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蜂鬥菜/蜂鬥菜花 以及筆頭草

2. 蜂鬥菜/蜂鬥菜花 以及筆頭草

Petasites japonicus & Equisetum arvense

*

跟Itsuki同居之後，大約過了一個月吧，時序來到了三月中。

那年三月的運氣實在很差——主要似工作上的事，眼巴巴地接連出了好幾個錯，不知不覺間，連找不到元兇的工作失誤也被算到了她頭上。

可是就算還說：「不是我做的。」又怎麼樣呢？只會在部門裏掀起不必要的風浪，所以彩香低着頭道歉了事。但心裏想着「那又不是我的錯。」

這種事很常見。有些人一旦遇到了運氣差的人，就會把自己的過錯偷偷轉嫁到對方身上，這種人到處都有。

爲了補救，彩香只好加班。回家時以事先說好的節奏按門鈴，讓Itsuki知道她回來了。

至少不用拿出鑰匙就有人幫自己開門，心裏還算聊可寬慰。

「你回來啦，辛苦了……」

不只一、兩次，彩香因爲Itsuki的體恤而一下子鬆開了緊繃的神經，伸手就在玄關抱住他哭了起來。

「我飯已經做好了，吶，趕快脫鞋進來吧！」

Itsuki任由彩香把自己抱住，伸手鎖好玄關門。

「我把菜熱一熱，你快去換衣服！」

聽到他這麼說，彩香回房間窩了一下，換上了家居服後到洗臉檯隨便洗了把臉。

——自從開始跟他同居之後，彩香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跟別人住的話，自己就會變成愛哭鬼。以前就算碰到莫名其妙的事接連出現的週期，彩香也不會回家哭成這樣。她會倔着一張臉回家、倔着一張臉吞下超商的便當、倔着一張臉洗澡、倔着一張臉爬進被窩。

「都是你啦！」

喫着Itsuki光靠突發奇想就成功、可是下次想喫時卻不知道怎麼跟他描述的不知名料理時，彩香彆扭地這麼說。

「以前才這種程度的話，我根本就不會哭。」

才這種程度？不過Itsuki沒有追問，彩香也不想說。

Itsuki會在天亮左右回家後，安靜地用另一副鑰匙進門。悄悄地刷牙更衣，然後溜進彩香鋪好的棉被裏。

原本只掛着一條擦澡巾的毛巾架，現在增爲了兩條，光這樣就足夠讓此刻的自己感到安慰。

爲了消散莫名的不滿，彩香用飄散甘菊香味的熱水把臉打溼。

這也讓彩香的心愈來愈偏往某一方。

可是……

但……

「不行啦！怎麼可以！」

Itsuki笑道：「喫完飯後，去好好地泡個澡吧！」

「好……」

「我去買東西時在車站前拿到的。這附近好像開了美容中心之類的店，剛好在宣傳。」

此外兩人也約好了放假前晚，彩香可以不用在睡前拴門鏈，因爲光爲了幫他把門鏈放下而要貪睡的彩香起牀，實在很討厭，彩香這麼堅持。

而且Itsuki不改細心本色，還向彩香確認是不是討厭自己在她後面用同一缸水洗澡？等彩香回說沒問題後，他又搖身一變爲以經濟與合理爲優先考量的管家。那種樣子要說好笑也很好笑，要說不解風情也還真是個呆頭鵝。

「而且浴室還很香呢，是甘菊吧！」

「那就好。」

「跟雞屎藤一樣嗎？」

「走羅！」

「我出門後你馬上要把鎖跟門鏈拴好喔！如果有人按門鈴的話要先看監控屏幕，我基本上不會早退。」

「泡澡劑的香味好舒服喔，我也想讓你聞一下。我應該早一點出來的，現在想問都淡了。」

一句話正中紅心。

「很膩呀！所以有時候會覺得喫飯很煩，乾脆把它跳過。」

健康！太健康了！

彩香故裝高雅，但結果自己卻笑了出來。

「你光聞味道就知道啊？」

是確認我有沒有好好鎖門嗎？

Itsuki感慨萬千地說。

這麼一囑咐的話，夜晚可能會發生的戲碼根本不會發生。

家裏的浴缸是不能再加熱的款式，所以彩香洗完之後馬上就要換Itsuki洗。彩香曾提議他打工回來後再泡澡，可是被他拒絕了。理由是雖然很想，可是一天放兩次水實在太浪費了，反正打工回來後自己只需要稍微衝個澡，泡澡還是等到晚上兩人輪流洗比較經濟。真實個很好的室友。

「不好意思我洗了那麼久，水可能已經冷了。」

一如往常地，他有點過渡保護地這麼叮囑，之後便踏出玄關。

「反正那時爲了你拿的，你喜歡就好啦。」

怎麼……只有我有感覺嗎？

「路上小心！」

「我不太清楚園藝品種，不過，這種商品的特徵明顯，所以很容易分辨。」

「喏。」

就算是現代高中生參加社團外宿，也沒有這麼健康吧！

美容中心攬客的小贈品怎麼會故意分給男生呢？該不會是Itsuki剛好在路上看見有人在發送綁着小蝴蝶結、好像是女生會喜歡的小包裝，所以故意去要來的吧？

冰箱裏會放着只需要加熱的早餐跟便當，可能是他準備晚餐時一併做好的吧。然後，他會不厭其煩地叮囑彩香要把門上鎖跟掛上鏈條。

彩香把鼻子以下浸入水中。

是爲了最近明顯出現焦躁的彩香？

「站前商店街那家麪包店味道樸實又好喫，很受這邊的人歡迎喔，也有很多外地人在假日專程跑一趟來買土司跟法國麪包。」

自己受到了重視呢——雖然是以室友的身份。

從心到身都暖烘烘的彩香，起身離開了浴缸。

「啊！」

「嗯……雖然不喜歡，可是很輕鬆。」

然而，他還是想幫彩香做點什麼，結果看見了美容中心——以女性爲對象發送的攬客小贈品，一定是這樣沒錯。一個又高又帥的男生，跑去跟美容中心的人說：「給我一包。」肯定要鼓起很大的勇氣。

Itsuki放下了筷子，摸摸彩香的頭。

彩香對Itsuki抱持的，是對異性的感覺。這件事不承認也不行，不管是當初同意「撿他回家」或者提出同居的建議，說到底——是本能發出了呼喚；我想要這個男人。

彩香會幫他在客廳裏鋪好棉被，有時心血來潮還會開一下棉被除溼機。

等他回來時，正好是彩香起牀微波完早餐，正在享用的時間。然後他在喫早餐時，彩香就得出門上班了。之後他好像會把家事做一做，然後一直睡到下午。每星期採買一次，好像也會搶購傍晚的大特價。

Itsuki的話中帶着責備，聽在彩香耳裏反而暗自竊喜。

甘菊具有放鬆效果，這對此刻的彩香而言，正是最不可多求的效果。柔軟的花香隨着熱水的水汽，輕柔地瀰漫在浴室中。

「不過還是喫了麪包，才真的覺得像是在喫假日的早午餐呢！」

可是現在不同了。

「可是反過頭來說，日文是表意文字，只要看字面大約就能知道意思。可是橫寫的文字卻沒辦法從字面上傳達意思，一定要知道那個字代表的是什麼。」

已經同居了一個月。

「咦，真的嗎？」

之前他說很快就會去打工，似乎也已經找到了離家只要十分鐘腳踏車程，每週深夜輪班的超商工作。晚上彩香快就寢時，他就會出門上班。

「啊、什麼事！？」

彩香在睡眠中忽然聽到幽微的動作聲而朦朧醒來。察覺到對方的體貼而倍感溫馨。

「所以你不喜歡？」

彩香已經用完了浴室卻還霸佔着洗臉檯兼更衣空間，這時她發覺後，大叫着衝出浴室。

「我來之前你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彩香把沐浴劑加入注滿熱水的浴缸。

喫到一半時，他突然離開了座位，從廚房桌上不知拿了什麼東西回來。

「嗯，就靠超商跟便當店呀！」

「那種東西面前應急還可以，可是你每天喫不膩嗎？」

因爲只有假日纔會喫到麪包。

午夜十二點左右，Itsuki邊戴手套跟圍巾，邊走向玄關。彩香想要送他出門，所以也跟到玄關。

八成是說溜嘴了吧，果然是特地爲了彩香拿回來。看着沒發現自己說溜嘴的Itsuki，彩香心裏很得意。

「你放輕鬆點了嗎？」

之前不哭是因爲理性踩了剎車。獨居的人就算哭了，也沒有人安慰自己，哭也沒有用，什麼意義都沒有。只要想到哭完後隨之襲來的空虛感，一開始就不應該掉淚。

既然同一屋檐下有個能理解自己的人，那哭出來反而比較輕鬆。

似乎是因爲在廚房洗東西的話會讓蓬蓬頭的水溫不安定，所以特地提醒彩香。

這樣也該滿足了。

*

「Brunch這個字真方便耶，只要一個字就好，日文反而還得講成早餐兼午餐呢！」

接着就聽到他的腳步聲好像走回了廚房。

「不過Brunch這個在不是已經很膾炙人口了嗎？」

招呼完邊關上了門——彩香上完鎖跟門鏈後，聽見Itsuki的腳步聲這才從門口漸行漸遠。

「你在這裏的話，我不能脫衣服耶。」

那就是碰到了週末跟休假時，Itsuki只需要煮飯就好。彩香會待在家裏，要是Itsuki照常在打工完後洗衣打掃，可能會吵到她睡覺，所以Itsuki在休假日的前一天晚上，從打工回家以後就會直接鑽進被窩。

之後彩香再度睡去。Itsuki的生理時鐘也許跟她不一樣吧，中午前他就已經起牀準備早午餐（Brunch）。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那一瞬間，彩香腦裏冒出這個疑問。

那就好，Itsuki笑道。不過歪着頭好像有點困擾。

不知道是因爲曾經倒臥路旁，或是出於保管生活費的責任感，他很厭惡無謂的消費。可是好像也滿在乎食物產地，雖然口頭沒說錢不夠，但家用費應該也撙節得很緊吧。先前給他的一萬元好像拿去買衣服之類的，來度過這忽冷忽熱的時節全花光了，可是打工還不到發薪日。

「咦，怎麼有這個。」

外頭傳來了呼喚，彩香噗通地一下沉進水中。

「對了，要給認真工作的彩香一點獎勵！」

雖然家事全都丟給他，可是彩香可以爲Itsuki在放假前晚做一件事。

彩香洗淨了身子後，將自己慢慢地沉進浴缸，花朵的香味隨之湊近。

在離房間最遠的圍欄上，兩人留下了一株雞屎藤，當初皺着眉頭拔草的印象還很鮮明呢！

「哎唷！不要在喫飯時講啦！」

「看來啊，在我來之前你真的不下廚耶。站前那條商店街對單身的人來講，可是個寶庫喔！」

但Itsuki仍舊維持「教養良好的小狗」態度，非常紳士。他跟年齡相仿的女性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這一個月來，彩香從不曾感受到他對自己有什麼異樣的情感。Itsuki——就是個極其理性地照着「合約」，共享房間的室友而已。

彩香這麼說完後，Itsuki突然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遞到彩香手上的的是一包綁了蝴蝶結，裝在塑膠袋裏的沐浴劑。

「我要在廚房裏洗東西，你淋浴時小心喔！」

「恩，謝謝。」

「彩香？」

邊說邊調整了浴室的熱水控溫，只要把一些水放掉，再添點熱水的話，就能讓水溫不至過涼。

彩香邊說邊撕下了發過麪包，往沾在盤子上的煎蛋的半熟蛋黃一抹，送入嘴中。蛋黃絕妙的鹹味，成了極佳的沾醬。

至於安全上的折衷辦法，則是讓客廳的電燈在休假前晚亮一整夜。小偷應該不會特意溜進屋主醒着的房間，所以便做出了這種決定。

襯着背景傳出巨大水花聲，彩香提高了音調回答。

「沒關係，我再加點熱水就好了。」

「年輕時不好好照顧自己啊！老了報應就找上你。」

「你來之後我都有好好喫飯啊，而且開始覺得飯好好喫喔！」

彩香說完後，他的臉有點紅了起來，稍微害羞的樣子。

「我又不是做什麼很難的菜……」

的確，今天的早午餐也只是在各自的盤內，擺上了煎蛋、水煮燻腸跟切片番茄、小黃瓜而已。法國麪包則切成了適當的大小，放在籃子裏就上桌了。桌上放了鹽跟芥末醬等調味料，也有奶油跟果醬可以抹面包，口味隨自己添減。

「不知道爲什麼，可是你做的飯真的好好喫。」

以前喫青菜的話，彩香一定要加上美乃滋或沙拉醬，可是現在不常用了。

因爲番茄直接喫比較好喫，而Itsuki在今天的小黃瓜上灑了點鹽，淡淡的鹹味就足以讓小黃瓜香甜起來。用來搭配的萵筍跟高麗菜，也是跟配菜一齊入口就能引出各自的原味。

沙拉醬跟美乃滋一定要加一點才能帶出滋味時，只要一點點就能畫龍點睛，這是彩香在看着Itsuki喫飯時，不知不覺間學會的。以前自己用餐的習慣是把沙拉泡在沙拉醬中，到底是喫沙拉還是喫沙拉醬，自己也搞不清楚。

Itsuki仍舊會在餐桌上放着美乃滋跟沙拉醬，可是彩香最近很少用。

「不曉得爲什麼——我不太想在你做的菜上亂加一些多餘的調味。」

就連配麪包的奶油跟果醬，如果是以前的彩香一定公惠想在麪包上抹東西，無意識地就打開了奶油罐，抹起奶油。

可是，現在彩香會像喫飯般用麪包搭配配菜。如果想換口味的話，就夾點醬菜或佃煮，一次塗上一口大小的分量。使用習慣產生了轉變。

「你再怎麼稱讚，我也不會做工夫菜給你喫啦！」

可是彩香知道他在害羞，追着說：「我又不是別有意圖才這麼說。」

這麼一來，Itsuki什麼話耶沒說地默默喫飯，他那樣子好可愛喔！

「那個……沙拉醬快過期了。」

「喔，不買新的也沒關係呀！」

Itsuki聽後偏頭不解。

「你上次不是推薦我一種柚子醬油嗎？」

河畔完全看不見一抹春天的色彩，雖然草地上點綴了一些青綠，但也只有一些些。

「不曉得耶……」

「我又沒有特別打扮……」

正如Itsuki所說，車站另一邊的「不遠處」——具體而言，是過兩個紅綠燈口的距離後，真的有一處寬廣的河川。

「哈！那是抵達後纔會知道的樂趣羅！」

彩香之前就發現冰箱裏省下來的沙拉醬，好像只有她在用而已。

「嗯！可愛可愛。」

「哇！你居然有這種東西！」

「嗯，剛好有點興趣啊……我喜歡拍風景之類的。」

「哇噢……」

反而時Itsuki趁着空檔時，好像已經切實地在腦子裏畫出了當地地圖。

「原來你在居酒屋打過工啊，難怪這麼會做菜。」

「那是很好的興趣呀！」

「那裏有什麼好玩？」

「偶爾多走點路比較好喔，附近就有這麼棒的地方呀。」

「可是沒看過鴿子那麼輕快地跑嘛！」

「嗯，我開始有點緊張了呢。」

彩香回房關上房門，開始挑起衣服。要適合散步、而且要帶着春天氣息、有點可愛的衣服。

這種時候，他不想提的某種「過去」會阻擋在中間。

產地聽說是高知縣的馬路村，但彩香不知道爲什麼卻覺得那好像是遙遠得無法想象的某個地方所出產的柚子醬油。價位比一般貴很多，可是節儉成性的Itsuki卻特地買回來。

「一點都不像啊！鶴要是跑來這種地方啊，就太奇怪了！」

接着，他從倒臥路旁時酒隨身攜帶的揹包中拿出一個東西，就連不熟悉機械產品的彩香也知道那是價格不菲的單眼相機，恐怕拿十張福澤諭吉（注4：日幣萬元紙鈔上印的正是福澤諭吉樣，以此隱喻。）也換不到吧。

「有時候懶得連命都丟了！我就看過鴿子在人行道靠馬路的地方被輾死耶。」

「可是兩種都高高瘦瘦的，怎麼分得出來！」

「你的確不像自動自發的人。」

一隻黑白分明、掠人目光的細瘦小鳥，倏地從兩人面前跳躍而過。腳步之輕快讓平常只看過麻雀跟烏鴉的彩香，完全不能相信居然有小鳥能跑這麼快！

可惡！這麼會弔胃口！

Itsuki的聲音含含糊糊，算了……還是別問得太深入吧，彩香想。

笑着這麼講之後，Itsuki不太好意思地快速回了句「謝謝」。接着他把相機斜背在身上，從玄關拿了腳踏車鑰匙。

「春天來得晚不見得是壞事，反而可以讓人愜意地慢慢欣賞呢。」

之所以一直沒發現，是因爲車站另一邊的馬路比彩香公寓這一帶略爲低緩地往下傾斜。雖然只是一點點坡度，但也足以遮蔽視線。

「哇……」

剛出門時的確有點冷，不過就像Itsuki說的，走了一會兒後身體已經慢慢暖和了。再稍微走一下，可能會想拉開連帽外套的拉鍊吧。

河畔雖然還殺風景地殘存着冬天痕跡，不過，這裏或哪裏都到處散佈着一些有趣的景緻。

說得好像他知道怎麼欣賞？

明明討厭運動也不喜歡走路，可是Itsuki一約自己馬上就心花綻放，真受不了自己耶。

說着藉口掩飾時，彩香趕緊把淡綠色的連帽外套下襬拉好。裏頭是件白色的圖樣T恤，下面則巧妙睇搭配了牛仔褲，也畫了點淡妝。

「心情愉悅，而且可能會發現對家計有幫助的東西喔！」

「往車站另一邊走一下，就會看到一條很舒服的河喔！寬敞舒暢，水也很清澈。要不要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個兩、三公里看看？」

「喔，那是鶺鴒呀，路上很常見。」

「從橋邊可以下到河畔。」

穿着MIZUNO運動服的一位年長慢跑者從兩人身邊跑過時，彩香無意識地讚歎出聲。

「啊……好累喔！」

瞬間就被吐槽的彩香翹起了嘴巴。

而且，Itsuki幾乎把那柚子醬油當成是萬能的調味料。炒菜後輕輕灑一圈、拌小菜時也加一點。尤其是他用半價的生魚片跟柚子醬油拌成的和風醃生魚，更是風味絕佳的一品。

「可能有點少喔，不過，走一回路之後應該會愈來愈熱吧。」

「你是怎麼發現那種醬汁啊？」

「跟鴿子比的話，你不覺得剛鶺鴒跑得那麼流利，實在很厲害嗎？」

「有一次，我在關西地區的居酒屋打了一陣子工，籌措之後的旅費。那時店長教我這招。他說，偶爾有些客人會突然點菜單上沒有的菜，例如想喫山芋做的什麼東西或是以小黃瓜爲材料的菜，這時候，就在食材搭配及料理上多用點心，然後在上菜前把這醬汁淋上去，就絕不會失敗。以前這醬汁只能郵購，現在開始受歡迎了，所以有些反應快的超市或其他地方也買得到，被人家當成寶呢。」

「……好啦好啦！那我們帶腳踏車去喔！回程累了你要載我。」

兩人喫完早午餐後，Itsuki收着盤子說：

「畢竟也在美味的店裏喫了不少伙食嘛！」

「真不能相信那是鳥的死法。我看車子來時只會跳個兩、三步裝裝樣子的鳥，大概就只有它們了。」

*

「那很適合當成和風沙拉醬耶！味道醇美又不容易膩，我也用那個吧。」

「嗯，不過是長袖的。」

Itsuki雖然說得很輕鬆，可是是兩、三公里耶！來回不就四到六公里了嗎？

「腳踏車也下得去嗎？」

被他這麼一說，彩香毫無招架之力。怎麼有辦法去抵擋一個你喜歡的人呢？可是雖然認了，還是有些理性跑出來對抗。

彩香不喜歡運動，而且只想慵懶地度過假日，所以只想逃。

彩香邊心想：該不會是人工味很重的河畔吧？邊跟着Itsuki一起往橋畔走，從那裏沿着往下的通道所看見的河畔，某種程度上應該很適用「馬馬虎虎」這個字眼。馬馬虎虎地整修過、馬馬虎虎地放着不管，至少不是被整頓得平平整整地，一點風情也沒有的河畔。

「喔，那個啊。」

Itsuki說完後就牽着腳踏車，從往下的通道走去。

「嗯，第一次看到時應該會覺得很棒。可是那種鳥其實喜歡跑懶得飛，還好腳步小又輕快，所以速度也快。」

這種時候，彩香反而會裝傻地講些直率的感想，Itsuki鬆口氣地點頭說：

他稍微困窘地把頭偏向一邊。

彩香鎖上玄關門時，Itsuki已經照着約定去牽腳踏車出來。

「長很像嘛！」

雖然有點冷酷，不過看它們那樣死掉啊，只想吐槽說：「你快飛呀你！」反而不覺得「好可憐」或「真慘」。

「光看景色還真不能相信已經入春了耶。」

景色當然也很美，再加上清爽的和風拂面，彩香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讚歎。

「咦，鶴嗎？哇！」

當然，也會拿來替代沙拉醬。

「好呀，如果你也想加那個。」

「咦，你不知道？」

Itsuki自己則是維持平常打工的裝扮，只是少了外套跟毛衣。彩香從臥室出來後，他就進去把外套跟毛衣收好，然後添上一件薄上衣。

所以現在正是時機。Itsuki嘟噥地說了這句迷般的話。

就算驚訝成這樣，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彩香的生活圈原本就不大，只會往返家裏跟車站，頂多還知道幾家車站對面買得到生活用品的店家。她跟Itsuki一開始去的那家叫去型超市及工具行，也屬於這個範圍內。其實，以車站爲中心的話，彩香沒去過比自己家遠的地方。

「好厲害！居然像人一樣用兩隻腳跑耶！我第一次看到鳥會這樣！」

不少人在慢跑及踢足球，其中除了小朋友及年輕人外，也不乏年紀很大的人，彩香很驚訝。

「什麼時機？」

「你太少運動了啦，現在體力就這麼差，老了之後怎麼辦啊？」

「啊！好少見的鳥類喔。」

「沒問題啊，那裏好像也有腳踏車道。」

「畢竟一直到最近都沒停呀。」

「裏頭只穿件T恤嗎？」

彩香不會拙劣地說：「咦，你i家人不會反對嗎？」之類的，她只靜靜地等候Itsuki說些話來把這些事敷衍過去。

「啊？散步？」

「這……」

「剛纔那個爺爺的體力一定比我好。」

「鷺！」

一定是等到最後一刻才趕緊閃車子吧，Itsuki聽得呆愣地皺眉。

「也對，鴿子很懶，能不動就不動。」

「你看，那裏有比較少見的鳥喔。」

「真的？太可惜了，我原本發現了一些好東西，想跟你在週末時一起去散步呢。」

「我們身邊會用兩隻腳走動的鳥，還有鴿子啊。」

「嗯……其實我大約從高中左右就很喜歡……一個人長期旅行吧。」

「這附近不是有河嗎？」

「曬不到太陽的地方還有些雪呢。」

「今天天氣很好耶，要不要出門散步？」

「形體完全不同，大小也不一樣。彩香，你是都市小孩吧。」

說完後，Itsuki轉頭望着河川。

「如果你肯約我……」

「去哪裏呀？」

「走吧！」

氣氛開始不太對勁了，彩香趕緊轉移話題。

「咦，你看也有鴨子耶，那是什麼鴨？」

「有點遠我分不出來。鴨子有很多種類，像是斑嘴鴨跟赤嘴鴨等等的。」

「咦？斑嘴鴨會隨便出現在這種地方嗎？」

就彩香所知，斑嘴鴨的遷徙活動稀有得會上全國新聞耶！可是在這種地方——這種離家只有兩個紅綠燈口，根本就是條無名小河的河畔，會有斑嘴鴨？這簡直難以置信。

「……可是斑嘴鴨又不是什麼保育動物，在哪裏都很常見啊！只要記得它身上的樸素顏色跟嘴巴前段的黃色，很容易就分辨得出。」

「可是！每年斑嘴鴨遷徙的時候都會變成新聞啊……！」

「那是因爲在首都的市中心纔會引起騷動，過是在這樣的環境裏，就很平常喔。」

「哇！原來我住在郊區啊。」

就這麼邊走邊閒聊，好像已經來到了目的地。Itsuki把腳踏車牽到不礙事的地方去立起來。

河堤的地步長了一些不知名的樹，不知道是原本就在那裏或是後來才種上去的，已經快長到跟河堤一樣高了。

Itsuki蹲在樹底下，樹的根部四周環繞着一些傘狀植物，連彩香也知道那是什麼。

「蜂鬥菜（注5：蜂鬥菜爲菊科蜂鬥菜屬，雌雄異株。早春開花後再冒葉，可入菜或做爲藥材，是早春的代表食材。）？」

「嗯，不過還有別的喔，你看！」

彩香看到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日照不足，所以還殘留在地上的殘雪中冒出了一些淡綠的色彩——她不禁倒吸了口氣，從來沒看過它長在地上的樣子。

「……是蜂鬥菜花？」

「是啊，不過還分不出雄株雌株。」

Itsuki邊說邊拿起了斜背在身上的相機，當場就蹲在那裏拍起了淡綠色的蜂鬥菜花。

「我之前發現時，葉子還沒張開，就像握緊的拳頭一樣。我猜今天左右應該葉子就會開得很漂亮了，可以看到蜂鬥菜花特有的姿態。」

「好可愛喔！」

聽起來也有點道理。

「挑莖稈粗又綠的，莖稈褐色的不要，那不好喫。葉子直接撕碎丟掉就好。」

「那也要幫忙弄蜂鬥菜喔。」

「我可以摘蜂鬥菜花嗎？」

在日照充足處，筆挺的蜂鬥菜中混雜着一些伸長了脊背，花也開得像蜂鬥菜花盛開過後的植物。

「哇！我只在童書跟圖鑑上看過耶！喂，這能喫嗎？」

結果彩香發現，Itsuki恐怕幫忙拔掉了半數以上的葉鞘。

「那開始採吧！」

Itsuki邊說明邊站在砧板上鋪上了保鮮膜，在上面抹上味噌後，把剛剛切好的雄株莖稈鋪上去，然後再鋪上一層味噌。之後，用保鮮膜把成品包起來，收進保鮮袋裏放入冰箱。

「這比殘留農藥或劇毒的蔬果啊，不是對健康好多了嗎？」

他開始在桶裏嘩啦嘩啦地洗起葉子已經被摘掉的蜂鬥菜，到了這一步，到底有沒有沾上狗尿什麼的，早就從彩香的腦海裏煙消雲散了。

「嗯，好像腦裏分泌了嗎啡喔……」

「好厲害喔，沒用量杯你是怎麼一下就決定味道的？」

「好吧，反正蜂鬥菜也要花功夫……」

彩香給Itsuki看她摘來的五朵花時這麼問。正在摘雄花的Itsuki，邊把開過的花撕碎丟到一旁，邊苦笑着說：

嗯——Itsuki面露難色。

「滷菜要冷了後才能入味，如果想要儘量發揮食材原味，這樣就夠了。」

「……要怎麼挑呢？」

Itsuki在佩服得點頭如搗蒜的彩香眼前，突然停下手來，自言自語說：「這個該怎麼辦呢……」原來是在講蜂鬥菜花。

「喫是能喫啦，只是……這傢伙有點麻煩。」

「嗯，顏色也是早春的顏色呢，剛好跟你連帽外套的顏色很像。」

他拍了一會兒後，跟彩香說：「不好意思，換一下位置。」然後又開始拍起開花的雄花跟蜂鬥菜。

彩香把蜂鬥菜花放進做事細心的Itsuki所拿來的塑膠袋中，裏頭已經放了好幾株他剛剛摘下的雄花。

「我想拿來做味噌漬菜。」

Itsuki站進廚房，拿出了單柄的鐵氟龍炒菜鍋，在裏頭加水滾開。彩香剛剛開始獨居時很積極地備齊了各種鍋子，可是，每個都只用過幾次就又埋進櫃子裏。

這——也有道理。彩香被說服了，開始蹲在Itsuki身邊。

「要怎麼做？」

既然決定了數量，彩香就更專注地挑選剩下的五朵。

「我想喫！我想喫！我想喫！我想喫！」

「要看食材啊。如果是很易熟的青菜或魚，煮太久反而會讓形狀崩垮走味喔。」

「所以我就說嘛，很麻煩吧！」

「好！」

於是兩人達成了協議，彩香開始摘起混雜在蜂鬥菜間的筆頭草。

「嗄？」

彩香想不透，究竟要下廚多久才能爽快地回答「習慣」。

「先煮一下去澀去沫後，過篩拔掉全部的粗莖。」

「接着來採蜂鬥菜，這比較常用。」

瞭解！彩香開始挑選蜂鬥菜，但突然尖叫！

「好啊，那再摘五朵吧。」

長得潔淨又渾圓的淡綠色蜂鬥菜讓她忍不住想採。那種感覺就好像採花一樣，再加上可以喫，更讓她蠢蠢欲動了。

Itsuki邊說邊把雄株上剩下來的葉子摘掉，全切成等長。

彩香停下了已經埋頭苦幹一陣子的作業，撲倒在客廳桌上。

蜂鬥菜煮過後泡進水中，等稍微冷卻後，兩個人開始努力地撕掉粗莖。

「天婦羅！我想喫蜂鬥菜花的天婦羅！」

Itsuki苦思着該怎麼做，把正在滷蜂鬥菜的爐火關上，雖然正在傷腦筋，但他還是沒忘記爐上在燒煮的菜。

顏色！我被稱讚的居然是顏色！彩香心裏這麼碎念着窩到Itsuki的旁邊蹲下，她小心翼翼地不要妨礙到他拍照。

「喂！這……這該不會……是……」

「應該不是，可能只是雄株比較早在日曬好的地方冒出頭來而已。」

採了五朵比較漂亮的花後，她依依不捨地看着其他還長在莖稈上，圓滴滴的淡綠色花朵。

「不用去莖或除澀嗎？」

「喏，把採的放進來這裏。」

「蜂鬥菜花的時價現在是一盒三、四朵三百九十八元。蜂鬥菜則一束兩百九十八元，可是這裏完全是自然生長的，免費！瞭解嗎？」

Itsuki一指，指着長滿了蜂鬥菜的地面，對着滿臉訝異的彩香說：

「抱歉，我好像採太多了……？」

「有啊，你看另一邊日照較好的地方，已經有一些長得比較高的，就是雌株。」

彩香維持用手撥開蜂鬥菜的姿勢，問轉頭看着她的Itsuki：

「可以呀，不過那喫起來很苦，料理也有點麻煩。所以別摘太多了，小的就好。」

「彩香……你喫過蜂鬥菜花的天婦羅嗎？」

「可以再多采幾朵嗎……？」

「洗乾淨就沒事啦！反正誰也不能保證田裏露天栽培的蔬菜，一定沒有貓或狗去灑過尿喔，又沒人二十四小時看管。」

兩人回家後就不停進行的，是拔掉筆頭草鱗片葉鞘的作業。彩香原本不曉得竟然要這樣一個一個拔，雖然不費力，開始麻煩的是數量太多。

外開的葉片裏，一顆顆花蕾圓滾滾地一個挨着一個。

「才滷了十五分鐘左右耶.」

「然後一個拿來當味噌湯的提味，可是，還剩七個……」

「咦？採……？」

「花開之後就分得出來了，黃色較濃的是雄株。你看那邊的話，邊緣是不是帶着黃色？」

「我幫！我幫！」

Itsuki概略地把蜂鬥菜分成兩份，一份切成滷菜用的大小，另一份則切成小塊。切成了小塊的那份先放進保鮮盒，要滷菜用的則以目測調出了醬汁後，只見他以指尖沾醬試味，然後說聲「好！」似乎就這麼決定了。接着，他用那醬汁開始燒煮蜂鬥菜。

「嗯，蜂鬥菜花不太能保鮮，所以一定奧儘早用完。」

「好了，接下來是蜂鬥菜。」

「累——死——了——」

好像被迫答應了什麼危險的事耶……彩香彩香擔心地點了頭。

「蜂鬥菜花也有分雌雄嗎？」

「雄株跟雌株的成長速度不同嗎？」

「我？不可能啦，連食譜都沒有的話，我怎麼做得出來。」

「喔」是啊，筆頭草（注6：筆頭草爲木賊科木賊屬，又稱節節草、接骨木或問荊。常見於溪流或堤防上，地下莖發達，莖稈間有空腔儲存氧氣。莖枝可當刷子，時常被拿來治療跌打損傷。）啊，怎麼了嗎？」

「我正在反省……」

「而且自己摘的菜，當天把它喫掉的話，不覺得很有采食樂趣嗎？」

「不會。蜂鬥菜花是專門爲了繁殖而生長，所以會直接枯萎。而且也要看時機好不好，有時種子長得出來，有時長不出來。蜂鬥菜則會另外從根莖再長出別的莖稈來。」

「沒問題啦，這沒有筆頭草那麼麻煩，而且從上往下一次就撕得掉。再加上摘的量用這鍋子一次就能燙完了。」

「沒關係啦，我也知道這種東西採時很好玩，一不留神就停不下來。」

「拿一半來滷應該就夠了吧……」

「雄株要怎麼處理呢？」

「眼睛酸了，酸死了。哇！我指縫都黑了耶！」

Itsuki從旁邊這麼捉弄。說來也是，彩香有生以來首度看到真的筆頭草，一時興奮就摘了幾乎可以把一個小濾盆堆成小山高的分量。

「怎麼了？有蟲嗎？」

接着，他好像拍夠了。

「可是……不會有狗尿或什麼嗎？」

「那長得一樣大時該怎麼分辨雄雌？」

啊，這應該很簡單。比起挑掉筆頭草上圍着莖稈長的環狀葉鞘，從上往下一氣呵成地把皮撕掉的作業快很多，而且兩個人一起動手速度更快。

「了……解是瞭解……」

山菜這種東西似乎摘時很有趣，只想儘量多采，但一拿回家料理時，就得花很多時間考量怎麼處理。

「醃一晚後，明天就可以拿來配白飯。」

「那就炸兩個吧，可是你至少要喫掉一個喔！這是配額。」

彩香聽後啪地就摘了一朵，誠惶誠恐地湊近鼻子聞，發現只有溼潤的泥土味而已，更加起勁採了。

「嗯，蜂鬥菜花的氣味主要是來自於花，它的粗莖也不像筆頭草那麼硬。」

「蜂鬥菜花長大後，就會變成蜂鬥菜嗎？」

「咦——我還以爲滷菜是要慢火咕嘟咕嘟地細細熬呢。」

「因爲葉液跑進了指縫呀，誰叫你一時興起就採過頭。」

彩香擔心地問：

「如果你回家後願意幫忙，就可以摘。」

「沒喫過呀，可是那不是最著名的喫法嗎？我想喫喫看！」

「習慣成自然呀，你要是常做的話也會。」

Itsuki蹲下來後馬上就開始噗噗地採起了蜂鬥菜。

Itsuki猶豫了一會開口說：

接着，他又對着蜂鬥菜花碎念：

「還是有樣學樣地來個八愷味噌好了？」

他嘟噥着對彩香來說有如迷般的字眼後，在先前煮過蜂鬥菜的炒菜鍋中，又一次加進冷水。

「啊……Itsuki，已經煮到看不出來原本長什麼樣子了！」

Itsuki把蜂鬥菜花煮過後濾掉滾水，泡入冷水中，之後再用力地擰乾所有水分。然後，他把變成了一顆壘球大小的綠色物體，細切成粒後再以麻油炒過——此時，蜂鬥菜花的客人模樣已經消逝得無形無蹤。

這是，Itsuki又加進了味噌，而且是跟蜂鬥菜花等量的味噌。也就是還說，一顆壘球大小的味噌。然後他又加了砂糖跟甜料酒、日本酒及辣椒粉。

「根本看不出來是綠色！！」

在炒菜鍋裏咕嚕嚕沸騰的是茶褐色的液體，等到這液體煮得黏黏稠稠時，Itsuki把火關掉。

這什麼啊？這個？我摘回來那些可愛的蜂鬥菜花呢？「」

「啊——吵死了！」

他吹涼了炒菜時用的那把木柄前端，倏地遞到了彩香嘴邊。

「你試試味道！」

彩香忐忑地舔了一下，頓時嘴間散開略苦的甜味噌風味。

「好想喫白飯喔……這就是什麼八愷味噌？」

「是啊，八愷（Bakke）是東北地方稱呼蜂鬥菜花的方言，其實指的就是蜂鬥菜花的味噌。」

Itsuki把收汁的味噌放進中型碗裏，接着說了一句出乎彩香意料的話。

「你也要做一樣菜！別人做菜時你在旁邊碎碎念，這是懲罰啦！」

啊——彩香臉色發青。

「不……不行啦！我完全不會做菜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連碰都沒碰到這種材料！」

彩香鼓滿了腮幫子的樣子實在太好笑，Itsuki不由得輕笑。

「說是好喫，其實是因爲味道沒那麼強吧，炸過後那獨特的味道都消失了。」

先炸了兩個蜂鬥菜花，然後才下筆頭草。彩香在旁拿着鋪上了廚房紙巾的餐盤等着，接過炸好的天婦羅。

彩香聽完後咬了一口花旁的葉子，那苦味就剛剛好。

「別擔心啦！你拿不需要技術的那東西來用就好了，我放在抽屜裏。」

「花是苦味的源頭，所以我把花蕾拿掉了，還是很苦嗎……」

「嘎？」

瞥見他偷偷鬆了口氣的神情，彩香覺得他連這種時候也好可愛喔。

「誰也不會失敗」這句話讓彩香莫名地有點介意，不過還是照着包裝上的說明，準備了面衣。

接着，差不多要炸天婦羅了。

「彩香，準備一下天婦羅面衣。」

「好，再來撒點鹽。」他遞來已經打開蓋子的鹽罐，彩香依照他所說的，以鹽罐上的湯匙舀起半勺左右，灑進大盆內。

「適量是多少……」

Itsuki打開飯鍋，裏頭的飯已經煮熟了。

稍苦的蜂鬥菜跟一點點鹽和在一起的滋味很單純，可卻是不會膩的滋味。

「太美味了……這香味好像晉階的感覺喔。」

「嗯，淺淺一勺就可以了。」

想到要弄麪粉、雞蛋跟冰水，整個人都嚇傻了，結果Itsuki爽快地說：

Itsuki擔心地瞄着她。

用自己摘來的菜做料理實在太好玩了，彩香一直黏在Itsuki身旁。

彩香受不了那陣香味的引誘，隨便說句「開動羅！」就拿過味噌湯。被用來代替一般提味的蜂鬥菜花，讓習慣了的味噌湯口味，多了股略苦的香氣。

可能是想給初次嘗試的彩香一點信心，不過，跟自己一起嘗味道的Itsuki這麼肯定，彩香很高興。

「好啊，那我再來找找。」

「剩下來的要炸天婦羅。把炸鍋拿出來只炸兩個蜂鬥菜花的話，也太那個了。」

彩香看到後差點笑出聲來，這實在是太——太促狹了。

「如果下星期天氣不錯，再帶我到其他地方玩嘛。」

Itsuki說着，要彩香把大盆子跟鍋勺拿出來。

「咦，你不把筆頭草全部用完嗎？」

「哇——早知道就全做成八愷維持就好了……」

彩香信奉的是「從討厭的菜先解決起」的主義，只見她沾了一堆沾醬，一口氣把它喫光。

大概是擔心別人看見的話會笑彩香吧，便條從便當盒內底部露出了一點點邊。

餐桌上漸次擺上了筆頭草的佃煮、八愷味噌、天婦羅及剛剛保溫過的彩香所拌好的菜飯。最後，Itsuki拿來了滷蜂鬥菜及味噌湯。餐盤上的湯碗裏，嘩地傳來一陣蜂鬥菜花清香。

的確是這樣，彩香恍然大悟地點頭。

「你不覺得很苦嗎？」

「啊！怎麼回事啊！筆頭草天婦羅好喫多了！」

他指着一開始處理蜂鬥菜時，被切成了小塊收進保鮮盒的食材。

接着Itsuki準備了豆腐跟海帶的味噌湯，然後在等天婦羅鍋的熱油加熱時，他把蜂鬥菜花的一半分量切碎，整個空間裏都飄散着蜂鬥菜香。

「……我本來想跟你說喫一半就好，可是沒機會開口……」

彩香使勁把咬了幾回的天婦羅吞下肚，偷偷喝口水後，忐忐忑忑地問：

「幹嘛還加句大概？很好喫呀。」

「不會呀，包括苦得嚇人的蜂鬥菜花天婦羅，今天所有事情都很好玩喔。我們今天喫的菜除了米跟調味料外，一毛錢都沒花耶，這真是太好玩了……我本來還以爲自己住在都市，沒想到也能體驗這種事。」

的確是很像他會有的想法，可是——至少先知會一下「很苦喔，真的要喫嗎？」這樣也不算過分嘛！

「騙你的啦！很簡單，所以要你試試而已。」

「怎麼了……？」

「我煮了兩杯米，所以大概加個三分之二吧！」

「好吧，反正剩下來的菜都很好喫，我已經把難喫的配額喫掉啦。」

由於量太多喫不完，當天留下來的筆頭草佃煮跟八愷味噌，以及從隔天的星期日起出現在餐桌的蜂鬥菜花莖漬味噌，在之後的一陣子內，爲他們的餐桌增添了不少樂趣。

「好，先拿去桌上吧。其他也陸續拿去。」

「嗯，然後把鹽巴跟蜂鬥菜拌在一起。」

「咦，就這樣？」

Itsuki打從心底敬佩地拍手。彩香無奈地把筷子伸向蜂鬥菜花的下一道——筆頭草天婦羅。

0;蜂鬥菜/蜂鬥菜花 以及筆頭草1;

「一個人一個喔。」

「需要的道具只有這兩樣，來，你挖一點進去盆子裏。」

「……挖多少啊？」

彩香忐忑地用手捏起了一點飯放入口中。

「當然呀，方便的東西就要善加使用！好啦，你快點拿出來吧！時間不夠時，那個兩、三下就弄得好，誰也不會失敗。」

「是啊，蜂鬥菜花的天婦羅很苦啊！」

「大概……算好喫吧？」

最初彩香做拌飯時用剩的另一半蜂鬥菜粒，在星期天晚餐時，Itsuki把它加進了飯裏做成了清淡的菜飯。果然手藝比彩香好，口感豐富了許多。

然後 趕緊咕嚕嚕地喝下一大口水後，發現Itsuki瞪大眼睛望着自己。

彩香如常地打開了Itsuki幫她準備的便當後，裏頭彷彿昨日愉快風景的殘影般，放了兩個餐飯做的飯糰。還有筆頭草佃煮及蜂鬥菜花的味噌漬。

「你早點說嘛！」

「爲什麼蜂鬥菜花的怪味卻會留下來！」

「該不會早知道了吧？」

「那幹嘛一開始不講？」

「咦，你也用那個嗎？」

「接着再加進適量的白飯。」

另外還有個東西。

那就是大約保鮮盒裏一半的分量羅。彩香惴惴不安地挖起了細碎的蜂鬥菜，放進大盆子。

「不不，很厲害喔！很厲害！」

依照指示加入分量後，又再度攪拌。

「所以呀。」彩香笑着偏了偏頭。

沒想到他居然會擔心，看見他的表情，彩香心底一緊。

「離下次散步還有五天！」

採了太多的筆頭草被做成了佃煮。先滾水去澀後，以鹹甜的調味煮到收汁的地步，再夾緊小盤子裏。彩香試過味道後表示「好像阿嬤的味道喔」，就是那麼純樸。

「你是不是開始討厭散步這些事啦？」

金屬碗跟塑膠鏟子發出了哐當哐當的聲音。

之後不曉得是散步把厄運給揮掉了，還是Itsuki的便條保佑着彩香，先前厄運不斷的三月，從這時起，似乎慢慢出現了轉機。

「因爲你想喫嘛！我不太喜歡是沒錯，可是每個人的口味不一樣，也許你就是喜歡啊。而且也真的有人喜歡，怎麼能叫你別喫？」

「用力點把蜂鬥菜拌進飯裏……停！好了，這樣蜂鬥菜飯就好了！」

直覺地捂住了嘴巴，可是一樣在喫蜂鬥菜花天婦羅的Itsuki，卻沒事般的細嚼慢嚥。

話題轉到別處。輕鬆歇息的假日倏地無情溜過，星期一轉眼來到。

「所以我一開始就說啦，蜂鬥菜花很難入菜。你看見我做八愷味噌的樣子嗎？要是有花的話，就要醃進等分量的味噌，纔有辦法讓它變得只帶一點點苦味。」

「所以我說很簡單吧？不過味道一定好喫，你嚐嚐看。」

然後伸手拿起蜂鬥菜花天婦羅，輕輕沾了點沾醬後，大口咬下——「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