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奇怪的是神明大人想不起他。

《神明大人會把笑心○○○?》 · 荒川工 · 1.8萬 字

ⅹⅲ

「起立,敬禮。」

拉椅子的聲音喀啦喀啦地響。

「大家再——見!」

全班的聲音有些雜亂地重疊在一起。

二年四班今天也平安無事地迎向放學時間。

「哈——哎呀哎呀,結束了結束了。笑心,我們回去吧。」

詩奈很疲倦似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拍拍笑心的肩膀。

「抱歉,今天我有事,得去迷宮製作委員會那邊。」

「咱與笑心現在即將啓程,進入名爲『愛恨交織的人生』的迷宮。

艾因指着錯誤的方向,將悲壯的決心表現在她嚴肅的神情中。

「哪會有愛與恨交織啊。給我搞清楚,那裏只有單純的勞動工作。」

相對的,笑心不帶一絲親切感,簡單地告知事實。

「笑心對咱好冷淡。而且超級S。」

艾因的玩笑話就先不管。

「嗯,超級S呢。」

「笑心妹妹超級S……」

跟着如此嘀咕的人,是應該算是她摯友的詩奈與桑妮雅。

「我才、才、才、才、纔不是超級s!」

當笑心因朋友們的背叛而激動怒喝時,有人拍了拍她的盾膀。

「……咱,嚇了一跳。」

「無須多禮,除了用身體致謝以外。」

可是假如像剛纔那樣,連痛苦都被當成樂趣的一環,她可受不了。

「我、我纔沒欺負她呢……我、那個、只是……可惡!喂,走了啦!」

「那麼我就絕對不會道謝。至於你的盛情,我就代替房租收下了。」

足球社社員們竊竊私語。幸好這些話似乎沒有傳到笑心耳中。對於目標爲遠離戀愛情事、默默度過學校生活的笑心來說,這些發言可能會對她造成比什麼都要嚴重的打擊。

山本當然也很意外,而且他看起來最受打擊。

「嗯,總覺得她最近滿漂亮的喔?」

「是啊……笑心妹妹跟山本同學都一樣……」

笑心的視線慌亂地轉向右方,馬上又轉向左方。她在避免直視艾因。

沒想到貴爲擁有足以毀滅世界之力(實際上,她在一個月前曾一度消滅(?)這個僞界,雖然又使之重新建構了)的神明大人,竟然對這種兒戲如此沒有抵抗力。對直至今日都只能被動防守的笑心而言,這等同於上天的恩賜。

「光是在我的招呼語中加入短短兩個字,就精彩地將之化爲猥褻臺詞的手腕很了不起,不過接下來就是處罰時間了,你這個糟糕的神明大人。」

「呵呵呵,這裏如何啊?嘿喲嘿喲,這裏呢?」

艾因以轉學生的身分第一次上學的那天,雖說起因是她對僞界還不熟悉,但她卻有如隨手拈起東西喫一般,到處親吻班上同學跟藤枝老師。

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顯得頗開心的足球社社員們跟在山本身後離開。

那是光輝四射閃閃動人的「動」。

她打開門,不過一如所料,裏面還沒有任何人的身影。笑心在會議用長桌角落的座位坐下,決定在此等待其他成員到來。

艾因若無其事地在隔壁坐下後,朝笑心制服外套的鈕釦伸出手。

「我說你這個人啊……!」

笑心按照前幾天藤枝老師所交代的,前往迷宮製作委員會集合的學生會辦公室。笑心的班級——國中部二年四班位於西棟,學生會辦公室則位在東棟。

(咦……等等、等等……)

纔剛催促過社員,他自己就迅速在走廊上邁開步伐。

既沒有平時的天真,也不是惡作劇的笑容,更非裝出來般的認真模樣,艾因的表情是至令從未見過的類型。

「我、我還有足球,所以沒差啦!」

舔着嘴脣的詩奈有點可怕。

「打擾了——」

她擺出邪惡地方官的面孔,在腋下、側腹、脖子、大腿等處接二連三地嘗試各種搔癢方式,於是艾因掙扎得更厲害了。

「假如只是跟朋友在一起就要被這麼認定,那麼上課、下課跟社團活動時,一整天都跟男生待在一起的你,究竟是有多麼喜歡。新宿二丁目啊?」(譯註:東京知名的同志聚集地。)

「感情還是那麼好啊。你們是拉子嗎?」

「這就好。有什麼問題嗎?」

……可憐的山本。即便你心繫艾因,這女孩卻是一位神明,這大概會成爲沒有結果的戀情喔?話是這麼說,不過自己的立場難道不是更加悲哀嗎?笑心忽然有了這個疑問。

「它纔沒說,而且你是怎麼問的啊!」

突然問,無法聽而不聞的名詞拋了過來,笑心擺出警戒姿勢。

「那傢伙真的拿艾因沒轍呢……哎,得救了。」

嘻嘻。艾因羞澀一笑,說出這句話。笑心彷佛被吸進去一樣,不禁凝視着艾因的眼眸深處。

「哎唷,你就體諒一下山本的男兒心吧。」

她誇張地發出「唉唉唉」的嘆氣聲。

下午三點十五分。放學鐘聲開始在校內播放。

在那之後,只要在艾因面前,他的心跳就會劇烈加速,臉也紅到旁人看來十分明顯的地步。

笑心無奈地搖搖頭。以前笑心曾受到山本幫助,對此她一直很感激,但是沒有比剛剛那種吵嘴還更累人的事情了。雖然狀況稍有改善,不過她還是不擅長跟男生相處。

她兩手握拳,抵住艾因的太陽穴轉啊轉地予以處罰。

他跟兩位朋友路過時從旁插嘴。跟山本同屬男足社的兩位同行者用動作表示着「不好意思,抱歉」,然而笑心的憤慨無法就此罷休.

笑心勾脣一笑,臉上難得掛起一抹殘虐的笑容。

「不、不行,咱、咱、嗚哇啊啊!」

不同於「在腋下、側腹等位置搔癢的這個行爲應該不會有什麼效果吧」的預測,艾因扭動着身體,拚命試圖躲開她。

「嗚。」

她也早已掌握到在運動社團中的明星社團——足球社裏活躍的其他一軍選手們,統統都有女朋友的這項消息。

「我搔我搔我搔我搔我搔!」

「知道了。咱發誓會保持純潔、端莊、乖巧、品行端正。」

「我問過足球,它說它討厭你喔?」

「欺負笑心的話,咱會生氣。」

「……咱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

「咱有問題,笑心,猥褻行爲算在品行端正的範圍內嗎?」

「很不巧,我身上並沒有安裝以痛苦來表達愛意的特殊機能。你去拜託※團鬼六老師吧。」(譯註:日本SM文學大師。)

「不算,而且你那彷佛在問『香蕉算在點心的範圍內嗎?』般輕盈的語調,讓我聽起來特別不爽。」

「好痛、好痛,笑心的愛好痛。」

笑着掙扎了好一陣子的艾因癱倒在椅子上,抬起眼仰望笑心。

這人是同班的山本。

看到艾因一臉不甘地咂舌,笑心嘿嘿一笑。

「明明是你自己纏上來的,你還真任性啊,喂!」

(……該不會、該不會、怎麼會這樣、喂!)

……也就是被一般人稱爲「怦然心動」的情緒。

看着因搔癢感而泛起紅潮的艾因的臉,不知爲何,連笑心的臉也染上紅暈。

艾因介入愈說愈起勁的山本跟笑心之間。

氣勢被壓過的他後退了一步。

「因爲你們老——是在一起啊,不是嗎?」

在自己心中咕嘟咕嘟地冒出來的感情令她感到困惑,這讓笑心放鬆了手上的動作。

「如果你能交個女朋友,我就相信你喲?」

「吵、吵死了,你纔沒資格這麼說,眼鏡醜女!」

當然,她明知道山本自入學以來都沒有交往對象,纔會說出這句話。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讀過他的書喔?笑心在心中不知對誰辯解着。在打打鬧鬧之間,她們來到了學生會辦公室前。

看看手錶,她發現距離集合時間還有將近三十分鐘。

那是心頭小鹿亂撞的「心」。

「怎、怎樣啦……」

「艾因,在委員會中耍保持純潔、端莊、乖巧、品行端正唷?」

「笑心這個……壞心鬼。」

若以狀聲詞形容就是如右,若化爲言語就是如左。

「呀啊!」

「哎,怎麼說呢,還真是無謂的爭吵啊——」

「哼哼——嗯……找到艾因的弱點了。」

咕嘰咕嘰咕嘰咕嘰。

她很清楚山本面對艾因時藏不住動搖的理由。

明明長得天真無邪,卻問了一個除了邪氣以外什麼都感覺不到的問題。

那是突然湧現這股情緒的「然」。

看見這場像孩子一般的爭吵,足球社社員們也完全愣住了。

真意外。微不足道的搔癢讓艾因露出至今從未見過的表情四處逃竄。

雖然有點早,不過總比遲到來得好。笑心敲敲門。

就詩奈和桑妮雅來說,這種事三番兩次發生,她們已經習慣了。

「我、我可不是同性戀喔!」

「……啊,呃、那個……」

「住手、笑心、再繼續下去、咱就要生氣……呀嗚!」

「笑心這個……」

「說起來,說她『醜女』是怎麼回事啊?慄下長得很可愛吧。」

「喂,山本。」

「我的成績比你這笨蛋好太多了,你這每次都會拖累班上平均分數的傢伙!」

現在這個瞬間,那股困惑的答案「咻」地浮現在腦中。

「會傷害到我的眼睛啊,笨——蛋!」

「咱、咱好癢、好、好、好癢、啊嗚——!」

「山本啊,一看到艾因就滿臉通紅。真純情哪。」

「咱來打擾了——」

「……嘖。」

這時候,笑心決定給予她至今尚未嘗試過的折磨手法。

少見的反應讓笑心更加停不下手,繼續執行懲罰。

「你說什麼,就算我是眼鏡醜女,又會給你帶來什麼麻煩嗎!」

那是心臟怦怦亂跳的「怦」。

喀啦啦啦……伴隨着不大的聲響,學生會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

「呀啊啊!」

不經意地與艾因互相凝視起來的笑心回過神,發出尖叫聲。

「明明氣氛正好……咱好無奈。」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打開門的迷宮製作委員會的學生,一臉狐疑地看着驚慌的笑心。

「呃,今天是迷宮製作委員會成員的初次相見——」

暫時擔任委員長的三年級女生,用沒有自信的語氣主持會議。

「初次裸裎相見啊……咱的心雀躍起來了。」

「我可以斷言,你的雀躍肯定不會有結果。」

聽到艾因一如以往的妄想發言,笑心小聲斥責。

「……關於迷宮的製作,首先要先畫設計圖。至於設計圖的負責人,一如各位所知,每年的設計工作都是以二年級爲中心,佈置則以一年級爲中心,大概就是這樣。有誰想設計嗎?」

司儀如此詢問,然而衆委員沒什麼反應。

「咱覺得對一天到晚想射的國中生來說,這是個愚蠢的提問。」

艾因超越幻聽的驚人解釋讓笑心無奈得抱住頭。

「……完全不是那個意思!」

「那邊那位二年級同學?你想當設計工作的負責人嗎?」

注意到駁斥之聲的司儀對笑心這麼說。

「不、不是,那個……」

艾因這個笨蛋!你看吧,我被點名了啦!虧我還想說不要引起注目,以躲過麻煩工作的!

「……咱是第一次見到汝?」

「沒問題的,笑心。」

「就算我這麼說,我的意思也不是要你卑躬屈膝啊。你這女孩真是極端耶。」

「好、好的……」

這麼說的是艾因。一看到對自己寄予全盤信任的她,這份煩惱好像就突然顯得不值一提了,這點真是奇妙。

察覺到主持者探詢的神色,笑心報上名字。

出現在玄關的是城家的管家灰野。

「那麼,呃——二年級的……」

「這樣數字也正好達到一個段落,那麼我們就根據那張設計圖,重建看看第一屆的迷宮吧?」

城優只是一味地微笑。

「哎呀哎呀……感情真好呢。」

她用滑稽的動作連連低下頭。

開門現身的是城優。

「您好……哎呀,竟然是笑心,真難得。與您同來的那一位是……」

((……沒有這種事喔。))

「……這樣啊。咱搞錯了。」

「你稍微給我學習一下什麼叫『客氣』!」

「是,咱錯了,很抱歉咱爲人太卑賤了,欸嘿嘿。」

「啊,我是慄下。」

「少爺嗎?因爲有事,他出門有一陣子了,不過很快就會回來喔。請到少爺的房間裏等一會兒吧。」

「我是那種會出現在搞笑劇裏的鬼嗎!我都要替你爲你的行動感到丟臉了!」

她只能這麼回答。

「…………」

她絕對不會說,這單純是因爲自己設計很麻煩。

事不宜遲,她想盡快借得與設計迷宮有關的資料。

灰野一邊哈哈笑,一邊關上門離開。

「纔沒——有,我們感情一點都不好!」

「怎麼了嗎?」

「這個、呃……」

「嗯,真是位讓人心生好感的陽痿青年。」

「哦,這一位就是……那麼,您有什麼事嗎?」

主持者看來也頗感興趣。

無視吞吞吐吐的笑心,會議主持這麼說。

她彷彿聽到媽媽簡潔地這麼說。

看見艾因浮現不同於以往的疑惑神情,笑心自己也困惑了起來。

媽,雖然無法跟曾擔任學生會長的你相提並論,不過對我而言,這個責任會不會有點太重啦……

「啊,是……那個,首次在我們學校校慶打造出巨大迷宮的學生會成員之一,剛好就住在我家附近……」

「那個……優先生在嗎?」

「啊,她是現在寄宿在我家的艾因。」

真的是這樣嗎?笑心有點寂寞地想,要是她像平常那樣開個小玩笑就好了。

就算聽到艾因不加修飾的粗魯發言也報以微笑,灰野領着兩人到優的房間。

回想起今早跟優的交談,她猛然抬起頭。

喀鏘。轉動門把的聲音響起。

她用力推開艾因。笑心知道自己現在滿臉通紅。

「艾因也別站着,來這邊坐吧。」

「艾因?」

她用力打了艾因的頭,心中羞愧萬分。可惡,這個。小笨瓜城國的混帳教皇!(譯註:「小笨瓜」日文音同「梵蒂岡」。)

這是間十二張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間,裏面放有整齊排列着精裝書本的大書櫃、橡木製的氣派書桌、以及鋪在蓬蓬軟軟的沙發下的毛絨絨波斯地毯。每樣她有印象的物品,都擺在她有印象的位置上。

「當然沒問題。」

「原來如此,說不定還滿有趣的呢。你說第一屆,那是幾年前的事情?」

不過這個氣氛也容不得她事到如今才拒絕。

艾因保持沉默,直盯着優看。

她從艾因的話語中察覺到脫離正常意思的氣息,於是笑心馬上加以修正。

「啊,不用不用,請別客氣。」

「來,請往這邊走。」

「我馬上備茶,請稍等一下。」

「不——不不,絕對沒有那種事!來,艾因快打招呼。你是第一次見到優先生吧?」

(啊,對了……)

「晚安——」

(唉,傷腦筋啊……)

「也許我們曾經在哪裏擦身而過。再正式自我介紹一次,我是城優,你好。」

雖然她疑惑地歪着頭,不過艾因好像也沒有再堅持下去的信心。

「笑心真是害羞鬼,咱很傷腦筋。用英文來說的話,就是害羞ghost?」

「是,我會試着拜託物主。」

咦,這該不會意味着,她就這樣逐步變成設計工作的負責人了?雖然只是隨波逐流,不過她說不定被迫擔任了相當麻煩的工作。

這種必須統籌看都沒看過的二年級生的工作,自己根本不適合擔任。笑心拚命地讓腦袋運轉。

「哈哈,大家常說『感情是愈吵愈好』呢。」

艾因用感慨的表情仰望窗外的天空。

十幾位委員們似乎覺得很有趣地噗哧輕笑。啊啊,大家都是有幽默感的人,真是太好了……

「不要突然把人家殺掉,話題會進行不下去!很不好意思,這個小笨瓜好像發燒了……」

「對,咱也不需要蛋糕等等的茶點,絕對不需要。絕對喔?」

這摸樣簡直就像是反覆說着「※饅頭好可怕」、「不能推喔,絕對不能推喔!」的搞笑藝人一樣。(譯註:皆爲說反話引人做出相反舉動的搞笑橋段。)

「喂,你看吧。」

「那麼,在下週的委員會中,我想以那張設計圖爲中心,進行具體的討論。麻煩你羅,慄下學妹。」

「這樣好嗎?」

「你在說什麼啊,艾因。」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對優來說是新居的這棟宅邸的這個房間,不過若是以前位在鄰鎮那棟房子的那間房間,她記得曾經跟父母一同拜訪過。當時那間房間與現在這間的氣氛看起來好像沒有太大差異。

「那麼就以你爲中心,負責設計工作可以嗎?」

既然是母親國中二年級的時候,算起來應該是二十五年前吧。她如實說出這個數字。

「哪會那樣想啊!太不符合現實了!」

優在六年前搬到安國神社的隔壁,也就是這裏。時間上剛好與母親去世的時期重疊。他搬家前的房子明明就在鄰鎮而已,爲什麼他會特地選擇這麼近的地點呢?笑心並不知道他的理由。

艾因當然也不例外,像郵購商品的贈品一樣跟了過來。

「是『有爲青年』啦,『有爲青年』。」

就連面對艾因的奇怪反應,優也溫柔地回答,微笑以對。原本擔心會不會讓他感到不快的笑心也稍微鬆了口氣,有了教訓艾因的餘裕。

「我記得……」

「聽到『來坐吧』,一般人都會認爲是面對面坐吧!」

「您當然不用管這傢伙的無恥蠢話也沒關係。」

她到底還是說不出「其實自己的雙親就是迷宮的締結良緣傳說的實例」。再怎麼說,這種事情都有點令人害羞。要是受到錯誤的期待也很傷腦筋。

「是啊。我們失去了一位不可多得的人了……」

艾因帶着詫異的表情問。

「……誰叫你坐在我腿上了?」

「嗯,這個嘛……」

不過眼下姑且成功避開從零開始設計迷宮的辛勞了,這點讓她鬆了一口氣。

「慄下學妹是吧。下週同一時間會再召開委員會,能請你到時候帶設計圖過來嗎?」

「我在想,要不要基於『迴歸原點』的意義,重建這個迷宮看看……」

「你曾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遇到優先生嗎?」

委員們口中發出「哦——」的聲音。

笑心拍了拍沙發的坐墊。

剛從學校歸來,笑心就拜訪城家。

她輕敲艾因的頭。

ⅹⅳ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優的房間,卻又不是第一次。

「嗯。嘿咻。」

「然後,對方說他手上還留有舉辦第一屆巨大迷宮時所用的設計圖……」

「……我曾經聽真行先生說,有客人寄宿在你家,不過我想我們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實際見面喔。」

「嗯。咱是艾因。你可以輕鬆地稱呼咱爲『絕世美少女』。」

「……她就是這種人,希望優先生不要太在意。」

「不會不會,可以見到絕世美少女是我的榮幸喔。你今天過來,是爲了之前提到的迷宮的事情嗎?」

「啊,是,剛好今天有召開迷宮製作委員會——啊,這個叫艾因的笨蛋也是委員——有討論到今年剛好來到第二十五年這個階段,如果能重建第一屆的巨大迷宮應該會很有趣……」

「我也剛好從倉庫裏挖出這個。」

仔細一看,發現他手上拿着筆記本。那本陳舊的大學筆記本的封面上,蓋着「青陵學園學生會」的章。

「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借給你喔。不過上面有我雜亂的字跡,感覺起來有點丟臉……」

「不會不會,那完全不是問題喔。」

「嗯,不用擔心。笑心每晚都會做更加丟臉的事情……」

咚。

艾因的頭髮出悶沉的聲響。這是連用言語糾正都嫌太慢的笑心用力揮拳的聲音。

「笑心,好痛……」

「哎哎,人常言『持之以恆就是力量』,每晚都持續下去的話,總有一天也能到達這條路的巔峯……」

「……請問那是什麼樣的路啊,請問一下?」

也不曉得他有沒有聽懂艾因的意思,優那輕鬆的模樣讓笑心頹然地垂下肩膀。

與此同一時間,「叩叩叩」的敲門聲響起。

「打擾了。我送茶過來了。」

「啊,謝謝你,灰野先生。」

優泰然自若地回應灰野。

「不好意思……啊啊,還真的連蛋糕都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是這個傢伙說任性話,勞您費心了……」

沒有換上睡衣,笑心就躺倒在牀上。

「非常感謝您。不過這樣好嗎,讓我這麼輕鬆就……」

「那麼,就麻煩你羅……」

「我可以看看這本筆記嗎?」

只要有這本筆記,剩下就只需要按照構造圖搭建起來就好。負責設計的二年級學生或許幾乎什麼都不用做就能了事。負責搭建的一年級學生啊,加油!沒問題,我們會在九泉之下爲你們打氣的(※人還沒死)。

帶着惡作劇孩童的表情,優眨了眨眼。明明他已年近四十大關,這個瞬間卻顯得很孩子氣。

至於艾因,她的嘴邊已經到處都是巧克力渣,口中塞滿蛋糕。

「因爲我一直從旁看着那兩個人的關係遲遲沒有進展,就想稍微推他們一把。」

「優先生……耍了他們?」

映在眼底的母親的表情,顯得一反常態地溫柔。

(……那麼,比方說啊,媽媽……在那個人不見的時候,你究竟有什麼想法?)

雖然她想這麼說,不過這也未免太令人害羞。

她故意不說「爸爸」,而是用「那個人」這種說法。

優催促着遲遲沒有動手享用的笑心。

在這之外,還整齊地排列着介於備忘筆記與會議紀錄之間的各式註解。

當時他覺得,即便是欺瞞,也該保持住他跟她跟自己——三人間的奇妙平衡纔對。

「是嗎……?都交給你沒關係嗎?」

這孩子真的是……課業成績優良,個性又好,而且我一直都看着沙梨好的一面,所以早就知道你很棒了。

「您做了什麼?」

「咦,沙梨?你在做什麼?」

(……媽媽跟那個人的戀情之始,我已經從優先生那邊聽說了喔。聽到你參選學生會會長,還提議打造巨大迷宮,總覺得盡是我沒聽過的事情,讓我嚇了一跳。雖然優先生說我跟媽媽你很相像,不過我們根本不像呢。)

「嗯,請看吧。」

這回答肯定僅是出於我讓她說出我自身的願望罷了。我自己根本就不是那樣……只是個缺乏魄力與理解力的小孩。而自己也緊抓着這個立場不放。自己緊攀住這個立場——藉此否定父親。

「是啊。我記得我們製作的迷宮是設定成十五分鐘。」

優應該沒有惡意,不過她稍微陷入了悲哀的情緒之中。

「不用,我、沒問題。」

媽媽難道不曾跟我一樣,感受過相反的心情嗎?

不經意說出口的嘴饞發言,讓笑心漲紅了臉。

笑心頻頻低頭致歉。

「咦——不用啦,你不用做這種事情。」

感到無奈的同時,笑心也將蛋糕送入口中。巧克力蛋糕既是甘甜,又帶點苦味。

「這個嘛……」

「誰說我不要!我超喜歡!」

「我可以借用這本嗎?」

那時,他相信那是最好的選擇。

裏面繪有迷宮的示意圖,並用一板一眼的字跡詳實記錄着製作時所需要的桌子張叔、紙箱的數量以及大小等等。

灰野對着這樣的笑心溫柔一笑,將香氣四溢的伯爵茶跟尺寸嬌小可愛的巧克力蛋糕分別放上桌,接着離開房間。

「啊,姊姊,你回來了。」

「……你真的不懂得客氣呢。」

「可以呀,我就是爲此才把它找出來的。」

沙梨稍微鼓起臉,一臉不甘心地說。

「啊……」

這是個極爲認真的意見。不過她就是因爲不知道理由是什麼纔會煩惱,因此這根本沒有回答到她的問題。

((…………))

爲了儘可能不讓沙梨因沒有雙親而感到不便,笑心至今一直努力自己承擔所有家事。沒想到那個沙梨也成長到會表現出這種能幹的模樣了。

直到對思考感到恐懼之前,她重複着這樣的自問自答。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趴到桌上。唸書的事情早就被她拋諸腦後。總覺得好睏。雖然纔剛入夜,她也還沒洗澡,不過沒關係,稍微睡一下吧。

「您說我父母實現了迷宮締結良緣的傳說,那是真的嗎……?」

(……這麼說來,沙梨的學期成績單的家政科那欄,好像是在『很優秀』上畫了兩個圈呢。)

「我在做、晚餐。」

「不過既然他們是打造迷宮的當事人,能成功走出去下是理所當然的嗎……?」

在意想不到之處,得知兩人交往之初的故事了呢。要是自己沒有被選入迷宮製作委員會,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吧。

懷抱着矛盾,我即將度過今天。明天我該怎麼做呢?後天,以及後天的隔一天呢……?

古原家的三餐由笑心負責。不,所有家事都由笑心負責。雖然在她忙於準備考試等等時,曾麻煩別人幫忙分擔打掃跟洗衣的工作,不過這種事也不常發生。

「你要煮什麼?」

「我在學校的家政課有認真、學習。」

這樣啊,原來國小部也有家政課啊。不過就算是如此,對方還是沙梨……

(會嗎……)

灰野沒有絲毫嘲諷之意,笑咪咪地這麼說。

「……嗯。」

她翻開優交給她的筆記本。

然而那是在如履薄冰的危險上成立的關係。其他兩人大概沒有注意到吧。有這個感覺的應該只有自己纔對。

因爲對他來說,三個人在一起的感受就是如此舒適。

沒有回應。這也難怪。存在於我心中的媽媽,不過是我自己根據記憶創造出來的幻影。我不明白的事情,她也不可能有辦法回答。

優一臉懷念地眯起眼睛。在他的回憶中,她的父母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哦……」

「請用、請用。我有多準備幾份,所以請儘管享用。」

((笑心可是我的女兒,當然很相像啊。))

總覺得馬上動手享用蛋糕也有點失禮,於是笑心隨便提起一個話題。

事實上,她到現在都還無法置信。就她所知,印象中父親的個性相當嚴謹。他應該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陷入浪漫氣氛中吧。

「嗯,什麼事?」

「呃——嗯……用豬肉做馬鈴薯燉肉、用青江菜跟油豆腐燉煮小菜、還有加入茄子跟生薑的味噌、湯。」

……她嚇到了。真是出乎她意料的完整日式菜色。

爲市子跟舞久的關係牽線這件事,讓他後來心生後悔。

「即使如此,那兩人還是成功地合作走出迷宮了呢……不過或許是因爲我沒有把迷宮的難度設計得很高的關係。這個契機讓兩人開始交往。」

回到家後,笑心想着接下來該準備晚餐,並一邊走入廚房,然而沙梨正在裏面忙碌着。

ⅹⅴ

順帶一提,沙梨的每一道菜都做得十分出色,也搏得以艾因爲首的真界衆人的好評。這說不定比你做得還好喫喔?庫勞烏瑟還說出了這種話,因此她回嘴道「那麼我下次會努力配合『大嬸』的口味」。望着臉頰不斷抽動、忍耐着怒意的庫勞烏瑟,讓她的心情一時暢快了些。

「笑心不要的話,咱就接收了。」

「我耍了他們兩個。」

((既然笑心心中有這兩種心情存在,一定有什麼理由纔對。))

喫完飯、洗完衣服後,回到房間的笑心獨自陷入沉思。印便坐到書桌前打算唸書,卻完全沒有進展。

「來,不要客氣,請用蛋糕吧。」

「說起來,沙梨你會做菜嗎?」

(要是我不那麼多管閒事,之後的那兩人與我的未來,是否會有不同發展呢?)

城優噗哧一笑。

(欸,媽媽。我明明一直不想成爲大人,但覺得好像會被沙梨丟下時,我卻又感到寂寞,我這樣很奇怪對吧?)

「需要我幫忙嗎?」

「對。我負責指揮迷宮的製作工作,而我交給你父母的是不同於實際狀況的設計圖喔。」

「那、那個,對了,關於迷宮……」

(晚安,媽媽……)

是否唯有自己會一直是個孩子呢?雖然她很想這麼認爲,不過怎麼樣都無法順利成功。

((晚安喔,笑心。))

「爲什麼要做這種大費周章的事……」

「在迷宮落成的校慶前一天,我讓那兩人實際去走一趟。當然,那兩人拿的是我交給他們的假設計圖,所以途中就走到死路了。」

「我記得迷宮的傳說是『如果情侶一起在規定時間內順利走出迷宮,就會長相廝守』對吧。」

優把整個身體陷入自己房間的沙發裏,再度回想起這件事。

笑心在腦中想着媽媽,試着向她詢問父親的事情,可是媽媽什麼都沒有回答。

雖然感慨良多,但她也感受到同等的寂寞。

父母啊。那兩人都已經不在了。

「沙梨偶爾也想表現出、好的一面。」

「沒關係啊。對我來說,這也是很值得悽唸的回憶。我想你的父母也會對此感到開心吧。」

所以她僅只說出這句話。

那是一種覺得「自己會不會就像這樣,被沙梨跟周遭衆人接二連三地超越,獨自被留下來呢?」似的、近似恐怖的心情。

「是的,這件事是真的喔。」

那件事發生在今日黃昏時交給笑心的那本筆記本仍然還很新的時候。

優就是這麼巧妙地在欺騙自己的同時,也在兩人面前隱藏起真心。

——恐怕我從一開始就受到她吸引了。

從第一次見到慄下市子,學生會幹部選舉演講的那時候開始。

她參選學生會會長,舞久參選學生會副會長,自己則是參選祕書長。

市子並沒有對看起來年幼的自己感到自卑,堂堂正正地在全體學生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尊嚴。雖然她哭了出來,但是他從未見過那麼凜然的淚水。

最後的結果是由三人共同擔任學生會幹部,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他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就融入了從幼稚園時期開始就是童年夥伴的舞久跟市子之間。

他跟舞久在音樂上的興趣相合(前衛搖滾等類別),最重要的是,優很欣賞舞久謹慎而率直的個性。不,他甚至心生嚮往。

因爲愈是受到市子吸引,他就愈會被迫意識到她心向着舞久。還有,他也明白了舞久同樣喜歡着市子。

「感情是愈吵愈深」這句話,看起來彷佛就像是爲那兩人量身訂做的一樣。

因此——

不管是散佈巨大迷宮的傳說,還是促使那兩人闖關走出迷宮,都是他認爲可以用來斬斷單戀的最佳選擇。

結果卻在心中留下了依戀,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我還真是任性啊。)

當他思考到這裏時,敲門聲響起。

「怎麼了?」

門靜靜敞開。

「打擾了。」

灰野向他彎身行禮。

「灰野先生,發生了什麼事嗎?」

向詩奈和桑妮雅說明迷宮與父母的關聯時,笑心的臉上看得出少許差赧。

喝下一口,慢慢吐出一口氣後,優開口說道:

灰野的聲音讓他睜開眼。

他在彼此的杯中注滿透明的液體。

「……然後呢,無法得到回報的你,找無法得到回報的我有什麼事嗎?」

「請不要比我還先醉倒喔。」

優不慌不忙地點頭。

「不加冰。」

他稍微一瞥排放着酒瓶的櫃子。酒類之中,優只喝精餾伏特加。以前的他並非加此,不過在舞久失蹤一段時間後——若要更正確地定義時間,就是在市子亡故後,他一直都是如此。

桑妮雅陶醉地閉上眼睛這麼說。

「只要別被人說是『看上真行先生』就不錯了,這麼想就能稍微……」

「少爺,這樣會感冒喔。」

「我沒辦法放心啊。」

「對,我知道。」

「爲自己戀慕的人乾杯,這樣會很殘酷嗎?」

「再讓我作夢一下嘛,笑心妹妹……」

「……我開始無法忍耐看着她徒然遭受利用了。我認爲,她應該爲自己創造新世界纔對。」

很奇妙地,優十分清楚佈雷格瓦德想說的是這個意思。

「不用擔心。我是不會喝醉的體質。」

「那你在古原舞久消失當時,也有見到我們稱爲神的少女?」

(……我只是在贖罪罷了。)

「謝謝。」

「不過笑心的爸爸媽媽竟然就是……」

優觀察對方的表情。平靜的眼眸正注視着自己。

「…………」

「你爲什麼會改變想法?」

灰野深深嘆息,看來他似乎再度下定決心,認爲自己接下來得比之前更努力照顧這位主人,同時也是已逝摯友的愛子的優。

「真是難得呢。」

對平時總是無懈可擊的灰野來說,他現在的表情很少見。在優看來,他顯得很訝異。

那個時候,就算用上強硬手段,他是否也該阻止舞久呢?

這次換佈雷格瓦德舉杯飲酒。

優沒有回答問題,而是這麼問。

「是笑心嗎?」

「就這樣吧。」

詩奈在不甚肯定的笑心背上拍了一下。

一邊搖動手中玻璃杯的水面,優一邊說道:

優微笑着對坐到會客室沙發上的佈雷格瓦德說。

「……是啊。因爲這也是我待在這裏的理由。」

「那麼,看來你也曉得古原舞久消失的理由吧。」

兩人「鏘」的一聲,輕輕碰杯。

「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也難怪灰野會露出奇怪的表情。這個不曾招待過熟人朋友之流,也未曾有人造訪的家中,今天難得地來客絡繹不絕。

「這樣情況會變得更嚴重。說起來,勞動力旺盛、正當壯年的男性一整天都待在家,願意跟您親切交談的也只有隔壁古原家的諸位……這種狀況下,會遭人中傷爲蘿莉控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嘛,會被說成喜歡小女生還真是意外。)

「比當家還早休息這種事,即使少爺允許,灰野在下我的矜持也不允許。」

「……嗯,哎。」

「哦。那麼,你找到意義了嗎?」

臉上泛起淡淡微笑,優這麼說。和服與圓眼鏡搭配在一起,更加深了他原本帶給人的悠然印象。

——他眼睜睜地看着她帶走舞久。

「要喝點什麼嗎?」

「同樣不會醉的我們,就來對飲毫無作用的酒吧。請用。」

詩奈用大受感動的語調低語。

「現在神明大人——她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這是她加諸於自身,一種近似詛咒的法術。」

佈雷格瓦德再度潤了潤喉。他好像喝得有點快了。

「現在的她,跟在一九九九年選擇古原舞久爲伴侶的她不同。」

「在過去,她只是個將戒指選擇的對象自動選爲伴侶的存在。她藉此——毀滅那個世界,創造出新世界。」

ⅹⅵ

「是他……?」

「知道什麼?」

「那麼……要爲了什麼乾杯呢?」

桑妮雅姑且不論,想不到連詩奈都對結婚採肯定態度,這讓她很驚訝。笑心一直以爲反覆把男性追求者們喫了就丟、喫了就丟的她,肯定是個無可動搖的現實主義者。

「你才國二,不用悲觀成這樣吧——」

優沒說出口,在心中自言自語。

優笑着回答,心裏想,他連這點都跟自己一模一樣。

優從櫃子裏拿出玻璃杯跟酒瓶,放到桌上。

「不……是借居於古原先生家別室的佈雷格瓦德先生。」

雖然他臉上依然帶着笑容,但其中包含的大多是自嘲。

「不,不要緊喔。我剛好也厭倦獨處了。不過之前回絕我的賞月邀約的你,今天是吹了什麼風呢?」

「我可以確定一件事。你跟我是相似的類型。」

「因爲我有許多必須思考的問題啊。我在想,與你接觸一事,對我而言有什麼意義。」

「……我們教團聚集了希望能修正過去的人們,目的是靠神明的力量創造新世界,並實現自己的願望。庫勞烏瑟跟安索妮都是從前失去了重要的人、期望能得到不同未來的可憐人們。我自己剛開始也是這樣。」

看來佈雷格瓦德打算說出優所知範圍外的事情。「超越人類智慧所及的某種力量與舞久的失蹤有關」,至今爲止優知道的一切就只有這種程度。對優來說,比起失蹤的原因,那時他或許可以阻止舞久的這項事實具有更大的意義。思索除此之外的事情,向來只會讓他覺得幾近毫無作用。

笑心沒有說出事實,而是開始神情肅穆地致詞。這模樣簡直就像在結婚典禮的致詞中,試圖逗笑來賓卻失敗的親戚大嬸。

「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我可能只是自以爲不會醉而已。」

「有。」

「有很浪漫嗎?」

「啊啊,真抱歉哪,你其實可以去睡了啊。」

「有客人來訪。」

「我只有烈酒……」

「說我是『蘿莉控』太失禮了。麻煩你清楚告訴那些人,我只是守備範圍的上限跟下限都很廣而已。還有,再附加一條,已婚或未婚皆可。」

明明夜已深,灰野的西裝依然筆挺,銀髮也整齊地梳成西裝頭。

他再度讓一口酒流入喉中。

「詛咒是嗎?」

「咦——結婚即爲人生的墳墓……」

「……可以喝酒嗎?」

「街坊間的流言蜚語可不只如此喔?人家都說少爺是什麼『蘿莉控』、什麼『宅』、什麼『米蟲』……說來慚愧,但我無法反駁,只能悔恨地咬牙啊。」

然而,眼前的男人所說的內容,聽起來相當於優「沒能阻止舞久」的這段過往。而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他感受到自從舞久消失——市子過世後,想與他人積極接觸的自己首次出現在內心一角。

「這可就太好了。」

「我太冒昧了嗎?」

兩人特地陪同笑心參加放學後的迷宮製作委員會。不知道她們是閒得發慌還是爲朋友着想,笑心猜大概是兩者皆有,不過心裏還是很感激。

「被你抓住痛腳了呢。」

「好浪漫——」

「喝法呢?」

「體質……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想法的問題吧?」

「…………」

「當然浪漫啊,畢竟最後還結婚了。」

「你跟我都懷抱着終將無法得到回報的心意活着。我有說錯嗎?」

「明明不要管我這種沒用的人就好了,你年邁的身體會撐不住喔。」

「知道現在借住在古原家的我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之所以一直無法實行自己所想的事情,是來自於對自己的欺瞞。

「你應該知道吧。」

佈雷格瓦德回去後,他似乎躺在沙發上,就這樣稍微睡了一下。或許他難得地醉了。

「正因爲您沒用,纔沒辦法不管您。若您關心我的身體,那就請您早點安定下來,讓我放心。」

「……聽起來很有意思呢。」

若要說最後結局的話,那就是父親不知所蹤纔對,但是笑心沒有說出口。說起來,詩奈跟桑妮雅都不知道她父親的事情。表面上的說法是她與父親死別了,不過說不定有人曾經在流言裏聽到過真相。

「沒想到我會被詩奈這麼說,真是意外。」

「因爲啊,你想想嘛,要是我父母沒有結婚,我這個完美傑作就不會誕生在世界上了。」

「完美傑作?」

頭上冒出「?」符號的艾因問。

「沒錯,就是父母共同製作的藝術品。可以說是天生且自然的藝術品。」

詩奈洋洋得意地回答。

「真要說的話,總覺得你比較像是非主流藝術……好痛、好痛啊、好痛!」

面對從旁插嘴的笑心,詩奈伸指用力戳了戳。

「欸欸,委員會好像已經開始了喔?」

正如桑妮雅所說,在她們閒聊之間已經抵達學生會辦公室,裏頭隱約傳來從臨時會議主持正式升格爲委員長的三年級女生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她輕輕打開門。

「你好慢啊,慄下學妹。你有帶迷宮的設計圖過來嗎?」

委員長語氣輕鬆地對笑心說。

「是,很抱歉。呃,設計圖在這裏……」

她遞出按照委員人數影印的一整疊紙。

「那兩位是?」

「啊,她們說如果人手不足的話,願意幫忙製作迷宮的工作,所以我就帶她們過來了……」

「嗯……」

「……不行嗎?」

「……是,我剛到~」

「哎唷唷,你們感情還真好。」

雖然很想說「你是超能力者嗎!」,不過一想到或許會得到諸如「說什麼傻話,咱可是神明大人喔。」這句某漂流者搞笑組合的※某人(※就是在漂流者還是個樂團時擔任鍵盤手、很常說「啊咿——」的那個人)曾說過的回應,她就無心說出口了。(譯註:即志村健。)

幾個男生也如此贊同。

「才才才纔不好咧!」

「……是是是。我都忘記你們兩個不可能無償勞勤啦,沒錯,我忘了。」

桑妮雅不經意地輕聲說着。當笑心想搗住那張嘴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在那之中,灑滿青蒽、附上高湯&果醋沾醬的「特製燒」可以同時品嚐到明石燒(在發源地明石也被稱爲玉子燒)跟章魚燒,被認爲是明石屋的至寶。由於這是明石屋最高價的餐點,所以若非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笑心她們就不會點。

「請我明石屋的特製燒當成謝禮就行了。」

雖然對老師不太好意思,不過老師看起來非常、嚴重、明顯缺乏說服力。

至今從未感受到的人望重重壓在背上。曾被稱爲※吉米·罕醉克斯,超級不起眼的我,爲什麼又要承擔這種重責大任……(譯註:日文音同「不起眼」。)

感覺自己的心似乎被看透,害她唰——地紅了臉。

「笑心妹妹,你要不要試試看呢……我們也會幫忙的。」

「爸爸跟媽媽想出的企劃,竟然會在數十年後由笑心妹妹親自經手搭建,總覺得這就是命運呢。」

她一回頭,就看見艾因以油性麥克筆代替麥克風,正在喃喃低語。

「對啊對啊……咦咦!」

她回過頭,看見艾因臉上堆滿了笑容。

艾因志得意滿地笑着。

笑心惡狠狠地這麼說,不過她也覺得如果這樣就能解決,也還算划得來。再怎麼說,考慮到她把二年級學生們捲進搭建工作,她有責任靠自己解決勞力問題。

「呃……最早開始製作迷宮的,好像就是當時在青陵學園國中部擔任學生會幹部的我爸媽……」

就連不知何時出現的藤枝老師,都在委員們後方煽動不情不願的笑心。

「啊、呃、嗯……」

藤枝老師滿臉理所當然地抬頭挺胸。

「……啊——果然沒有演變成二年級什麼都不用做的結果啊。」

「煩耶,吵死了!」

「……?」

連桑妮雅都如此勸說笑心。

驕傲地挺起胸膛的不知爲何是艾因。

「哎,好吧。反正有多餘的人員是最好的。」

「雖然沒有錯,不過這種事不用說出來!」

其他委員馬上緊咬住這個話題。

「這是當然的啊。哎,沒問題沒問題,我們也會幫忙啦。」

「那麼,請你發給大家。」

「不要加入奇怪的旁白!」

雖然她拚命回絕……

「接着,笑心感到困惑。從身體深處湧出的奇妙興奮感……那化作一股火熱的快感,讓她陣陣發麻……『啊啊,我……到底怎麼回事……』」

「你囂張個什麼勁啊。」

發現自己失言的桑妮雅一邊合掌道歉,一邊朝笑心送出求助的眼神。雖然無奈,不過事已至此也無法隱瞞到底。只能果斷地坦白迷宮誕生祕辛了,此外別無他法。

「那是什麼意思?」

笑心輕拍艾因的頭。

「不是,我家的鄰居跟我爸媽是同校同學,也是學生會幹部,這是從那個人手中借來的。」

「整理得很清楚吧。」

「嗚嗚……」

「可是……」

「這滿帥的耶,『監製·慄下笑心』。」

委員長嚴詞警告。

「這樣的話,就能大幅縮減設計所需的時間,剩下的只有材料調度與搭建而已吧。」

她一不留神就發出呆愣的聲音。

艾因輕聲補充了無謂的情報。

原本打算悠閒地從旁爲搭建工作加油打氣的笑心,不禁說出了真心話。看來事情不會進行得那麼順利。

「而且今年二年級委員的男生也比較多啊。這樣比較適合勞力工作吧。」

「雖然這麼說,但您倒是來得挺晚的嘛……」

似乎對艾因的發言十分感嘆的其他學生們不斷點頭,害得笑心吐櫓連連地大喊:「你們也太配合了!」

聽到一位女生委員滿臉喜悅地這麼說,笑心低頭藏起發燙的臉。

委員們似乎仍興致勃勃,又朝她拋出問題。

「既然建造起迷宮的人結婚了,這樣『情侶一起破關就會永遠幸福快樂』的傳說也不完全是胡扯嘛!」

「因爲我是委員會顧問嘛~」

「哦……」

「咱跟笑心感情和睦。笑心,不用害羞也無妨。」

怎麼搞的,聽到不久之前還不擅共處的男生們這麼說,自己不但沒有抗拒,還對此感到欣喜,這讓她感到很不可思議。

至於這是誰的發言,連想都不用想。

最後那項驚人情報,讓一羣人爲之騷然。

「就做吧、就做吧,慄下同學~」

笑心來到二年級委員們聚集的地方,畏畏縮縮地表示歉意。

一位沒怎麼說過話的二年級女生委員對笑心這麼說,這讓她很高興。

她發下跟優借來的筆記的影印稿,確認每個委員都有拿到。設計內容的詳盡程度,連去年一樣是迷宮製作委員的委員長也狀甚欽佩。

「連老師都這樣……呃,老師怎麼在這裏!」

「先不管她,我的確覺得這份筆記整理得很好。」

其他男生委員也開開心心地說下去:

委員長含蓄地稱讚後,又說:

「哎,這個,該怎麼說呢……」

真是有夠不好意思。感覺就好像自己也被期待會擁有那樣的未來,讓她有點害羞,說起來,我又會跟誰一起擁有那樣的未來呢?

「而且牀技很好。」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比起腦力激盪,肉體勞動對我而言也比較輕鬆。」

「於是在創造出迷宮後,他們就創造出了笑心。」

「可、可是,就算由我這種人來做,我想也只會給旁人添麻煩……」

「啊?」

委員長乾脆地答應。

詩奈跟桑妮雅都爲笑心打氣。她們是考慮到這一點,纔會跟她一起來委員會嗎?她深切感受到擁有這些摯友的可貴。

女生委員們也這麼說,並連連點頭。

一個男生說出意想不到的發言。

是的,她會害羞。她有這個自覺。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天到晚與艾因親親還有所做的各種不知廉恥的事,於是害羞了起來。對啦,我當然會害羞啊。她半自暴自棄地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語。

「那麼,這張設計圖也是放在慄下同學家裏?」

……不過看來周遭衆人無意傾聽她的意見。

「嗯,要是能一氣呵成『咻——』地完成的話,大家都能輕鬆點呢。」

「對呀——如果是慄下同學的話。應該就能放心了。」

當她低垂雙眼思考着這些問題時,突然有人咚、咚地戳着她的肩膀。

詩奈露出帶有深意的得意笑容附加說明。

笑心用手肘輕戳艾因。

真抱歉啦——臉上充滿反省神色的藤枝老師低頭道歉。

「不不不,沒有人會比第一代製作者的女兒還要更適合擔任這個職務。」

「不過,試試看這種工作不會有壞處喔~像我以前也在國中與高中時擔任學生會會長,現在也有好好活用當時的經驗~」

所謂的「明石屋」,就是在青陵學園附近大受好評營業中的明石燒&章魚燒專賣店。兵庫縣明石市出身,人稱阿叔(照理說他才二十來歲,但他有種莫名的威嚴,因此被如此稱呼)的大哥所提供的美味、便宜、大份量的衆多餐點,不知道拯救了多少飢餓難耐的青陵學園學生。

「所以說呢,呃,各位不好意思……關於搭建工作就由我們三人來儘量想辦法……」

各自提出意見後,三年級的委員們之間開始討論具體的工作分派。

「沒有這種事喔,慄下同學看起來很認真。」

「這樣一來,或許能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完成呢。」

雖然詩奈說得悠哉,不過就笑心來說,她是基於「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我輕鬆打混吧」的邪念纔會提供設計圖,根本沒想過負責人的擔子偏偏就落到自己頭上。

艾因還追加攻擊,這讓笑心無法忍受。

「……呵呵呵。」

詩奈的戲弄讓她不禁一陣驚慌,語氣粗暴了起來。

「既然有這樣的緣由,反正難得嘛,就麻煩慄下同學擔任監製如何啊?」

「不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是那塊料!」

「既然二年級的工作量減輕,這樣就能請二年級幫忙其他工作了吧?」

「你現在也是班長對吧?感覺好像也很有責任感。」

「不要偷偷亂說這種毫無根據的話!」

笑心連忙否定,用力捏住身爲假情報源頭的艾因的雙頰。

我可沒對你做過能讓你確認這種情報的行爲!只有親親,只有親親而已!

不對,實際化爲言語後,她發現光是這樣也已經夠奇怪了!

「而且其他人也說願意幫忙,你就試試看如何呢~說不定也能在校內評分上得到額外加分喔~?」

當藤枝老師的話語進入耳中,原本準備堅決扼絕的笑心,卻脫口說出了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我  就  試  試  看  吧!」

她自信滿滿地捲起袖子。

「決定得真快!」

「哼,詩奈……我可是該做的時候就會做的女人喔。」

自從艾因到來之後,她的成績明顯下滑。日前的模擬考中,她竟然考出年級順位比起前次考試下滑多達五十名以上的結果。雖然她還沒決定好升學方向,不過爲了以備萬一,她可不能對校內評分的額外加分聽而不聞。若要笑她膚淺,那就笑吧。

「那我就做吧!相對的,老師,你剛纔說的話如果是謊言,我就哭給你看喔。我會在交友網站上用老師的名字登錄,註明『本人長期缺乏男性滋潤,募集雄性生物,長相年齡醬不限』喔。」

「不要寫下那種微妙結合了事實的徵友文~!」

「那麼,就說定羅?」

「……我、我會妥善處理啦~」

——就這樣,在順水推舟之下,「巨大迷宮監製,慄下笑心」誕生了。

(……雖然能在校內評量加分是不錯,不過我是不是接下一項麻煩工作了呢……)

說真的,她也有這種想法。然而這是她第一次擔綱這種工作,確實有種新鮮感,之前當班長是各方人馬角力之後的結果,自己本身沒什麼特殊感覺。

當然,這次或許只是其他委員們嫌麻煩而已,而她自己或許也單純是受到校內評量分數提高的誘惑。

即使如此,在自己的意志與他人的支持結合之下,站上必須負責任的立場,她覺得這應該是個難得的經驗。

「總之,呃,關於迷宮的監製,我想盡是些我不太瞭解的事情,不過還是懇請各位多加指導與督促。」

是否有某些事情正在改變呢?

笑心堅定地搖頭。這果然是一時意亂情迷吧。

啪啪啪啪啪。

更重要的是,這是至今爲止的自己無法想像的情況。

「…………」

愈飽滿的稻穗,頭垂得愈低。笑心按照這句話所言,向二年級委員們低下頭。至於重要的人類的「內在」本身嘛,接下來大概會一點一點顯示出來吧。

「笑心,怎麼一直盯着咱看。汝對咱的身影春心大發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在改變,不過她覺得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艾因就是改變的契機。

「……不,沒事,完全沒有任何事。」

她不過是個普通的神明,哪會有這種力量啊。不要瞧不起人類了!管她是想毀滅世界還是怎樣,要打動一個人的心可是比那種事情還要難得多喔,哼。所以我的心情變化肯定是肇因於別的事情啦。

不引起注意、悄悄地、順從地過日子。她明明是以貫徹這種不惹麻煩主義爲最重要課題纔對。她至今從未做過會受他人期待的事情,也從來沒想過要這麼做。照理說,自己明明是這樣的人才對。

大概是因爲周遭衆人個性都很好吧,他們還爲這樣的自己輕聲鼓掌。笑心有點感動,不過因爲不太好意思,她僅是尷尬地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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