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神明大人跑去上學幹麼的。
《神明大人會把笑心○○○?》 · 荒川工 · 3.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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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裏沸騰的湯汁中,熬煮高湯用的魚乾正舞姿曼妙地躍動着。
發出低沉運作聲響的換氣扇使得醬漬烤青花魚乾的誘人芳香瀰漫在清晨的空氣中。
「沙梨,幫我拿味噌來。」
「好的。」
「爺,你閃一邊去。」
「別那麼小家子氣嘛。」
古原家的廚房並不像現代系統廚具那樣對於使用者十分人性化,而是二十年前左右的日本式設計,所以料理人的本事好不好就顯得相當重要。而且其空間也不足以供一家三口同時晃來晃去。
話雖如此,爺爺卻總是嚷着:
『Honey(指的是笑心出生前就去世的奶奶)活着的時候也常常這樣嫌棄俺哪。但觀賞女人穿着圍裙做菜的背影,對俺而言可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然後他便笨手笨腳地硬是要幫忙這個、幫忙那個。
結果下場通常都是犯下把鹽巴和砂糖搞混這種既老套又帶給旁人麻煩的失敗,然後被笑心罵得狗血淋頭。
「不知庫勞烏瑟一家早餐怎麼解決呢?爺爺你有聽說嗎?基本上我是有多煮一點飯啦。」
「啊啊!俺忘記跟你交代了,他們說還有行李沒拿,所以一大清早便一起出門前去倉庫了,等拿好行李處理完一些雜事之後就會回來的樣子,不用費心張羅他們的早餐。」
「行李……嗎?」
希望他們別把會觸犯這個世界法律的東西帶回來就好。
「神……艾因也去了嗎?」
「啊啊,她也去啦,怎麼了?」
「……沒有啊?」
我回想昨晚把神明大人帶回別室前千叮嚀萬交代的話。
『知道了。咱絕對不說!……話說回來,那咱可以用手勢跟別人表示嗎?』
……她到底有沒有察覺到我的意思呢?不安的心情真是有增無減。
這段日子讓笑心感覺似長又短。
——她稍微打開妹妹背在背後的書包,確認帶齊課本、筆記本、笛子等物品。很好,攜帶物品也都OK。
因爲父親的失蹤真的發生了好多事。有好多光是回想都會覺得不甘心的事。
「姊姊的春天降臨了!」
沙梨向半途加入話題的那兩人低頭行禮。
就那歐巴桑來說,取這名字感覺還頗有諷刺效果的。
「太、太好了,我還以爲……」
「也是啦,抱歉抱歉。」
『絕對不可以跟別人說你有沒有親我之類的那種事喔?』
沙梨進入小學就讀是在父親失蹤的來年,也是母親病逝的那一年。
「不是啦,你誤會了,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種禮物。」
「沒問題。」
「喔,路上小心啊。」
一旦爲那小貓般可愛的長相癡迷,就會遭到和那青年如出一轍的慘痛下場。她從很久以前在某些圈子就很出名了。
爺爺的聲音從廚房傳出。
儘管對方是可愛的妹妹……
「早啊,沙梨。不然到底是怎樣咧?怎麼突然動起春心,還戴起了那種戒指哩。」
「笑心妹、笑心妹你都已經有我了還……」
雖然笑心本來就不覺得有辦法一路掩飾到底,不過其實她至今都還沒想到一套可以順利矇混過去的說詞。
沙梨看似害臊地扭起身子。
爲了要讓沙梨的注意力放在小學入學的活動而非父母不在身旁的事實,笑心煞費苦心。
「咦……怎麼了,沙梨?」
「事情也不是像慄須你所想的那樣!」
華木詩奈。
「……姊,那是什麼?」
「那、那個……」
「算了啦,我的事情沒啥好講的。桑妮雅也對你的戒指很好奇耶?」
詩奈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改,甚至還用鋒利的言語匕首捅了對方一刀。
『此乃世界的花苞,是服從「艾因」又名恐怖大王的證明。Viva!』
詩奈也露出如同盛開花朵般的楚楚可憐笑容迎接青年。
據說慄須桑妮雅的奶奶好像是俄羅斯人,她外表的顯著特徵也述說了流有外國人血統的事實。
「……啊、啊~這個是,呃~」
雖然庫勞烏瑟用「艾因」這種瞎扯的假名稱呼她,可是昨天就寢前笑心利用網絡查了一下,發現「艾因」在德文裏似乎是『人(Ein)』的意思。
詩奈如此報告完,還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那已經是很久的事了。」
晃着頭上兩條馬尾,詩奈指了指笑心。
「學姊早安。」
「我可以肯定理由不是像華奈你想的那樣。」
「不可以,這樣太浪費味噌湯了。」
「……沙梨,Please擔心一下俺真的被倒味噌湯時所受到的傷害吧。」
然後兩人將以國中部漂亮寶貝姊妹花之姿遠近馳名吧(※願望(笑心的))。
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清爽的短髮造型十分適合深邃的五官。初次見到這如同寶冢劇團專飾男性角色演員的英氣,有許多人都會產生難以親近、個性孤高的第一印象。
「有沒有忘記帶東西?都沒問題嗎?」
她的身材嬌小但是凹凸有致,乍看之下長得嬌滴滴的外表會讓人誤以爲她是蘿莉系偶像藝人,可是個性卻非比尋常。
「詩奈,昨天那封表明要分手的簡訊是騙我的對吧……?」
學校採小中高一貫的直升升學方式,笑心是國中二年級,沙梨則是國小六年級。
笑心姊妹倆一如往常把早餐後的清洗碗盤工作交給爺爺後,便穿過家門前往學校。
彷佛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一般,詩奈朝着三人在眼睛旁邊擺了個V的手勢。
……可是,她的個性相當軟弱,和外表有着天壤之別。
她們是笑心升上國中後所認識的同學華木詩奈和慄須桑妮雅。笑心雙手扠腰向她們倆如此斷言。
不過,神明大人又名恐怖大王昨天的降臨,具有使得這一切全都灰飛煙滅的破壞力。
青年一如脫兔般拔腿朝遠方衝去。
「你會不會想太遠了!」
「呃,這是別人給我的東西……」
「……報告辛苦了。」
「……時間過得好快喔。」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有、有嗎?」
笑心二話不說,立刻對個性文靜的沙梨罕見的暴走予以吐槽。
「呼,讓大家久等了☆走,快去學校吧,要遲到囉♪」
——爲什麼奇怪的戒指會出現在那間別室呢?老爸和「艾因」之間又有何關聯呢?雖然這些疑問因爲昨天人仰馬翻的騷動不了了之……然而有太多事情必須向他們問清楚。
「纔不是——!」
「沙梨……希望生下來的是男孩」
寬鬆的低腰褲、皮夾鎖鏈長長地垂掛而下、長袖T恤上還另外套了一件土色的毛絨外套。也就是俗稱一身時下打扮的時下青年。
「喂喂,你幹麼盯着俺臉紅,快點停止挑戰近親相姦的禁忌啦。」
「沙梨,我可以把這鍋剛煮好的味噌湯倒在爺爺身上嗎?」
笑心走在離學校愈近便愈顯熱鬧的通學路上,內心感觸良多。
青年臉上掛着和外表相較顯得突兀的無力微笑靠近。
「咦?」
「你的臉、好像紅紅的。」
「手指。」
來年沙梨也將穿上和笑心同樣的制服(※確定)。
「怎麼了?」
「可是那種東西你以前從來沒有戴過,更甭提你會戴到學校去了。」
「哇,不是像你想的那麼複雜啦!該怎麼說呢,就類似中獎那樣吧……」
——笑心在玄關口動作迅速地檢查沙梨的便服還有自己的制服是否穿戴整齊。很好,服裝儀容OK。
沙梨很難得地鼓起腮幫子反駁。
這一番話仍是嘴巴裂開也saynomore的事實。
笑心在那個時期心力全都放在照顧沙梨這件事上。
兩人所就讀的青陵學園位在徒步約二十分鐘路程的地點。
今天又有一名她的犧牲者要誕生了。
喔喔,自我意識很強烈的主張,象徵童年時代的終章,轉往大人時代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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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笑心馬上就認出來自後方的聲音主人各是誰。
「笑心,你怎麼了,懷孕了喔?」
「我去上學了——」
「……華木,我先問你好了,剛剛那是?」
「我總覺得沙梨第一次背書包還是不久之前的事耶……」
是戒指,也就是庫勞烏瑟她們口中所說的『世界的花苞』。
沙梨真是一個分得清東西價值的好孩子。無憂無慮地長大真是令人倍感欣慰啊,代替父母職的笑心瞇起眼睛心想道。
「不會吧,笑心妹……你有了喔?你瞞着我搞大了肚子!」
「早安,沙梨妹妹……還有,笑心妹,別丟下我一個自己轉大人啊!」
『那還不是一樣,笨蛋!』
沙梨表現出好奇心,觸碰了笑心的右手無名指。
祈禱向來未曾扯上任何花邊新聞維持清白之身的我,不要莫名其妙被蕾絲邊疑雲遮頂!
在詩奈的身旁一雙茶色的眼眸閃耀着潤澤淚光的人,正是慄須桑妮雅。
一個貌似大學生的青年唯唯諾諾地向詩奈攀談。
「囉唆,快滾,你這假性早泄蘿莉控阿宅。」
「我、也去上學了。」
「……姊。」
「嗯?那小子把魔爪伸向了我的朋友還把她給惹哭了,所以我就引誘他讓他動了真心之後,再狠狠甩掉他當作報復。就是這樣。」
「呵呵呵。」
笑心之所以會和她混熟,也是因爲國中時代她被人拿長得很像男生這點譏諷時,自己和詩奈一起跳出來幫忙解危的關係。
自從那次的事件以來,幾乎可以說是有男性恐懼症的桑妮雅——
『笑心妹笑心妹笑心妹詩奈妹詩奈妹。』
就按照這樣的比例纏着兩人不放。
「拜託,這不是男生送我的好不好……」
「所、所以說是女生送的囉?那個女生對笑心妹來說很特別是吧?」
「啊——嗚——我該說事情不是那樣嗎?還是……」
猜測偏離事實的距離有些曖昧,使得笑心更不知該如何作答是好。
「……嗯~嗯~其實是我偶然認識了一個小女孩,後來那個小女孩和她的家人在我家的別室住了下來……」
「是一個叫做艾因小妹妹的外國女孩。」
由於其父親——這裏指的是佈雷格瓦德——工作的關係,一家人從歐洲的小國舉家搬到了日本。沙梨對庫勞烏瑟設定的這套說詞深信不疑。
「姊、那枚戒指是艾因小妹妹送你的嗎?你爲什麼不跟我說,好見外喔。」
「慢着,你居然隱瞞沒跟自己的妹妹講,事情不單純喔!吶~告訴人家實話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詩奈用手勾住了笑心的脖子用力拉過來。
「啊嗚啊嗚啊嗚~」
「笑心妹,我已經做好承受事實的覺悟了。好,據實招來吧……」
「最好有『覺悟』那麼嚴重啦,桑妮雅,你不要淚眼汪汪地拿小刀頂住自己的脖子——!呃~呃~聽說那個艾因去世的姊姊長得跟我十分神似,因此她苦苦哀求我務必戴上她那個姊姊留下來的遺物,也就是我手上這枚戒指……!」
「…………」
——啊啊,雖說是隨口瞎掰啦,但我這是不是掰得太過無厘頭了呀?可是事實的虛假和荒唐程度比起我說的有過之而無不及耶……
「是!」
笑心拉着兩個活生生的麻煩帶到路旁,和自己的友人與妹妹保持距離。
我該說的是對不起,這是騙你們的。不,真的很對不起。
「你幹什麼,舉止好粗魯……」
「誰會教神明大人去幹那種野蠻事。等到要毀滅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們會做得更聰明利落點。」
「你們僞界人會把在數學考試時使用電子計算器的行爲視爲美德嗎?不會吧?儘管是神,同樣也需要博得衆人的聲望。爲了達成此目的的最初試煉如今就在眼前。」
笑心疾言厲色地重新面對庫勞烏瑟。
「……啊嗚~」
「……就算是騙人的也好,這種情況一般都會附和以避免尷尬喔。」
三個人目瞪口呆地以一模一樣的表情凝視着笑心。
中年(魔)力化成靈氣,增長了庫勞烏瑟的魄力。
(……站在要被消滅的那一方的立場,無論是用怎樣的方法都很爲難耶。還有聰明利落的滅亡到底是怎樣的滅亡啊?)
「……謝、謝謝。」
耳熟的聲音在最惡劣的時間點飄進了笑心的耳裏。
——市公所的事情也是一樣,她懶得再去探究原因了。反正可以肯定的是,知道的愈多,無謂的操心也會跟着愈多,她不想再自尋煩惱。
「……啊。庫勞烏瑟小姐、艾因小妹妹。」
「……要去哪?市公所?」
(哼……口頭上講了一堆頭頭是道的大道理,實際上我自己可是受制於這枚戒指的力量,時常受到神的擺佈喔?)
「那麼,窗邊後面的那個位置還空着,就請庫勞烏瑟同學坐那邊吧~」
「是啊,我們已經把私人行囊搬到別室了,現在就是要去辦雜事。」
「笑心,咱現在要去上學什麼的。」
「等一下,庫勞烏瑟……小姐!請跟我過來一下、過來一下……!」
「好?」
(這、這真是最糟糕透頂的伴侶定義了……!)
笑心抱頭苦惱。不僅如此,她還很華麗地編到跟自己同一班,笑心的腦袋再怎麼天真也沒單純到會以爲這是一樁偶然。
——而且在那之前,我的腦袋還會被人強烈質疑是否正常!
……我就知道!
由於班導將『身分是外國轉學生,是一個美少女,以及是笑心的知己而且兩人處於半同居狀態』這些事項一一做了轉述,因此笑心和神明大人吸引了班上同學莫大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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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所方面我已經差遣佈雷格瓦德和安索妮前去了。預計要提出亮晶晶的僞造外國人登錄資料呢。」
笑心被兩人天衣無縫的合聲打退票。
(我不是那種引人注目的人才——不要盯着我看啦——停止像觸手一樣把好奇心伸來我這邊——)
「咱正在前往辦雜事的途中。」
「裝什麼靦腆,事到如今我早就看透你不是會因爲那一點小事就害羞不好意思的人了!」
「艾因•庫勞烏瑟。」
「哎呀哎呀!你怎麼這麼直接,我會不好意思的……可是,你可以再多誇獎一點也沒有關係喔?」
「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她要入學的學校該不會是……」
「……你們採用的策略真的很老舊耶。我是覺得你們幹麼不乾脆用啥魔法之類的痛痛快快地早早把事情解決啊?」
笑心暗地裏小聲地冷言冷語了一番,不讓神明大人聽見。
「真的很感人……而且,我也被姊姊不馬上把苦衷說出的纖細神經給震憾到了……」
「嗯嗯!就是說呀、嗯……」
「嗯?怎麼了怎麼了,現在是怎樣?嘿,笑心,她們就是你說的那一家人嗎?」
笑心抱着彷佛要窒息的感覺扭動着身子。
「好!要是你被老師他們找碴,我們也會站出來幫你證明的,不用擔心!」
「啊啊,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小•中•高中學生與各種獵物候補一網打盡,連負責照顧的保母也準備得好好的……」
「笑心,好好地幹吧。」
回頭一看,如今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兩人就出現在眼前。
沙梨的手天真無邪地微微擺動。
這裏的風指的當然就是她了。
芳齡二十四歲、感覺整年都在徵求男友的班導•藤枝美里老師溫柔地請神明大人就坐。
真是同情那個或許遲早有一天會被找出來的神明大人的真•伴侶。
「好蠻橫的笑心……即便是咱也不敢在這種路邊交歡。」
包括笑心、詩奈、桑妮雅在內的所有學生,不分男女統統都注意着站在講臺上的少女。
(是喔,上學……)
「算了,到底是用什麼方法來僞造的我就不過問了……所以你們倆現在要回家了是嗎?」
「她是怎麼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完成入學手續的啊……」
「嗚……對、對啊……」
青陵學園國中部,二年四班。
「呀啊啊!」
神明大人笑容滿面。
教室裏一如被風吹動的葉子般騷動不已。
「重點是,你們給我搞清楚,真面目一旦被揭穿,會傷腦筋的人可是你們自己吧!」
「這麼做也是爲了尋找與神明大人匹配的新伴侶。若要找一個同年代的人廣爲聚集而且又方便我們鑑定的場所,當然還是非學校莫屬。」
儘管疑問接連湧現,但不管怎麼想,對方勢必都不會回覆一個令人心服口服的答案,所以笑心只能將問題放在心裏。
「請你好好負起神明大人在學校時的保母責任。」
冷不防被一把抱住,笑心失手丟下了書包。
「原來是這樣子啊,笑心妹……抱歉我把你給想歪了……那個艾因小妹妹的心情,好感人喔……」
「哇啊,好漂亮……」
「……請讓我忽視你們吧。」(譯註:忽視音同好好地。)
「不對,笑心。接下來有咱的事要辦。」
「好令人感動的舉動喔————!」
「哪、哪來那麼多地方好笑!」
「那不重要,我比較想詳細請教你剛剛那一番話的內容呢,笑心同學?」
桑妮雅白皙的臉頰飛上紅暈,爲眼前的真界人看得着迷。
「好了好了,快出發吧。人類,你的同伴也等很久了喔?」
「你的事……你會有什麼事?呃,該不會是使出把別室屋頂吹跑的力量,一步一步土法煉鋼地以毀滅世界爲目標展開無差別恐怖攻擊吧?敢做這種事日本警察不會袖手旁觀的喔!應該說我對警察大有期待,超期待你在類似電影『女囚毒蠍』的環境一邊喫臭酸的廚餘一邊自我反省。」
——呃,沙梨、桑妮雅。你們這樣又是掉淚又是溫柔以對的,只會害我不但沒辦法鬆一口氣,還感到很尷尬耶……對不起,我所說的話有一半是爲了明哲保身!
「啊!不……我是說這邊這位小妹妹……」
……雖然只是當玩笑話說說而已,不過庫勞烏瑟一行人似乎是遠比笑心想象還要來得腳踏實地的侵略者。
「咿,對不起……」
「你們怎麼會在這——!」
「庫勞烏瑟,咱們快點帶着笑心一同到什麼『青陵學園』吧。」
桑妮雅慚愧地指了神明大人後,庫勞烏瑟的臉色頓時綠了。
啊啊,話說有一張浮世繪畫的就是一個女人被一尾巨大的章魚給纏住腳不放(『章魚與海女』by葛飾北齋),我現在的心情就跟那個一樣……
「哎唷,這麼說來也有道理耶。瞧你狼狽的樣子害我都樂得疏忽了重點呢。我明白了,那麼在神明大人找回記憶之前,剛剛的……(笑)方針上(笑)我們就採用(笑)長得和神明大人已往生的姊姊一模一樣(笑)這套胡說八道的說詞吧(笑)。」
庫勞烏瑟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挺起大而無當的胸部。
喔,一早露出這麼至高聖潔的笑容。不對,給我慢着。笑心頓了一拍才激動地大聲嚷嚷:
「原來咱有姊姊。咱、第一次聽說是也。」
「那麼老師的話就到此爲止。來,庫勞烏瑟同學,請跟大家自我介紹。」
庫勞烏瑟身穿和昨天同系統的合身業務套裝,神明大人則是一身雅緻的黒色連身洋裝,將自己裝扮得甚是華麗。
「話說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裏出現?不是有雜事要辦嗎?」
桑妮雅輕輕地幫笑心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
「……學校?你們這些侵略者到底是要耍悠哉到什麼地步啊!」
(我告訴你,對神明大人而言,交歡前的階段是一場試煉,至於『花苞』則是在通過試煉後應該要交給伴侶的東西。對於早已落網的獵物,你說有必要喂飼料嗎?)
「笑心……」
——這個女人竟然恥笑人家拚了命在五秒前想出來的自保方案!
笑心被詩奈正經八百的臉孔所散發的氣勢給往後逼退了一步。
除了跟詩奈和桑妮雅一起行動以外,平時笑心算起來是被分類在低調派的,因爲本人也希望低調行事,所以現在她感覺不是很舒服。
「唉唉,現在連我的校園生活也要被一羣怪咖入侵了……」
被神明大人拖去跟妹妹與朋友會合的笑心就連掩飾自己崩潰的氣力也沒有,一路上飽受她們的狐疑與猜測。
「本小姐之前也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檔事喔!」
「……好。」
她就是『神明大人』。隱姓埋名以入世,其假名就叫:
「「做•夢。」」
「咱拒絕是也。」
「啥?」
「咱要坐在笑心旁邊。」
「嗯~老師明白你剛轉學過來會比較沒有安全感,可是現在慄下同學的旁邊沒有空位耶~?」
學生不分男女,全都對神明大人的臺詞有了敏感的反應。
甚至有些口無遮攔的男生起鬨喊着『女同志~』並大聲叫好。
用膝蓋想也知道是誰喊的。
——一定是那個笨蛋山本。那小子常常像這樣找女生的麻煩,讓人不勝其擾。
「叫屁喔,小學生!」
詩奈一跳出來應戰,叫好的聲浪便隨之此起彼落。
每當碰上這種情況,班上的聲浪主要會被分作詩奈派和山本派剛大勢力,對立漸漸愈演愈烈。
「各位同學,保持安靜~保持安靜~」
雖然藤枝老師模樣畏縮地提出警告,不過根據以往慣例,兩邊人馬的對峙光憑這種程度的警告是不會平息下來的。
「拜託大家安靜啦~不聽老師的話結果會很恐怖喔~老師在通信教育學會(譯註:類似臺灣的空中大學。)的醉拳可不是虛張聲勢而已喔~」
由於『利用通信教育學到的實戰拳法』並非虛張聲勢這點只是她自己想太多而已,大家老早就習以爲常了,所以並沒有人當作一回事。
(唉,這簡直是跟馬耳唸佛、在青蛙的臉上小便……仔細一想,這句諺語的青蛙還真是有夠變態的……)
就擔任班長的笑心立場而言(不是提名候選,而是推薦。『明明詩奈纔是當班長的料說……』此爲笑心的感言),是時候該收拾一下場面了。
「大家都給我安靜!」
笑心起身奮力拍了桌子。
「我想差不多該開始上課了吧!!」
(啊——大家一定覺得我很機車吧——可是我是班長啊,又沒有辦法。大家老是想把這種責任推卸給我,重點是『戴眼鏡而且還留着辮子』這種推薦理由是什麼東西啊。然後就這樣一致通過的班級又是什麼東西啊。害我立刻解開辮子不綁了,啊——我受夠了——……)
不過,身爲班長的懊惱,笑心只會深藏在眼鏡的後面,絕不會表露到臉上。這是笑心個人的自尊。
啾。
笑心懷着不安的預感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螞蟻先生和螞蟻先生一頭撞在一起~♪
藤枝老師從茫然自失中重新振作,基於教育者的立場、同時也基於『我也很久沒嚐到那過滋味了,最近的國中生怎麼這麼奸詐!』這種感覺有點酸的嫉妒心理厲聲喝斥。
藤枝老師的嘴被堵住了第三次。
「…………?」
猶若引擎故障似地,一道既深且長的嘆息唉————的一聲從口中籲出。
輕碰。
教室總算是恢復了寧靜。
一雙纖細可愛的手捧住了山本的臉頰。
「『不純異性交遊』?又是一句咱不懂意思的話。咱對學校這個地方興趣很濃厚。」
「咦……」
「唔嗯。和笑心又不一樣哪……」
(啊哈哈,不行嗎……唉。)
和興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的神明大人對峙着。
「哈、哈、哈、哈……」
「……啾咪。」
雖然站在講臺上的笑心極力吵熱氣氛……
啵。
笑心完全沒有阻止的機會,神明大人的準星這回鎖定了藤枝老師。
雖說他是一年級時就搶下了足球社先發要員位置、戰無不勝的高手,神明大人的攻擊也只能說是出其不意。
「對,你們自己選的班長很機車,知道了嗎?」
啾。
儘管笑心從窗戶仰望着天空,傳達沒有一絲虛僞的心情,不過天空上的雲看起來就跟說『NO』沒有兩樣。
笑心、山本以及其它所有同學外加藤枝老師的沉默漸漸充滿整間教室。等到那股寂靜超越了班上的容量時——
「呀——不要要要要!」
那道無聲的嘆息在慘叫連連的教室是顯得那麼的無力。
(……啊,今天的天氣好好喔。)
從山本的動搖看來,恐怕這是他的初吻或類似的經驗吧,笑心打從心裏同情平時視爲死對頭的他。
笑心的懇求被人間地獄的慘叫聲掩蓋過去,顯得相當無力。
結果,神明大人將全班的同學都化作了自己嘴脣的餌食,趁她慾望終於獲得滿足的時候拿她最愛喫的東西利誘她『夠了喔,乖乖的等一下就給你巧克力喫~』這才使她乖巧下來。
神明大人就是以分離時讓人錯以爲有發出這種聲音般的強大吸引力奪走了山本的嘴脣。
……神明大人最終二話不說劈頭就親了他的嘴,事情發生之突然,使得所有人的腦海閃過如此平靜祥和的童謠歌詞。
兩人自然都沒有聴到笑心鎮魂的餞別。
「啊啊……當然丟臉啊,總覺得面子都快掛不住了啊。」
——……來、來者不拒,見一個親一個!昨天有點心動的我簡直就像個笨蛋一樣!不、不對,這個時候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啦!
啾。
在獲得解放的同時,藤枝老師當場無力癱坐在地。一介女教師就在剛剛於教育現場殉職了。
將視線移向講臺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怪了?)
理當是班上雄霸一方的霸主的山本再次被人攻其不備,支吾其詞不知該如何以對。
「呃,第一回緊急學年會議——議題是『關於艾因同學的放蕩行爲』,哇——哇——!」
一個天真無邪又耳熟能詳的聲音傳進了耳朵。
沒錯,重要的是現在該如何把這場混亂導向正軌……
「等、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啊啊啊啊啊!」
「何謂『女同志』?」
「是怎樣,你要挺你的女同志朋友慄下喔?
「……啾咪。」
死——————寂。
「啾咪。」
♪往那邊過去,咚、咚,往這邊過來咚~♪
「詩奈妹,振作啊!艾、艾因同學,差不多可以停了吧,好不好?嘿……難道、不要、不可以、不要要要要要要要!」
啾。
山本一屁股沉甸甸地垂直落下,直接在椅子前癱倒,然後趴在桌上把臉埋起來。
(話說回來,天空藍成這樣,彷佛無邊無際呢……喂~雲啊~乾脆讓我加入你們的行列吧~)
周遭的旁人也是一樣,原本自然而然地掛在嘴邊的『女同志』字眼一旦被問起其中的含意,就沉陷在一種尷尬無比的情緒,難以自持。
笑心緩緩地在位置上坐定,眺望窗外的景色。RUN離現實•慄下笑心•RUN。再不逃避就幹不下去了。
「如果你要忽視民主主義,那我也只好不客氣地無視你的基本人權了。」
……第二個活祭品被獻祭給神了。
啾。
「…………!」
藤枝老師的嘴又一次被堵住。
「哇、等等,艾因!慢着慢着慢着你要幹麼、啊啊——————!」
啾。
笑心瞧也不瞧山本一眼而將眼鏡向上推,回話反擊。
跟本姑娘昨天才經歷過的荒唐事相比,你只能算小兒科啦!真是的,幹麼每次每次都把我當眼中釘……對了,艾因跑哪去啦?
「是什麼?」
啾。
——你就安祥地沉睡吧,山本……不過我是不會幫你撿骨的。
「我又沒投票給你。」
首先是女孩子們的尖叫聲響徹了教室。
「這……」
「就是……兩個女生彼此相親相愛,然後又……做很多好事……啊。」
結果,大家終於明白了,即使是意氣揚揚湊上前的詩奈,碰上艾因的毒牙(或者說甜美的陷阱)下場也不例外。
「艾、艾因同學,在我的班級是不允許那那那那種不純異性交遊的喔!」
「汝。」
山本滿臉通紅自暴自棄地說道。
「……啾咪。」
「啥?」
或許是被心生畏怯的自己惹火了吧,山本的語氣有些粗魯。
「討厭、艾因,住手——!」
「是嗎,那麼這又要怎麼稱呼?」
第一節課是藤枝老師的現代國語,或許可以算是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呀——————☆!」
「……噗哈!所、所以說我不會因爲這樣就被籠絡嗯嗯嗯?」
「……嗯哈!艾因同學,雖然我長期缺乏男性滋潤,但是我的性向很正常,沒有意思把興趣轉換到那一……嗯嗯!」
「幹、幹麼啦……」
繼詩奈之後,笑心的親友又倒下了一名。
「山本……你說着說着都不覺得丟臉嗎?」
接着笑心連忙跑到神明大人旁邊,硬生生將兩人的嘴脣剝開。
就在笑心打算找尋她的蹤影時……
啾。
「你這個人還挺有一套的說,個人風格很強烈嘛!我們一起交個朋友吧嗚嗚嗚嗚嗚?」
今年春天,笑心爲了貫徹樸素低調的主張而綁了辮子,結果萬萬沒想到此舉反而成了致命傷,爲自己帶來這樣的職責。
「這女生在做做做做做做什麼啊————!」
「機車班長——」
差不多快一個小時後,教室裏蔓延着抽噎的啜泣聲和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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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啦。超出我的負荷了。
在視線的前方,山本一副勢不如人的模樣。
山本又在死纏爛打了。
——對不起,華木、慄須。你們就當作被瘋狗咬到遭受侵犯然後又被咬到,認了吧。
「……喂~你別鬧了,我拜託你——」
……從大家默不作聲的反應看來,似乎還處於沒有心思關心那種問題的狀態。
笑心抓了抓頭,斟酌要跟班上同學還有藤枝說明的內容。
「笑心、巧克力,咱想喫巧克力,巧克力——」
「……好了,加害者給我安靜~好嗎?被害者給我動動你的腦袋~好嗎?嗯,其實啊,在艾因之前生活的國家接吻是代替打招呼的一種家常便飯行爲,雖然或多或少讓大家受了驚嚇,可是並沒有那麼嚴重啦,所以……」
「…………」
(啊啊,大家的沉默好恐怖……!)
寂靜形成的壓力使得笑心被低氣壓所籠罩。
「話、話說,光就大家生澀的反應看來,可以瞭解我們二年四班是由一羣非常清純的人集合而成的班級,想必手執教鞭多年的藤枝老師一定也爲此感到十分欣喜吧,我猜啦……」
「你這話的意思是在暗示我在私生活這方面的經驗直到現在還跟國二學生不相上下是嗎~?好過分~!」
「……呃,藤枝老師看來似乎並不怎麼感到欣喜的樣子……」
我最好是連幼稚大人私生活的充實度都有辦法顧得了啦!
笑心強忍住想要如此爆發的衝動,繼續主持會議。
「該、該怎麼說呢,現在站在這裏跟大家說明的我以前也曾接受過艾因的洗禮……所以說大家的心情我也有切身之痛吧……」
話說回來,我的處境還比你們危險百倍,你們少爲了這種小事崩潰啦!當她正想這麼說的時候——
「笑心、巧克力,咱要、巧克力,巧克力、咱要——」
「哎唷,等一下!等我跟大家說明完了之後再說!」
「說明?」
「沒錯,爲你把大家親吻到崩潰的事做說明!」
「原來如此,此乃簡單的小事是也。」
她怎麼有辦法神經這麼大條……笑心忍不住唉聲嘆氣。這時神明大人制止了心想得繼續編造理由而欲開口的笑心。
「咱目前正在尋覓伴侶,剛剛的問候爲的就是這個理由。雖然這裏仍無讓咱一見鍾情的對象,但咱深富慈悲之心,諸君若有人想挑戰資格,咱亦來者不拒。」
八舌……
「……咱們好好相處吧?」
而且紅着臉頰爲此看得着迷的同學也不在少數,或許就跟笑心一樣覺得她這個動作非常可愛吧。
神明大人的笑容有種神祕的感覺,任誰也無法否定那股蠱惑人心的力量。
「就是說呀,請問你是這附近的居民嗎?」
雙手用力握住優的手掌的安索妮自始至終都面帶微笑。
晴朗秋空、和煦朝陽底下的神道風格建築與歐美人士的組合看起來感覺有些突兀。
「這方面的事情如果你們還沒有先過問真行先生,單純只是鄰居的我可能也不太方便多嘴……」
「……那真的是太好了……」
「嗯?」
面對隔壁座位的艾因的天真意見,笑心也只能這麼回答。
「是啊,我是這間神社的鄰居。」
這個小動作笑心也看過好幾次。一定是她的習慣吧。
假設將她喚醒的我的性別就是造成她帶着一絲憂鬱表情的原因,那……一想到這,縱使是碰上一堆倒黴事的笑心也不免覺得有些慚愧。
「您好……我們回來了。」
艾因也是以她的方式,爲了尋求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纔像這樣胡鬧的吧。
男方一身T恤和單寧褲的隨性打扮,女方則是針織布的短上衣搭配素色的毛線褲。
優態度自然地鬆開她的手,接下來將手伸向佈雷格瓦德。
「是喔……那麼她父親是上哪去了哩?」
那兩人在穿過鳥居時,回頭看了優一眼。
「啊啊,原來如此。難怪昨天晚上有別於平常,很熱鬧的樣子。」
艾因轉頭面向全班如此說道。
「笑心,說謊並非好事。」
優貌似滿足地點點頭,用力回握。
「……好過分哪,小安安。」
從那兩人對四周不感什麼興趣的模樣來看,似乎並不是觀光客。
「不,雖說是執事,其實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只是基於興趣來照顧無業遊民的我而已,並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跟人家一提的了不起事情。」
佈雷格瓦德微微一鞠躬,也順便爲真行走近之前始終沒注意到他存在一事賠罪。
「不是……你爲何會這麼認爲呢?」
「你好~」
在佈雷格瓦德的眼裏看來,優在眼鏡後面的那雙細長眼睛彷彿微微睜開了一樣。
「對於坐享父母留下來的遺產過着混喫等死生活的年輕人,還有啥好說的。」
那是一對年輕的男女。
安國神社的境內,出現了兩個陌生的人影。
「啊,您廢話說完了嗎?古原先生?」
——這下反而該慶幸艾因展開了不分對象的地毯式攻擊嗎……
「我家除了我以外就只剩一個執事……和你們家相比,感覺冷清多了呢。」
「請多多指教。」
「……請多指教。」
笑心以錯誤的形式引用最近讀過的書上所記載的赤松民俗學,就像是千層派蛋糕一樣,一層又一層堆棧着胡說八道的東西。
「我有問題——!艾因同學的伴侶是男女皆可嗎?」
詩奈說出令人分辨不出是欽佩抑或是傻眼的感想。她是最快從無差別殺人魔般的傷害中重新振作起來的人,不曉得是否該稱讚她真不愧是詩奈。
「之所以只有笑心冠『慄下』的姓氏,是因爲那是她母親的舊姓。在得以原諒過去無端消失的父親之前,恕不接受父親的姓氏『古原』。她在上國中前就下定這個決心了。」
神明大人微微歪着頭,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
「執事?優先生你們家是富翁喔?」
以和服裝扮高瘦身材的優將圓框眼鏡向上推起,接下了安索妮的視線。
笑心慚愧的心情早已不知飛到哪去,內心盡打着這些如意算盤。
但,要是最後她恢復了記憶,或者喜歡上了男孩子,世界就有可能遭逢那樣的下場。然而那樣又是指會變成什麼樣子,庫勞烏瑟就沒有明說到那麼仔細了。
真行從三人附近的大樹樹蔭底下現出身影。
「俺也不曉得……俺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除非奇蹟發生,否則那傢伙是不可能會回來的啦。」
「兩位還有其它的家屬嗎?」
ii.
「喔,不是的,我是大約六年前左右搬來這個地方的。和真行先生是搬家後才認識,並沒有血緣關係。」
優露出了和藹可親的微笑。
雖然女方表現得落落大方,不過同行的男方似乎不打算掩飾沉默中的警戒心。
安索妮將他調戲的話全當作耳邊風,剛剛一直在逗野貓玩的她面色凝重地回問道。
「老師我是不至於連有分寸的男女交往都說不可以啦,可是我禁止透過剛剛那種究極形式來尋找對象喔~吼,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吼~!」
「因爲你給人的感覺和真行老爺爺很像。」
(我也知道說謊不好,可是那也要看時候和情況啊——!)
「昨天晚上古原家爲我們開了歡迎會。」
「就是說啊,居然把俺跟那種腦袋空空的大少爺混爲一談,太教人遺憾啦。」
是觀光客還是附近的外國人居民呢?
「啊啊,您多禮了。我叫做優,請多多指教。」
「哎呀,我們在昨天搬進了這裏的別室喔。」
安索妮一副興趣更深的模樣,目不轉睛地緊盯着優。
反正無論如何,非得讓這個荒謬的設定帶有真實性……笑心集結己身的睿智思考着。
「那、那個,艾因的家族是歷史悠久的名門,差不多在她這樣的年紀,必須奉行一條類似『未來的伴侶就該自行尋覓』這樣的家訓……啊——嗚——對了,就是那個,大家可以把它當作是日本農村社會時代的夜襲文化的輕鬆小品版……」
藤枝老師隱隱含淚地用彷佛充滿恨意的口吻指責神明大人和笑心兩人。
「……對了,爲何古原家只有笑心小妹一人是姓『慄下』咧?」
「兩位好啊,今天天氣真不錯呢。」
神明大人把手搭在腦充血的笑心的肩膀上,氣宇軒昂地哈哈哈大笑三聲。
不過話說回來,之所以會認定對方是歐美人,徹底只是因爲他們看起來很像高加索人而已,實際上是否真爲歐美人,優並不清楚。
「簡單地說就是雙性戀嗎……纔剛轉學來就這麼開放啊——」
「呃,關於那個問題我們會深切地反省,此外也打算努力讓艾因熟悉這個國家的文化……是的……」
「呃,另外還有姊姊和侄子。城先生呢?」
優並不引以爲意,反而向兩人回以問候,程度簡直可說是遲鈍透頂。
「…………」
懷抱着一團團難以整理的心情,笑心有些不知所措。
「…………」
「咱也不討厭諸君。」
可以的話,希望艾因能喜歡上我以外的女生,務必讓那個庫勞烏瑟跌入失望的深淵,往後我倆再以好朋友的身分和平相處!
雖然佈雷格瓦德覺得安索妮一聽到對方家裏有執事就馬上直呼對方名諱的態度很勢利,可是並未特別去糾正她。
「笑心,咱不討厭學校。」
真行先是露出苦笑瞅了優一眼,接着向兩名食客投以笑容。
這麼說來是外國居民了……這一帶雖算是縣市但距離都市中心遙遠,因此外國人可說是相當罕見。
優伸出手來。
安索妮不服輸地報以無憂無慮的笑容。
「咱自己也不清楚。所以,這一定是咱今後要去了解的。」
「哎呀,老爺爺。」
之所以被老師這麼簡單說教一下風波就平息了,看來不單純只是因爲她是藤枝老師,艾因奪走藤枝老師吻的同時也埋下了共犯意識,似乎纔是重要原因之一。
城優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
舉手發問的詩奈不等笑心指名,就單刀直入地切入核心的部分。
「啊。抱歉還沒自我介紹,我們叫做達格瑪。我是安索妮,他是我的姊夫佈雷格瓦德。」
大概是覺得連握手的請求都忽視也未免太過冒失了吧,佈雷格瓦德特別握手回應。
七嘴……
(……也罷,就當作是外國人好了。應該不會認錯吧。)
同學們的口耳之間旋即湧現驚愕之聲。
「午安,古原先生。話說,『腦袋空空的大少爺』這句話也把我講得太難聽了吧。」
「是喔……」
「咦,你跟真行老爺爺不是親戚之類的喔?」
神明大人難得看似困惑地如此答道。
(我、我說你啊,這樣講只會讓事情變得複雜而已,你也不想想是誰在拚命找爛理由幫忙圓場耶……)
「叫啥『老爺爺』,俺希望聽你叫俺『達令』哪,還是『主人』啊、『阿真(青梅竹馬風)』啊、『真行哥』啊……看你喜歡叫哪個都行。」
「喔……」
「奇蹟嗎……何不乾脆放棄等待奇蹟發生,就由敝人在下我來照顧笑心和沙梨吧?」
「小安安和佈雷小哥你們倆怎麼看?就俺看來,這傢伙是個老大不小了還在覬覦俺兩個孫女的變態……」
「就是變態咩!」
「……確實是變態哪。」
「說我是變態也太過分啦……我只不過是順從平凡的父性,渴望關愛、保護年紀恰巧可以當我孩子的鄰居罷了……」
「好虛僞的感覺啊……那俺問你,假如笑心和沙梨是男生你也會這麼想嗎?」
「希望古原先生您不要瞧扁我了!」
「……喔喔,抱歉,冒犯啦,是俺稍微調侃過頭了。」
「敝人在下我想說的是,即使是少年也完全在我的守備範圍內!」
「兩位,這傢伙果然是變態沒錯。」
「超變態的啦。」
「……確實是超變態哪。」
優所說的藉口徹徹底底只具有堅守變態形象不放的意思存在。
「不,我的意思絕不是各位所想的那樣!」
「…………」
佈雷格瓦德以冷靜的眼神打量繼續反覆提起變態議論的優。
(只是一般的丑角嗎……或者是深悉『世界的花苞』出現在古原家原委的人呢……)
又或者……佈雷格瓦德接着思考。
(……是目的跟我相同的人?)
決定性的事實目前尚未浮現。
——不、不可能。
iii.
放在書桌上觸碰到手的便當盒不詳地發出輕盈聲響。
順利提出戴戒指許可的申請書並且獲得受理時,藤枝老師的說詞在笑心的耳朵響起。
艾因也在同時猛然把臉別開,迴避視線。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或許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新學來的常識令艾因渾身發抖。
一出聲叫她,艾因就轉頭面朝一旁,肩膀還激烈地抽動了一下。
「巧克力喔……等回家之後再說,好不好?」
除此之外,也常另行加上小黃瓜、高麗菜、醃蕃茄(類似泡菜的食物)等,喫起來十分美味可口。以甜菜(貌似蕪菁的蔬菜)爲主的根莖類蔬菜色拉,同樣也是桑妮雅奶奶手製便當的必備料理,笑心最喜歡喫了。
可是,被喚作爲『神』的存在的四周會可能出現這麼多偶然的產物嗎?
「我也是喫便當啦,不過艾因好像身體不是很舒服的樣子……」
「太好啦~無罪!」
或許該稱讚藤枝老師,她在第一時間知道該試圖防患跟艾因有關的麻煩問題於未然,這個判斷實在很優秀。簡而言之,也就是鴕鳥心態。不過站在同樣是遭到奪吻的被害者立場,笑心也狠不下心怪藤枝老師。
「呼……艾因,來喫午餐吧。我有帶便當來,你帶了什麼?」
艾因可愛的櫻桃小嘴,朝着桑妮雅手拿的俄羅斯風三明治大膽地張開了。
隔壁座位的艾因搖了搖頭。「沒——有。」
「喂!那邊那個故意犯!」
iv.
「你不要一邊講這種話一邊袖手旁觀啦!」
詩奈淘氣地伸出舌頭「耶嘿」了一聲。雖然不像是有在懺悔的樣子,不過不知者無罪,也拿她沒辦法。
「算了,我就退讓百步不跟艾因問罪好了,可是華木你就……」
「……?」
笑心是一個外表看不出來的大胃王,也因此這記鐘聲的旋律在她的耳裏聽起來比其它任何一堂下課的鐘聲都還要悅耳動聽。
青陵學園的學生餐廳還是一樣人山人海。
「啊——————嗯。」
抖抖。
詩奈聽從笑心的命令,從售券機買下了『十份限定•超級上帝奇蹟優質豪華午餐』的餐券。這是一般的俗稱,實際上指的是每天主菜不同的午餐加上全部配菜的搭配組合。製作起來相當花費工夫,在繁忙的用餐時間點餐肯定會被學生餐廳工作的大嬸與老伯們狂賞白眼,因此少有敢點此餐的勇者。
啪咕。
——還是我乾脆獻出自己的身體好了……不,但是……
「啊、啊、笑心好聰明喔~!一般人在這種情況通常都會搞不清楚而誤用『確信犯』,真的很厲害!(故意犯:明知不對依舊行兇犯案。確信犯:不認爲自己的犯行是錯誤的。)」
「笑心,巧克力呢?」
「嚼嚼嚼舔舔舔舔舔舔。」
「可是詩奈妹問我說『那不是笑心的便當嗎?』的時候,有小聲偷偷講『假設是笑心的便當也沒關係,就當作是幫她減肥好了』這種話……」
抖抖抖。
「你這傢伙把我的便當喫光光,至少對慄須客氣一點喔。」
「如果有俄羅斯風三明治,我想跟你換一個~」
今天是爲了跟艾因介紹學校、也爲了讓詩奈請喫學生餐廳最貴的餐點以當作懲罰,所以才難得跑一趟。
對女孩子來說,減肥這兩個字乃是禁忌。
「笑心,這兒是什麼地方?」
(……不過我只跟艾因以外的神道謝喔。)
艾因就算是神,感覺也比較貼近瘟神。
「咦你今天是怎樣?一點都不像你耶。」
「這、這要算是飢不擇食還是性騷擾,有點難以判斷耶……」
笑心利用第一堂課的休息時間跑去跟藤枝老師報備自己有戴戒指一事(校規基本上禁止配戴飾品),也多虧詩奈等人有按照上學時的約定在旁邊幫忙說情,沒遭到什麼刁難就輕鬆被認可爲特例。
「艾因,看到了吧。如果擅自亂喫人家的便當,就會落得跟詩奈一樣嚐到這種痛苦滋味的下場喔?」
「……嘖。好吧,那我去去就回來!」
「咦……?爲什麼?」
「……我想也是啦。庫勞烏瑟和安索妮一副就是不可能做便當的樣子……我分你一半好了?」
桑妮雅從便當盒拿出一個俄羅斯風三明治請笑心喫。
桑妮雅露出一副摻合了怕癢與羞赧的表情控訴。
這餐廳是國中和高中部的共同設施,因此也兼作平時少有交流機會的學長姊與學弟妹的社交場所。
「……嘿。」
以前只要未來稍有感情曖昧萌芽的可能性,笑心總是會巧妙地排除或兜圈子矇混過去。現在這個情況,感覺就像夜路走多總會碰到鬼一樣。
「怪了?不能放過我嗎?我的便當讓給你,原諒我好不好?好嘛?」
「笑心,誰叫你不給咱巧克力。咱肚子餓了。」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笑心妹。來,啊嗯~」
「笑心今天帶便當嗎?我自己是帶便當啦——」
昨天晚上我在浴室所採取的行動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而已嗎?還是過去從未自覺到的母性作祟呢?又或者是……我對她抱有好感以上的某種感情的關係呢?
♪午~餐~時~間~♪
「真拿你沒辦法。便當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怎麼了,笑心妹。還好吧?這個你要喫嗎?」
「對了,第三節下課我有說要去上廁所,所以暫時離開你的身旁一段時間是吧……?」
「……可是呢,便當跟暗示『我有減肥的必要』這兩件事可是兩碼子事喔?」
「詩奈妹,你也用不着隨手拿講義的背面寫下『勝訴』兩字舉起來示威吧……」
「不僅沒阻止還不熟日本文化的艾因犯錯、還反倒幫了她一把。讓你做這點程度的小事就一筆勾銷反而是你賺到吧?」
笑心歡喜到甚至會在心裏哼起這樣的歌詞。
除了爲每天的例行用餐時間感到開心以外,同時也爲好不容易風平浪靜、成功地度過天翻地覆的第一堂課以及的早上四堂課鬆了一口氣。雖是無神論者,這時的她也想好好感謝神明。
詩奈將雙手當翅膀一樣攤開,來到笑心座位旁邊。
詩奈做好覺悟後便大搖大擺地擠在一羣學生之中,前去食券受理櫃檯進行挑戰了。「歐啦歐啦,閃邊閃邊!」英勇的喊聲漸行漸遠。
「啊啊,這麼說來……」
♪叮~咚~當~咚~♪
「啊……她那個時候喫掉的果然是笑心的便當……?因爲看她喫得一副超理所當然的樣子,我還以爲那是艾因她自己的便當說……」
「咱……總覺得胸口好撐。」
桑妮雅也婀娜多姿地跟隨在詩奈的身後。
笑心以前有聽說過這裏似乎曾孕育出啥浪漫情事之類的。但是對她來說,這個地方和男學生產生無謂接觸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她不曾積極利用過。
笑心自從學級會議時隨口說出『給你巧克力』之後,就忘記有這一回事了。
(……去向老師申請戴戒指許可的時候,她一看到艾因很明顯就在害怕呢——)
「呵呵,我想應該是有喔。」
「……就算誇獎我,事實也不會改變。」
喀啷。
「……咱不喫。」
「哭哭……」
俄羅斯風三明治是一種在黑麪包上加了奶油和莎樂美香腸的簡易麪包。是俄羅斯的家常料理之一。
「不要舔沾在手指上的奶油啦,會癢癢癢癢耶。」
她的肩膀又像痙孿一樣發出了抽動。
「……笑心好可怕。咱、好像快失禁了。」
「笑心……你的肚量大到可以撐船了……我好佩服你啊……」
『……艾因同學,我想我還是喜歡男生吧,所以你不要再對老師下手了喔~還、還有你不要比老師還早一步找到老公喔~……嗚嗚。』
「啊。我、我沒事啦!慄須你喫、你喫吧。」
「我今天也是喫便當,是我奶奶幫我做的。」
「哇咧,說來那是笑心的便當喔——我也有跟艾因要一點來喫耶。」
但藤枝老師她們的眼神倒像是碰到暗黑破壞神一樣。
「笑心,了不起,咱由衷欽佩——」
「這裏是學生餐廳。大家都在這裏買餐券,交換餐點。」
佈雷格瓦德堅決地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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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透過裝設在教室牆壁的喇叭大聲鳴響。
「……欸,艾因同學,可以不要連我的手指也一起喫進去好嗎?」
「這個一點下去,往後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在學生餐廳都會很難混,實在很討厭耶……」
在神智清醒的狀態下就有可能引發早上那種風波的危險,萬一艾因因爲巧克力而醉倒了,笑心可沒有自信能收拾。
——但願有堆積如山的幸福向老師敲門,南無南無。
下午十二點二十分。
「咱要喫——」
笑心等人在空下來的餐桌一角找到位置坐了下來。
「好啦好啦,艾因同學,你夠了喔。唷咿咻。」
笑心把手伸到艾因的腋下,將她的從桑妮雅身旁抽開。看着被拉開後照樣不甘地揮舞手腳耍賴的艾因,笑心不禁心裏爲之納悶:「轉到國小應該比國中部還要適合她吧?」
不過這麼一來,沙梨的評價一定會出現瑕疵,自己也一定會反對吧。
兜了一大圈唯一可以明白的是,不如像這樣由自己來負責看顧她的行動。累歸累,心情上會比較輕鬆。關於這個選擇的判斷,只能歸納出跟庫勞烏瑟同樣的結論。
(好、好不甘心……!不過她既然可以若無其事對別人性騷擾,那這枚戒指根本就沒什麼意義不是嗎?)
照理說是與衆不同的,自己和艾因相聯繫的證明——『世界的花苞』。
同時也是笑心負起艾因現狀責任的證明。
(反正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這邊煩惱,艾因又不太懂喜歡啦討厭啦那種心情……啊啊,一整個人就好像被當作備胎的情婦,感覺有夠討厭的!)
哈呼————
怒氣轉化爲小規模的火山爆發從鼻孔大舉噴發而出。
「怎麼了,笑心。看到我費盡千辛萬苦到手的這份『十份限定•超級上帝奇蹟優質(略)』,就高興到鼻子猛噴氣嗎?」
詩奈拿看似沉重的托盤一臉疲憊地在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把餐桌弄得搖搖晃晃的。
「哇啊!……好久沒看過了,好驚人的魄力喔……!」
每日套餐(今天是炸白肉魚蔬菜勾芡套餐)配上可樂餅、炸豬排、炸絞肉塊等油炸食物,此外還有裝在別的餐盤上的咖哩醬拿坡里式意大利麪副餐。除了炒蔬菜、涼豆腐以外,不知爲何還附上了湯豆腐套餐。
「……雖然人家也是大胃王,可是跟笑心比起來就差多了。」
「我的體質就是怎麼喫也喫不胖。」
「好羨慕笑心妹唷……我喫愈多結果長愈高……要是再繼續長高下去,我就再也沒理由拒絕排球社的邀請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針對我這個該長的地方沒長、身高也停止發展的男人婆而來的染血挑戰書嗎?」
「笑、笑心妹,沒、沒有啦,你明明身材一級棒的呀~」
「被跟超級模特兒沒兩樣的慄須這麼誇獎也讓人高興不起來——」
「拍謝拍謝,騙你的騙你的啦,我纔沒那麼想呢。別說了,開動吧——」
艾因的眼睛光芒四射,手拿免洗筷將袖子捲起。
(相較之下,我連好好露出微笑都辦不到,我這個人究竟是要笨拙到什麼地步啊……這樣一來,我跟艾因簡直沒有兩樣嘛。)
明明應該是這樣纔對。
笑心覺得自己好像藉着這個機會了解了自己對於艾因的部分心情。
「咱沒辦法找伴侶?」
——難道是因爲沒人敢靠近我們,而在用餐的尖峯時間佔用太多位置嗎?
(……話說這樣是不是有點像被虐狂啊?)
「原來我們沒有被排擠,而是大家有興趣卻拿不出勇氣找我們講話而已。」
「笑容……是像這樣吧?」
「嗚嗚,笑心妹很難伺候耶……」
桑妮雅白皙的臉頰上泛着笑意。或許是害羞的關係,她臉低低地視線朝上往笑心看。
「現在還不知道啦。」
(才、纔不是那樣呢!我有在煩惱。而且我纔沒有想過「艾因找不到戀愛對象最好」這種念頭……纔對吧。)
「啊,是嗎?可是瞧你好像都快哼出鼻歌了說。」
笑心能聽見艾因的聲音從人牆的另一側傳來。
「對呀、對呀。我最喜歡開朗的笑心妹了。如果常常面帶微笑的話,那就更喜歡了。雖然現在也是很可愛啦,不過我覺得你還會更可愛!」
桑妮雅咀嚼嘴裏塞滿的麪包。
笑心先是「嗯嗯」清了一下喉嚨再出聲詢問。
「我們等情況穩定下來再說吧?」
詩奈似乎也發現了。
不管是受到警戒的事情也好、找不到伴侶的事情也罷,或許對神明大人來說,全是不可能存在的現實也說不定。
儘管桑妮雅就跟得了男性恐懼症沒兩樣,但諷刺的是事實上她廣受男生歡迎。
「……?」
「那個……請問可以跟艾因學姊握手嗎?」
「笑心——汝在哪——?笑心——」
不過,我之前從未認識過類似艾因這種人。當然詩奈和桑妮雅都是難能可貴的朋友,不過就『同類』的意思來說還是不太一樣。
「好、好奸詐,我們也在等待握手的機會耶……」
「我在這裏啦——」
「是、是這樣子啊……哇!」
她在關鍵時候往往都會發揮驚人的專注力,不過偶爾也會有腦袋放空的情況。
笑心以困擾的眼神迎下了鬧哄哄地圍堵在四周的人牆。
——我在人羣裏向來都是這樣,緊張得要命。
「啊……是喔?」
或許我還滿高興能跟這樣的她有了一段奇妙的緣分呢。
笑心安撫詩奈的情緒,一同從位置站起身。
——要是被用這種表情撒嬌拜託,男生大概都會『一舉被奪走郎心』(Ichikoro)吧。
「……咦咦咦!」
從制服和徽章判斷,似乎是國中部一年級的。
「有什麼事嗎?」
(第一堂課乾的好事這麼快就在學校傳到人盡皆知啦……)
原本單是外表就夠引人注目的了,現在如果再經過傳聞的渲染(雖然真相應該遠比那個被渲染過的部分還要更誇張就是了),沒有人敢越過雷池一步也是當然的。
「笑容……是這樣嗎。」
「一羣愛湊熱鬧的人,這下麻煩了。」
不過,自己的煩惱並沒有深刻到難以取捨,笑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隱隱約約不對勁。
笑心的聲音響遍了寬闊的學生餐廳。
一羣高中男生在互相點頭同意。
「咱不曾看過笑心的笑容。咱想看。」
——真的是這樣嗎……
「喂!你們幾個,給我好好跟笑心道歉!」
詩奈和桑妮雅體貼地跟笑心說道。
「……啥?」
——也許我從艾因身上感覺到了共鳴吧。
「啊,不好意思,稍微借過一下。」
「不好意思,方便打擾一下嗎?」
「咱?」
包圍艾因的學生有增無減,慢慢將笑心三人趕離了餐桌。
艾因高髙翹起右半邊的嘴角露出笑容。算起來,那不叫『微笑』,反而比較像是『賊笑』,非常適合腦筋打着鬼主意的時候露出的表情。
笑心的肩膀被推擠了一下,險些把喝剩一半的茶給打翻了。
明明學生餐廳被學生擠得一位難求,但笑心等人旁邊的座位卻空蕩蕩的沒有人要坐。
「……?」
那些女學生只是敷衍地賠了一聲不是,拚死命想要靠近艾因。
反正終究是同病相憐、確認彼此傷口的關係罷了……庫勞烏瑟搞不好很精通操弄這種事情的手段,一想到這我就深深感到羞恥。
「嗯?怎麼了?」
這曖昧的答案使得艾因呆住了。
「要比的話,我們也是啊……對不對?」
(……哎呀哎呀。)
仔細一瞧,有幾個人指着艾因交頭接耳地在講悄悄話。
「……你那算是很高興自己被拿來當參考嗎?」
有人開口之後,同樣的對話便此起彼落地紛紛傳出。
「對,被警戒到這種程度我看也別指望尋覓伴侶了。」
由於周圍傳來了騷動聲,笑心嘴巴含着筷子觀察了四周的情況。
詩奈冷不防從桑妮雅的便當拎走一塊醃蕃茄說道。
「你剛在教室不是有笑,你再笑一次讓我當作參考。」
「笑容的話要像我這樣啦……燦爛~」
「我姊姊讀二年四班,我聽說了今天早上的事,實際看過艾因學姊本人後覺得超可愛的,所以已經變成她的粉絲了。」
雖然講這種話可能會被庫勞烏瑟指着鼻子罵『都怪負責當保母的人沒路用!』就是了。
——如果大家願意敬而遠之,負責善後的我負擔也能跟着減輕,其實也沒什不好啦……但是這麼一來,艾因不就找不到對象了嗎……真的是難以取捨啊——
感覺和『Ichikoro』最吻合的漢字寫法應該會是『一殺』。不過,笑心只有從八卦中聽說過詩奈的男性經驗。
有一次桑妮雅在填卡式的測驗問題全部答對,卻犯了劃錯一行這種常見的失誤,這個事件至今仍常常被笑心戲稱爲『桑妮雅傳說』,拿來當作話題嚼舌根。
——這是個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又忍不住想要好好呵護的笑容……雖然我是女生,可是我感受到一股有如被人用力在我的父性釘下了五寸釘的衝擊力道。
笑心以爲失去笑容、不知不覺間忘記有微笑這回事的自己,最適合板着一張撲克臉。
餐廳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因爲詩奈從來不會主動提起有關異性的話題。表面上作風大膽的她,另一方面也不忘注意這種細膩的貼心之處,笑心很喜歡這樣的詩奈。
不出所料,她的聲音似乎沒有傳到艾因的耳裏,所以也沒有得到響應。
「話說回來,我有交代班上的人不要泄漏出去,果然人的嘴巴還是拉不上拉煉的呢——」
前來攀談的,是方纔圍在四周觀看這裏的兩個女生。
笑心回頭望向背後的聲音。
「喔,好豪邁的喫相唷。笑心怎麼了,心情不錯喔?」
「算、算了啦……華木。」
詩奈露出一個從她平時的態度難以想象、可是又跟她的長相很貼切的媚笑。
「哎唷,就艾因的事啦,現在好像已經傳開了。」
更何況,無疑可以排進國中部美少女排行榜前五名的華木詩奈與慄須桑妮雅也待在旁邊的話,那就更難接近了。
坐在正對面的詩奈更早一步向聲音的主人問話。
她把姿態放軟,以免嚇到還殘留有一絲青澀的一年級學生。
「笑心、汝真會喫。咱也來幫忙——」
「什麼?」
「……你也不遑多讓啊。」
笑心本想提高音量大喊,可是喉嚨卻只發得出沙啞的聲音。
這是別桌傳來的聲音。
桑妮雅聽起來鬆了口氣,總算放寬心了。
「咦?我、我沒有心情好啊!反而是各種煩惱源源不絕……吧?」
被標準無法跟人類相提並論的艾因讚歎自己食量大,笑心的心情顯得有些複雜。
「可是……!」
「……哎呀呀,看來有人成了大家的小偶像呢。」
「也是啦……」
學長姊和學弟妹混成一團將艾因團團圍住,聲嘶力竭地發出吶喊聲。
問題的內容似乎不難想象。
『你從哪裏來的?』
『你所謂的伴侶是?』
『男女生都可以嗎?』
艾因應該是以一貫的語氣回答了這些笑心也曾問過好幾次的問題吧。
人羣中偶爾會爆出鬨堂大笑的聲音,雖然就近在咫尺,聽起來卻覺得好遙遠。
「呼,也太誇張了……」
笑心她們轉移陣地到附近的桌子,在那裏坐了下來。明知蹺腳很沒規矩,笑心還是照蹺不誤。
「明明人家笑心還沒把『十份限定•超級上帝奇蹟優質豪華午餐』喫完耶,這些人怎麼這樣!」
坐在一旁的詩奈像是爲笑心打抱不平似的,故意以調皮的口吻說道。
「對嘛……就是說啊。」
笑心也跟着鼓起腮幫子,露出氣呼呼的模樣。
——嗯。我確實是一肚子火沒錯……不過生氣的點好像跟詩奈不太一樣呢……
笑心注意到自己在情感上所發現的小矛盾,正慢慢將那個不一致變成個龐然大物。
「不過……艾因同學真的是天生就受大家歡迎的人物……嚇了我一跳。」
「對呀……」
之所以會受到庫勞烏瑟等人的仰慕,或許理由也不單只是因爲她是神明大人。
——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共鳴,有可能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
「啊……」
「咦?啊、沒有啦!我沒事!」
v.
笑心在蓋子蓋得緊緊的洋式馬桶上緩緩坐了下來。
直到昨天爲止,別室勉強還可以用『空間狹隘』來形容。
「最後那個就是問題。如果說神明大人是依自己的意思入睡的話,這裏有可能就是那個場所。問題是,如果這不是基於神明大人的本意,而是有人連同神明大人的強大力量將她一起封印的話,我想不到把神明大人留在僞界的必要。」
「假如真界人犯下了那樣的罪行……」
「就是說咩,根本全都是她在這個世界買的衣服嘛!」
vi.
和艾因一起行動的日子連一天都還沒過完耶,依這個狀況來看,未來堪慮啊。
一想到這,笑心發現有股寂寞的感覺油然而生,她想循線追蹤那個感覺是從何而起。
笑心「嘶~哈~」地連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這是因爲和神明大人爲敵的那個人恐怕是僞界人,而且對他們而言神明大人是忌諱的存在……?」
「……唉————」
臉紅到現在都還沒退。
隔壁的艾因拉了拉笑心的袖子。
剛剛沒命似地拔腿逃離了現場,不知道華木和慄須有沒有起疑。
「是呀,順利入學了。雖然笑心那丫頭髮了一點牢騷,不過因爲『花苞』的關係,要反抗也不是那麼容易。」
庫勞烏瑟繃緊臉孔,隱隱顯露出她在真界的地位——神官的氣勢。
「……嗯,完全不能。」
總之不動手收拾就不會有改善。如果不管怎麼整理行李都會爆滿,那就去跟古原真行商量,請他讓我們把部分行李收納在主屋裏吧。佈雷格瓦德一邊打開行李一邊訂立計劃。
「好複雜喔……不過,要是封印神明大人的人物其實是真界人的話呢?」
笑心又重新大口地做了一回深呼吸,站起身子。
「…………」
庫勞烏瑟的口吻和平時有所不同,語氣之強烈,不禁令安索妮倒抽一口氣。
「笑心,咱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事實正如您所說的沒錯啊。」
「就要他生生世世……」
「今天上到這裏就放學了,接下來只要回家就可以啦。」
隨着鐘聲響起,值日生喊出口號發佈施令。
庫勞烏瑟洋洋得意似地推了推膨脹的鼻翼上頭的眼鏡。
神官嘛,想必禁慾生活一定很難熬吧……佈雷格瓦德嘆息的同時深刻地感受到這個事實。
「要回到那棟簡樸的建築物嗎?」
「對了,神明大人順利入學了嗎?」
「這不叫我們的行李吧,幾乎全都是庫勞烏瑟長官的私人物品不是嗎……」
(呼,好險沒搞出什麼特別的大問題……)
就算你跟我回答得這麼幹脆……
「如果是男的……」
庫勞烏瑟「嘶——」的一聲,她醞釀着氣息與接下來要說出的話。
「本官是絕不會原諒那個人的。本官應該會判那個人比死亡還殘酷的罪刑吧。」
「……嚇死我了。看樣子笑心妹一定憋很久了呢……」
「是嗎,我看應該不是那樣吧~」
可是,竟然因爲人家受歡迎就嫉妒人家……那孩子明明又沒做錯什麼。
「咱頭痛了。笑心說的話好艱澀……整理一下重點,能說成『令人聯想起古早時候的客棧』嗎?」
碰——
「如果是男的……?」
「…………」
『我是因爲艾因性騷擾才生氣!』如果是因爲這個原因,笑心倒還不至於會譴責良心。
(……因爲,我竟然嫉妒被大家捧在手上的艾因……我這樣實在太不成熟、太難堪了,艾因也不是自己希望才那麼做的啊……)
藤枝老師簡短地向學生們的下課禮致意。
「笑心,你對外國人做那種要求有點太強人所難了啦!」
「如果是女的,那就賜予她封閉了輪迴的完全死亡……也就是無!」
如今,搬入了真界人的行李之後,已經墮落到可以說是『倉庫』的等級了。
「老師再見——」
安索妮伸出食指頂住下巴,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這樣嗎……神明大人的身體會顯現出性徵,恐怕是表示神明大人已選定了某人爲伴侶。然而在兩性交合之前對方就從這個世上消失了。『花苞』被留下來,神明大人則自己陷入了沉睡、又或者遭人封印。以順序來說,結論是這樣。」
——不對,纔剛到校沒多久就鬧出了一件令人搖頭的風波,不過在那之後應該就沒有特別掀起在倫理上及社會性上顯得糟糕的問題了吧。
結果只是自己沒肚量而已。之前從來不曾對華木和慄須有過這種心情啊。我到底是怎麼了?
學生們在條件反射之下,在腦袋理解每個詞彙的意思之前便站起身來,打直背部將頭垂得低低的。
坐立難安的感覺令笑心夾起雙腿忸忸怩怩地動來動去。現在一定不只是臉,從腳趾到頭頂全都變成紅通通的吧。
「……那種事情……」
「好,各位同學再見——」
「這樣講實在太失禮了。主要我都是藉着血拚和血拚還有血拚來消除我在這個世界的壓力,你們的說法豈不是在怪罪最後都是我導致別室變成這副慘況嗎!」
但佈雷格瓦德隨即接着把話給說完了。
「正是如此。如果不是身懷強大到足以將災厄驅趕至其它世界力量的人物,要封印神是不可能的事。」
「……與本官白頭偕老~♡」
「不、那個,不是的……我去一趟廁所!」
話還沒說完,笑心便以田徑教練看了一定會感嘆『唉,怎麼不去練短跑呢?』的飛毛腿速度,快速地逃離現場了。
(……媽,我是不是情緒不穩定啊?)
「…………」
佈雷格瓦德停下了解開行李打包的手。
「笑心妹,你臉變紅了耶……發燒了嗎?」
「舉那『不適合敗犬的職業』是什麼屁話!」
身爲一個把人家喚醒的人,或多或少會覺得自己也有一些責任。但除了喚醒她的責任以外,教育她也是自己的使命,可以換個角度這麼想。
煩惱的時候就找媽媽求救。
「呀啊!」
「……原來如此。」
笑心衝進距離學生餐廳最近的女廁,關上隔間的門。
((雖然很簡短乾脆,不過這可是內容很豐富的建議喔?))
「既然『世界的花苞』會在這裏出現,那麼推測神被封印的場所就是這裏應該很合情合理吧。」
(……不論如何,都得避免因爲這種俗不可耐的感情傷害到人、喔不!應該說是神纔對——唉,算了,都這個時候了是人是神都無所謂啦——)
最後的理由是最切實的。
這回換佈雷格瓦德嚥下緊張的口水。
雖然母親這麼說,可是爲了猜謎的問題傷腦筋也不是辦法。
「喔——喔——不好意思,我家就是那麼簡樸啦。我看你啊,最好還是多學學『古風盎然(=老氣破舊)』還是『整體爲石庭景緻的風格(=能省則省的設備)』這一類的客套話吧。」
「如果你的興趣跟我一樣是把這個世界的男人當消耗品一個換過一個,就用不着累積這麼多沒用的東西了說。」
「沒錯。而且——」
雖然庫勞烏瑟話說到一半即啞口無言。
她利用裝設在隔間內的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
青陵學園國中部二年四班,今天在放學前最後的集會時間也順利畫下句點,現在時刻是下午三點二十五分。
((嗯。))
「……你們兩個就不用五十步笑百步了。」
詩奈一邊擺動雙腳,一邊帶着苦笑向桑妮雅回答道。
「是不允許發生的。對吧?庫勞烏瑟長官。」
「比死亡還殘酷……」
「嗯?怎麼了,笑心。」
「人家纔沒那樣子講呢。」
我發現了。我不經意地發現了。
利用桌面將課本的底邊弄齊,笑心回答道。
「就要他生生世世……?」
「起立——立正——敬禮——」
「哇……好丟臉……」
——或許我是在嫉妒艾因吧。那個感覺說是昨天才剛萌生的也不爲過。換個說法,就像我有參與到呱呱墜地的那一刻。
笑心陪伴神明大人上學的第一天終於要結束了。
「怎、怎麼了、怎麼了、你們兩位!幹麼用那像是在看冷掉的披薩般的眼神看我?」
「嗯,我覺得對日本人來說也有點難呢。」
詩奈和桑妮雅手拿書包、臉上掛着苦笑走了過來。
「會嗎……」
能理解何謂客棧卻偏偏搞不懂古風盎然,這是哪門子的理解力至今依然是個費解的謎。
「好了,回家吧回家吧——要去哪晃晃嗎?」
詩奈拿起感覺好像很輕的書包催促道。
「要去昨天聊過的那家店嗎?車站西邊新開的巧克力專賣……嗚噗!」
笑心伸出掌心把差點從桑妮雅口中脫口而出的危險字眼給塞了回去。
「啊——啊——啊——那個還是下次再去好了!」
「笑心,咱剛剛聽到了巧克力——」
「哪有,那是秋天的妖精隨着微風在艾因的耳邊悄悄地開了個玩笑而已啦。」
「妖精……神以外的敵對勢力竟然在這個世界橫行霸道。咱、燃起了敵對意識……」
「笑心……現在居然連妖精也看得見了,你終於也差不多快……」
詩奈那同情的眼神和退縮的模樣,一副錐心刺骨的模樣,好似在說:「別再嗑危險的藥品了吧?」
(不、不是那樣子啦……那個~對了,現在艾因在治療蛀牙,所以嚴禁甜食;可是她又瘋狂喜愛巧克力,我怕她私底下跑去偷喫,纔會連那方面的情報都予以隔絕!)
(原來是這樣子喔……那下次我也幫你注意吧,笑心妹。)
桑妮雅對笑心的悄悄話全然信以爲真,提出了協助。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且今天艾因才轉學來第一天,所以我想說還是早早回家好了。」
「說得也對,艾因妹搞不好也累了呢。」
「不,人家覺得她不是那種程度的貨色。」
「……艾因,你可以不用掀起裙子給我們看也沒關係。」
「啊——找到了找到了,艾因同學~呀——」
「今天還有事情,所以我希望早點讓她回家。很感謝大家的熱情邀約,但恕我婉拒。」
「要不要一起去玩?」
「我們是當面問艾因本人的意思,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裝經紀人了~?」
嗶嘰嗶嘰嗶嘰。
「呼呵呵呵呵。」
距離牆壁倒塌大概一小步了。
「算了啦,反正我們本來就只有想約艾因而已,對不對~?」
包覆住真心話的忍耐之壁出現了裂痕。
「咱沒有蛋蛋(譯註:音同貨色。)。咱有的是——」
「……關係可大了。因爲艾因的父母親將她託付給我看顧。」
「感覺只有那個女生格格不入耶~她們三個自己組團就夠了嘛。」
「欸~我們一起回家吧,艾因同學。」
「嗯,咱喜歡巧克力。」
「喂,我是不知道你是啥代理保護者啦,你沒事嗆艾因幹麼啊?」
——這、這羣混蛋!這不僅是把人家的努力化爲灰燼,根本是吹散得不留痕跡了……!話說回來,艾因也真是的,怎麼會連喜歡巧克力的事也親密地公開給外人知道……!
「咦?咦?咦?」
緩緩回頭的詩奈一臉嬌媚的笑容站在男學生的正前方。
到頭來一旦那兩個人沒陪在我身旁,我不過就只有這般程度而已。
「慄須學妹也在啊,搞什麼,乾脆大家一起去玩吧~?」
——瓦解。崩壞。忍耐。那麼……
——是啦,或許對你們來說只是平凡無奇的巧克力而已吧。
詩奈在不耐煩的聲音裏夾雜着嘆息說道。
「…………!」
我把原先要像詩奈大聲發飆一樣、應該跟那些人宣泄的怒氣全都宣泄到艾因的身上去了。
詩奈語帶恐嚇地朝粉絲團接近。
(……對不起,我們先走了喔……)
「真是的,剛剛會惹到那個莫名其妙的女生,也都怪你講了一堆廢話在拖延時間!」
「……笑心,詩奈和桑妮雅呢?」
桑妮雅這個人一被不知客氣的男生的好奇心給嚇到,整個人會手足無措也不足以爲奇,只見她現在也是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原來華木學姊是那種人,好討厭。」
笑心飽受衆人莫名的批判。
這邊則是學長突然冒出來裝熟約人。
真心話與忍耐的激烈對立已經呈現出冷戰落幕時的柏林風貌。
艾因沒有回答,只是神色哀傷地注視笑心。
「什麼嘛,又沒什麼關係。」
(抱歉。如果繼續待在這裏人家可能會爆炸,所以先帶桑妮雅回去了。笑心你也快點帶艾因回家吧。)
男學生難掩困惑,抓住詩奈的肩膀把她叫住。
「想、想跟我們去玩了嗎?你想去哪?」
「這還用問,當然是來朝聖偶像的啊。」
從外表看不出來,但實際上可是硬派的詩奈明顯露出了嘲笑的神情。
「幹麼——?」
彷徨無力。
一陣吵鬧的腳步聲傳來,六、七名年級和性別不一的集團包圍住了艾因。
在穿過笑心的身旁那一剎那,詩奈飛快地如此囁聲說道。
用力帶上的關門聲在耳裏繚繞了一段時間。
「喂,你們幾個!」
笑心氣到語無倫次。
「……不要管什麼巧克力了!」
我連艾因一個人也沒辦法保護。不對,追根究柢應該說我有沒想過好好保護她。我如果真心想保護她,就不能對她做出遷怒的行爲。
詩奈面帶笑容卻口出惡言,不僅讓男學生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也使得其它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嗶嘰嗶嘰。
「她們說要先回去了……艾因也和我一起回家吧……?」
笑心終於來到了極限。
「大飽眼福——」
——奇怪……爲什麼我會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呢?爲什麼……?
「不好意思,今天是轉學第一天,艾因也累了,能麻煩各位下次再約嗎?」
艾因看來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狀況。
髙喊艾因名字的,正是在學生餐廳認識的那羣人。不過笑心和那些人並不認識,而是他們•她們單方面地和認識艾因。
就在她遲疑該怎麼宣泄情緒的瞬間……
「……可是、巧克力……」
「你們幾個,也差不多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滾開啦你們!人家要回去了。」
粉絲團所有人都爆笑得東倒西歪。
啪。
「這些人來幹麼?」
桑妮雅是碰到無法理解的問題就會直接發問的類型,不會故意裝懂。這是笑心一直想要效法的地方。
「咦——你誰啊你?」
「…………」
「欸~欸~你們兩個一直都跟那個女生混一起喔?」
「嗯……」
「華木學姊、華木學姊!」
艾因的狂熱粉絲團不約而同地轉頭面朝笑心。
一個貌似國中部三年級的男學生露出一副在打量可疑人物的眼神說道。
詩奈毫不猶豫地牽起桑妮雅的手,背對粉絲團舉步離去。
國中部三年級的女生在說到『那個女生』的部分時還朝笑心揚起下巴。
噠噠噠噠噠。
其它的女學生如此說道。這回是一個學妹。
「有艾因學姊、華木學姊、慄須學姊,這個組合感覺好豪華喔——」
「所以說,和那種事無關嘛。而且我們又不是要約她去做壞事——」
詩奈也默默地唉聲嘆氣;桑妮雅則是不知所措地在笑心與艾因兩人之間遊移着視線。
(嗯、嗯……)
嗶嘰。
方纔就快到達沸點的怒火如今絕對值就這麼一口氣轉化爲哀傷了。
「是華木學姊耶~」
「咦,怎麼了?哎唷,跟艾因一起回去嘛~」
「……老孃受夠了。」
「你知道車站那邊新開了一家巧克力專賣店嗎?」
笑心忍不住變兇了起來。
「我是艾因目前寄宿的神社的女兒,也是她的代理保護者。」
兩個學妹一邊高聲尖叫,一邊纏着詩奈不放。
和桑妮雅不同,詩奈善於捕捉事物的本質,而且能很迅速地判斷出是否符合自己所好,然後明白顯現在態度上。笑心也同樣想學習她這個特點。
突然冒出了一句語帶不屑的話。詩奈開了口。
「……咬斷你的老二去死吧!」
雖然詩奈快笑翻了,不過不常接觸這種玩笑的桑妮雅則是訝異地不停眨動眼睛。
「哇、你們幹麼、不要亂摸!」
突然間,好幾個人的興奮尖叫聲從走廊纏着耳朵不放。
「就是說嘛,拜託你不要再鬧了好不好——」
桑妮雅也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感覺像是極度慚愧地如此說道後,就離開了教室。
「就是說啊~」
「小艾因你有說過喜歡巧克力對吧?」
「……那羣傢伙又來了喔。」
「…………」
「那是怎樣啊,好恐怖……」
在學生餐廳的感受此時已有了清楚的輪廓。
(我不要……)
「…………笑心?」
眼前艾因的身影忽然起了波浪。原來是自己的眼眶浮現了淚水。
「要哭就回去哭啦,白~癡。」
對方嘲笑的臉孔透過淚水變得更加扭曲了。
鼻腔裏面有股灼痛的感覺。彷佛只要稍稍一張開嘴巴,透明的水滴就會沿着臉頰滾落一般。
「……」
原本以爲至今以來自己勉強還算表現得有模有樣,可是實際上呢?
現在甚至漸漸有種今後一切的事情都會變得不順遂的感覺。
班上其它的同學大概是不想被捲進麻煩的風波里吧,沒有半個人願意挺身直言。
雖然笑心也沒有要向他人求援的意思……不過卻深受一種腳步愈來愈不穩定,並且逐漸下沉的錯覺束縛住。
「……你們這些小白,迷路到別人家的班上嗆什麼屁啊。」
「啥?」
「還啥個屁啦。」
煩躁與咋舌混合在一起的聲音介入了笑心與粉絲團兩者之間。
山本一手拿着書包,在桌子上坐了下來之後便率性地將腳踢出。
碰咚!
穿着室內鞋的後腳跟將桌子踢得猛烈搖晃,發出轟然巨響。
「…………」
「哪、哪有這樣的——?」
一句話就斬人於無形。
「不要看我!」
「…………」
「……咱不可以看汝?」
美麗的水滴自笑心的眼眶滾落而下。
所以也有可能是我任性地要爸爸擠出兩人獨處的時間也說不定。
「……?」
——高興啊,不過會有點不甘心喔。感覺就像笑心要到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去了一樣。
「笑心,有水從你的眼睛……眼淚……?」
「這個班級是老子的地盤,要哭要鬧都得先獲得老子的許可。」
笑心臉紅了起來。
水滴的數目源源不絕地、源源不絕地增加着。
等到發現時,留在教室裏的就只剩笑心、艾因還有山本三人了。
就連句道謝的話也說不出口。
我一面高聲叫着「爸爸、爸爸」,一面不死心地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追尋轉眼突然消失不見的身影。
只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我最討厭你了!」
總之,我記得我們是去了某處遙遠的海岸。因爲那年夏天沒什麼可以和爸爸遊山玩水的機會,所以我希望至少眺望個海景也好。
(……明明說過哪都不會去的。)
「我爸當初也是那麼講的!結果還不是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你不要再管我了!」
儘管不至於發出嗚咽,但艾因的聲音就彷佛在空氣中漸漸淡去般那麼的微弱。
「笑心……?」
一句話就斬第二人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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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還記得的就是自己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在沿海的道路上奔跑的模樣。
「笑心……笑心?」
我跟離得有些遠的爸爸這麼說道。
聽說一直到太陽下山受到警察保護爲止,我就這麼找了好幾個小時。
——是嗎。
「…………」
「……會嗎?那樣子爸爸你比較高興嗎?」
事故的可能性被從別室發現的信件與某個情報給否定了。
「……笑心……」
終究是潰堤了。再也阻擋不住了。情緒的濁流吞噬了笑心,幾乎將她衝到一個無人知曉的場所。
到了今天,笑心感覺一輩子的笑容好像都在那天用光了。
笑心抬不起頭,只是一味凝視着從腳下伸長的影子。
——小心。不要跌倒了。
說來真不好意思,當時我總有種沙梨出生後爸爸似乎就對我不再那麼關心的感覺,經常鬧彆扭。
……實際上只要是跟爸爸在一起,不管去哪裏我都很高興。
「我……我不跟你計較了……」
開玩笑般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高中部學生激動地拍了拍粉絲團其它人的肩膀,離開了教室。
「對不起……請不要跟我說話。」
明明在出門前有下定決心今天整天都不分開,卻不記得那個瞬間。
——如果是平時的我,大概會覺得把這種事情提出來賣弄只是一種滑稽的行爲而已吧。
爸爸笑着說道。
——嗯。我想你在不久之後也會有喜歡的對象吧。
或許是擔心一直沉默不語的笑心,山本伸出了手。
就算是狐假虎威也無所謂,我應該保護艾因的。
我以爲,這麼一來,寂寞的氣息就會從爸爸的表情之中慢慢減少了。
那個人自己親口說過如果笑心去了遠方會感覺很寂寞。
我在波浪拍打的岸邊東奔西跑。
「爲什麼……」
所以我向爸爸露出笑容。
vii.
後悔總是比其它感情要更強力地印證記憶即爲事實。
記憶到此就被切割得零星破碎。
「……啊啊,不好意思,打擾了。」
聽到我的回答的父親靜靜地微笑着,也許感覺有點寂寞吧。
「喔喔!隨便你呀,可是你要透過足球社來找我喔?就算是高中部足球社老子也不介意啦。」
記得那一天也是個晴朗的秋日。
盡其所能地在臉上掛起微笑。
「我以爲你就跟我一樣……但,那完全是我一廂情願的誤會……」
爲什麼那一天除了我倆以外沒有其它人隨行——理由我記不太清楚了。
「……笑心……咱……好哀傷。」
「我還會長得更大喔。」
「……慢着,這小子是那個啦、山本……國中部的正規球員……」
同夥的跟主動挑釁的當事人悄聲咬耳朵後,氣焰在轉眼間就消散掉了。
山本留下這句話後,便輕聲離開教室。
「我喜歡爸爸~」
現在也是如此。
「……我記住你了,不要以爲你能全身而退。別把高中部的看扁了啊?」
「……咱不會拋下笑心。」
笑心輕輕地推開那隻手。
終於只剩兩個人獨處。
不過是打着赤腳覺得海水很冰而已,我就玩得樂不可支。
「笑心…………」
特別是有可能以正規球員的身分從國中部體育保送到高中部的人,可說是將來稱霸校內階級的人選裏呼聲最高的也不爲過。
「……笑心?」
我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呢。
唯獨現在我不想被人看。不要看都到了這種時刻還在爲自己流淚的、這樣的我。
「喂,慄下……」
「我現在游泳已經可以遊二十五公尺了喔!」
艾因不可思議地從下方窺看頭垂得低低的笑心。
我不記得爸爸是怎麼消失不見的。
「……我誤以爲我在你眼中是特別的了。如果你一開始就明白告訴我不是那麼一回事的話那也就算了。可是你爲什麼要害我心生期待呢……我已經受夠了……我好害怕像爸爸那個時候一樣,又被人給拋棄了……」
大概是平日常常不在家的爸爸想要獨佔我吧。
爸爸失蹤的那一天。
——結果,我什麼也做不到。
只要我笑,爸爸就會回以微笑。
夕陽西下後的晚霞將教室染成一片硃紅。
「咱、喜歡笑心…………」
青陵學園足球社不管在運動社團還是正式大會,每年都留下最優秀的成績。也就是說,足球社在校內的勢力和發言權跟其它社團的社員屬於不同的層級。
我和爸爸兩人獨自出門的那一天。
「爸,你看。」
「少囉唆,歪妹。」
「你明明就對其他人也做一模一樣的事!如果你覺得不一定要我,只是把我當作其它人的備胎的話那你就直說啊……!」
「喂!小鬼,你不要自以爲了不起喔。」
爸爸自從那天起就失去了下落。
——是嗎……你也長大了呢。
「人家哪裏都不去!」
在她心裏沉沉浮浮的,是這樣的念頭。
「閉嘴,醜妞。」
對笑心而言,這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實,也深信爸爸的想法也一定跟自己一致。
——哈哈,爸爸也喜歡你呀。不過笑心以後會認識到比爸爸還要更更更喜歡的人喔。
然而實際去了遠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爸爸自己。
隔天。
媽媽的父母不顧千里迢迢立刻飛來,態度強硬地要爺爺給個交代。
「所以我當初纔會極力反對!」
「現在我女兒變成瑕疵品了,你要怎麼賠!」
如此之類的話語一來一往地交戰着。
(爲什麼要說自己的孩子是瑕疵品呢?)
我只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因爲我媽這個當事人是絕對不會認爲自己是瑕疵品的。
「我不打算拿掉戶籍。如果你們要繼續說舞久和義父的壞話,我就要和慄下家斷絕關係。」
媽明確地如此主張,我很高興聽她這麼說。可是,既然媽媽這麼明理又體貼,爲什麼爸爸還會拋下家庭消失呢?
媽媽的父母——慄下家的外公和外婆改變不了媽媽的決心,而且也無法理解她爲何這麼固執,老淚縱橫地哭腫了雙眼。
這使得我的哀愁又更深了。
我終於明白原來信任一個人有時候也會傷害另一個人。
我牽起沙梨的手,離開了媽媽等人所在的客廳。
我緊緊抱住不哭不鬧、只是亦步亦趨地跟着我的沙梨。
——最後和爸爸在一起的是我,這樣好嗎?
都是因爲我的任性,將媽和沙梨可以跟爸爸相處的時間給剝奪走了,不是嗎?
但是——我又不希望媽媽和沙梨嚐到——我在海邊哭着奔跑,那個時候的——被人遺棄的那股寂寥的感覺,以及彷佛失去了世上一切般的那一瞬間的孤獨。
或許我是在最近纔有這種感覺的吧,我覺得要扛起第一個被告知這個事實的責任……是一種對打算獨佔爸爸的我的懲罰。
大概就是這樣的想法扭曲了我也說不定。
在我聽見叔母這麼說的時候,我得到了和孤獨奮戰的武器。
我下定了決心。可是或許某個環節還有我放不下的地方,而且一定也有破綻存在。
……我是這麼認爲的。
只曉得一路上自己不曾停下來喘過一口氣。
「拜託你再跟以前一樣打起精神跟我說『人家要跟優哥哥結婚』,好讓我煩惱煩惱吧。」
能笑着講這種事的人,要嘛不是想法相當豁達的大人;不然就是……算了,我不想思考另一個可能性。
或許是事情非常微妙的關係,雖然優所說的話在許多方面都交代得曖昧不清,不過我很羨慕他能成功跟朋友和好。
偏偏我卻對艾因……
(……就算是在運動會,搞不好我也沒這麼拚過。)
……不對,口氣其實不是重點。
『哎唷,聽人家說舞久最後被目擊到的時候身旁有年輕的女人不是嗎?』
這個人以前在爸爸剛失蹤的時候,各方面都十分照顧我。
「整件事都是我的錯。現在的我能坦然承認,不過當時的我太年輕了。」
笑心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踏上回家的路的。
笑心在鳥居旁邊來來回回快一小時,猶豫不決是否該折回去跟艾因道歉,或者是……
i.
只要有辦法抹除掉烙印在眼睛上的那孩子的表情,感覺現在什麼事情都難不倒自己。
「你曾經後悔事情都是自己的錯嗎?」
「……我和一個很重要的朋友起了口角。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和好……」
「再等一會兒吧,還不回來的話由俺去找就好。」
優從袖子伸出手,摸了摸平滑的下巴。他的鬍子十分稀疏,就算沒有每天刮鬍子好像也沒什麼問題。這是很久以前聽人說的。
「有啊。」
可是我早已經失去了那些詞彙,想必往後長久的時間都會是如此吧。
已經沒有阻止我這麼相信的因素了。
「……你傷害了對方嗎?」
笑心有如要進行最後衝剌般,朝着總算出現在視線範圍內的校門加速前進。
在傷害『其它人』這件事上,我跟爸爸沒有兩樣。
「…………」
古原家的客廳裏,預定被招待來享用晚餐的三名真界人,意即『達格瑪家』已經集合圍坐在矮桌旁了。
我痛恨自己平時運動不足。
「當然有。」
想必阿姨現在一定露出了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的表情,可是她沒空管那麼多了。
庫勞烏瑟難掩不安地詢問爺爺真行。
「……這個嘛,有呀。」
自從知道爸爸失蹤的原因之後,我就發誓再也不會對任何人發生那種感情,至今爲止沒有例外……原本應該是這樣子的。
我相信艾因應該還在等我回去。
「……的樣子一般垂頭喪氣的。」
「……沒有……有……」
夕陽再過一會兒便要完全西沉,夜晚不久即將降臨到街上來。
「唔……」
viii.
——爲什麼我會說出那種話來呢?
「……城先生。」
「我、去找姊姊。」
正因爲明知這個衝剌是在逃避解決問題,所以速度纔會如此飛快。
結果到底是有還是沒有,根本就沒表達清楚。
熟識的女性店員在超市的店頭高舉限時拍賣的茄子說道。
雖然是耳熟的聲音,但那也是笑心亟欲避開的人的聲音。
「……笑心?」
不會一時興起用飛的飛回家了吧?
爺爺溫柔地摸了摸沙梨的頭。
「大概……不,我一定傷害到她了。」
「……請你快點忘掉那種事情。」
但是,就算我跑得這麼拚命……艾因會出現在那裏嗎?
優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
「可以啊,反正那是很久的往事了……其實是一則很單純的故事。我過去曾經橫刀奪愛搶了某個朋友的女朋友。後來關係也因此決裂了。」
這不是自戀,我只是相信艾因流下的眼淚而已。
笑心轉身打了個招呼,但卻避開了視線。
過去一直拿「用功讀書最重要」這種想法來自我安慰,不過先鍛鍊好身體以防備這種突發狀況或許也是有益無害吧。
和孤獨作戰用的武器,同時也是沉淪孤獨用的道具。
「怎麼辦到的……?」
她會獨自一人在教室等我嗎?
希望自己是某人的特別的存在,同時也希望把某個人視爲特別的存在。我一廂情願地爲那種強迫的想法感到期盼與失望,最後落得這般下場。
「遺產……算是吧。現在也還在保護就是了。」
「你跟你朋友……後來有重修舊好嗎?」
丨笑心,今天不來買個東西嗎——?」
我決定樂於去接受它。
直到昨天爲止,這都是無可撼動的決心。
「你怎麼啦,一副正在哭……」
「阿姨,抱歉!晚點再看看吧……!」
「…………」
既然喜歡別人、信任別人會導致不幸的話,那我何苦一開始就喜歡上別人。
「什麼事,笑心?」
「你好啊,好久不見了呢。」
「咦……?」
「你自己也受傷了嗎?」
……這故事是哪裏單純了。
看見艾因流淚的笑心從那個地方逃開了。兩條腿快馬加鞭地奔跑着。
「請你不要講那種容易讓人誤解的話……」
「那是怎樣的情況?……我可以問嗎?」
因爲當時年紀小才說得出口的話也有不少。
「啊……」
「是嗎……」
城優飄渺的口吻如今聽起來的感覺並不是很討喜。
「奇怪……她應該也差不多該到家了纔是啊……」
「……城先生。」
優如此說道後陷入了沉默。
「我向他保證我會好好保護他過去所珍惜的東西,他也接受了。之後我們雖然沒有再見面,可是我相信我們已經和好了。」
儘管已經來到了安國神社的前方,卻說什麼都無法穿過鳥居前行。
還是說,她不會跑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吧?
笑心順勢伸出手指觸碰眼尾,不過眼淚早就幹掉很久了。
「吵架?」
——爲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來呢?
「……請問是保護了什麼呢?」
優又摸了摸下巴。他瞇起細細的眼睛,望了有大半的身影躲進地平線的夕陽一眼。
——我要變得討厭爸爸。
「你有跟人吵架過嗎?」
但那樣的不協調感也隨着來年媽媽的去世而消失了。
「請問笑心同學平時都是幾點回家的呢?」
笑心在允斥着購買晚餐食材的商店街人潮中穿梭。
雖然先前爲了把艾因哭泣的臉孔甩出腦海而努力狂奔,但那時候我並沒有想那麼多,實際上我一點都不擅長賽跑。應該說,只要是運動我沒一個行的。
心中滿是把艾因丟在學校不管的罪惡感。不,還有更早之前因爲嫉妒她所導致的自我嫌惡,以及假借她的問題來怨嘆父親的慚愧。
『爸爸和媽媽都拋棄了我們。』
(不……)
笑心沒有停下腳步,直衝青陵學園。
「沙梨小妹妹好了不起喔……」
安索妮一邊用近似心不在焉的態度回話,一邊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仙貝。
「……安索妮,你難道就不能以食客的身分率先主動提議要去找人嗎?不是一句『好了不起喔』就能裝作沒事了。」
「人家希望能重視笑心小妹妹和沙梨小妹妹的自主性嘛。」
「重點就在那裏……要是她跟艾因一起被什麼事件給波及的話……啊啊……啊啊啊!」
雖說她擁有『花苞』,要人類充當神明大人的保母果然負擔還是太過沉重了嗎……
由自己扮成青陵學園學生潛入校內說不定還比較好……事到如今,庫勞烏瑟還在檢討當初遭到佈雷格瓦德猛烈反對的提案。
(怎麼了,庫勞烏瑟長官。現在還不是晚到需要那麼擔心的時間吧?)
爲避免爺爺真行和沙梨聽見,佈雷格瓦德低聲耳語道。
(……就在剛剛,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到神氣動搖了。)
(動搖?)
(沒錯……)
庫勞烏瑟盯着半空依循記憶回想。
(……我擔心這該不會是神明大人又要消失的那種徵兆吧。)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幹著急也沒有用……我們總是在事發後才知道。不是嗎?)
(是啊,你說的沒錯……但我就是會焦慮不安……)
(用公事公辦的角度讓自己看開一點嘛。)
安索妮有氣無力地晃動手上的仙貝。
(如果辦得到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庫勞烏瑟心急如焚地瞅了柱子上的時鐘一眼。
笑心的違和感變得具體了。她是另一個人,而非我所認識的艾因。
「……?」
從艾因口中編織而出的一字一句,意味的正是笑心所殷勤盼望的口角的終結。
「你在說什麼……是我、笑心啊……?」
「……這個世界到底變成怎樣了?」
「…………有一股懷念的味道。不過不是『笑心』這個名字吧。應該是另一個名字纔對。」
鐘擺「喀、喀、喀、喀」來回擺動的聲響如今聽來顯得十分焦躁。
沙梨懷着有別於庫勞烏瑟等人的心思,抬頭看了柱子上的時鐘。
「……咦。」
(……姊。)
這股內心的不安是怎麼回事呢。沙梨伸出手從衣服上方輕輕觸碰心臟的位置。
「這哪叫毀滅世界,我倒覺得比較像是隻有這塊地方被世界給排擠了,是我想太多了嗎……?」
無視對自己的無力深感悔恨與抓狂的笑心,艾因朝天空高舉雙手。
我叫了她。
可是,那不是地震。至於原因——
笑心打開了教室的門。
就算不會直接回家,笑心也不會忘記聯絡妹妹沙梨和爺爺。
好幾張桌椅倒下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可是除了她們兩人以外沒有任何人聽見。
「……誰?」
艾因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如此說道。聽起來就等同於在宣言對這個被庫勞烏瑟等人稱爲『僞界』的世界不感任何興趣一樣。
艾因就輕輕地靠在窗邊。笑心拚命重整呼吸。
「咦咦咦咦咦咦!」
平時這個時間笑心早就買好晚餐的食材、不對,甚至連第一道菜都已經做好了。
——她遇見我之前的記憶恢復了?不過她現在看起來之所以會還處於混亂的狀態,是因爲記憶尚未重整嗎?
(順便告訴你,『世界的花苞』是受神明大人支配的證明。如果神明大人真心盼望什麼,持有那枚戒指的人是無法反抗的,請勿見怪。)
(…………姊姊。)
「……?」
做爲拒絕與人接觸、也不被准許與人接觸的結果,她選擇了這樣的世界。
於是世界恢復了原貌————
「你爲什麼不跟我交合?你不是認真的嗎?」
——……咦?她剛剛叫我『笑心』?
「……對不起喔。」
「住手……!」
「……世界毀滅唄~毀滅唄~嘿~嘿~喔~喔~」
笑心重新打量了艾因口中的『結果』。
「……怪了?」
「笑心……?」
笑心才注意到手臂被一把抓住,還來不及發出慘叫便被推倒了。
和那個內容相較之下,顯得過於欠缺緊張感的吆喝聲使得笑心忍不住跌倒了。
同時如此笑着自嘲道。
(可是……其實我希望有人可以跟姊姊這麼說……)
但接下來聽到的聲響就徹底不是在開玩笑了。
笑心沒來由地就是知道,不只是窗戶,恐怕就連門的另一頭也是同樣的景色。
「等……等一下……!」
「和咱交合吧,人類。」
——狀況有點奇怪耶,這是怎麼?照理說如果她真的想那麼做的話,我根本不能抵抗。難道那個說法是騙人的?不對,我記得洗澡那次就是不由分說一起進去洗了……所以說她不是真的要對我毛手毛腳?
對,即使稱呼還留在這間教室裏的艾因爲『神明大人』,她也不感到排斥。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了,不過,萬里無雲的天空上那一輪明月幫了笑心的眼睛一個大忙。
「咱在傷心難過之餘,覺得自己不如消失好了,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
這不就是說……恢復記憶的艾因一旦來真的……那即使抵抗也沒有意義了……?
意思竟無法傳達給她。爲什麼?都怪我說的話太過分了嗎?所以她纔要這樣使壞嗎?還是說……有其它的原因?
「笑心說討厭咱……」
笑心使出喫奶的力量抓起手邊的椅子揮舞。
跌倒了。
教室的窗外什麼也沒有。
雖然她不可能沒注意到我的存在,可是她始終背對着我。
(……你要快點回來喔,姊。)
在這種時候,沙梨深刻感受到她平時的生活有多依賴姊姊。
因爲所謂的地面根本沒有出現在慌慌張張窺看窗外的笑心眼裏。
她終於轉身了。
我所不認識的她,正在回想我所不知道的記憶。
「哇!你沒事吧!」
一陣如同地震般的低沉聲響。
「……『艾因』是誰?汝又是誰?」
包括準備三餐和洗衣服,笑心向來主動一手包辦所有家事。就算沙梨想要幫忙,笑心也是很有一套地挑選一些簡單不費事的工作交給她。
『沙梨你可以再更像個小孩子一點呀,柴米油鹽交給姊姊我一個人傷腦筋就夠了啦。』
「艾因……」
「……咱、好痛。」
叩
即使不是經由笑心本人,詩奈和桑妮雅也會代爲聯絡纔對。如果艾因也在一起的話更不可能一聲交代都沒有,讓人完全無法放心。
不,更重要的是——她口中『該做的事』難不成是把這個世界給……?
「呼、呼、呼……」
「……啊……」
「不要……不要要要要要!」
(……嗯,我收回『不是我認識的艾因』這句前言。有一部分原本的艾因保留得相當完整。)
不過,那是不管沙梨怎麼做都無法幫得上忙的事。
「艾因……?」
哇哩,竟然腳一滑。
冰冷的聲音。
感謝。儘管不知道要感謝什麼纔好,不過就算感謝神明大人也未嘗不可。
…………
跟平時一樣不可思議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不對,似乎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笑心,討厭咱嗎?」
「雖然咱對那個名字沒印象,不過汝持有『世界的花苞』,這也代表汝是與咱交合的對象吧。然而這個世界目前依然存在……這表示咱該做的事似乎只有一件。」
「咦……?」
正確來說,只見她們倆所身處的青陵學園國中部二年四班的教室孤伶伶地飄浮在一個沒有地面也沒有天空、只有一片虛無的空間裏。
.
艾因輕描淡寫地說道。
「…………」
外頭滿是非黑非白『一無所有』的空虛顏色,甚至感覺不出有空間感。
你一直以來懷有什麼樣的煩惱,其實我都知道。
「……咱不明白。或許是力量還不完全吧!咱必須與汝再一次交合纔行。咱強烈地如此感覺。」
庫勞烏瑟所說過的話又再一次被回想起。
那是老舊的鐘擺式時鐘,而且還是必須上發條才能使用的款式。
「……敬畏神的力量吧。」
「……不會啊。所以對不起。」
我對她造成的傷害之深,使她渴望這樣的世界出現。
椅子似乎不偏不倚地正中了艾因的腦袋瓜,她自笑心的身邊退開,發出「嗚~嗚~」的沉吟聲表示頭痛。
「笑心……」
喀啦啦啦啦。
——六點十五分。
「這個世界大概就是咱想消失所導致的結果。」
「咱也不明白……但咱稍微想起來了。咱的力量還不是很完全……」
*
「啊……」
一如當初把別室的屋頂修復得完好如初般。
原本的世界以原有的姿態呈現在眼前。
月光從天空傾瀉流下,還可以聽見有蟲鳴響起。
一如往昔的寂靜黑夜、市街、還有校園就好端端地在哪兒。
笑心將目光移向艾因。
「……笑心,汝討厭咱嗎?」
艾因重複了同樣的問題。
對了,光只有道歉是不行的。
光只是否定並不構成回答,就是這麼一回事。
看,淚水還在她的眼眶裏打轉呢——
「不……」
或許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像這樣清楚用言語跟人表達心情了。
「……我喜歡你。」
笑心說出了闊別已久的話語。
雖然一度以爲自己失去了它,不過其實它一直都在身邊,只是自己沒有發現。雖是如此平凡無奇的字眼,但笑心卻說出了對她而言別具意義的字眼。
「…………笑心、汝笑了。」
「咦……?」
笑心伸手觸碰臉頰,看着倒映在艾因眼眸上的自己。
——我的臉上浮現了盈盈的微笑。
「慢着,由俺去找吧。」
「我回來了——」
沙梨向如今再也講不出玩笑話的爺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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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啦啦啦啦啦。
佈雷格瓦德面露不滿的神情回答道。
庫勞烏瑟悄聲地告知兩名部下,不讓爺爺真行和沙梨兩人聽見。
數字顯示畫面從『18:20』切換爲『18:21』。
「我去找姊姊。」
庫勞烏瑟則是一臉放寬心的表情,等候應該隨即登門的佳音。
「是呀……」
(……神明大人似乎施展了力量呢。)
「姊姊,你回來了……」
(……看來似乎沒錯哪。)
(不過跟上次不一樣,這回好像避開了最糟糕的事態。)
玄關拉門被打開的聲音響起了。
(那個……神明大人終於下手了嗎?)
i.
沙梨飛身撲進笑心的懷裏。
就在爺爺真行和沙梨正要站起來的時候。
以沙梨爲首的所有人都爲那個聲音停下動作。
抬頭看掛在柱子上的時鐘。
「爺,姊好慢。」
就在笑心這麼說完後,她帶着艾因探頭望進客廳。那個瞬間——
沙梨最喜歡的日常生活隨着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起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