足入味,非常下飯。至於拌豆芽——
可是路程三小時實在是走不了,來回就要六小時,又不是學校的健行社什麼的。
中午十一點左右,兩人從家裏出發。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我平常雖然沒有一般用的包包,不過也就這麼湊合着用,所以一直沒下決心買。」
「因爲這座山是跟隔壁城市的交界,小鎮好像是在另一邊興盛起來的。」
桌上放着一個碩大的盤子,一般是捲上了海苔的飯糰,然後還有味噌湯。
Itsuki苦笑着說出她的弱點,那種醋的酸味她的確不喜歡,只好低頭默不語。結果Itsuki提出了折中方案。
Itsuki示範了好幾次摘採的手勢給彩香看,可惜彩香完全抓不到要訣。
「嗯,這些山菜很有名耶。」
說着說着,Itsuki在坡道愈來愈陡的地方停下了車。他把腳踏車牽到步道旁的一片寬敞空地上去停,後面看來有一堆紅土,不曉得是不是當初造鎮時留下來的。
「哇——!天氣好好喔!」
彩香關上了門、扣下門鏈,聽着門外一如往常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這棟美名爲大廈,其實是集合住宅的公寓裏雖然沒有停車場,但腳踏車停放處的空間倒很寬敞。
「等一下嘛!摘這東西是有祕訣的,你看……」
「哇,真的蕨菜耶!」
「原來如此。」彩香點頭,翻開圖鑑裏寫着蕨菜的那頁。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同屬蕨類,所以旁邊那頁上刊載着紫萁。
*
「這樣就這麼好喫啊!」
「你不喜歡加了醋的東西哦。」
彩香現在已經習慣送他到玄關,今天Itsuki準備完後彩香也跟在身後。
「一半被當成了便當,我們今天要去的地方剛好是城市的空白地帶,所以沒有超商,我怕途中會肚子餓,另外還買了兩瓶茶喔!」
是鬧市與衛星城鎮的空隙所具有的那種感覺嗎?
「你喜歡就拿去用吧!我根本就用不到。你身邊沒有輕一點的袋子吧?」
「應該是沙拉吧,我只是在湯里加了咖哩粉,然後過一下熱湯。」
「這麼好的天氣真是太舒服了。」
「可能是因爲只有這樣,所以纔好喫吧。」
摘野菜的工具跟便當袋應該要分開裝,這麼一想,照例跑去堆了一堆雜物的櫃子裏東挖西挖地,挖出了一個怎樣也想不起來爲什麼會買回家的摺疊式尼龍揹包,而且還是個有牌子的戶外用品呢。
「不用啦!我們只要停在前面,過了這座山後另一邊完全就是個小鎮,那樣反而跟市區沒什麼差別了。」
所以沒被開發的區段就是這一帶喔。
到此爲止都還很鎮定,可是接下來就不行了。
好像要去遠足喔!彩香突然興奮了起來,先前的瞌睡蟲全跑光了。
一如往常地以固定的節奏按下了約好的門鈴後,Itsuki過來開門。之後她假裝鞋子有點難脫,Itsuki沒起疑心,只說了聲「你回來啦」就跑回去廚房忙了。彩香把腳踏車的鑰匙掛在門上的鑰匙箱上。另一副備用鑰匙則放進了鞋櫃上收納印章等小物品的籃子裏。那裏面也放了Itsuki那臺腳踏車的備用鑰匙。
說完朝彩香的頭輕拍了兩下,取出自己的腳踏車鑰匙跟房間的備用鑰匙。
就算多一臺腳踏車也還放得下。
結果,把手伸向鑰匙箱的Itsuki突然「咦」地一聲,停住了手。
Itsuki把深紅色的尼龍包打開,放進了便當跟茶。
「那希望這個週末天氣好羅。」
「恩,不好意思,手借我一下。」
嗯——彩香在棉被裏拖拖拉拉地,抬頭看着已經換好衣服的Itsuki:
「不過我有點擔心會曬黑。」
耶!一切按照計劃走!彩香在Itsuki發現後若無其事地說:
之後兩人一如往常地輪流洗完澡,稍微休息了一下後就到了Itsuki的打工時間了。
「哦,因爲我也買了臺腳踏車呀。」
Itsuki停下了腳步的地上,長了跟圖鑑上一模一樣、高高及膝蓋抖擻挺立的蕨菜。
「我買了腳踏車喔!」這麼開心地宣稱好像也有點丟臉。
家裏原本就離車站不遠,這下騎腳踏車更近了。彩香把腳踏車牽進了腳踏車停放處,把鑰匙拔下。剛剛買車時拿了防盜登錄跟保證書,以及兩把鑰匙。
「你不累嗎?不是剛下班?」
「蕨菜在哪裏啊?」
馬路另一邊也有類似的空地,大概是從前被當成造鎮的施工車輛跟放建材的場地吧。
不過,這次好像安全過關羅!
沒多久後來到了上坡路段,只好把踏板踩得更用力。眼前有座不太高的山擋在了前頭,四線道的寬敞道路筆直地往前延續,越過山到另一邊。
「之前都不曉得這邊有個小鎮。」
「好喫嗎?」
「纔不是在檢查呢,是我眼睛一看到樹啊之類的就會自動去分辨。尤其蕨菜跟枯掉的蕨類植物的特徵都很明顯。蕨菜會生長的地方啊,附近一定會長很多東西,我知道這件事嘛。」
Itsuki好像轉過了頭來,彩香朝上偷瞄了一下他的反應後,發現他正微笑着凝視自己。
怎麼會講得吞吞吐吐的!彩香實在很懊惱。這種事幹嘛不果斷一點地一氣呵成啊?真是的!
……嗯,多一臺腳踏車就去得了了,搞不好兩個人騎車出門很好玩。
彩香把車停在Itsuki旁邊,嘆口氣說:
「要是有另一個腳踏車就可以去了。剛好是騎車到得了的地方。」
不過,這世上沒有什麼叫野草的草喔,彩香趕緊這麼補了一句來封住Itsuki的嘴。他們兩人鑰匙有人隨口說出了野草這個字眼,另一個人就會挖苦「所有的草都有名字喔!」這一句成了習慣。
「咦,爲什麼要用這麼大的盤子?」
還好抹了高係數的防曬油可以安心。
拿了收據及提貨券後往店後面走,店員已經將車子卸了下來。店員調整好了座椅高度後,彩香點亮車燈小心翼翼地騎上車。身上的裙子有點緊,腳上踩的又是低跟高跟鞋,所以踩動踏板時多少有些惶恐。
Itsuki指着廚房桌上,那裏除了彩香平時用的便當盒外,還有好像Itsuki順便挖出來的保鮮盒,盒裏放着包上了保鮮膜的飯糰。
彩香「好喫好喫!」地連續讚美。引得Itsuki滿意地說:「那就好羅!」
「我身體還虛弱到偶爾早起就會腳軟好嗎?你不是想要摘蕨菜?快起來吧!」
「像這樣……」
Itsuki握住彩香的手去捏住蕨菜的莖杆,巧妙地添加力氣把莖杆慢慢往上拉。
拉到一半時,莖杆自然「啪」地一聲凹折了。
「就從那裏採斷。」
注意力一直被Itsuki的手吸走,所以也不曉得自己到底聽懂了沒,反正就先點個頭吧!大概的方法都知道了,等一下失敗個幾次也許就會了。
「太短的別摘喔!」
Itsuki照例又拿出了相機,他打算要四處拍照時,彩香趕緊問:
「那要怎麼找啊?」
「這一帶很多啊,不用學,習慣後就找得到了。你試試看,很好玩喔!」
「這也太難了吧!」
草長得那麼高,要我從草叢裏找出分開生長,突然砰地露出臉來打招呼的蕨菜,這可不是初學者隨便能跨越的難關耶!
「拿給你一個提示好了,你看!」
Itsuki指着附近捲成一團的茶色蕨類枯草說:
「那是去年的蕨菜枯掉後所留下來,去年枯萎的今年還會再生,所以很好玩。」
如果沒有人搶先一步的話,Itsuki笑着補了一句。
也對,也不能說附近的人不會來摘。
「不過這個季節的蕨菜要是生長條件不錯的話,會一直長喔!」
加油!Itsuki笑着留下了彩香。
捲起來的枯草很好認,在草叢中找了一下後,就看到像撲了層白粉般的新生蕨菜。有時新長出來的莖杆已經被折掉了,發現被人搶先一步時有點懊惱,要是莖杆看起來很粗更討厭!
剛開始一看到蕨菜手就會去碰,完全不想管Itsuki說的「太短的別摘」的規則。可是當眼睛漸漸看習慣後,沒特別去找枯草也會從草叢裏看見蕨菜。這應該說是眼睛習慣了蕨菜嗎?
「很意外吧!」
彩香驚訝得點點頭,原來草也會被凍傷,真是新的驚奇。
Itsuki做的菜當然是沒什麼好挑剔的啦。
爲了不要連這附近都看丟,彩香把腰彎得更低。
一看,真的就在自己身邊完全想不到的地方,長了很健康的蕨菜,真是討厭!
「一定有吧,我是去高知縣時學會了喫法。」
餐桌上耶放了Itsuki超級推薦的柚子醬油。
「不用那麼大費周章吧!」
「因爲添加了遠足魔法嘛!」
顏色看起來有點可怕,是會讓人覺得「會不會有毒啊」的那種。
可是首要獵物還是蕨菜,彩香把視線焦點又擺回地上。
彩香在空地上四處走動時,常看見那顏色有點像綠跟紫紅交雜,是種莖桿直挺粗壯的草。
「你再看那個。」
「嗯——蕨菜去澀的辦法是……」
「你看,這是鬼苦苣菜的葉叢。」
Itsuki指着空地附近的草木,結果那些看來剛冒出頭來,葉片都還沒舒展開來的新芽,並不是彩香所想象的草綠色。
心底的印象突然被打破,彩香只是張嘴發愣。
「虎杖呢?」
「紅紅的耶……」
「採得真多。」
「用很多熱水川燙一下後泡在冷水裏一個晚上就好了。故意加些小蘇打什麼的,一不小心加太多的話就變太稠羅。」
「嗄,這……」
把葉子拔掉後,再剝皮簡直是輕鬆到嚇人。這跟筆頭草的鱗片葉鞘差多了,明年應該不會再採筆頭草了吧……彩香在心裏這麼想。
「應該還是過一下滾水,然後泡冷水一個晚上比較好。」
Itsuki佩服地瞄着彩香的塑膠袋,那個大塑膠袋有一半左右都裝滿了蕨菜。
「哇——!我分泌了好多腦內啡喔!」
這簡直是在尋寶嘛!如果要論尋找樂趣,那這肯定是至今爲止的經驗中最有趣的一種野草!
接着在鍋子里加水點火。
「對啊,畢竟它味道很重嘛!」
哦!找到好大一株!
「可是泡一個晚上的話,今天不就喫不成了?」
看彩香緊張成這樣,Itsuki笑出聲來。
隔天的午餐,簡直是山菜宴席。
有時Itsuki會從旁邊經過,用手指着自己錯過的蕨菜說:
「要回家了嗎?」
Itsuki又指指地面,上頭有着剛開始攀莖的蓮座葉叢。
「在熱水中加進木灰跟小蘇打,泡一晚……」
正當彩香手中的塑膠袋愈來愈重時,Itsuki回來喊停。
肚子餓了吧?Itsuki這麼問後才發覺自己的肚子餓。看看錶,都已經是下午兩點,兩人到時剛過正午,也就是說,幾乎整整兩小時都忘情地在採蕨菜。
不知道Itsuki的巧手會把它變成什麼料理,實在是太值得期待!
「……這能喫嗎?」
「年資不同嘛!」
Itsuki邊說邊笑,遠足的便當真的很好喫!
大概也是因爲這樣,所以Itsuki沒拿出標準配備的炒菜鍋,而是拿出了大容量的鍋子。
好!彩香在客廳的桌上鋪上了舊報紙。
「不盡量用的話根本就喫不完,對了,你把柚子醬油淋一點在涼拌上。」
兩人直接坐在草地上打開便當,Itsuki可能事先知道會弄髒手,所以每個飯糰都包上了保鮮膜。包的食材跟早餐喫過的一樣,有鰹魚、梅乾,然後因爲附近很容易採,所以已經變成了家裏常備的伽羅蜂鬥。伽羅蜂鬥也被包在了飯糰中。
「一點點就好,要不要試試?」
「怎麼會這樣啦?」
彩香這麼一問後,Itsuki打開自己提着的塑膠袋。
「現在的季節應該正視新綠茂盛的時候,你看。」
哇——這倒是能瞭解,畢竟如果沒有這種飲食習慣,這麼不起眼的草誰也不會想拔來喫。雖然同屬四國,不過高知縣以外的人之前都沒動手,倒是可以理解。
「喂!差不多要停羅。」
一嘴咬下,那莖杆酸甜酸甜地,好像水果的滋味,而且——是蘋果或橘子的那種清爽,居然有這種味道的草!
「好像青蘋果的顏色耶!」
有些地點,自己心想已經摘得差不多了,沒想到Itsuki卻從那邊過來,手上抓着自己沒注意道的蕨菜說:「喔!」就放進了塑膠袋裏,讓人氣得跳腳。而且那些蕨菜全都健康粗壯。
「嗄?」
「新芽都是紅的啊!很多植物剛冒出頭來時都是紅的,之後纔會像你所想的,變成草綠色。」
「不會吧!」
虎杖好像是今天的主菜,放在正中央最大的盤子裏。
「所以今天也喫不到羅!」
「啊?生喫?」
「喂!你覺得『新綠』是什麼顏色?」
「哇!這什麼啊!」
突然被這麼一問嚇了一跳。
Itsuki說着說着就把虎杖洗乾淨放進濾盆,拿起一枝來開始剝皮,從底剝到頭一氣呵成。虎杖被剝完了皮後,從原本摻了紫紅有點恐怖的顏色,搖身變爲意外的漂亮的黃綠色。
「因爲我用了麻油跟醬油炒啊!其實這麼做成滷菜也不錯,可是這麼一來主菜就會跟蕨菜重複。」
接着,他在水盆裏嘩啦啦地把蕨菜洗乾淨,再把虎杖放進濾盆。
不過這外表的確不太讓人有食慾啦,Itsuki這麼下了評語。
她念着說明,結果Itsuki搬出個大鍋子笑着說:
「這是我的收穫。」
「很喜歡呢!而且有趣的是聽說山另一邊的德島跟愛媛人,卻完全沒有喫虎杖的習慣,不拔不管地就隨便它們任意生長。虎杖是在高知市區也買得到的很有價值的山菜,所以高知業者就開着小貨車遠征,偷偷跑過去拔。聽說德島跟愛媛的人看了覺得『這不是野草嗎?怎麼高知的人那麼高興地拔了一堆?高不會很好喫吧?』一喫之下發現果然很美味,浴室業者就在縣境上開始了爭奪戰,聽說現在競況激烈呢!」
喔——一回神站起時,彎腰彎得姿勢固定的背脊咯吱咯吱響,哎唷、痛痛痛!邊喊邊把背給挺直。
鬼苦苣菜在《山菜》跟《春天花草》兩本圖鑑裏,都被刊在最前頭,所以還記憶猶新。只是,鬼苦苣菜跟旁邊那頁的苦滇菜間有什麼差別,這彩香就分不出來了。
「嗯,那個生喫其實也沒關係……」
「高知那邊的人喫這個嗎?」
「啊——!好像很好喫耶,有股中菜的味道。」
「不過這含很多草酸,喫太多的話肚子會不舒服喔。所以還是要好好去澀後再弄成菜。」
「哇,很怪的說法,不過倒是句名言喔!你咬看看!」
「鬼苦苣菜不是綠色嗎?」
葉片顏色就像是剛用染料染過,不帶一點灰的紫紅。
「因爲被霜凍成了紅色嘛!要是你背凍傷的話,手不是也會變紅紅的嗎?這個顏色雖然很刺眼,可是不見得有毒喔。」
蕨菜變成了味噌湯跟拌飯的材料,也跟豆皮絲一起滷,然後也做成了上頭灑了薑絲的涼拌,還被做成拌菜。至少就有這些,簡直是把蕨菜物盡其用嘛。
「你摘了什麼啊?」
拌菜用的調味料是芝麻沙拉醬,彩香說不要用沙拉醬之後,這就不再加在沙拉上了。不過這種稍微粘稠的芝麻醬拌菜用很方便,所以一直都放着小瓶裝,當成調味料使用。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飯糰,可是……
「反正我今天會好好做菜,你就忍一下吧。」
而且剝皮時,看到漂亮的青蘋果色從一端露出來,實在太開心了!反正Itsuki說喫一點點沒關係,所以彩香剝到無聊時就啃點虎杖。
「喂,那裏也有啊!」
「不只以爲而已吧!」
「水滾前我要把這些剝皮,你鋪一下報紙。」
「紅紅的耶,有沒有毒啊?」
果然太好玩了!
「咦——沒聽過耶,不知道我的圖鑑裏有沒有?」
「不過跟蕨菜比起來,我覺得這個味道還比較細膩,雖然山菜圖鑑裏一定有它,可是好像很少地方把這當成使用菜來喫,還滿奇怪的。這叫做虎杖(注25:虎杖爲蓼科蓼屬,又稱爲川七、黃藥子。性喜陽光,莖有結而中空、含水分,可解渴。也常被製爲中藥。)。」
拔完後,突然發現伸出去的手旁正開着白色的花朵,是有五瓣花瓣的種類,在野花裏算是很美了。這麼察覺後,發現身旁開着一大片這種白花。
「這個去澀要多久?」
Itsuki又笑着走遠。
第一次發生採回來的菜不能當天品嚐的情形。
附近沒有廁所,所以彩香儘量不喝太多茶,兩人把採來的成果放在車籃裏,踏上歸途。
彩香惶恐地咬下了一口遞過來的虎杖莖,結果——
「嗯,再採下去我們兩個也喫不完。川燙過後的蕨菜幾乎還是這個大小,所以光把這些喫光啊我看就得出動冷凍庫,可以享受一陣子羅。」
彩香一回家後就搬出了山菜圖鑑。
「草綠色……吧?」
「在外頭喫好像覺得比較好喫耶。」
「你是不是很喜歡芝麻啊?」
芝麻沙拉醬裏也混了芝麻,這簡直是芝麻上頭偶芝麻耶。
「因爲芝麻加在什麼菜上都不會失敗呀!所以我就常常用。」
開動羅!彩香雙手合十地率先伸出了筷子。
這、這個!
「這不行啊!Itsuki!」
「嗄?不合你的口味啊?」
「不是啦!這一定要跟白飯一起喫啊——!」
軟綿綿但一口咬下後又咯吱一聲的口感,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食材跟這很像。用麻油跟醬油的做法也是一絕,簡直就是白飯的絕佳良伴嘛!
「唉!什麼啊!」
Itsuki安心地笑了。
「沒問題啦!拌飯的口味我調得很淡。」
可是——
「好喫的拌飯配上好喫的配菜,這對我來講太浪費了啦,不行啊——」
Itsuki做的拌飯就算口味不重,調味也絕不馬虎,好喫到極點。
「這要配上大碗的白飯纔行啊!」
「你怎麼講話好像運動狂熱男啊。」
好啦!晚餐喫白飯吧!Itsuki這要敷衍她後,彩香才認份地乖乖享用這種喫法太過奢侈的豪華搭配。
麻油香把食慾都撩撥了起來,光這要就能再添一碗飯了。還好彩香在過渡沉迷虎杖前,已經把喫的對象轉移到了蕨菜。
蕨菜的口感還在,可是澀味卻完全沒了。原來如此啊!時常做菜的人就算不用看書,大膽地省略過程也不會有問題耶!真是太厲害了。
「只是因爲很少有地方喫這種東西吧,所以資料比較少。圖鑑裏就算寫能喫,可是原本就沒有這種飲食文化的話,我想除了內行人外大概也流行不起來。實地去高知做一趟調查的話,書裏的說明一定不一樣,這東西好喫到讓人在縣境搶來搶去耶。」
這根本就是兩回事!彩香忿忿不平,但還是回了話:
「只喫一點有什麼關係嘛!我手洗乾淨了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學着當地人講話,在習慣講標註話的圈子裏聽來有股閒淡溫馨的感受。
喫飯時,兩人回想起昨天遠足的事,東談西論。
「是。」
「還好啊,跟筆頭草比起來輕鬆多了,也可以生喫喔。」
到了星期一時,彩香滿懷期待地熬到了午餐時間,拿出便當盒。
「而且我又沒存款,也沒錢搬家,可是就算這樣還是想玩嘛!」
「給我看你的嘛!」
「又是『故事狂熱』啊?之前筆頭草也是喔。」
是彩香自己先伸出手來的,所以被這麼說也沒辦法。
「哇!開了很多呢!」
「勾——勾——手——手……喂!」
他開始勾勾手,擺動指頭。
無可奈何下只好也擺動起小指,唱着:
「那採收時間一到我們就去採喔!約好了!」
彩香拿去公司的便當,都是Itsuki用前晚的剩菜擺盤裝好的。
「該不會……野莓也很麻煩吧?」
笨蛋啊……我都幾歲了還這麼孩子氣,一定嚇到他了吧!
「哇——今天好像也滿精緻耶,是滷菜嗎?」
「嗯,照理來說是吧,不過還要過一陣子。這一帶應該是初夏吧。」
彩香從外食派轉成了便當派後,開始被這麼調侃,不過別人調侃的語氣裏也並沒有惡意。
彩香的聲音情不自禁高了起來。
「真的?」
可能與Itsuki的手藝也有關係吧,再加上料理種類繁多,美味絕倫。
「只能看哦!」
彩香突然不知該怎麼回話,結果Itsuki失笑出聲。
彩香想起了那股強烈的苦感,眉頭都皺了起來。
彩香的興致全湧了上來。
「一點都不好笑。好吧,你請自便。」
「沒辦法呀!該省的時候不省不行呀。」
「嗯,不過蕨菜感覺上就只是配菜,我覺得它跟虎杖擺在一起的話,虎杖感覺上纔是主菜。」
她打開手帕的結,掀開蓋子,可能是想喫白飯的心聲被發現了,平常白飯總是做成了好拿的飯糰,今天卻平鋪在便當盒裏,上頭還灑了一些芝麻還放了顆小梅子,看得出來他細心妝點過便當。
「你該不會是那種聚餐時也不跟別人同一鍋的人吧?」
「啊——太可惡了!」
前幾天的餘恨未消,根本就不想跟他多廢話,而且這個男的啊肯定——
「勾勾手手——誰說謊誰吞千根針哦——勾手!」
「好健康耶,不錯喔——」
Itsuki挪揄的口吻讓人突然清醒。
她的圖鑑裏也只寫了一些傳聞,像「某某地方會這樣那樣處理後食用喔」之類的,可是完全沒有提到去澀後該怎麼料理。至於用麻油炒過後會很好喫的事,當然一句話也沒提。
彩香說着說着把便當隨意收好,從位置上起身。
「喔,那個啊,那是懸鉤子的花啊。說野莓(注26:野莓爲薔薇科懸鉤子屬,又稱懸鉤子,花期爲一至二月,果實甜美多汁,亦可在果實飽滿但尚呈綠色時摘下曬乾,做爲中藥使用。)的話你應該比較容易懂吧?」
「咦,你真的生氣啦?」
「可是還有晚餐耶,而且晚餐喫白飯。」
「要啊,勾手一定要唱歌吧!」
「咦,河野你今天又帶便當啊?我喫這個呢。」
這麼好喫,怎麼會只流通在這麼少地方呢?彩香把桌上的菜全喫過了一輪,筷子又重回炒虎杖。
「算是!你之前用手偷襲我的便當,結果你用手夾的那份菜,我原封不動溜回家了。」
笑笑鬧鬧地回到了辦公室時,沒有看到竹澤的身影,大概是下午出門去跑業務了吧。
「我在怎麼會喫也不會喫光吧——?」
彩香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啊對啊,這種時候住家裏最實在啦!」
「說的也是啦,房租突然漲了一萬,誰都受不了啊。」
「只是蕨菜在國內的知名度真的高很多哦,我以前從沒聽過虎杖呢。」
配菜的位置上,炒虎杖就佔掉了一大半。
「要、要唱歌嗎?」
突然在這一刻,一向假裝不在意的那份深藏心底的不安,又湧了上來。
「哇,超風涼耶你!」
*
在更衣間裏打開便當盒,總算可以不理他的瘋言瘋語,好好享受。
哼哼,來了吧?
興頭一起,馬上伸出了小指頭要打勾勾,結果一看到Itsuki訝異的表情,彩香馬上清醒。
「我纔要說可惡咧!我不是說只能看嗎?」
彩香麻利地把便當盒給蓋上,竹澤的手以撞到便當蓋收場。
邊聲明邊把便當讓他看一眼。
「咦,你要去哪裏?」
「女性更衣間啊,你在這裏的話我沒辦法好好喫。」
「沒有啊!這好好喫喔,只是喉嚨有點哽住而已。」
說着舉起了隱約看得見裏頭超商便當盒的塑膠袋。
「我小時候好喜歡的故事書裏,主角採野莓做成了果醬耶!我也好像做!」
「要是沒被你喫光的話。」
「對羅,昨天看見很多白色的花,那是什麼啊?」
勾過了手,那表示……他至少在那之前會待在這裏吧?
竹澤假裝自己只是盯着便當瞧,突然間喊了一聲「有空隙!」就伸出手往便當去!
「記得要放虎杖喔!」
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把手收回來,愣了一會兒後,彩香溫吞吞地收回了手。但——Itsuki的手卻動了,他勾起彩香的指頭。指頭碰觸在一起的感覺讓彩香的體溫上升。
「好啦,我會做很多很多,多到你要是喫完我肯定會嚇死。」
「怎麼了?不舒服啊?」
都已經成年了還像小孩一樣地勾手約定,大概是這樣,反而讓心底滲出了酸甜,想起這種事來。真希望季節就這麼回到冬天,永遠都不要來到野莓生長的季節。
實在太害羞了啦,彩香只好大動作地勾手唱完歌,趕緊把視線一回了餐桌。但一偷瞄Itsuki,卻發現他盯着自己一臉溫柔地樣子,趕緊又把視線移開,低下了頭去。
看見彩香停下筷子不動,Itsuki警覺地問,有點擔心。
當初開始帶便當時已經布好了局,找了個大家都會同情的理由來搪塞。
「哇——我想採!我想採!」
「那些全都會長野莓?」
剛剛掉頭離開時態度很強硬,所以現在沒看到人心裏也鬆了口氣。彩香回到自己桌前,發現電腦裏頭有封內部郵件。
「哇,你還滿有毅力的嘛!」
「別這樣嘛,不好意思啦!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是吧?採的時候當然是蕨菜比較好玩,可是要是靠味道來選的啊,肯定非虎杖莫屬了。我以前在高知跑來跑去的時候,那時照顧我的人完全不把蕨菜看在眼裏,說『恁要說好喫,當然是虎杖好喫啊!』」
「聚餐時我也跟別人用同一個盤子,夾同一個鍋子的東西喫喔,可是便當不一樣,而且你還用手夾,我沒有辦法接受。」
更衣間裏有個小小的休息間,雖然沒那麼舒服,可是至少可以喫便當。
太好了!彩香鬆了口氣。
當然,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要沒辦法完全去澀,可是至少對彩香而言,她一點也不覺得口感或滋味不好。
「太期待明天的便當了!」
嘴巴順口就這麼說了個藉口,而Itsuki也沒有多想,只是在被子裏倒進了麥茶。這麼一來不喝不行,只好先放下筷子把麥茶喝掉。
「東西要是好喫,真的會發生搶貨情形哦,這太美味了。」
彩香完全不理會他講什麼就走出了辦公室。哼,給你看我的厲害!
「圖鑑啊,根本就沒寫這東西『好喫』海華絲『美味』,明明寫了蜂鬥菜花的天婦羅很好喫……」
後來中午休息完後彩香走回辦公室,正好碰到出外用餐的女同事們回來。
正打算開動時,辦公室的啪地被打開了。
「洗是洗過,可是直接用手夾別人的菜喫是很討人厭的事耶。」
「是啊,我拍照時也爬到了山坡上,結果沿途都是。」
砰砰啪啪的門扇聲引得彩香轉過頭去,發現進來的人正是前幾天用手突擊自己便當盒裏的伽羅蜂鬥,直接夾去喫的男同事,這個人叫做竹澤。
不由得低下了頭來,結果Itsuki偷偷瞧着彩香的表情,促狹地笑了。
不要亂嚇人好不好?彩香嘟起嘴開繼續喫飯。
『對不起嘛,我不敢了。竹澤』
彩香看完後馬上皺眉。這個人就是這樣,莫名其妙地裝可愛,結果人家明明一肚子氣也不能發作,實在很討厭耶。可是假裝沒看見的話又覺得好像有點可憐,不知不覺起了佛心。
『請別再那麼做了。河野』
想了半天后,彩香儘量簡短地回了信,接受他的道歉。
(蕨菜/虎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