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大人爲了紅豆飯大喫一驚。
《神明大人會把笑心○○○?》 · 荒川工 · 1.4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末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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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秋天已經快要準備離開了。
每當踏出腳步,地面的枯葉就會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響。
在充斥着這種寂寥氣息的樹林中,慄下笑心停下腳步。
「喂——聽得到我說話嗎——?喫飯羅——」
她的聲音混雜在受到清風吹拂的樹木搖晃聲中,一起消失了。
時間剛過下午五點。夕陽在遙遠的天際與大樓之間逐漸隱沒。
一週前天氣還熱得只穿一件T恤就足夠了,但如今的氣溫下降得很快。
「那孩子真是的,跑到哪裏去啦……」
笑心鼓舞着感傷中的自己向前邁進,不能再這樣沉浸在季節性的憂傷裏。
自己從小長大的安國神社,境內的樹林並沒有特別寬廣,說這裏是她土生土長的環境也不爲過。
——儘管如此,她竟然還是找不到人。難道只因爲對方是神明大人,所以連在這個並不特別寬廣的神社裏都找不到祂?
「……可惡,那個愛搗蛋的混帳神明大人!」
她怒氣衝衝地吐出這句話。
「艾因,艾因————!」
笑心轉了個身,呼喊那位神明大人的名字。
笑心的正後方傳出草叢搖動的沙沙聲響。
「夢……對咱而言,就宛如這個世界本身。」
「…………」
她一臉困惑地歪着頭,看起來好像沒有說謊。
「什麼事?」
這道聲音伴隨着急促的跑步聲靠近兩人。
當笑心推開聲音冷靜,所說話語內容卻充滿※奈亞拉託提普風格的艾因時,另一道悽切的聲音幾乎同時從遙遠的樹林深處傳來。(譯註:克蘇魯神話中的某種邪惡存在。)
「神明大人,我現在馬上就從貪求着您的潔淨身軀的下賤人類手中把您救出來,所以請您讓開。喂,笑心,我要讓你留下一輩子不會消失的精神創傷。首先,你給我四肢着地趴在那裏。」
笑心雙臂環胸,顯出憤恨難平的模樣,但是她的心情很複雜。她還以爲艾因想起什麼重要事情了呢。
「艾因……艾因!」
「我想見誰啊……如果艾因遇到這個情況,你會怎麼想呢?」
(……真是個麻煩的人啊。對了,「*笑心小妹妹」這個叫法聽起來有種煙味,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叫我?)(譯註:「笑心小妹妹」日文音同「尼古丁」。)
艾因一邊滿臉疼痛地按着頭,一邊看着兩腿岔開站在那裏的笑心,帶着好像現在才注意到她的驚訝神情,眼睛眨啊眨的。
「……艾因?」
「…………」
「庫勞烏瑟長官,請不要再用那種好像會長出鬼角或尖牙的表情瞪着笑心,請您回主屋。」
接着,艾因轉身背對笑心,面朝樹林深處——別室的方向。
什——麼叫饒過你啊。根本沒有「賺到了」的感覺。
「是是是。欸,艾因。人家都來接你了,你也差不多該滾開了。」
「難得認真問你話,你就擺出這副德行!」
「……咦?」
她無法立刻回答。就算經過一番深思,恐怕也同樣無法回應吧。
雖然只是簡潔的一句話,但當中的意義卻有些難以推測。
與憤怒的庫勞烏瑟截然不同的開朗女聲響起。
在一個多月前被取了「艾因」這個假名,金髮碧眼旁若無人的超級美步女,衆人公認的神明大人毫不羞愧地泛起微笑。
「……要是你最想見的人,現在出現在你的眼前,你會怎麼想?」
艾因眯起眼睛,露出沉穩的表情。
「呼——————」緊接着她的脖子受到一道來自背後的溫柔呼氣。
雖然笑心顯得滿臉不悅,不過她其實對艾因偶爾表現出的這種純真無比的模樣沒轍,非常沒轍。有好一段時間,她在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害臊的同時,一邊斜眼偷看着艾因。
艾因將身體扭啊扭地像章魚一樣纏上來的模樣,看起來既沒用又滑稽,神明的威嚴蕩然無存。
「神——明——大——人——————!」
佈雷格瓦德對上司抓狂的模樣不以爲意,平靜無比地說。
在稍微後仰以避開庫勞烏瑟的笑心背後,再度傳來草的摩擦聲。
笑心剋制住想追問「叫我四肢着地趴下是打算做什麼」的心情,回絕這個命令。
「對咱而言,這裏的一草一木都令人懷念。」
「喂,你有回想起什麼事嗎?就是……」
這個人總是很冷靜。冷靜到有點不自然。望着比自己高上許多的佈雷格瓦德,笑心這麼想着。
「咱……」
「喂……你真的不記得你剛纔說的話嚼?」
安索妮將嘴湊到笑心耳邊悄聲說道。
她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該說這是說溜了嘴嗎?
要是對她的每個行動都感到訝異的話可就沒完沒了。一如以往,笑心在放棄的同時重重嘆了口氣。
「探險——?你已經在我們家住一個月了,事到如今,這裏還有什麼會讓你覺得稀奇的名勝古蹟嗎?」
「……呼。」
「是喔……」
「不記得……何止如此,咱還突然遭到笑心家暴。」
「艾……因?」
「嗯……?咱聽不太懂笑心在說什麼。咱正在睡午覺的時候,笑心就突然出現在眼前了。」
「神、神明大人,您在這裏啊!剛纔聽到『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的慘叫聲,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情了!啊啊,太好了……請您不要調皮地消失無蹤,嚇唬敝人在下庫勞烏瑟好嗎?」
「走開,我不管,我不想再理你了!這種像章魚一樣的神明,就快給我滾到克蘇魯神話裏去吧!」
「晚膳已經備好,請跟我們回主屋吧。」
「笑心。」
「……」
或許是因爲不願直接說出口,庫勞烏瑟嘀嘀咕咕地視線往上逼近笑心。就在此時——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嗯!」
艾因看起來彷佛在生氣一樣,於是笑心難得語帶不安地這麼問。
另一道男聲跟着響起。穿過樹叢間現身的是庫勞烏瑟的一男一女兩位部下——佈雷格瓦德跟安索妮。
沒有回應。
「……很好,我知道了,艾因不想喫晚餐對吧。因爲艾因喜歡的章魚關東煮看起來十分可口地冒着熱氣,我纔會費盡心思地來找你。不過看來艾因沒興趣,我明白了。」
「……在你的樂趣耗盡之前,我先讓你的生命耗盡吧?」
「搞什麼啊,明叫是你自己說了一大堆讓人誤會的話!」
「這不叫家暴,要稱之爲正當的憤怒表現!」
「不準睡————!」
艾因沉默依舊。
「愛喫多少就喫多少。要是我說不行的話,我百分之百會受到這個庫勞烏瑟歐巴桑殘酷虐待。」
(欸,笑心小妹妹,你又惹庫勞烏瑟長官生氣了吧?我不是說過「半老徐娘、歐巴桑、老處女」是禁忌名詞嗎?事後幫你緩頰可是很辛苦的喔?)
正要脫口而出「我爸爸的事情」時,她又將話吞了回去。她還沒有豁達到能夠輕易說出失蹤的父親——古原舞久的事情。也因此她直到現在都還冠着母姓「慄下」。
「從『愈笨的孩子愈可愛』這句俗語來看,汝的意思就是『我超可愛♡』嗎?……啊啊,如此自戀之處也相當惹人憐愛……笑心真是個恐怖的女孩……」
至今爲止,艾因都不曾生過氣,這讓她開始有點害怕。
沙沙。
什麼「令人懷念」,她說的話還真奇怪。聽起來就好像她從前曾經來過這裏一樣。
……還是說,她的確「來過」?笑心一不留神忘了這件事。艾因過去一直被封印在這個樹林裏的別室中。而她覺醒以前的事情,應該都不記得了纔對。難道她喪失的記憶復甦了嗎?
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在此的,是一位看似上流貴婦、帶點高雅氣質的妙齡女子。不過,只有外表是如此。
從這位妙齡女子,也就是艾因的忠實僕人庫勞烏瑟口中竄出的,仍舊是一如以往的狠毒話語。雖說笑心早就已經習慣了,但聽完了還是感覺有些頭痛,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艾、艾因!你剛纔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想見的、人……?
她還是沒有從艾因那邊得到回答聲、動作或任何反應。
大家已經完全融入這個安國神社——換句話說就是古原家——安索妮他們毫不客氣地借了笑心的便服來穿。
「即便是現在,咱也對觸目所及的一切充滿興趣。」
笑心的預感馬上伴隨着吵鬧的腳步聲化爲形體,然後在眼前緊急剎車。
「……咦?笑心?咱做了什麼?」
「咱探險了一番。」
那張睡臉、鼻息以及鼻尖的大泡泡可真是十分安詳。
「咱……只要一想到笑心自幼時開始,就會因這株樹木、那顆石頭、這片葉子偶然產生的形狀,展開極爲下流的妄想,纔會孕育出現在這充滿魅力的扭曲心靈,就覺得真是樂趣無窮啊。」
她握起因憤怒不斷抖動的拳頭,舉起來給艾因看。這拳頭要是捶在肩膀痠痛的患部,應該會有絕佳的治療效果。
「啊嗚,這個聲音是……」
「啊——啊,可惡,學不到教訓、總是被你的言行耍得團團轉的我真是笨蛋。」
啪咚。笑心掃興到彷彿會發出這樣的聲響。
焦急的笑心繞到艾因面前,身體蹲低到與艾因視線相同的高度。
她忍不住朝艾因的頭頂一掌拍下,而且是用全力。
「咱或許是睡糊塗了,記憶很模糊。」
她的胸口不自覺地怦咚一聲。神明大人啊,不準注意到這股悸動喔。
笑心催促着依舊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艾因。
「艾因假借以肌膚接觸培養感情之名接二連三地性騷擾,以及你們那些不通人情的言行等等,已經給我造成足夠的精神創傷.所以就免了!」
不過,這個神社本來就沒有什麼可看之處。只是身爲神主的祖父真行要是聽到她說出這句話,肯定會豪爽大笑之後夜裏獨自在棉被裏「嗚嗚、嗚嗚」地偷偷哭泣吧。
在跳着轉過身的笑心面前的,正是笑心要尋找的對象。
「艾因……你有聽到我說話嗎?」
「……什麼桑?喂,你剛纔說了什麼?」
「哎,看在你順利找到神明大人的份上,這次就饒過你吧。」
「走開的話,咱就能喫章魚關東煮嗎?」
「啊、啊,不是的、不是的,咱喜歡章魚,最喜歡章魚了。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嘛。」
據說艾因並非這個世界、但也並非死後世界,而是名爲「真界」的世界的「神明大人」。那邊似乎稱這邊爲僞界。總之,艾因現在的處境或許就有如闖入幻想國度的愛麗絲吧。
「受不了……這個神是不是有夢遊的症狀啊。」
反而是艾因這麼問她。
啲————————
「啊,神明大人!您剛纔到哪裏去了?」
笑心同樣壓低聲音。
「喂,你們兩個在偷偷摸摸地說些什麼!」
「沒——有,什麼都沒說!」
受到上司警告的安索妮挺直背脊,如此回答。要是禁忌名詞傳到庫勞烏瑟耳裏,必定會在薪資核給的時候造成影響。
然而——
「笑心、笑心。」
艾因不再掛在笑心身上,她用食指可愛地抵着下巴。
「什麼事,艾因?」
「『半老徐娘、歐巴柔、老處女』是什麼意思,咱聽不懂。」
這是一個出於純粹之心的赤裸裸疑問。
笑心、安索妮、佈雷格瓦德爭先恐後地逃離現場。
趕在庫勞烏瑟不成聲的憤怒爆發之前。
ⅱ
(哎呀哎呀,隔壁家還是那麼熱鬧呢。)
城優風雅地在庭院內賞月,他把眼鏡的鼻樑架往上推,露出微笑。
從栽種的樹木縫隙間露出臉的月亮是細細的下弦月。這樣剛剛好,比起毫無缺陷的滿月,這模樣更有魅力。
他所坐的走廊寒意十足,不過鄰家的喧囂讓這份寒意都顯得舒適了起來。
那樣的熱鬧氣氛很適合慄下笑心。
「您這樣會着涼喔,少爺。」
爲他披上披肩的是城家的管家——灰野敬一。無論何時,他都會像現在這樣關心自己。就如同自己對待笑心的態度一樣。
「敏感的年紀啊……笑心也成爲一個漂亮女孩了呢。假如你不是俺的孫女,那麼俺就可以娶你來代替你那過世的奶奶啦。不對,笑心剛剛好像說了想辭職不當俺孫女了,那乾脆……」
(……不,並不是那樣。我只是稍微試着努力地以樂觀看待自己的立場,不過我瞭解到結果無論如何都只會顯得很蠢,所以現在正一邊喫關東煮一邊感到絕望中。話說,你可以不要擅自讀別人的心嗎?)
一如熱騰騰的關東煮,笑心心中也燃燒着同樣滾璇的怒火。
管家面帶寂寞地微微一笑。對優而言,有這句話就夠了。
真行悄悄向佈雷格瓦德低語。真界人們沒有對笑心以外的人表明真實身分,而是採用庫勞烏瑟是佈雷格瓦德的妻子,安索妮與庫勞烏瑟則是姊妹的這種在年齡差距上有些牽強的設定。
可以想見她們艱苦的日子,讓笑心不禁覺得「企圖毀滅世界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情呢」。當然,要是有那麼簡單的話,不管有幾個世界都不夠用。
不知道是不是對「夫婦感情」這個名詞的意義想得深入了點,佈雷格瓦德露出以他而言十分罕見的動搖模樣。
再加上「世界的花苞」是身爲神明大人之伴侶的證明,導致隱姓埋名、化名爲「艾因」的神明大人一有機會就想跟笑心交歡。
在暖桌上的土鍋裏,章魚關東煮彷佛說着「哎,別在意啦」似的,咕嘟咕嘟地熬煮着。
笑心帕斯!
「我就那麼不值得信任嗎……?」
「哎呀——她正值敏感的年紀,想必有各式各樣的煩惱吧,我也有過這種經驗。」
雖然我是這樣的人,不過除了沒有雙親、有點不擅長跟男性相處、還有面對個性怪異的祖父的言行,每天都像鬥牛士一樣輕盈地閃躲無視的這幾點之外,我原本是個平凡無奇的國中二年級學塵。
啊,開頭的招呼語是源自於我的名字「笑心」。帶有奧林帕斯諸神般的神聖特質,還有種妖精少女的氣息,這樣不是超可愛的嗎?大家也在日常生活中盡情使用吧!剛開始對方應該會露出奇怪的表情,不過只要耐心地持續使用,對方就會抱懷着某種慈悲之心放棄管你的!
「什、什麼……都沒有……」
而且啊,聽說根據設定,假如我一旦跟她交歡,這個世界就會陷入毀滅的危機,真是不妙。
——哎,只要交給時間,總有一天會明白啦。一定會的。大概吧。
她假裝沒有留意到自己的膽小,決定以此作爲結束。
全家唯一有良心的人、笑心的妹妹沙梨,咬着筷子這麼問。
「沒錯,敏感的年紀。對咱很敏感的年紀。」
ⅲ
「沒有喔。」
「沒有……」
「疑問是嗎?沒有呢。少爺有過嗎?」
古原舞久的願望是拯救慄下笑心,也就是拯救家人。而慄下笑心的願望則是——
「假如少爺打算達成自己的某項職責,我該做的也只有爲此提供協助,因爲這就是我的職責。」
「謝謝。」
「姊姊現在處於敏感的年紀?」
「不過笑心小妹妹的廚藝還是這麼高明呢……相較之下,我們直到上個月之前的飲食生活啊,說起來真是有夠普通、簡陋、貧瘠……啊好痛好痛好痛唷!」
(你太太真是強悍得沒話說啊。大哥你看起來很溫和,每天過得還美滿嗎?)
沙梨悄聲說話,情緒卜分曖昧地別過了頭。模樣甚是可愛。
「你在讀書嗎?那麼晚一點再洗澡也沒關係喔。浴缸我明天再洗就好了。」
那麼,明白那究竟是什麼的時刻,何時會到來呢?
他之所以身在此處,完全只是爲了這個目的。
灰野輕聲詢問。從中可窺見根據優的回答,他會不惜鼎力相助的決心。
「不管有什麼事情,都說給姊姊聽聽看吧?我可是比你多了三年的經驗喔?」
面對沙梨可愛的疑問,艾因馬上回答:
說起來,庫勞烏瑟等人從名爲真界的異世界(相對的,她們把笑心等人的世界稱爲僞界)出現一事,就是她煩惱的開端。
這次沙梨則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笑心看,明顯看得出她很猶豫。
沒——錯,我就是慄下笑心,十四歲。
自己的貞操竟然會被女孩子盯上,到頭來還關聯到世界的命運,她到現在還是難免有種「喂,給我等一下,這是什麼狀況」的心情。
善盡職責。負起責任。悔改自己的錯誤。
「喂喂,笑心,你在碎碎念些什麼啊。難道因爲你身爲宮司的孫女,喫飯喫到一半時有什麼奇怪東西附身了嗎?如果是女夢魔走類的話,俺倒是非常歡迎。」
連到職業介紹中心都不必,笑心強硬地如此宣言。
要是在亡父的別室找到被真界人稱爲「世界的花苞」的戒指時,沒有不小心把它戴到手指上的話……她對當時的行爲感到深切且強烈的後悔。
那就是「突然有個來自異世界(聽說叫真界!)的神明大人降臨到我身邊」。這種事要是告訴別人,心理狀態可能會稍微受到質疑的。
(你以爲是誰害的啊!)
(這樣就好。既不勉強,也不會太過誇張,真是極好的回答。你們夫婦的感情似乎很好,俺放心啦。)
當安索妮正要感慨良多地違說過往時,庫勞烏瑟的手肘馬上戳中她的側腹。
沙梨有點心不在焉,而且句尾曖昧地拖長了。哎呀?哼哼,我當了你十一年的姊姊可不是白混的喔。笑心這麼想着,並露出充滿包容力的模樣。
「……這樣啊。我放心了。」
而那位神明大人的真實身分好像是預定在一九九九年覺醒的恐怖大王,難得她一直沉眠,我卻用一個奇怪的戒指讓她復活了………啊,大家有確實聽懂我說的話嗎?你們是不是在想「這個妄想半島的妄想族嘰哩呱啦嘰哩呱啦的吵死人了」?可是這全都是事實。這也難怪,我當時消極到很想「乾脆用前腦葉白質切除術讓我失去情感算了」,爲我操刀的黑傑克醫生八成會泛起故作邪惡的笑容,說出「收費很高喔」,併爲我動手術吧。那時我的症狀大概就是嚴重成這樣。
「我知道了。」
優簡短地道謝。
(嗯,笑心,曾幾何時,你已經完全做好那個準備了。咱好高興。)
「哎呀,妹妹啊,你有什麼煩惱嗎?」
「原本」……會用這個過去式當然是有理由的。其實就在一個月前,發生了一件大事……
(……你不只故作親切,還超級置身事外耶。)
另一方面,笑心的理解能力不知道該說是略勝妹妹一籌呢,還是說這是出自「哪能任你亂來啊」這種紮根於本能的危機意識呢?
一起享用每一餐,已經徹底變成食客的——庫勞烏瑟擺出一副非常能瞭解笑心心情的模樣。
那個瞬間,隨着艾因,也就是神明大人的封印被解除,笑心也遭遇跟長年搜索艾因的庫勞烏瑟等人扯上關係的慘況。
「這就是修習神道的人所說的話,針對各種意義上的不對勁,讓我有點想辭職不當爺爺的孫女了。」
即便從我這個女生的角度來看,這位神明大人一樣是個可愛迷人到令人無法抗拒的女孩。她還有個習性,就是一定要跟喚醒她的對象交歡纔行。
笑心打開沙梨房間的紙拉門。六個榻榻米大的房間裏整齊地排放着牀、書桌跟書櫃,到處都乾乾淨淨。
「…………」
「我哪會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嗯呵呵,沒事的,笑心。而且現在的狀況超級好笑……))
爲了不讓在起居室中圍着晚餐的其他任何人聽見,艾因小聲地對笑心說。
笑心站在沙梨身邊,疼惜地摸了摸她的頭。
簡單明瞭,真是令人感謝。得向從父親那一代就照顧着自己的灰野好好道謝纔行呢。
「發生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嗎?」
(……)
笑心在這樣的佈雷格瓦德身上感受到某種「成人」的氣息。
他突兀地問。
優仰望月亮,接着暫時閉上了眼睛。
笑心也小聲回答。
她像個英國紳士一樣,撫弄着想像中的翹八字鬍。
「撤回前言。我要以全力復職成爲爺爺的孫女,而且是終身僱用。」
雖然被在人生方面算是前輩的人以「大哥」稱呼有點難爲情,不過佈雷格瓦德還是冷靜地應對。
然而,笑心的煩惱就如同剛纔在模擬實驗中的自己所說的,假如據實以告,恐怕她腦內花田的開花狀況就會遭到調查。因此她只能連忙說「沒事沒事,我沒問題,所以你喫點這個吧,還有這個」,並接二連三地將白蘿蔔、油豆腐跟牛蒡卷放進沙梨的盤子裏,藉此矇混過去。
在這個短暫的瞬間,他彷佛透過灰野看到了古原舞久的臉。
祖父真行的話雖然聽起來很擔憂,不過他的眼睛跟筷子卻牢牢鎖定着鍋中的白菜卷。
相較於十二歲這個年齡,多少有些晚熟的沙梨好像還無法理解話語中的細微差異。
(……啊啊,媽,謙恭謹慎地生活至今的我,爲什麼會受到這種對待……能歡笑度日的那一天什麼時候纔會到來呢……)
(現在是介於險惡與美滿之間。)
她在心中對大概在天國的母親訴說。
「艾因,你剛纔絕對把『敏感的年紀』用一般不會用的方式解釋了吧?你那麼說了對吧?不對,你絕對說了!」
祖父真行一邊認真調整放着鍋子的卡式瓦斯爐的火力,一邊說道:
「姊姊,你有什麼煩惱嗎?」
然而一旦交歡,這個世界最後就會因真界的侵蝕而滅亡。
「???」
ⅳ
然而笑心覺得即便自己個性早熟,但終究不是「大人」,好像難以理解那究竟是什麼。
這是爲了古原舞久、慄下笑心以及那個家庭。我就接受舞久的託付,承擔這個名爲友情的懲罰吧。
「灰野先生曾經對自己的職責抱持過疑問嗎?」
雖然……我很害怕世界會變得七零八落……但是伴隨着這種危險,再加上。吊橋效應的推波助瀾,我竟然開始對神明大人有一點心·跳·加·速♡?(編注:著名的心理實驗,宣稱同時經歷危機的兩人容易產生心動的感覺。)
直到前年爲止,姊妹兩人一直都是共用另一間八個榻榻米大的房間,但是自從笑心升上國中起,兩人轉爲擁有自己的房間。當時沙梨顯得十分寂寞,不過她現在好像已經完全習慣了。
她既想了解,又不想了解……
「浴室現在沒人羅——?」
看見腦中的母親與生前沒兩樣的悠哉模樣,笑心連抗議的念頭都已消失殆盡。
她立刻打斷真行愈來愈不像樣的話語。
這就是奉艾因爲神明的庫勞烏瑟等人所隸屬的真界團體——「安哥魯摩爾教團」的目的,所以更是令人難以接受。
——不用想也知道。
一想到要是我等安國神社的信衆們聽到神主說出「女夢魔」等詞語會有何反應,笑心就心痛了起來。
她把依舊溼淋淋的頭髮像箇中東人一樣裹了起來。雖然覺得差不多該把頭髮剪了,不過一直很難找到去髮廊的時機。她不想被認爲此舉是因爲動情的關係,但又想把外表打理整齊。說得誇張點,這兩種心情是互相牴觸的。現在如果有人可以毫不費力地爲她處理這種難題,她會感激那個人一輩子的。
笑心使出致命的一招,看似落寞地低語。當然,她還一臉渴望地抬着眼看向沙梨。
「不、不是那樣的,那個……」
不出所料,沙梨慌張了起來。這可是笑心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獎等級的演技喔,笑心自賣自誇地想。
「嗯嗯,怎麼啦怎麼啦?」
「…………那個…………」
「嗯嗯嗯。」
笑心沒有停下溫柔的微笑,把手搭在耳邊。
「我……呃……」
「嗯嗯嗯嗯。」
「變成……了……」
「嗯?」
「……變成……了……」
「你說什麼?變成什麼?」
「………女生…………」
「什麼什麼,變成什麼?」
「……我變成女生了……」
「…………」
變成女生了?啊哈哈,你明明生來就是個女孩子,沒錯,曾經爲你換過尿布的我可以斷言,你的下腹部完全沒有任何凸出的配件。
……問題不是這個。
「咦咦咦咦咦!」
面對合掌的艾因,笑心以粗暴的口氣回答。雖然如此,她又擔心起會不會過於拒人於千里之外,於是斜眼偷偷望了過去。
難道她其實很想成爲大人?
「杜拜的各位,很抱歉。笑心,很抱歉。」
面對越過自己走上階梯的沙梨,笑心很想從下方這麼問她看看。
「沙、沙梨,呃呃呃……那個,你看到了?」
「…………」
「那、那個啊,沙梨,在艾因的國家這種打招呼方式很尋常,並沒有別的意思喔?絕對、絕對、絕對沒有喔?」
——這單純只是學習的成果,既不是成爲大人的證據,也不代表我放棄了,更不表示我已經接納她了喔!
「艾因也是這麼想的吧?……等等,爲什麼應該睡在別室的艾因會出現在這裏!」
(媽,沙梨也成爲大人了喔。感觸很深吧?)
「煩耶,看這本書自己查啦!」
聽她這麼一說,艾因就一臉彆扭地嘟起嘴。
(不過啊,很丟臉的是就算被沙梨問到那方面的事情,我大概也無法好好回答呢。)
((對呀、對呀,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雖然她一直漠然地覺得「艾因畢竟是神,感覺好像跟這種事情無緣」。
((笑心……))
「不對、呃、等等、喂、求求你,不要一邊慢慢關上門,一邊淡然地離去——!」
砰。
一想像起庫勞烏瑟又要哭喪着臉呼喊「神明大人!」的模樣,她對艾因的說教也就激動起來。
話說她以前曾有一次在入浴時被艾因奪去初吻。在那之後,笑心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犯下同樣的錯誤,堅決讓親吻的範圍停留在臉頰。
「他應該有很多原因吧。」對於父親的事情,爺爺真行曾經這麼說。爺爺也說過「等笑心也長大後,一定會明白的。」笑心無法理解這些話。
沙梨帶着有些複雜的神情道謝。笑心想着,自己想必露出了比沙梨還要複雜許多的表情吧。
「『變成女生』是什麼意思?咱不懂。」
「還、還是說,該說gratulation?」
至今爲止,她一直覺得只要是沙梨的事情她都一清二楚,現在卻覺得沙梨好像突然變成了遙遠的存在。
笑心的房間大小比沙梨的房間寬了兩個榻榻米,直到去年爲止這裏都還是兩人共用的房間。笑心撲通一聲仰躺在牀上。天花板映入眼中。由於是古老的日式住宅,天花板上有着好幾塊污漬。她日不轉睛地盯着看,總覺得那些污漬的線條好像會動一樣。她莫名害羞了起來,翻身面向牆壁。
「噓——!姊姊,你太大聲了……!」
擅自竄改諺語的笑心用力別過紅潮滿面的臉,不去看艾因。
「誰——會、誰——會、誰——會讓沙梨看到這種事啊!喂喂,沙梨你也稍微說她幾句!……呃,嗚哇啊沙梨——————!」
從她搗着嘴呆立不動的樣子看來,就算特意開口詢問也完全沒意義。
「啊——所以就是——呃——……就是那個啦,該說她已經變成可以生小孩的身體了嗎……」
「真虧你能這麼光明正大地說出偷聽的事情……」
至今爲止,笑心一直細心留意不讓沙梨或其他第三者見到她跟艾因的這些行爲。現在這些努力在她眼前化爲泡影,消失無蹤。
「呼……」
(那個沙梨長大了……)
「小孩!哦哦,真令人在意。繼續說。」
「雖說曾經因爲意外讓你親到嘴脣,不過之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沒錯,當然不會再有!」
「……一邊道歉,一邊把臉頰靠過來、嘟起嘴脣是想做什麼啊?」
「男人!接受!繼續說!」
她向浮現在腦海中的母親這麼問。
「是是是,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那個、我去衝個澡喔?」
「咱今天要跟笑心同牀。」
「你這食客,盛*第二碗時給我客氣點!」(譯註:原本的諺語爲第三碗。)
嘴上是這麼說,然而比起奮力抵抗,笑心選擇了能迅速讓對方滿意的方法。
((…………笑心,你不必沮喪喲?))
「雖然很像,但這跟現在的話題無關——!而且對於被你跟奇怪的名詞相提並論的杜拜居民,我心中充滿一種希望你對他們道歉的感受。」
沙梨又把身子往門後一縮,如此反問。
當她慌忙跳下牀、轉身望去,從半開的門縫間探出通紅臉蛋的,無疑就是妹妹的身影。
「呃,你明明也是女孩子,問這什麼問題……」
喂——沙梨,在那裏可以看到什麼樣的風景啊?
(不是,我並沒有喪氣喔。而且我一點都不想成爲大人。總覺得人愈長大,世界上一定就會有愈多痛苦的事情在等着我。)
「……你還有臉說!」
她說自己變成女生,也就是說作爲一個女性,她在生物學上已經成熟,呃呃嗯嗯所以說,這表示她的身體可以生下小嬰兒了。
她有些自嘲地這麼想。
「嗯?咱不懂。真的不懂。」
她還沒來。以十四歲這個年紀來說,算是相當晚。至少這樣的女生,在班上就只有笑心一個。
「怎樣!」
「……哼——」
「……※『夜襲』跟『杜拜』聽起來很像。」(譯註:日文發音一爲yobai,一爲dobai。)
笑心將自己的嘴脣湊向她的頰邊。原本是打算輕輕親一下,卻發出了「啾」的輕微聲響。
「不是『今天要』,而是『今天也要』纔對吧。」
她明白。自己終究會被「時間」這個無法躲避的怪物往前推,就算不願意,她早晚還是會變成大人。這種事她也明白。只是她總覺得,長大不過是變得自以爲了解很多事情,這讓她很害怕。
「咱也爲汝加油,fight,喔——」
「也、也就是說,已經做好接受男孩子的準備了……」
常笑心注意到的時候,沙梨已經走上大人的階梯。時下的年輕人往往會以電梯般的速度一口氣……不不不,唯獨沙梨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硬要說的詁……」
被沙梨趕過去。她也對自己竟然產生這種想法感到震驚。
「對了,笑心,咱剛纔偷聽到汝跟沙梨的對話。』
(那個沙梨……長大了呢……)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還小小的,只有一個巴掌那麼人。哎,雖然說「巴掌大」太誇張了,可是抱越她、揹着她、逗弄她的記憶至今依舊鮮明。
然而那張不像只是因爲剛洗完澡而造成的紅通通臉龐,代表的意義不是別的,正是這些疑問的答案。
「那、那個,姊姊……我、我什麼都沒、沒、沒、沒、沒看、看、看、看、看到,也沒有嚇到喔咿?」
「是、是這樣嗎……」
笑心覺得成爲大人這件事與原諒父親同義,對此她莫名地覺得憤怒得不得了。
她並不想這麼認爲。誰要成爲大人啊!
這麼說來,這個孩子已經變成女生了嗎?還是說她正如外表一般還未成熟呢?
艾因馬上恢復噘起嘴脣的動作。
「……看、看到、什麼?」
話說在跟庫勞烏瑟無關的意義上,兩人同牀應該還有別的問題纔對,不過就算這麼說,艾因也聽不進去。
「就算你用英文說也……不過,謝、謝謝……」
艾因冠冕堂皇地這麼回答。
若問她討厭艾因嗎?倒也不是這樣。但是除了關於道德倫理的原因之外,她自己也努力避免跟艾因變得過於親暱。
艾因看起來很不滿意地嘟着嘴。這傢伙好歹也被部分的人尊爲「神明大人」,但笑心想問「她到底哪裏像神了?」。
但笑心還是無法不問個究竟。
「喂,這樣就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
她害怕對方變成無可取代的存在。
她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對着躺在身邊的艾因,笑心激動地質問。
「你像這樣默默消失無蹤的話,庫勞烏瑟就會大吵大鬧,這件事你忘了嗎?」
笑心這樣告訴自己。
……即便只是親臉頰,兩個女孩頻繁地親吻像話嗎?她內在的常識如此竊竊私語,但是若輕率地抵抗導致艾因來硬的,她可贏不過艾因。
然而門扉還是無情地關上了。笑心感覺到不只是門,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東西也在那時緊閉起來了。
「你慌張得要命,句尾也很奇怪。你絕對有看到,而且還誤解了!」
沙梨羞怯地一笑,然後走出房間。接着咚咚咚咚咚——她走下樓梯的聲音在笑心心中發出奇妙的迴響。
「啊——呃——嗯——……應該說恭喜你嗎……?」
(或許就是因爲我老是說這些事情,纔會被沙梨趕過去呢。)
艾因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着,爲姊妹間的關係帶來危機的這個傢伙纔不是神,肯定是個惡魔或墮落天使。
「沙、沙梨會默默爲姊姊的幸福祈禱、喔……fi、fight……」
「啊啊……妹妹啊……」
「就是咱希望讓沙梨多看到一點咱倆親熱的模樣。」
「那麼再來一碗,這次要在嘴脣上。」
「謝謝招待。」
至於自己……又是如何呢?自己有在成長嗎?不過自從父親消失後,她一直覺得不想成爲大人。
她拚命伸長手臂,推開扭動着身子靠過來的艾因。
艾因說得太過爽朗,讓她肩上的力道漸漸放鬆下來。
她從書櫃中拿出健康教育的課本扔過去。
「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咱全都知道,但在書本上讀到又另有一番樂趣……」
「……既然知道就別問!」
她轉過羞紅的臉,背向沙沙沙地翻閱着課本的艾因。
ⅴ
在安國神社院落內的雜木林中,庫勞烏瑟用老舊的竹掃帚將落葉掃在一起。
「呼……」
從午後他們開始掃除別室附近開始,庫勞烏瑟就不停嘆息。她對神明大人的擔心永無止盡。昨晚也是一樣,神明大人突然就消失了蹤影,移動到笑心的房間去。庫勞烏瑟根本無暇放鬆心情。
「神明大人此刻在學校過得如何呢……受到粗魯、野蠻又卑賤的僞界人包圍,會不會芳魂歸天呢……」
沒注意到自己拿着掃把在同個地方空揮,庫勞烏瑟想像起神明大人孤單佇立在似近若遠的青陵學園中的模樣。她的想像比起實際狀況,賢淑度大約增加了三百%。與神明大人分離的時間愈長,這個數字就有膨脹得愈大的傾向。
「庫勞烏瑟長官?真要說的話,僞界人們死掉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喔?話說您每天都這麼說,真——是愛操心耶……」
倚着捕把、支着臉頰,看起來完全無意打掃的安索妮這麼說。
緊接着「是不是上了年紀後,牢騷就會變多啊?」——這個過於直接的疑問浮現在安索妮腦中,不過她在問題變成災難的源頭之前把它吞了回去。
「……你有說什麼嗎?」
庫勞烏瑟的眸中光芒一閃,斜睨安索妮一眼。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面對上司幾乎已達野生動物境界的直覺,安索妮以彷佛被潑了盆冷水的速度倏地挺直背脊。她緊接着慌忙左右揮動拿在手中的掃帚,假裝埋頭於剩下的掃除工作。
「即使發生了什麼事,庫勞烏瑟長官不是也有辦法得知嗎?」
佈雷格瓦德這麼說,並一邊把庫勞烏瑟她們掃過來的落葉收集成一堆。他將包在鋁箔紙帶的番薯埋進去,然後點燃火柴,將火柴往裏扔。這是庫勞烏瑟跟安索妮對這個僞界少數有好評的事物之一——烤番薯。
佈雷格瓦德自己對甜食沒有興趣,但是庫勞烏瑟和安索妮總會以他烤得最好喫爲由來懇求他,導致在這個季節中,他時常要注意燃燒落葉的情況。
他先將已經徹底烤出漂亮顏色的番薯遞給庫勞烏瑟。受到香味吸引,安索妮也用小樹枝在落葉堆中尋找着寶物。
佈雷格瓦德一斥喝,頓時空氣中只剩安靜的咀嚼聲。看來「要是惹怒負責烤的人,會對烤番薯的生產機制造成影響」的判斷力,還有效地保留在她們心中。
「啊——這麼說來,好像有那麼一天。」
垂下肩膀的佈雷格瓦德的背影,不知爲何顯得十分悲哀。
庫勞鳥瑟維持着沉痛的表情,將番薯塞了滿嘴。這個模樣讓佈雷格瓦德無法判斷她究竟是不是在煩惱。
她喝下事先裝到寶特瓶裏的焙茶,咕嘟聲十分響亮。
「的確是這樣。不對,應該說以前是這樣纔對嗎……最近我沒有這個自信了。」
安索妮吐出與她大口咀嚼的甜蜜番薯味道相反的狠毒話語。正當她想再拿一顆番薯時,那隻手馬上被用力一拍。
而且無論願或不願,這個資格都會突然落到身上,基於誰的意志則不得而知。然而相信這是源自於神明意志的想法,就成了獲選者們的心靈依靠。
佈雷格瓦德屏息。因爲這正是教團信仰神明大人的基礎,同時也是造成他們憂慮的根據。
佈雷格瓦德回顧起大約一個月前的事情。
安索妮因爲被延後處理的薪資核給問題而藏不住動搖,不過話題無視於她繼續進行。
「金蘭昆布蝦槍憨蘇,皺央也酸桑酥嗎!」(竟然跟部下搶番薯,這樣也算上司嗎!)
「對呼呼的庫勞烏瑟長官來說,這還真稀奇呢。」(對高傲的庫勞烏瑟長官來說,這還真稀奇呢。)
——我得不到的東西、未能被賦予的東西,她或許都擁有吧。
「記得……確實有那麼一天,那兩人難得到了晚餐時間都沒回來,也沒有聯絡,讓沙梨一直十分擔心。」
「……麻煩您詳細說明。」
這並非每個信徒都能擔任的職務,而是需要某種資格。
「……沒有,番薯卡住喉嚨了……咕嘟。」
「多麼不像話的部下們啊……尤其是安索妮,請記住你的發言應該會對薪資核給造成可怕的影響。哎,這件事就先不管了。沒錯,那是發生在一個月前的事情。」
庳勞烏瑟怒聲這麼說。佈雷格瓦德的眼神靜靜轉向主屋與別室的方向。
「是啊……那是在找到神明大人不久後發生的事情……差不多是一個月之前吧。」
對自己來說,這個現象算不算好事呢?留意着烤番薯火候的佈雷格瓦德思考着。
佈雷格瓦德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那個人果然就是……?」
「不只是父親,連女兒都籠絡了神明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有哪個人稍微解放了神明大人自行封印住的創造之力吧。」
「沒有……自信?」
「啊嗯啊啊嗯,嗯啊!」(你說誰高傲啊,誰啊!)
佈雷格瓦德沒有說出口,滿心憧憬地這麼想着。
「庫勞烏瑟長官,如果您感到不舒服,不用勉強說出來也沒關係……」
安索妮之語 對庫勞烏瑟長官 造成了連擊——※無季俳句。作者不詳。(譯註:沒有用季語點出季節的俳句。)
「……那麼,發生了什麼會讓您失去自信的事嗎?」
「…………」
「那意味着什麼?」
「……呼,呃,剛纔說到哪裏了?是說到我以前獲選爲安哥魯摩爾小姐的事情嗎?」
安索妮的聲音極爲悠哉。
「……神明大人跟慄下笑心有一天很晚回家,那件事你還記得嗎?」
「哦,笑心小妹妹還真行啊。」
「我沒有確切證據,不過那天神明大人返家時,出現了一種不協調感。比方說,直到剛纔還有指針轉動的時鐘,好像突然變成了電子鐘。」
「夠了,要說話、要喫東西還是要吵架,從中選一個!」
估計她已經冷靜下來的時候,佈雷格瓦德這麼問。
「…………」
即便是佈雷格瓦德也不免露出微慍的神情。
「笑心小妹妹?」
「那一天,我強烈感覺到神明大人似乎改變過世界。」
她在教團內的地位等同於神官,擁有領受神諭——神明大人的言語或情感,再將之傳達給其他信衆的力量。
一邊感受着應該馬上就會到來的「口福」——番薯的甜美預感,庫勞烏瑟帶着沉重的表情低語。
兩人搶了又喫、喫了又搶,像天竺鼠似地把番薯塞滿頰囊。
相比之下,安索妮的這聲提問聽起來輕佻至極。
雖然佈雷格瓦德自認有隱藏住自己內心的焦躁,不過他並非太有自信。
既然是神官捕捉到的不協調感,那麼這恐怕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吧。而僞界跟真界的關係也凝聚於這個現象中。
當時他們纔剛借居於這個神社不久,因此沒有想到那是脫離慄下笑心生活模式的狀況。到了現在,他可以明白那件事有點不尋常。在那之後,笑心一次也不曾晚回家過,不曾棄主婦的工作於不顧。
「聽起來很假,而且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是在我們出生前的事情吧。」
「……完全不對,而且我從來沒聽說這件事,也沒什麼興趣。能請您從『那是在找到神明大人不久後發生的事情』那邊接下去說嗎?」
「嗯,呼……」(嗯,是啊……)
庫勞烏瑟突然臉色發青。難道那是會對她造成這麼強烈衝擊的經歷嗎?或許對她而言,這是個不能提及的過往。突然間,佈雷格瓦德對自己的缺乏體貼感到慚愧。
「沒錯,就是笑心小妹妹……更正,笑心。是那個小女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