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笑心。
《神明大人會把笑心○○○?》 · 荒川工 · 1.6萬 字
ⅩⅩⅲ
宛如燃燒般的朝霞,將安國神社染上鮮豔的色彩。萬里無雲,天空中的主角太陽向大地充分展現出它的威力。
有別於如此威風凜凜的朝陽,笑心帶着緊張的表情站在廚房裏。
昨晚自己對待艾因的舉動。
還有艾因對此的回應。
再加上她也對沙梨擺出糟糕的態度。
光是回想起來,她就羞愧到彷佛會全身變得通紅,可恥得想一頭撞死。她完全沒辦法像今天的太陽公公一樣抬頭挺胸。
「……哎……」
最先衝出口的是嘆氣。
在牀上反覆思考後,她決定至少要表現出比昨天多成長了一天份的自己,讓重要的人們放心。所以,她要將看見對方的臉時,第一句浮現的話語送出去。
當那個時刻到來時,自己會說出什麼樣的話呢?
沒有自信是常有的事。這一面也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她決定不要再以不自然的態度試圖隱瞞。不過她還是滿心不安。爲了將來回打轉的思考劃下休止符,她穿上圍裙,捲起袖子,打開冷藏庫物色起早餐的材料。
(還沒有任何人起牀嗎……?)
家裏還很安靜。笑心望向兼做廚房計時器的桌上型時鐘,發現現在才早上五點半。有點太早起了。
在就連想睡回籠覺也很尷尬的時間醒過來的這個早上,她可能真的很緊張。
她從冷藏室拿出鰺魚乾、蔥、豆腐、油豆腐皮跟菠菜,從冷凍室拿出事先做好冰進去的青椒鑲肉和凍豆腐。
就先來把青椒鑲肉、涼拌芝麻菠菜跟鰺魚絲放進便當吧。早餐就煮放了鰺魚、蔥跟油豆腐皮的味噌湯,以及用菠菜跟凍豆腐燉煮的小菜。
思考各種菜單時,多少可以轉移注意力。
她才這麼想……
「笑心?」
艾因回以率直的回答與羞赧的微笑。頭略爲低垂的角度與抬眼向上看的模樣也相當絕妙。
雖然斷斷續續,但想說的話總算開始成形了。然而艾因依舊保持沉默。
「這個表情、很棒。比起昨天好得多。」
「……艾因?」
「咿呀啊啊啊啊啊!」
她試着這麼說出口。至於這是對自己說的呢,還是對艾因說的呢,她並不太清楚。大概是兩者皆有吧。
艾因也同樣結結巴巴。原來緊張是會傳染的啊,她可以感覺到俯瞰着自己跟艾因的另一個自己,正抱着這種宛如事不關己的感想。
應該還有其他更適合的言詞,不過現在她想以這樣的話語,對艾因說對不起。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這是爲了將混雜在空氣中的勇氣碎片無一遺漏地聚集起來。
(…………嗯?)
「不準睡——!」啪——她忍不住朝艾因的頭頂一掌拍下,而且是用全力。話說這股似曾相似感是怎樣啊!這就是既視感嗎?
無論呼喚多少次——即使用上聯繫着全體教團信徒的神官的心之聲,依然沒有回應,雖然明白這意味着什麼狀況,但她不願接受。
——現在的我有沒有像你一樣,成功地、毫不羞澀地笑出來呢,艾因?
庫勞烏瑟獨自側身坐在地上,身體靠在牀邊。
她連忙把差點分裂出去的自己抓回心中原本的地方,對她說教了一番。現在怎麼可以逃跑啊,我這個太笨蛋!
笑心忽然發現,難不成——艾因也害羞了?
願他們務必要得到安寧。
「那、那個……」
「這哪有可能是不小心啊!因爲是重要的事情,我纔會難得說了兩三次,這樣氣氛都毀了啦!」
艾因的模樣顯得更加困惑。
ⅹⅹⅳ
「早、安。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一道聲音毫無預兆地從背後響起,笑心往上彈了約十公分。
(佈雷格瓦德,安索妮,你們到哪裏去了?)
他們聽到聲音。
沙梨露出開懷的笑容。安心感在笑心的胸臆間蔓延開來。
直到昨天,這裏都還有四個人一起生活。
反倒是沙梨露出了相當開心、宛如花朵綻放般的笑臉。
「……謝謝。」
她告訴我的,恐怕是比被我丟失之前還更強大的、那個事物的真正價值。
「……呼。」
沙梨伸手撥開廚房的竹簾,探出頭來。
「……對不起喔。」
(呼……)
笑心支支吾吾。
但是艾因卻無言地低下頭。突然跟她說什麼「對不起喔」,是不是太奇怪了?不過這就是我現在盡最大努力所能表達出的心意,所以也沒辦法。就算艾因嫌自己有點噁心,或是把她當成怪女生,笑心也做好了從容接受的準備。
這說不定是因爲我們其實想成爲一家人。兩人突然這麼想。
「艾因……」
總之,必須傳達出某些事情纔行。她得傳達出從昨晚就一直充滿胸口最深處的想法。
「那、那個!」
「啊……早安,沙梨。」
兩人已經捨棄身爲真界人的自己了。
「嗯,無須多禮,除了用身體致謝以外。」
「對不起……?」
她如此嘟噥。笑心強烈意識到,自己的害羞不只是「對不起喔」的副作用。
從前被稱爲佈雷格瓦德,以及從前被稱爲安索妮的這兩人,聽到的是庫勞烏瑟竭盡神官的力量所發出的無聲呼喚。
(謝謝。)
如果是這樣的話,獨自留下這道懷念聲音的主人繼續作赫一個真界人,是不是很殘酷呢?
「……嗯。」
……要是被問到哪裏絕妙,又是如何絕妙法,笑心只能回答「正中紅心」。一想到這裏,臉上就一口氣泛起紅潮。這是種跟昨天不同的羞恥感。
艾因用微弱的聲音低語,在笑心脣上留下僅止於輕輕碰觸的親吻。浮現在她臉上的已經是天真爛漫的笑容。
「姊姊露出了很開心的、表情。」
在僞界間流浪的過程中,之所以會一直扮演着虛擬家庭,或許不是無緣無故的結果。
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一句話了。昨天讓沙梨臉上出現陰霾的不是別人,正是笑心自己。面對儘管如此,依舊爲笑心的變化感到欣喜的沙梨,就告訴她那句剛纔得到的話語吧。對了,等下一定也要對艾因這麼說。
她讓我回想起,我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已經丟失的那個事物。
然而,只要她繼續在那個人身上看到自己孩子的身影,她就聽不進去我們的話吧。
「…………」
「姊姊?」
她拚命試着想說點什麼,但就是說不出第一句話。雖然她一直想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話語,但重要的是大腦卻一片空白。雖說如此,沉默不語也不是辦法。
——比昨天好得多。
「嗯,姊姊。」
(……不過說了就是說了!)
「呃……」
「艾、艾因……?」
那張睡臉、鼻息以及鼻尖的大泡泡可真是十分安詳。
途中,在她穿過笑心身旁的瞬間——
就讓在大人與小孩之間劃出明確的一條線、硬是將兩邊做出區隔的日子結束吧。還要把判斷基準趕出自己心中,別再裝出受到世界拒絕的模樣了吧。
「……咱稍微到附近散步一下。」
「咦……?」
「有、有嗎?」
她從下往上窺看一直閉口不語的艾因。
「…………?」
啊啊,總算成功說出口了。
剛纔她一心專注於掩飾自己的害羞所以沒注意,不過艾因的兩頰似乎染上了淡淡的桃紅。
「佈雷格瓦德、安索妮……」
她望向時鐘,發現已經到了家人們該起牀的時間。
「…………」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四個字是這樣的一句話。
「……抱歉,笑心。咱太早起了,一不小心就打起瞌睡。」
所以我……
「啊,等等……」
她再度面向艾因。
笑心在心裏暗自低語。因爲試着說出「對不起喔」之後,她的心真的平靜下來了。這簡直就是種魔法咒語。不過這個咒語具有一個相當恐怖的副作用,就是在詠唱過後會害羞得不得了。
「呃?嗯!」
用兩手輕拍泛紅的雙頰後,她重新打點起精神,與流理臺對峙。
受到再度響起的沉穩聲音鼓舞,她總算得以轉過身。
今天早上卻——
艾因滿臉閒得無聊的表情,困惑地歪頭。她似乎是在猶豫,該怎麼對待一個勁地盯着自己看的笑心纔好。
「……搞什麼啦……」
爲什麼那兩個人會突然消失呢?佈雷格瓦德姑且不論,竟然連安索妮也……
「……笑心,沒事吧?」
「……對不起喔。」
所以現在也只能爲她,以及與她懷抱相同傷口的人們祈禱。希望他們能明白,他們如此奮力追尋的世界並不在外頭,只在自己心中。
「這句話之前也聽過了!啊啊,可惡,早知道就不說了、不說了!」
「不只是昨天,一直以來都很抱歉。不管是被你喜歡的時候、被你討厭的時候,惹你哭的時候、還是讓你想抹消這個世界的時候都一樣。」
雖然笑心開口呼喚,艾因卻朝着位在廚房角落的後門小跑步離去。
「…………」
「……真是個笨蛋耶,受不了。」
安國神社的別室中鴉雀無聲。
笑心呆立當場,接着後門「砰」的一聲關上的聲音響起,廚房裏已經沒有艾因的身影。
「嗯……那個,昨天……很抱歉。」
直接傳達到心中的奇妙聲音。
當然,笑心也有好幾次嫌她煩人。可是艾因告訴她的事情比這還要多。
他們位在以「僞界的佈雷格瓦德跟安索妮」的身分被編入世界之前,既漫長又短暫的時間夾縫中。雖然是失去名字、身體與記憶的曖味存在,庫勞烏瑟的聲音卻不知爲何顯得令人懷念。
心裏一片混亂的庫勞烏瑟,無法馬上注意到近在身旁的人影。
「神明大人……?您何時來到這裏的?」
按照自己對笑心所說,艾因在逛過樹林一週後回到刖室來了。或許是因爲接觸到早晨冰冷的空氣,她的身影有種奇特的透明感。
「咱從剛纔就待在這裏。是庫勞烏瑟在發呆。」
「神明大人……佈雷格瓦德他們……消失無蹤了。在這個世界上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了……」
心中的動搖使庫勞烏瑟的聲音略帶沙啞,就連旁觀者都看得出她的心痛。
「……嗯。」
艾因帶着知悉一切的神情點頭。她是神明,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神明大人,您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但咱又覺得好像知道。」
忽然間,艾因抬頭望向空中這麼說。
「……不管在這個僞界還是真界,我都感覺不到那兩個人的存在……」
庫勞烏瑟垮着肩膀,向艾因如此報告。不,與其說是報告,感覺起來更像是想跟某個人共同分擔這個不合理的狀況,讓心情稍微輕鬆一點。然而裉不幸,她能說出這件事的對象只剩下艾因。
「……那兩人變成僞界人了嗎?」
剩下的就只有這個結論。
我頹喪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啊,庫勞烏瑟這麼想着。雖說身在同一個教團,擁有同樣的目的,他們也不過是單純的部下。照理說,她跟那兩人在個人層面上並沒有任何關係,但是爲什麼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呢?
——因爲她強烈感覺到被背叛了。之所以會因得知遭受背叛而受傷,是因爲她信賴着那兩人。那兩人並非個別採取行動,而是一起消失的這點,也對她造成了二度傷害。難道自己對「三人與神明大人」這個單位,付諸了超乎她想像的信賴與感情嗎?
「……庫勞烏瑟。」
帶着少有的溫柔,神明大人撫摸庫勞烏瑟的頭。
那隻手的溫暖讓庫勞烏瑟突然發現一件事。
從前她應該也體驗過與此相似的喪失感。
然而在她這麼告訴自己的同時,她也理解到自己的信念產生了動搖。
當她這麼一想,就能毫無顧慮地對委員發出指示,也能毫不猶豫地將以自己的立場無暇處理的事情託付他人。如此一來,就算她分派出有些繁重的工作,直到昨天都還明顯表示出疲倦與不滿的反應也有了變化。
夜裏不用任何一方主動提議,兩人就會同牀。
「……那兩人……」
每當回想起來,身體就彷佛會被撕裂一般的記憶。讓自己皈依教團,成爲之後的行動目標的記憶。就算想忘記,直到願望實現的那天爲止都無法忘卻的記憶。
她莫名地害羞了起來,不由得轉身看向算是恩人的芟因。
看着手邊的工作表與委員出席表,再從自己所站的講臺望向整個體育館內,與尚未達到預定進度的部分互相對照,笑心發出指示。
與剛纔的女生委員一前一後地,這次換艾因來問問題。
「呼……」
「喂——笑心——一起回去吧——」
聽到這則出乎意料的消息,笑心藏不住訝異。
她輕柔地鬆開摟抱,撫摸艾因的頭。「呀」的一聲,艾因發出像小貓一樣的滿足聲音,任憑她撫摸。
雖然難以訴諸言語,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自己現在感到非常安心。
艾因一臉開心地抱怨。
「呃、是!」
詩奈一邊揮手,一邊跑過來。桑妮雅也笑容滿面地跟在她身後。
艾因露出看起來很寂寞的笑容。自己說了什麼不對勁的話嗎?對着被不安佔領的笑心,艾因開口:
衆人在放學後的體育館中,用啤酒箱搭成踏腳處,將桌子固定在那上面,再堆積起紙箱,就能組合起一堵牆。到處都在進行這種最基礎的工作。
艾因只是微微一笑。看不出來她是否定還是肯定。他們是不是到哪個笑心無法窺見的世界出差去了呢?
該交付出去的事情,就交給別人做。除了統籌整體的自己之外,其他製作委員們也肩負着責任,每個人都是製作工作的中心與主角。她決定用這種思芍方式來指揮。
得重新翻找遠在沙梨出生前,她還非常非常小的時候的記憶,才找得出這樣的感受。
ⅹⅹⅵ
照理說,她應該是決定不要再度體會到那種感受,纔會依靠神明大人,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回想起來。
在這數年問,自己都恐懼着沙梨的成長,在畏懼的同時也否定了父親。說不定她也否定了沒有責備父親的母親。
她總算成功從那個沒有形體卻束縛着她的身體與心靈、宛如詛咒的想法中逃離。不對,「逃離」這個詞彙對給予她幫助的艾因太失禮了。她想用「斬斷」這個強而有力的明確詞語。笑心是這麼想的。
笑心一邊把棉被拉到嘴巴上方,一邊這麼說。
她靦腆地說出這種令人害羞的話語,讓笑心忍不住緊緊抱住艾因。她好像一不小心就加重了手臂的力道。
受到艾因拒絕的日子,以及笑心接受艾因的日子。從那一天以來,笑心就得以不再心生動搖,感受到艾因就近在身旁。
「咱還沒睡……笑心睡不着嗎?」
或許是因爲無法參與工作而感到不滿,艾因鼓起雙頰,表現出抗議之意。
「那兩人回到該回去的地方了。」
艾因沒有嘲笑她,而是淡淡微笑着凝視笑心。不過就算被她問到「怎麼了?」,笑心其實也沒什麼想問的事情,只是想看看她的臉而已。她真的是精神安定劑呢,笑心這麼想,再度感佩起她的存在。
笑心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被與昨日大相逕庭的幹練回答嚇到,那位女生急忙轉身走向笑心指定的區塊。
即使面對有些焦躁的同年級女生製作委員的疑問,她也能說:
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準備好的兩人份早餐就那樣冷掉了,笑心如此詢問艾因。
「不過變成這樣並不是笑心的錯。」
太陽早就已經下山,外頭變得相當昏暗。總算設法達到今日進度的委員們也已經收拾完畢,開始三三兩兩地踏上歸途。
至少……
「欸,慄下同學,這邊的牆壁要怎麼辦啊!」
「你們是在交換什麼火熱的視線啦!」
從棉被裏微微探出頭的艾因笑了。這句過於直接的讚賞,輕易地讓笑心雙頹發燙。
佈雷格瓦德跟安索妮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而是真界人,而且還擁有安哥魯摩爾教團之類的可疑頭銜。就算做出這種超乎常理的行動,或許也沒必要特別大驚小怪。
所以,她決定改變想要獨自做好每件事的自己。
若要解讀桑妮雅獨特的形容,她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笑心一個人想做好幾人份的工作吧。不管怎麼說,如果這表示就連這兩人的眼裏看來,自己也稍微變得像樣了些的話,那真是沒有比這還要更好的讚美了。
「……笑心很溫柔呢。」
「別在意、刖在意。不過真的太好啦!」
「是嗎……倒不如說,我說不定是在爸爸失蹤後,纔開始強烈感受到身爲姊姊的自覺。因爲那時候我覺得,不管實際狀況如何,我至少看起來要像個姊姊。」
如同至今爲止一樣,自己能做的只有信仰神明大人,從中尋找自己的生存目標。
ⅹⅹⅴ
詩奈用力拍打她的背。雖然我很清楚你對我充滿善意,不過詩奈你能不能對自己的腕力超乎常人這件事再多一點自覺呢?按着隱隱作痛的背部,笑心這麼想着。
每天就是去學校、製作迷宮,然後回家。
她聽起來好像是在暗指父親的失蹤。就笑心記憶所及,自己並沒有跟艾因提過父親的事情。即使如此,笑心也覺得「如果是她的話,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毫無抵抗地接受了。
就算同牀,兩人也只停留在輕微肢體接觸的程度,沒有受到性衝動驅使。這點艾因看起來也一樣。艾因在牀上的舉止太過純潔,之前那麼拚命強迫她進行不正當同性交際的那段日子,就好像騙人的一樣。
「唔——?」
「…………」
「好痛、痛……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嗯?」
比起昨天,工作進度本身當然不可能有飛躍性的成長。
「欸,艾因……你已經睡了嗎?」
「……不是睡不着,只是覺得睡着了很可惜。」
她最近總算開始習慣在家人之外再多準備四人份的餐點,現在又要少掉兩人份,這讓她莫名地感到寂寞。
但是在笑心的認知中,已經產生了相當大的變化。
庫勞烏瑟無法詢問她的真正意圖。
「回去……你是說回真界嗎?」
「……總覺得特製燒好像升級成超特製燒了?」
「很可惜?」
詩奈跟桑妮雅明明都不是迷宮製作委員,卻還是好心來幫忙。她們的心意真的讓她非常想鞠躬致謝,就算這會導致必須到「明石屋」請她們喫特製燒的後果也一樣。毋寧說,只爲一個特製燒,就願意每天陪伴自己赴湯蹈火的朋友,在如今的世界不是相當不可多得嗎?
對笑心來說,平安無事的時光持續了好幾天。
與她共度這些不斷流逝的日子的人,果然還是艾因。
「嗯?」
到校慶爲止,還剩下四天。
「笑心,咱該做什麼?」
「這當然呀。到了完成之際,就要到『明石屋』喫超特製燒作爲慶功宴喔。」
「啊,對不起喔……」
在被詩奈這麼調侃之前,笑心跟艾因只是一個勁地相視微笑。
如果真的承認對方的能力,在因對方實現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感到無謂的劣等感之前,應該先抱懷敬意。
到昨天爲止的自己太緊繃了。應該說,她給予周遭衆人太少信賴。沒有信賴他人,卻希望別人信賴自己,這可以說是最根本的錯誤吧。
「……」
「沒關係啦,因爲你是我的精神安定劑。」
「啊,笑心妹,我只要普通的明石燒就好了喔?」
「你們兩人都留到最後了啊?」
她甚至有種錯覺,感覺這件事彷彿是在暗暗告訴她,世界上沒有恆久不變的事情。
「那邊的D15是最後處理的組合塊,這點影印的筆記上不是有寫嗎?因爲這在入口附近,會干擾到其他貨物的搬運。如果手邊沒事做的話,B12那個組合塊人手不夠,你去到那邊替補!」
雖然不太明白,但笑心也只能點頭。
庫勞烏瑟仰頭望向神明大人的臉,看見她泛起靜謐的微笑。她看起來既哀傷又慈悲。
「笑心,好痛……」
今天也要繼續製作巨大迷宮。
「嗯。有種看起來非常勉強自己的感覺。笑心妹好像想一個人變出笑心二妹、笑心三妹的感覺。」
「笑心真是溫柔……不過,笑心肯定不會原諒咱。」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不會消失對吧?」
現在她也能泰然說出這種話,因爲這是事實啊。還有,這樣絕對會比較有效率。就算從別的委員眼裏看來像是偏心的舉動,既然實際工作有順利進行,他們也不得不承認艾因的效用吧。
「怎麼了,突然不說話?」
「嗯……?」
就算這只是錯覺,只要工作能平順地進行就夠了。笑心在不知不覺間學到了這種有別於放棄的正向豁達態度。
詩奈跟桑妮雅接連這麼說。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佈雷格瓦德跟安索妮沒出現耶,怎麼了嗎?」
「哈哈……」
「沒事……咱只是想,笑心果然很溫柔啊。」
「咦——因爲昨天的笑心看起來有着一大堆、一大堆煩惱啊,對吧,桑妮雅?」
歸根究柢,至今爲止的自己太愛面子了。自以爲責任感強烈,試圖獨自承擔所有工作,這背後其實隱藏着她對別人的輕視。之前製作委員們都察覺到了這份令人作嘔的自尊心吧。在這種情況下,別人怎麼可能會乖乖聽從自己的指揮。
「我……還不習慣這種莫名地打從心底感到安心的時刻,所以不太懂要怎麼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度過這種時間。」
「嗯?艾因啊——艾因要待在我旁邊。」
「我纔不溫柔呢,你說反了。我一直以來不管對誰都會鬧彆扭。」
艾因的話語中帶有幾分哀傷與幾分自嘲,還聽得出超乎這些情緒的悲痛。
「原諒?」
笑心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不管是什麼意思,她都一點也沒有懲罰艾因的意圖。笑心這麼想。因爲在她眼前的艾因,看起來彷佛已經受到了某種懲罰一樣。
要是她如實說出這些話,艾因是否會安心下來呢?
「……晚安,笑心。明天見。」
然而艾因這麼說完,也不等笑心回話就閉上了眼睛。
「嗯,晚安……」
笑心無法再說出其他話語,於是她也閉上眼。
無論今天是什麼樣的一天,明天都一定會到來。要是明天的艾因依然顯露出悲哀的模樣,那就由明天的我來治癒她的悲傷吧。我一定做得到。現在的我有辦法這麼想。
所以,晚安,艾因。
明天……見。
ⅹⅹⅶ
——校慶前一天。
起因或許是教人在意的校內評分也說不定。但是從中途開始.她留意的方向就已明顯改變。
父親跟母親,以及城優協力完成的巨大迷宮,她靠着自己的手搭建起來了。這絕對不是基於對那三人的競爭心態——
她想知道那些人跟自己同樣年紀的時候,面對什麼樣的事情有什麼樣的感覺。這是笑心的願望。
作爲了解父親與母親的線索,她想先完成這個巨大迷宮。
所以,首先要——
「那個……非常感謝大家。」
笑心輕聲低語。她站在講臺上與全體委員一起眺望,這是用超過一百個整齊排列的組合塊所構成的巨大迷宮。
只剩下一部分的善後工作,所以她同樣催促着詩奈跟桑妮雅回家。她們約好在校慶結尾的慶典結束後,詩奈、桑妮雅、笑心跟艾因一起到「明石屋」喫特製燒。
「跟咱一起試着走出迷宮吧。」
咱相信不會有這麼划不來的交易,纔會向他提出。
「咦……啊,等一下!」
就在今天,他們結束所有工作,完成了這個迷宮。
這是因爲詩奈一直都在幫助我啊。她想這麼告訴詩奈。
我們不常用「再見了」這個詞。聽起來有種生疏的感覺,也或許是因爲我們覺得「再見了」聽起來很像在說「既然如此,那也無可奈何」,就這樣默默接受了無可避免的道別,所以才故意避開也說不定。
不過「跟艾因一起」這部分很吸引人。
所以艾因,不用去想什麼原諒或不原諒喔。
突然間,「艾因要說的是父親跟她的關聯」的想法浮現在她腦中。這是她曾試着思考,但總是會在中途放棄的事情。
她以爲這是艾因平日的搗蛋行爲的延續。
〈乖乖聽姊姊說的話啦。〉
笑心在迷宮中跟丟了艾因。
笑心抬起頭。迷宮再度改變了樣貌。那是宛如遠離都市的田園風貌,雖然看不出是哪一國,不過至少這裏不是笑心所住的國家。
所以纔會說「掰啦」。所以纔會說「明天見」。
因爲她害怕假如思考出結論,自己一定會後悔。
理應熟悉的迷宮,曾幾何時變成了陌生的模樣。
雖然桑妮雅如此勸說,不過其實桑妮雅纔是個恐怖的大胃王。她的食量大到讓人完全搞不懂,食物究竟是消失在那高姚卻纖細的身體的哪裏。她本人似乎對此感到羞恥,總是一邊害羞地微笑,一邊悄悄將食物送到嘴邊的模樣很可愛。
「咱有非得告訴笑心不可的事情。」
「笑心……」
唯有聲音傳到笑心耳裏,這又更讓人心生焦躁。
當她留意到時,這裏已經不是「明石屋」,也看不到兩人的身影,笑心佇立在迷宮的道路中。
一想起中途自己差點灰心喪志,笑心就覺得完成迷宮的事實簡直像個奇蹟。
艾因看起來好像已經受到了某種懲罰,這點是真的。但她還是無法產生責備艾因的念頭。
看着艾因默默受到失去重要對象的人們利用,但又明白這會造成某人的不幸,在受到傷害的同時持續旁徨,笑心就無法責備她。她也難以責備教團的人們。
咱感受到一股失控的怒意。
呼吸急促了起來。她停下腳步稍事休息。
要自己獨自消失,還是要跟所愛的人全部一起消失。
到了那個時候,咱還期待着他會請求咱的原諒。
笑心有些害羞地點頭。
「受不了,竟然突然跑掉……我叫你等一下啊,艾因——!」
願意說別人溫柔的桑妮雅,一定是最溫柔的喔。她想這麼告訴桑妮雅。
要是艾因說出跟昨晚一樣的話語,我絕對要這麼說。
收拾完塑膠繩、美工刀跟剪刀等工具時,已經下午六點了。她有跟沙梨說今天或許會晚回家,晚餐也交給她準備了,所以無須擔心。雖然到現在都沒什麼機會品嚐那孩子的料理,不過她覺得沙梨說不定比自己還有才能。會發現這點,同樣是身邊的艾因的功勞。
「那麼,掰啦。」
「不,咱走前面。」
古原舞久消失後,咱的怒氣也消失了。取而代之地,絕望填補了那個空隙。
艾因彷佛要填補這份沉默一般,靜靜地開始敘迤。
「嗯,詩奈跟桑妮雅也要小心。」
隨着笑心說的這句話,艾因也朝兩人揮手。她的動作裏充滿十分自然的親密感。在這個瞬間,她明白到「啊,這兩人已經不只是我的朋友,也是艾因的朋友啦」,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要是等我們變成大嬸後,還能聚集在這裏,大家一起開懷大笑的話就好了呢。〉
失去父親讓我陷入無盡的悲傷,然而假如沒有這份悲傷,我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現在的自己。
「……?」
錯綜複雜的道路像蛇一樣遍佈在地面上。其中有通往出口的道路,也有並非如此的道路。出口只有一個,雖然有到達那裏的最短路徑,不過她也無法斷言那就是唯一的正確答案。要怎麼抵達終點是各人的自由。身在迷宮中時,或許沒有餘裕感受到這一點,但是在目前正俯瞰着整體的笑心眼前,浮現了數不盡的通往出口的路線。
在「明石屋」中,一邊拌嘴一邊大口吃着特製燒的詩奈與桑妮雅就在眼前。然而就算想伸手碰觸,伸出去的指尖完全沒有碰到的觸感,證明兩人並非真的身在此處。那兩人不在這裏……或許並非如此,有可能是笑心不在那裏。
父親或許傷害了我。而我或許也傷害了父親,或許還傷害了沙梨跟爺。
艾因在路的盡頭左轉,而笑心又追着背影跑過去。
那時候咱才知道,咱終究不過是給了這個孩子跟自己一樣的痛楚。
爲了養足明天校慶所需的體力,笑心早早就讓委員們回家。
「很——好,明天要大——喫——一——頓——喔!」
那裏沒有艾因的身影。就連迷宮都不存在。
艾因繼續敘述那個故事。
在咱身邊,有個孩子在哭泣。那是還很年幼的笑心。臉上被令人哀憐的淚水沾溼的笑心。
出於自己因笨拙而未能給予孩子充分的愛的悔恨,他在最後設法與自己的女兒共度了一段時間,接着出現在咱面前。
「……嗯,好啊。」
那時咱感受到的唯有悲傷。咱憎恨自己的力量。咱好想消失。不過,假使……假使咱有得到這孩子原諒的時刻……不,就算沒有得到原諒也一樣。
唯有一片明亮的景象擴展開來。
〈嗯……我有好幾次都擔心,你是不是要對只會哭的我失去耐性了,可是笑心妹總是會來幫我。有時候我會很着急,怎麼大家都不懂你這份溫柔呢?〉
「那麼笑心跟艾因小妹妹路上小心點。趁時間還沒太晚趕快回去喔?」
然而古原舞久不同。
即使如此……古原舞久的回答還是沒有改變。
「咱對笑心……對笑心汝等犯下的罪過,咱總算回想起來了。是笑心……讓咱想起來的。」
啪啪。詩奈拍了拍笑心的臀部以示打氣,並這麼說。
不知道是哪個人的鼓掌聲「啪啪啪」地響起,過了一會兒,這化成巨大的掌聲浪潮,回聲傳到了體育館的天花板。
笑心的臉上帶着笑容,一點都沒有責備的語調。
笑心往前直行。明明用小跑步追在後頭,她卻追不上看起來只是在走路的艾因。
所以咱將古原舞久的存在從這個世界抹除了。咱把讓自己深切體認到揹負至今的罪孽有多深的男人給抹除了。
咱曾經憎恨古原舞久。
她再度追趕起艾因。僅只依靠着聲音,她在迷宮中前進。
他絕對、絕對不可能接受咱的要求。咱是這麼想的。
艾因快步穿過大門,在迷宮最初的T字路口右轉。
詩奈這麼說。
艾因的提議讓笑心歪了歪頑。爲了確認情況,她曾經反覆地靠自己走過從入口到出口的路徑,所以設計圖已經完全被她記在腦中。事到如今,這已經是個她不會迷路、摸得一清二楚的迷宮了。
咱覺得他對着失去一切的咱,講那種只有表面的好聽話想敷衍過去。那明明是任何人都無法掙脫的痛苦,看到他那超然的姿態,咱基至覺得他彷彿在蔑視着身爲神卻毫無作爲的咱。
一對年輕男女走在田與田之間的小徑上。大概是剛購物後返家吧,兩人雙手中都抱着一大堆物品。
面對詩奈的話語,她想堅定地回答一聲「對啊」。
「什麼事?艾因。」
兩人再次從講臺上眺望迷宮。
從轉角的另一頭,她聽到艾因的聲音。
她們站在迷宮大門前。
所以咱向古原舞久提出一項交易。
首先訴說的是過去佈雷格瓦德告訴優的故事。接着是與之連接在一起的艾因與笑心的故事。
在她看不到的陰影處,唯有聲音響起。
最後桑妮雅揮着手這麼說。
「非得告訴我不可的事情是指什麼?」
可是至少對笑心來說,這是件值得驚歎的成就,是奇蹟,也宛如一個紀念碑。她不僅只是循着父母與優他們的軌跡,而是在過程中得到了接納父親失蹤的契機。還有,她也跟艾因有了許多談話。這件事比什麼都還令她開心。
她彎下腰,手撐着膝蓋,做了個深呼吸。肩膀大幅上下晃動。
「不行啦,你得稍微客氣點……」
〈桑妮雅,你都喫那麼多了,還打算繼續喫嗎——?你稍微念她一下啦,笑心!〉
〈……我已經是個大人了,你差不多該停止擺出姊姊的派頭了吧。〉
當然,至今的校慶中曾經打造的巨大迷宮,或許每一個都是排除了超乎笑心等人所面對的困難而結出的果實。假如放寬視野望向過去,或許會發現她做到的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用膠合板組合後,以油漆刷上學園代表色的藍色漸層,帶有天空意象的這個拱門雖然廉價,卻營造出十分濃厚的校慶氣息。
那麼總有一天,咱想帶着原本憎恨的力量,踏上永遠的贖罪之旅。
笑心追着艾因,在迷宮中前進。纔剛看到她的背影,緊接着艾因的身影又消失在轉角的另一端。
「走出迷宮?」
『與汝的存在作爲交換,這個世界會得救。汝所愛的人們也一樣。這樣一來,咱就會相信汝。』
「我記得路線,所以我帶路吧。」
〈不過真的……太好了——雖然不知道笑心變得這麼有精神的理由是什麼,不過總覺得你變得堅強很多……〉
明明沿着熟悉的正確路線走,卻沒有看到出口的跡象。雖然靠聲音追逐着艾因,但她無論如何都追不上那個背影。
〈不行啦,詩奈,不要連我的份都拿走!〉
呼喚着笑心名字的艾因,視線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迷宮。
因爲明白到誰都無法在活下去時不傷害到任何人,所以纔會覺得痛苦。
這本來就是設計成讓情侶兩人一起通關的設施。不就是要按照這層真正的意義走過一次迷宮,才稱得上盡了身爲監製的所有責任嗎?
笑心無論如何都無法只責備特定的某一人。
〈你說什麼啊!〉
看來位們是姊弟。笑心對那兩人的長相沒有印象,不過又覺得看起來很像哪個人。至於那是誰呢,她腦中沒有浮現清晰的影像。
〈拿來吧。〉
〈咦?〉
〈拿來吧,我幫你拿。給我啦。〉
儘管弟弟自己手上也大包小包,他還是接過了姊姊拿的東西。
〈你不是希望我不要擺出姊姊的派頭嗎?〉
〈雖然對姊姊的派頭敬謝不敏,但我可沒說我不要幫你拿。〉
〈……真是不老實耶。〉
他們似乎是對感情和睦的姊弟。
在其他人眼中,我跟沙梨看起來也像他們一樣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她如此祈禱着。她也明白這還是得看自己怎麼做。
視野模糊了。她可不是在哭,只是覺得很羨慕而已。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姊弟的身影消失,迷宮的世界又再度包圍住笑心。
她追着艾因,往她的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雖然距離沒有縮短,不過好像也沒有拉長。
在真正化爲迷宮的這個世界中,她將追逐着艾因直到最後一刻。
爲了將繼續遊說故事的艾因,在故事的結局來臨前找出來。
接着,被咱自己推入不幸之中的孩子在歲月流逝後,開始渴求父親。
那個願望成了一盞小小的明燈,引導着咱。
咱再次獲准出現在笑心面前。爲了不要再度犯錯,咱封印了記憶。
咱很想親眼看到笑心的成長。就算笑心知道這一切後,會怨恨咱也無所謂。憎恨有時會使人變堅強。如果能成爲笑心脫離痛苦深淵的契機,這就夠了。
笑心的成長,使咱再次取回了失去的力量。此時咱才總算能展開真正的贖罪。
瞬間往前摔的身體發出驚人的聲響倒下。
〈筒直就像撿狗或貓一樣隨便呢……不過那可真是麻煩的傳話。是什麼樣的複雜內容呢?〉
〈爺不在的話,宴會就沒辦法開始了。〉
這次的否定非常微弱。
笑心再度跑了起來。在理論上並沒有那麼大的迷宮中飛快奔跑。
〈是啊,俺想把一些不要的東西處理掉。〉
〈不……什麼都想不起來。〉
〈您果然是在耍我吧。〉
哈哈哈。優爽朗地笑了。
咱從笑心身邊奪走了父親。
澆完水的灰野從屋裏呼喚兩人。
「笑心……抵達終點。」
心臟發出跟剛纔無法比擬的驚人聲響。
這裏沒有父親等人的身影,但是她的手中有着令人懷念的溫度。那是一隻小巧而溫暖的手。
庫勞烏瑟別過臉,顯示出了她與生俱來的傲氣。
基至還十分膚淺地想利用現在的笑心來贖罪。
笑心說出睽違數年不曾說過的詞語,呼喚那個人。
她小小聲地低語,然後站起身。
「等待的人不會到來,不過這樣就夠了。」或許就是因爲擁有勇於選擇這種生存方式的果敢,纔會讓優臉上流露出無限的溫柔。
〈睡不好覺聽起來真是失禮……我可不會因爲遷怒而把您給咒殺掉喔?〉
怦咚、怦咚,心跳沒有平息下來,變得更加劇烈。
〈沙梨也是,如果有什麼不要的東西,就拿過來吧。我順便幫你燒掉。〉
要怎麼做才能找到出口呢?
剛纔沙梨說了「爸爸」嗎?
〈來,走吧。〉
怦怦。笑心的心臟激烈跳動。她在呼喚我。他們兩人看得到我的身影嗎?
她宛如飛撲一般地衝過去,緊緊握住父親的手——
真行雖然老而強健,腰卻有些彎曲。明明就只是這樣,笑心卻有種胸口被揪緊的感覺。人會成長,人會老去。即使走在同樣的時間軸上,把某個時刻當成折返點的話,時間就會開始具有不同的意義。
〈真是的……姊姊也是,已經要開始準備了,所以一起回去吧?〉
〈對。因爲我覺得我跟你有點相似。〉
優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優雅且溫柔地這麼說。
不知道爲什麼,真行的外表看起來有點不太對勁。
〈……您也真是勇氣可嘉呢。竟然讓我這種來路不明的人留在家裏。〉
〈哎,或許會慢慢想起來吧。〉
〈如何,你想起什麼了嗎?〉
〈……我並沒有在等待任何人。〉
突然間,她瞭解到爲什麼就算在心中對母親說話,也沒有得到回應了。
隨着笑心變堅強,覆蓋住咱記憶的薄膜也一層又一層地剝落。
他好像在修剪杜鵑花的枝葉。
庫勞烏瑟坐在走廊上。灰野敬一則在不遠處爲盆栽澆水。
他的外貌明明沒有改變纔對啊?她這麼想着,並緊盯着他的臉看,才發現到這種不對勁感覺的真面目。
他們漸漸靠近主屋。隨着距離靠近,那個人的氣息也變得明顯起來。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笑心深深受到感動。
〈哎呀,你會倒在我家門前,也是某種緣份吧。要是就那樣丟着你不管,我會睡不好覺的。〉
〈爺?你在這裏啊?〉
〈真沒辦法……舞久那傢伙又搞出什麼奇怪的花招了吧?〉
不過艾因的聲音確實是來自入口方向。她們要一起走出迷宮,她纔不要自己穿過那道門,開什麼玩笑!
在主屋屋檐的陰影中,有個佇立的人影。
腳被某個東西勾住,讓她的步伐瞬間停了下來。將疊成牆壁的數張桌子捆住的塑膠繩露在外頭,形成了一個套索。
「好痛……」
她跑着。就算腳步踉嗆也繼續跑。這次她沒有摔倒,就算摔倒她也不打算停下腳步,就算用爬的她也不會停下。
由於她相當高挑,頭髮也又直又長,所以笑心遲了些才注意到她的確就是沙梨。
或許這就表示「我已經得到能夠爲人母的心靈與身體了」。
〈宴會啊……你不是也說俺一大把年紀了嗎?這個年紀還慶祝什麼生日啊。〉
〈其他理由?〉
那是她不會錯認的身影。
空氣突然變得暖和。這跟體育館特有的冰冷空氣有着明顯差異。
是真行。他正在把舊雜誌跟雜木碎片等,丟進放在樹林中的鐵桶中。
抬起頭的笑心周遭再度改變了模樣。
拉着佈滿皺紋的手,沙梨用雀躍的聲音這麼說。
突然間,沙梨的臉跟聲音都朝自己轉了過來。
笑心追着艾因。
城優正在賣力整理自家的庭院。
所以……請晚一點再翻開這個故事的最後一頁。
〈少爺,小姐,茶泡好羅。〉
突然間,出口的大門出現在數個區塊外的高處。出口?明明還沒找到艾因,卻已經到出口了!
〈爸爸也等得不耐煩羅?〉
這是咱可恥的、相當自我滿足式的贖罪。
聽到真行的話語,笑心嚇了一跳,再度凝視那位女性。
〈爺,你也一大把年紀了,可以不用做這種事啊。〉
〈這樣啊。〉
笑心一邊揉着撞到的膝蓋,一邊發出呻吟。幸好只是輕微擦傷的程度,沒有受到別的傷。然而身體的疼痛雖然微乎其微,精神卻快要崩潰了。
庫勞烏瑟一時間傻住,緊接着鬧起彆扭。
不行啦,你連這種事情都說了,究竟打算做什麼?
笑心跟她一起穿過天藍色的大門。
比起笑心所知的真行,他的皺紋變得更深也更多了些。這樣的話,那位女性又是誰?
〈失禮了……哎,實際上,我是一時興起。就在前幾天,我總算順利把熟人在很久以前託付給我的話告訴某人了呢。就在心情有點愉快的時候,我剛好發現你。〉
庫勞烏瑟依舊把臉別向一旁,用相當無奈的語氣繼續說。
彷佛受到灰野的催促一般,笑心轉過身一看,發現這裏已經是迷宮之中了。
〈請問哪裏像了?〉
她拚命追着艾因的聲音。
比起恐懼恢復原來的自己後,咱是否又會犯下同樣的錯誤,咱想在笑心身邊受到罪惡感苛責的願望勝過了一切。
或許是心理作用,艾因的聲音似乎來自比剛纔更遠的地方。
優沒有停下拿着剪刀的手,這麼問道。
此後她也不會知道這件事吧。不過或許總有一天她會有機會明白,有些思念愈是深埋心中,就會變得愈深遠而純粹。
她們要一起走出這個迷宮。她們要手牽着手,望着彼此的臉並嘻嘻哈哈地說「真好玩呢」。
眼前有着跟入口處一樣精心製作的出口拱門。
「艾因……」
這是安國神社院落內的樹林。
艾因同樣回握住笑心的手,這麼說道。
不對,就算在沒有艾因陪伴的情況下找到出口,那又有什麼意義?
優不在意她斬釘截鐵的否定,繼續說道:
那個人的嘴脣一動,呈現呼喚自己名字的口型。
笑心並不知道。她不知道優朝思暮想的人就是母親市子。
〈不不不,就只是一句「謝謝你」,如此而已。〉
她不顧一切地在迷宮裏走來走去,尋找艾因嬌小的身影。
〈你跟我都一直持續等待着某個人。明知道對方已經不會再回來,即使如此卻還是期待……認爲將對方牢牢地留在記憶裏,就是回報對方的方式……我有這種感覺。〉
長得跟不知道哪個人很像的女性走了過來。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吧。
〈爸爸……!〉
包圍着笑心的迷宮的牆壁,變成了色彩斑斕的春季樹林。
這句話使庫勞烏瑟更加不悅地瞪向優。
沙梨握住笑心的手,朝着主屋走過去。
〈不不不,我可不會爲了耍你,還特地邀你到家裏來。其實除了剛纔所說的一時興起,我還有其他的理由。〉
這段短短的距離,感覺起來長得永無止境。然而她的雙腿確實地將她帶往那個人身邊。
「走出迷宮了呢。」
艾因微笑着。
「艾因……」
「笑心有……懲罰咱的權利。」
笑心只是一直聽着艾因的聲音。
失去父親的理由就是艾因。
這確實是足以讓她帶着怒火責備艾因的依據。
但是笑心做不出這種事。
艾因懷抱的感情、艾因加諸己身的永遠的懲罰、以及父親不惜作出這個選擇也想拯救的靈魂,在她看來全都具有同等價值,在她心中混雜在一塊。
所以笑心沒有憤怒,而是選擇了緊抱住艾因。
「笑心……」
艾因帶給她的並非全是悲傷,而那也絕對不是能以「正負相抵等於零」這種單純的算式來表達的。
要靠爸爸、媽媽、妹妹還有我來拯救艾因。笑心覺得父親想做的是這件事。
笑心在擁抱住艾因的雙臂上加重力道。
「艾因。」
「什麼事,笑心?」
在長長的沉默過後,笑心只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
艾因的身影漸漸消失了。
溫度逐漸遠離,笑容在笑心眼中留下殘影后慢慢消逝。
「艾因……!」
她一下子就跑到玄關前。
笑心加快腳步。
(……謝謝……)
笑心最後聽到的,是跟她總算順利說出口的話語相同的一句話。
「歡迎回來、姊姊。」
從今以後,笑心依然會被神明大人所愛——那同樣也是一句讓她足以相信這點的話語。
「哦,歡迎回來啊,笑心。」
「我回來了,沙梨。」
喀啦喀啦。她打開拉門,發出輕快的聲響。
就連鳥居前的石階,她也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上去。
到自家爲止的路明明距離不長,她卻如此氣喘吁吁地奔跑……
但是她呼喚的聲音很無力。笑心一個勁地祈禱,希望自己有能力將身影已經模糊的艾因留下。但是看到流過艾因兩頰的淚水,笑心就明白,體會到這種撕心裂肺的痛楚的並非只有自己。笑心用手指輕輕擦拭她的眼淚。比寶石更高貴的淚珠一碰到戒指,形似種子的石頭就化成了花朵的形狀。
對着以前最喜歡——現在同樣最喜歡的那個人,笑心露出微笑。
今晚沙梨應該會爲大家做晚餐。她肯定又會爲爺、她自己與笑心做出讓人綻放笑容的三人份美味餐點。
接着,她覺得好像也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總是坐在爺身旁的位置。她望向客廳,不過那裏當然沒有任何人。
從艾因成長爲神明大人的少女,方纔踏上了猶如歸途的旅程。
理由不明。但是她對那個家感到眷戀不已。這是思鄉病嗎?都到了這個年紀還想家,感覺真害羞。
不對,應該說回家時也是自己一個人。她剛纔或許是產生了某種錯覺吧。
我心愛的家人們。這種孩子般的純粹心情充滿胸臆。
「我回來了,爺。」
想到「心愛的」時,有別於對家人的情感,她心中浮現另一種她曾經感受過的心情。她感覺到這份愛意是特別的事物,一定得將之視若珍寶。
回家時,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妹妹一手拿着烹飪筷,從廚房探出頭。
她今早也是獨自去上學的纔對。
真行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回來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