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山蒜/芥菜
《植物圖鑑》 · 有川浩 · 1.1萬 字
3. 山蒜/芥菜
Allium grayi & Brassica juncea(L.)
*
三月最後一個禮拜時,Itsuki打工的薪水首度發放。
彩香之所以會知道那家超商是在每個月的二十日結算薪水、二十五日發放,是因爲晚餐過後,Itsuki很老實地把薪水明細表拿出來給她。
輪班的時段主要是在半夜,再加上週末不上工,所以薪水加一加大概在十萬左右。
「喏,這個先給你。」
Itsuki從被用得破破爛爛的皮夾裏,拿出了四張萬元鈔。
「這是你一開始給我的一萬元,再加上起先幫我買各種東西的份。」
「咦?不用了啦!」
「一定要,不然我會介意。你收下的話我纔不會覺得住在這裏很拘束。」
「你是說……目前爲止你一直都很拘束?」
也許心頭一沉的情緒反應到了語氣上吧,Itsuki不知所措地抓了抓頭。
「雖然我負責了大部分的家事,可是心裏還是覺得怪怪……當初落魄得都倒在了路旁,現在還提這個可能有點怪,但我畢竟是個男人。」
像這種時候,Itsuki總會放低姿態客氣地主張,反而讓人沒辦法生氣。彩香每次都覺得這個男人好會掌握人心弱點。
「我知道了,那我就收下羅!」
「嗯,還有一件事……」
Itsuki仍舊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從旁瞄着彩香。
「那個……我每個月應該會賺這麼多,不過因爲我想付保險跟年金,所以應該不會留太多。但我想,餐費跟房租我也該……」
彩香早知道他可能會這麼說,微笑回道:
「不然從現在起,你要的東西就花自己的錢買,如果生活費不夠的話,就請你先出?」
「那就走路去吧!」
「因爲我被筆頭草嚇到了嘛!這也算是從經驗學習。」
Itsuki把「離下次散步還有五天!」的便條藏進便當盒的那個週末,連着兩天下雨,結果沒辦法出門。彩香整天窩在家裏懶懶地打發時間,雖然很舒服,但對已經體會到採集樂趣的彩香而言,卻好像有點不痛快,一整個假日都坐不住。
Itsuki照舊開始拍花,從綻放的姿態到花蕾模樣,他轉換着各種角度不停按下快門。
準備妥當後,
「我……因爲我很努力保養嘛!」
彩香心裏盪漾得一失神就把粉餅掉進了洗臉檯裏。
*
「我每天都看到你的素顏,你現在還化妝幹嘛?」
「那你學得還挺快的。」
其實彩香偷偷把腳伸進去過,她光是把腳抬起就已經很費力了,可見有多麼笨重。
「要不要也摘點筆頭草?」
「那至少塗個口紅吧,不擦口紅的話臉色看起來不好看。」
等他拍照告一段落後,彩香這麼詢問。他似乎這纔想起自己忘了要揭曉謎底。
「好啊,可是……」
「別挑同一棵摘,每棵摘一點就好羅!」
「沒關係,這不太麻煩。」
「喔,那要不要放進這裏?」
如果居無定所又沒工作的話,當然不能付保險跟年金。不管人究竟在哪裏,但他的戶籍肯定是登記在某個地方。
「不是油菜花的話,是什麼啊?」
「想付保險跟年金」。
「我們今天要採這個嗎?」
「不錯嘛,你還挺有慧根的。筆頭草長得很可愛,讓人感到了一股春意,看了不禁想採。可是啊,一考慮到料理時的麻煩,煮起來就會失去筆頭草的風味。」
好不容易要跟Itsuki出門……正這麼想時背無情潑了桶冷水。
「大概可以吧……」
Itsuki的料理的確值得期待。
就在她刷完牙洗完臉正開始化妝時,Itsuki跑來了洗臉檯。
如果不是這樣,大概也沒辦法四處漂泊地倒下來啦……彩香心想,邊依靠着他的手,往那從上頭看來有點陡峻的斜坡下去。
「彩香,差不多可以聽羅。」
「總不能讓你每個月都把薪水花光吧?我現在的負擔又沒以前多,只要交給你四萬元我就能逃離家事,很開心呢!雖然跟你一起住才一個月左右,可是我這個月存的前還比以前多耶!」
「不會呀,我已經習慣了。而且這麼耐用纔不必擔心壞掉。」
「喔,是芥菜(注7:芥菜爲十字花科蕓薹屬,又稱爲大菜、大芥,可入菜或做爲香辛料。種子稱爲芥子,具辣味、有殺菌作用。)啦。只是外來種的歸化植物,我想,這樣長滿河畔有如野草的不可能時油菜花,是芥菜纔對。」
「今天要牽腳踏車嗎?」
「我沒關係了。」
「可是我看你已經會了啊。」
彩香踩穩後說,可是聲音莫名地微弱。因爲她無意間看到了自己的手,在那意料外大而富有男人味的手掌上,呈現出了對比。她向來以爲自己的手並不小,沒想到在男人的手上卻顯得纖細無依。
「那接下來是……?」
「嗯,因爲你很白嘛!」
可是,男生大概覺得是雙輕巧又具設計感的運動鞋。
聽到彩香這麼回答後,Itsuki便先下到斜坡,接着伸手來扶彩香。彩香對他坦率又理所當然地伸出來的手,稍微猶豫一下才把自己的手交給他。
「嗄?不用不用!我已經很滿足了。」
Itsuki笑着蹲下身,從枝杆上摘了幾片看來比較嫩的葉子,接着,芥菜的摘採看來已經告了一段落。
Itsuki喊停工,可是彩香看着眼前的花蕾,想採的慾望仍舊像上回一樣。不過想到了上回的經驗,努力忍了下來。
Itsuki舉起來給彩香看的袋子,大約是超商塑膠袋的中等尺寸。
接着在出門時,他問彩香:
可恨!這個天生的女性殺手!
「這種事很難見好就收呢……」
這個人是笨蛋啊!真沒禮貌——彩香不滿地在心裏抱怨,突然聽到了一句搞不懂是蓄意或無心的甜言蜜語。
「嗯,這是今天要採的其中一項。你可以摘些還沒開花的花蕾嗎?味道有點重,不過這個用法跟油菜花很像。」
這次兩人沒下到河畔,改走在從半途起便沒有鋪面的河堤上。
他好像真的覺得彩香皮膚白所以要擦口紅,可是若無其事就這麼說出口——
「你在幹嘛……」
步出了室外後,外頭的空氣好有點冷,可是陽光中已經飽含了春天的氣息。
不過那個袋子的八分滿,應該也有相當分量,彩香已經學會了這點概念。但既然Itsuki這麼說,他的判斷應該正確,而且他也已經利落地四處摘起了花蕾。
「所以我收碗盤時你先去換衣服嘛,你花的時間比較長。」
「你那雙鞋看起來好重喔,不累嗎?」
彩香從身旁的地方開始摘起花蕾。莖稈看來要比市面上的油菜花要來得細,摘下時有種滑溜溜的觸感。彩香照慣例把花蕾放進了Itsuki帶來的幾個塑膠袋之一。
筆頭草的味道雖然還好,但料理起來實在是太費工夫了,完全不划算。這點彩香已經有所領悟。
其實上一次是走路回來,彩香也有點意外。
「嗄?我在化妝啊,不過是淡妝……」
又走了一會兒後,Itsuki停下腳步。
彩香跑到衣櫥前,從塞在裏頭的一大堆不用的東西中,挖出了一個尼龍購物袋。
那天是兩人第二回出門散步兼採集。
「可是那不一樣呀!」
他僅以單手支撐彩香下坡的力道,不過,看來他雖然瘦弱,其實還滿有力氣呢。
「我覺得呀,雖然看起來好像美味得不得了,可是……」
Itsuki照舊拿着相機,但……
鎮定!一定要鎮定!這個男人說的喜歡討厭其實沒那麼複雜的含義,我看啊,他搞不好只是直率而已!可是!就算心裏這麼想,有哪個男生會認真睇這麼說呀!
「得等到晚餐時才能揭曉羅!」
「如果跟上次的距離差不多,那應該可以走吧……」
「要帶這東西出門嗎?」
雖然大部分還只見花蕾,但有些莖稈上已經開了花。鮮明的黃色映滿眼簾。
Itsuki接着促狹地問彩香:
畢竟體格皺巴巴的塑膠袋出門也實在太沒情調。可能是因爲彩香說那是贈品,所以Itsuki也不抗拒,毫不猶豫地說了聲「好」就接過了奶油色的購物袋,把手上提物放進裏頭。
「大大概袋子的八分滿吧。」
Itsuki大概知道再堅持下去也沒用,愧疚地默不作聲。
「嗯,還有個新面孔喔。然後蜂鬥菜還在產季,再去摘一些吧。」
「如果要去鬧區,女生也許要化個妝,可是我比較喜歡你素顏耶。彩香皮膚那麼好,化妝太浪費了。我們只是要去散步而已,你根本就不用化妝啊!」
三月即將畫下了尾聲時,天氣也逐漸好轉。
「錯!雖然這也是十字花科。」
「要從這裏下到河堤終端,你下得去嗎?」
「油菜花?」
「摘了不少呢,沒關係嗎?」
聽晚後,彩香摘着花蕾慢慢地往前移動。依照Itsuki的指示,只挑含苞的花蕾來摘。跟葉子那濃得驚人的深綠相比,花蕾跟莖稈的綠色稍淡。
Itsuki說完後自行先穿上了鞋子。他那雙工作靴的唯一有點恐怕就是耐用吧,穿脫似乎都很麻煩,可是大概也正因爲它粗苯,纔有辦法讓主人走到無力走動,倒臥街頭。
「好!」
今天雖然喫的是早午餐,但卻是和風定食。裏頭有納豆,不刷牙可不行,彩香於是窩在洗臉檯前。
Itsuki手中的塑膠袋裏,有庭院除草時用的鏟子。
「嗄,可是。」
上回採了太多筆頭草跟蜂鬥菜花,已經喫足了苦頭,所以這次先問他的意見。
「今天沒問題吧!」
「恐怕要等下次來時,遠景纔會像畫一樣吧。」
彩香三、兩下塗上了口紅,把洗臉檯讓給Itsuki。不過,她選了好幾條口紅中最淡的一條,心裏也不由得發現自己被影響了。
「今天採東西的時候要用。」
「不如想象中地好喫?」
「要摘多少啊?」
「不用了吧!只是要去散步耶,要是怕曬的話,擦個防曬油就好了。」
「既然要帶小工具出門的話,這就拿來當成散步用的東西吧。反正是電器行的贈品,我一直沒用。」
「啊,我好喜歡油菜花喔!要做成涼拌嗎?」
「是啊,雖然做成佃煮還不錯,可是不見得一定要用筆頭草。天婦羅也是,滋味雖然比蜂鬥菜花好,但那是因爲口味沒那麼強。如果只把葉子做成天婦羅的話,那蜂鬥菜花搞不好還比較美味呢!蜂鬥菜花醃味噌的滋味不錯,可是筆頭草醃味噌就只喫得到味噌味,這是我的想法。」
不過,彩香留神的當然是——
他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各個問題每隔一陣子就會浮上心頭,可是她又覺得這似乎不能觸碰,所以疑問至今仍舊無解。
說着,他蹲了下來,連莖稈的底部也不放過。
這麼一來,便看見了一大片有着深綠色的鋸齒狀葉子、充滿了野生風味的植物。從那些植物上,一根根細長的莖稈正伸長脖子往上拔升。
Itsuki邊觀察她的狀況,邊緩緩地把手抽回來。他打了手勢要彩香蹲下,彩香一留神時發現他的手已經放在自己身後,準備隨時撐住彩香。
「你把膝蓋靠在上面會比較安全,也比較不會滑。」
彩香沒有嫌他「真囉嗦耶!」只是默默地把膝蓋靠在斜坡上,上頭有草,不需要擔心會弄髒衣服。
Itsuki也隨後彎曲了單膝蹲下。
「要採哪一種?」
彩香看着從蓮座狀到芝草般的各種綠草競相伸出嫩芽來,完全分不清楚哪個跟哪個時同一種。
「這種。」
Itsuki伸手抓住了手邊一株極爲細長的草。前段尖細但身體卻不筆直,有點綿軟軟的感覺。一超出某種長度就彎下了腰。
眼睛習慣之後,彩香發現四處零散着一叢叢這種草。
「要摘下來嗎?」
「不用,我們要讓這傢伙出場。」
Itsuki從袋子裏取出了挖鏟,她纔想起有帶這出門的事。
「咦,要用挖的嗎?」
「對呀,還滿需要耐心的喔。」
回答後,他把挖鏟的前端插進草的根部,接着用力下壓,直到鏟勺整個沒入了土中。然後他用槓桿式的手法搖動,把土壤鬆開,連土帶草一起稍微挖起。
之後又用同樣的招數陸續挖鬆了周邊幾株草,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手一邊撥開土壤,一邊抓起草根,慢慢拔出。中途停下來幾次把土挖得更深,似乎是因爲根部快被扯斷了,所以決定挖深一點後再動手。
總算把整株草都挖了出來,細心地撥掉土壤後,發現根部是白色的球狀。
「哇,好像迷你型的洋蔥喔!」
「是啊,挖出來時不切斷它還滿難的。」
「不能用撥的嗎?」
當天採回來的山菜究竟會幻化成什麼樣的料理,這也是採集的樂趣之一。
「不會吧……好好喫喔!」
「咦!還滿利落的呀!」
「我現在纔不需要量杯咧!」
「山蒜(注8:山蒜爲百合科蔥屬,又稱薤白、野蒜,嫩莖葉及鱗莖可食用。)。」
原來是這樣啊,彩香馬上相信。只要他知道我不是怕手髒,那就好了。
山蒜上的球根細須跟枯葉好像在清洗時順便去掉了。之後,把球根按照同一方向排在砧板上後,接下來的作業好像真的是要切菜。
「彩香,幫忙拿一下冰箱裏的培根。」
彩香還真是準備了不少廚房用品耶!Itsuki取笑她。除了單柄的炒菜鍋外,也有平底鍋。
彩香抬起下顎回答。Itsuki輕笑着把菜刀遞給她,好像看出她正在賭氣。
「怎麼切?」
「今天要喫意大利麪嗎?」
「等一下嘛,我都還沒喫咧。」
「你幫忙看一下東西,我去洗個手。」
Itsuki的手上全沾滿了土。
「不行不行!一定要挖根深,中途要是啪嗒斷了的話就只好哭了。」
在一旁看得入神的彩香繃緊了力氣,最後,苦戰的結果總算挖出了令Itsuki心滿意足的分量。
彩香這麼一說後,Itsuki誇張地大笑。
他這才轉爲欣喜的表情。
他全身痠痛地扭頭擺肩,把骨頭折得喀答作響,接着說:
彩香專注地把冰冷的吉敷溫熱,不停搓揉着被包在自己掌中的他的手。手指頭最難溫熱,連彩香的手溫都被吸過去。
Itsuki邊答,邊把細長無腰的細草連同山蒜放進了塑膠袋。
「先把球根切下來。」
「因爲我本來想努力一點自己做菜嘛!我是要先準備好道具纔有辦法開始的那種人啊!」
彩香氣得雙頰鼓鼓地,結果Itsuki只覺得逗趣,笑個不停。
不過Itsuki的刀法果然純熟,他把芥菜的菜葉切成大等份後,就抓起了花,連菜葉一起丟進別的濾盆裏清洗。
彩香依言切下了球根後,Itsuki把它們放回濾盆。
彩香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大手上,發覺還有些冰冷。
「因爲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美味嘛!哎唷,真的好好喫喔!」
Itsuki中途不小心切斷了嫩莖,大罵:「可惡!」別具特徵的鱗莖連結着極爲纖細的嫩莖,途中一下子挖到沙礫、一會兒擋到小石,讓人懷疑它究竟是埋多深。那片堤防地沒有整地過,所以莖稈也無法筆直生長。
「斷了就得哭?有那麼好喫呀。」
滾好的水沒等太久,三、兩下準備好的芥菜已經被丟了進去。時間長短似乎全憑經驗,只見Itsuki把煮好的芥菜倒進剛放在洗碗槽的濾盆裏濾幹,彩香知道那是除菜澀,她在看着Itsuki做菜時,已經學會料理順序。
「我好像快心動了。」
他拿出了炒菜鍋來加進冷水,灑鹽之後開火。既然灑了鹽,應該是要煮滾面用的熱水把?彩香說:
平常從他平靜的舉止裏完全感受不到這點,所以這一瞬間的徵兆,讓彩香有點開心。
炒菜鍋蓋上鍋蓋後,誰真的一下子就煮開了。Itsuki在開水中加入了兩人份的意大利麪,用長筷視情況,注意在麪條變軟一點前稍微撥弄一下。在這之間,彩香唯一的工作時看着廚房計時器,注意煮麪條的時間,要十分鐘。Itsuki看麪條不需要照料後,便快速切起了培根。他在空出來的爐子上放上平底鍋,先炒培根後,接着用培根出的油炒山蒜。他先下球根、再放菜葉。最後才放去過澀味的芥菜。
「你每次都用炒菜鍋煮水,我們家也有湯鍋啊!用湯鍋煮麪不是比較好嗎?」
第一次出門採野菜時,自己還怕草上沾了狗尿什麼的,他會不會覺得自己不喜歡這些事呀?
Itsuki收拾完後開始爬上堤防,邊爬邊回頭看着彩香,又伸出了手來。
「燒開水時用淺一點的鍋子比較好,這樣水一下就滾了。所以在家裏煮麪時,炒菜鍋就夠了。」
一聽,突然意會到自己在做什麼。
連跟植物這麼熟稔的Itsuki都大費周章,彩香心想自己怎麼挖得出來。
「開動羅!」彩香雙手合十,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彩香聽從指示後,他說:「這先等一下。」便把濾盆放到流理臺的角落。
她把脖子靠在手上測量體溫。正當她覺得溫度已經回升,Itsuki突然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不好意思……我好像快心動了。」
「至少應該能夠今天晚飯用了。」
Itsuki做的當然沒有問題,但彩香原以爲既然芥菜是油菜花的朋友,應該會做成涼拌之類的,喫了一驚。
「其實不是怕你髒,是怕危險。雖然不擔心會弄髒,可是你平常不會挖土吧?你不知道沙礫跟石頭很尖銳,有時也有玻璃片,一不留神就完了。光着手挖偶爾會受傷,如果帶了工作手套來,我就不阻擋你。」
「哪有細心到會準備那種東西啊!」
基本上,調味只加進了煮意大利麪的開水,可是滋味卻很豐富。有培根的甜味跟鹹味,這一切還在預料中,可是略苦的芥菜苦感跟山蒜的香甜!尤其是球根部分喀嗤咬下的口感跟甜美滋味,完全沒辦法用「就像那種味道」一樣來說明。
留下了這句話後,他踩在堅固的堤防爬下河堤。也許是因爲長得高把,彩香看他走在河畔的背影感覺好清爽。觀望間,他已經走到了河邊,在那兒洗手。
Itsuki突然笑着舉起手來,用手腕碰碰彩香的頭。這動作讓彩香的心底突然一緊。
上到堤防後,彩香問:「要不要把你的手搓暖一點?」Itsuki默默地輕輕點頭。
「好呀!」
「對呀,今天只做這道,很好喫喔。」
所以,他多少把自己當成是女人嗎?
他單手來回翻動着平底鍋,把材料和成一塊。接着用鍋勺從旁邊煮得咕咕作響的炒菜鍋裏,舀起了煮意大利麪的滾水,加入了平底鍋中。於是,意大利麪的醬汁就這樣完成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呀,要是擔心弄髒手的話,你上次就不會貪得無厭地狂摘筆頭草啊!」
「嗚哇!」她大喊着趕緊把手還給他。
彩香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送入口中,被叉子掉落在盤中的山蒜莖,她也趕緊舀起來喫。
「反正現在你會用不久好了嗎?」
Itsuki什麼也沒說,但彩香忘神這麼做也實在是太大膽了。
「對啊,我也忘得一乾二淨。」
接着他挖着下一叢山蒜,邊說:
Itsuki的聲音裏少見地透露着不滿。
「不會是什麼意思?」
不虧是曾經倒臥路邊的淪落客。彩香從連帽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了厚手帕給他。
洗完手後跑回來的Itsuki雙手通紅,果然河水還很冰冷。
彩香先把葉子對切成半,再排在一起切成他說的長度。
「對、對不起!我看你手好冰所以才!」
「喔,感謝!」
反正每次都是我心動,偶爾也該換你吧!彩香在心裏得意地這麼想。
我真的摘太多,最後喫盡苦頭,可是那時因爲很有趣呀!纔不是貪得無厭呢!
彩香攏住他修長的指間,把手拉到自己的下顎跟鎖骨間。
再來是芥菜。彩香本來也想自己動手,可是Itsuki說「啊,水滾了!要快點纔行,換我來吧。」就把彩香換下來。彩香只好嘟着嘴地把菜刀放在砧板上。
「嗯,這得等晚餐揭曉了。」
「是嗎?廚房裏有些看來從沒用過的電子秤跟電動打泡機之類的喔,各式各樣!」
山蒜還真是頑強。
「別擔心啦,我挖就可以了,反正我手都髒了。」
「這要做成什麼菜啊?」
那真是種難以說明的滋味。因爲第一次喫到沒有超商或店家說明味道跟名稱的意大利麪,而且材料裏除了麪條跟培根外,全是初嘗食材。
晚餐時分,Itsuki趁着鍋子的水滾開之前,動手洗今天的山蒜。泥土和水不停地流向排水口。
「大鍋小鍋都有,連平底鍋蓋都有,你還真的很厲害!」
彩香拿培根的同時,Itsuki也從洗碗槽底的櫃子取出意大利麪。
「還給你」彩香意識到低下去的臉上滿臉通紅,Itsuki則以一貫的沉穩聲音回答「謝謝」後,就蹲下去收拾放在那裏的物品了,彩香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啦……」
彩香不希望Itsuki是認爲她怕髒所以不想碰土。大概對於這些事,他全都樂在其中吧,所以纔會去做。他會喜歡的女生應該要是能分享這些樂趣的類型。
他擦乾雙手,把手帕還給彩香時那被風吹着的手看來還紅得發疼,大概是因爲看起來很疼吧——素以彩香纔會做出接下來的行動。
心頭亂撞的小鹿瞬間不知道都跑去了哪裏!快還給我!
「抱歉、抱歉!那接着把切好的葉子放進濾盆。」
「好像有點難耶……」
「你要不要偶爾用看看菜刀。」
「你的手帕呢?」
她包住了Itsuki的雙手,對着凍疼的手呼氣。
最後是伴隨着計時器的響聲,把煮好的意大利麪瀝乾水分,倒入了平底鍋中。Itsuki的手法利落,光是看他做菜的過程,都會覺得那是很簡便的快速料理,可是一上了盤後,就變身爲精美佳餚。
「你看不起我啊?我的確不喜歡家事,可是這種程度我也會做!」
「貪得無厭?也太毒了吧!」
「那個……」
「接着把剩下來的葉子部分切成四到五公分長。」
「如何啊?」
「這叫什麼名字?」
「早知道就帶工作手套來了。」
被他這麼一問後,彩香覺得莫名地受到挑釁。偶爾?什麼意思呀?我雖然討厭做家事,可不是連菜刀都不會用的白癡好不好!
回程的路上,Itsuki突然嘀咕「忘了採蜂鬥菜」。看來剛剛的事也讓他心動了一下子吧?
「哇!這山蒜也太棒了!到底是什麼啊?我從沒喫過這種口感的東西。」
「味道的話跟蔥差不多,可能是球根的口感加分了吧……」
「像蔥?原來如此……」
由於太常見以至於一時沒想起,不過只論味道的話,的確是有點像蔥的香甜。但如同Itsuki所說,如果加上口感,實在是想不出有什麼菜跟它類似。
這道意大利麪因爲加上山蒜特有的氣味,成了媲美極品的料理。
「怎麼辦啊!我覺得這是我喫過的意大利麪裏,我最喜歡的一道耶。」
「那就慘了!因爲市面上幾乎買不到山蒜,而且野生山蒜最近也很少見。」
Itsuki笑着說。
「有什麼好笑的?最喜歡的意大利麪居然有錢也喫不到……」
彩香覺得這實在是美味得沒得挑,可是也因爲沒得挑剔,讓她有點氣Itsuki。芥菜在河旁還有很多,也能用油菜花來代替,可是山蒜……實在是想不出有什麼球根類的青菜來代替它。
「嗯,總之就嚐嚐鮮吧,現在剛好是產季。」
產季?這個字倏然地敲響心絃。
「山蒜的產季是什麼時候?」
「每個地方不太一樣啊,不過……大約是早春吧?」
「那就更讓人珍惜了。現在這種一年到頭什麼都買得到的情況,好像有點有點怪喔。」
超市裏勉強能讓人覺得是當季的蔬菜,大概只有油菜花跟蜂鬥菜花吧!平常的東西平時就買得到,這麼想的話實在不可思議。
「現在愈來愈分不清蔬菜的產季是什麼時候呢,這道意大利麪加了早春纔有的山蒜,更顯得珍貴。」
要是沒有Itsuki的話,自己就喫不到這道菜呢。
這麼說後,Itsuki臉上露出了非常溫柔的笑容。
「那這,就讓給會珍惜當季食材的猜想,當成嘉獎吧。」
他好像在白天時跑去挖,反正彩香同行也幫不上忙,所以跑去挖回來,心裏很開心。
(山蒜/芥菜)
做了兩次意大利麪後,還剩下一些芥菜,所以Itsuki就用蔥來代替山蒜,跟剩下的花蕾一起又做了一次意大利麪。
說着從盤裏用叉子舀起了好幾顆山蒜球根,放進彩香的盤子裏。
她沒走往品牌化妝品區,反而走向了並排着防曬油跟平價化妝品的角落。
雖然Itsuki炒時保留了蔥的口感,可是蔥喫起來沒有咬下後迸出甜味來的感覺,略嫌無聊。味道相近,但口感卻找不到替代品。
到了下次散步前,她有點緊張地拿出了上次買回來的蜜粉。取出無色蜜粉內附的粉撲,輕輕拍上已經塗了防曬油的臉。
接着離開了洗臉檯。
最後她還是選了「寶寶也能安心」的無色透明蜜粉。
「原來如此。」
可是彩香那天的目標並不是她用慣了的化妝品。
現在頂多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此外的事還不能多問。怎麼能開口說「一直」呢?
*
「就是說啊,我之前也用洋蔥試過,可是口感完全不同。」
哎呀!我贏了嗎?正這麼想時——
「下次還要來做蜂鬥菜飯,那很簡單。」
可就是想相信,沒辦法嘛。
準時下班回來後,彩香先晃到站前的藥妝店去。那家店有着寬敞的停車場,雖然名爲藥妝店,但賣的東西各形各色,這似乎是近來這種店的趨勢。
那他之前說那些話時不就是有意的羅?
「不過用其他東西替代也很好喫喔!下次再做一點吧!」
Itsuki瞄着一眼結結巴巴的彩香,又瞄了一眼洗臉檯上的包裝盒。
真是被你迷得團團轉,真是造孽呀。
芥菜的花還不停地盛開,看來沒有一點要收場的跡象。果然是能在各地野生化的物種啊!
「好啊,下回別忘了喔。」
彩香仔細對照着鏡子裏自己的膚色跟試用品,遲疑了好一陣子。
之前是什麼時候?彩香沒問,就這麼聽過。
哇——!彩香映在鏡子裏的臉愈看愈紅,這個人——還記得他先前說的!
要是讓別人知道了,一定會笑說:「他說的話你真相信啊。」
彩香沒有勇氣問,這室友還真是不改造孽本性呀!
散步時不用化妝啦!
「嗄?爲什麼?」
「不過今年春天,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我喜歡素顏的彩香。
彩香猶豫要不要選個有點遮瑕力的,所以一直看着固定在架上的試用品。產品顏色從無色透明到膚色,總共有四色可選。
「因爲這附近長的量雖然比較多,但也不能無法無天地亂挖。山蒜的生長期較久,如果不節制地挖掘這種愈來愈少的植物,就會變成濫採。如果去鄉下地方的話,山蒜還不算少見,可是這裏畢竟不是鄉下呀。」
太可惜了,你皮膚這麼漂亮。
Itsuki戲謔地抬頭望着她說:
可是要是讓Itsuki來選,大概……
*
就這樣聊天扯地間,晚餐時光靜靜流逝。Itsuki一如往常地在夜半時分出門去打工。
「哇!」彩香毫不客氣就把讓給自己的山蒜喫進嘴裏。
今年春天,這是最後一次了。
這禮拜過了一半時,Itsuki又做了一次山蒜跟芥菜的意大利麪。
腦中浮現了那個無意無情、但卻迷惑了自己的天然殺手的臉。蜜粉的售價雖然不高,但自己卻得鼓起不少勇氣才下得了手,以這種心情結束購物。
「就是因爲沒有替代品,所以才更覺得好喫呀。」
契約的有效期限到底是什麼時候?彩香意會到當初沒訂下期限,心裏不禁懊惱。
「也沒錯啦。」
他說這些時,並沒有別的含意,想必一定已經忘了這件事,但……
結果Itsuki又跑來洗臉檯這邊偷看,問道:「你在幹嘛?」
「好喫是好喫,可是好像少了點什麼……」
還是覺得蜜粉要有點顏色比較安心,她平時就屬於用液狀粉體的紮實派,對她而言,粉餅已經算「淡妝」了。
彩香故意暗示Itsuki今天罕見地被自己吸引,結果他馬上把目光移開,臉頰稍微紅了起來。
留在這裏吧……
「我平常可不會去摘喔,反正你不自己採的話一定會覺得不好玩吧?」
盒上誇張地寫着「寶寶用耶安心!無色透明不刺激的蜜粉!」看完後說:「嗯,那這就沒問題。」
「蜂鬥菜的產季長得很!你多的是機會呢,下次再來摘吧!」
「好啊,搞不好也很好喫喔。」
彩香聽完後表面上假裝沒事,但心裏思忖——明年春天,你還會在嗎?
怎麼會想要說「一直下去」呢?
回程的路上,彩香一直垮着一張臉。
這比粉底易卸,低刺激的成分連寶寶也能用,所以賣得很好,價格也便宜。
完全被看透了,真討厭!這回換彩香低下了頭。
「可以問」的那天,會到來嗎?一思及此,儘管此刻如此愉快,但心情卻有點低迷了起來。
在比較了一番後,拿起能放在手中,收納在原盒裏的粉餅式蜜粉,也就是所謂的香粉。
「喔!這個啊!」
「好有趣喔!除了放在家裏的麪條跟培根外,今天的意大利麪也不用錢耶。可是居然這麼好喫!」
「你既然覺得好玩的話,那帶你出門就值得了。」
尤其是店裏的各大品牌化妝品一應俱全,這更令人開心。有些品牌的折扣下殺得還滿低的,對收入不豐的粉領族而言,可真是好消息。
「培根要不要換成別的?比方說鮭魚或鮪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