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大人嚮往家人

ⅵ

「哦，沙梨妹妹的那個來了啊——」

風拂過屋頂，吹動華木詩奈的雙馬尾。

「沙梨妹妹一定會很受歡迎，以後要擔心的事情可多了呢。」

慄須桑妮雅一邊這麼說，一邊大口嚼着沒有使用蛋黃的炸咖哩麪包。笑心其實比較喜歡一般的炸咖哩麪包，不過桑妮雅出於對卡路里的考量而選擇了這種沒有使用蛋黃的炸咖哩麪包。

「她沒有什麼變化啦……我希望能這麼認定。」

午休時間，難得人煙稀少的屋頂上可以俯瞰到在操場上開心地踢足球的學生們。他們跟沙梨一樣是就讀國小部的男生嗎？

「對了，我個人覺得說『沙梨妹妹一定也很受歡迎』會比『沙梨妹妹一定會很受歡迎』要體貼一些呢。」

笑心用筷子從便當盒裏挾了一大口飯送進嘴裏。她動作誇張地咀嚼，以表示抗議之意。

「抱、抱歉喔，笑心妹～」

桑妮雅驚惶失措地道歉，詩奈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說着：

「不，絕對是沙梨妹妹比較受歡迎吧。笑心啊，你受歡迎的對象是某些狂熱份子。」

「不但是狂熱份子，而且還是某些啊！那是什麼樣的狂熱份子啦！」

詩奈的斷言讓笑心怒吼了起來。

「像這樣。」

「沒錯，像這樣。」

兩人彷佛在一搭一唱似的，從詩奈手中接下話語的接力棒後，艾因指着自己。

「嗚……就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那麼有默契地聯手攻擊！」

「哎唷，笑心很快也會每個月都流一大堆血，變得嬌媚起來啦。」

聽到詩奈不加修飾的說法，笑心只能重重嘆一口氣。

笑心心想，之所以會沉重，就是因爲包括你在內的古怪真界人的緣故喔！

整個教室的氣氛突然活躍起來，不過藤枝老師看起來比學生們更興奮。

還有紅豆飯。

「果真是狂熱份子啊……」

男同學山本插嘴說。

「…………」

「啊——艾因妹妹已經在此永久就職了嘛。笑心呢？」

「這當然，我會把迷宮弄得像是※唐吉訶德的店內一樣複雜詭異，哪能讓情侶輕易破關啊。」（譯註：日本連鎖廉價商店。）

說起來，笑心也不知道艾因會不會定居在這個世界。就連她明天的去向，笑心也都還不清楚。一想到這裏，笑心突然有股淡淡的寒意。

「…………」

這是與父親別離後，在自己心中根深蒂固的對等公式。

ⅶ

「不把艾因的傻話當一回事，這種態度真是令人佩服啊。我還沒交喔。還有，艾因你那份我會好好重寫，所以不要擅自交出去。」

「呃～大家期待已久的校慶很快就要到了～」

藤枝美里老師如此主張。言詞中竟然感覺不到半點玩笑意味，老師到底是有多飢渴……所有學生都偷偷擦拭眼角的淚水，發愣的只有艾因而已。

她纔不會後悔呢。不對，真的是這樣嗎？其實她偶爾會思考「要是當時沒有在別室找到戒指的話會怎麼樣」這件事。

笑心的肩膀被坐在後方座位的詩奈輕拍了一下。

「咱會加油，做出有如笑心的人生一般，會讓人心生後悔的壯觀迷宮！」

「……就是像人生一樣的東西喔。」

一整尾鯛魚。

「順帶一提，巨大迷宮有個傳說，據說只要情侶一起破關，之後兩人的幸福就會長長久久～聽說真的有結了婚的情侶喔～？」

「麻煩你打造出一個精采有趣的迷宮羅！」

她在桌子裏東翻西找。實際上她因爲嫌麻煩，根本沒有把調查表帶回家。

藤枝美里老師以這個開場白宣告班會時間開始。

不出所料，沙梨一直低着頭。

狀況外的安索妮還拋來這個神經大條的問題，這就更讓人難以承受了。

「就是你，慄下同學，不要到現在才慌張地翻找～」

「看吧，真是個狂熱份子。」

詩奈冷不防地改變話題。

「對，雖然是逼不得已的。」

爺爺真行滿臉喜色地催促衆人。

「還有你，艾因同學，明明沒有繳交，不要洋洋得意～沒交的只有你們兩個人而已～因此命令你們兩位妹子～進入MAZE製作委員會！」

哎，至少比將艾因一個人丟到迷宮製作委員會要好多了。她試着如此正向思考。

笑心最怕慶典一類的活動，所以也不太會爲此而心生雀躍。

「如果沒有人自願，就用指名的喔～總之，先從還沒交出未來方向調查表的人開始點～」

「來，喫吧！」

青陵學園的校慶是在兩週後。笑心記得自己班上要辦的是二手書市場。

艾因指着笑心。

「咱要跟笑心搭檔？」

「桑妮雅跟我一樣啊。不過啊，我個人的真心話是『我們才國二，不急啦』。笑心跟艾因妹妹呢？」

「因爲說不定會有優秀的男性家屬光臨，對我一見鍾情啊～！」

「關於校慶的慣例活動巨大迷宮，必須從班上選出兩人蔘加製作委員會～有沒有人自願呢～？」

太明顯，這實在太明顯了。

無聊的諧音笑話反而激起了笑心的沮喪感。

「……對了，爲什麼爺爺會知道？」

「順帶一提，告訴他的人是咱。」

巨大迷宮是在青陵學園校慶中由高中部、國中部及國小部共同舉辦的著名大型活動。它是利用學園內的三個體育館之一、把整個體育館改裝成迷宮的巨大設施，而且非常難以破關，據說每年成功的人數只有個位數左右。

正當笑心暗自感受着微小的孤獨時，預備鈴響起了。

此時還是悄悄躲起來比較好。笑心這麼想着，於是隱藏起自己的氣息。

雖然諸如此類想抱怨的事情不勝枚舉，不過，她非常清楚什麼叫※TPO。（編注：指時間、地點、場合。）

「由笑心說來感覺很沉重。咱很擔心。」

「是——」

這次則是桑妮雅爲艾因加油。

早知如此，早點交出未來方向調查表就好了。

「很可惜，製作委員會成員無法以來賓的身分參加喔——」

「藤枝四捨五入如真是冷淡。咱很悲傷。」

「笑心，迷宮是什麼？」

「哎呀，沙梨——恭喜你！」

「我沒有溫柔到願意理會在我的稱呼後面加上年齡的學生哦。」

「喂，混蛋爺爺，你剛纔說了挺帥氣的話嘛，啊？」

「對了——你們已經交出未來方向調查表了嗎？」

『別亂說話！」

另一方面，艾因則是雙眼閃閃發光，重複老師的話語。

每次一思考起自己想做什麼就毫無頭緒，於是她不斷把問題拖延着，一直延到了今天。其實未來方向調查表隨便寫寫就可以了，不過笑心那認真的個性不允許她這麼做。

這也難怪，不只艾因，庫勞烏瑟跟安索妮也在，甚至連佈雷格瓦德這個男人都在場，在這種情況下還別有深意地端出紅豆飯，她不垂下頭纔怪。

大概是因爲詩奈顧慮到那個還沒來的笑心，判斷剛纔的話題會令她難受吧。言詞粗暴但心思細膩，這就是詩奈的優點。

鄰座的艾因一臉開懷地對她說。

真行罕見地主動提出要準備晚餐的要求，笑心當時就覺得事有蹊蹺。

聽到艾因的全面肯定，詩奈驕傲地挺起胸膛。

「咱的未來方向就在這裏。」

「無論是怎樣的笑心，咱都不在意。」

誰也無法保證這種事不會發生。對方是神明，捨棄人世對她而言輕而易舉。事實上，艾因也曾一度打算消失。雖然當時笑心成功阻止了她，但是也無從得知艾因那份心意是否會持續到永遠。

「……她。」

感覺上，艾因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欸嘿。」

「咳嗯！明天放學後就會開始準備，兩位不要忘記去體育館喔！？」

「咦——藤枝24，你不能想想辦法嗎？」

慶典愈令人開心，慶典過後的寂寥就愈深刻。

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有什麼意義，於是笑心指向沙梨。

這個世界上最強的羈絆……她的心不經意地被這句話震撼了。

而沙梨很善良，所以也只能這麼回答。

「那聽起來一點都不嬌媚啦……」

「四捨五入的話是二十歲！」

「笑心、笑心，情侶一起破板、情侶一起破關……」

「……那麼，是哪個人呀？」

「艾因妹妹也加油喔。」

無處可逃的笑心只能這樣回答。

咦——好麻煩——學生們口中抗議的聲音此起彼落。的確，不只放學後會被留下，校慶時也無法自由活動，之後還要被留下來整理善後，沒有半點好處。頂多就只能精心設計機關，享受學生們的慘叫而已。

她覺得從頭到尾都擔任迷宮製作委員會這個幕後工作，或許反而比較輕鬆。

鮪魚生魚片。

受到學生如此揶揄，老師完全不引以爲意。

連桑妮雅都用全盤同意的表情低語，讓她非常不甘心。

艾因乾脆地戳破事實，於是笑心的感動宛如疾風般消逝。

「因爲都是一家人啊，俺們被這個世界上最強的羈絆連繫在一起，這就是以心傳心啦。」

「我交羅。我決定讀青陵高中——」

「咦——……」

「老師，現在沒有人會相信那種事了。」

——我可從沒想過「找到那個戒指真是太好了」喔！

「咱跟笑心搭檔、咱跟笑心搭檔。」

——相信意味着恐懼。

不記得自己曾經向其他人提及這件事的笑心這麼問。她不認爲沙梨會主動告知爺爺。

這句話還真是厚臉皮啊，老師。笑心這麼想着。

呵。她露出瀰漫着哀愁感的笑容這麼說。

但是這並不是後悔……不對不對，這是後悔，這當然是後悔。

「…………謝、謝謝、你……」

「俺透過家人的羈絆感覺到了，俺現在正受到輕蔑！」

「……姊姊跟艾因水妹妹都、不能、說出去……雖然已經來不及了……」

沙梨用微弱的聲音提醒。

正確來說，艾因是偷聽了笑心跟沙梨的談話，但是沒有堵住她嘴的笑心也有錯。

「那、那個……沙梨，對不起喔？」

「但是啊，沙梨，俺絕對不是在胡鬧喔。看到你長大了，俺真的很高興啊。俺當然也不是要到處大肆宣揚，不過俺希望你能受到關係親近的人祝福……沙梨，你不喜歡這樣嗎？」

「…………」

沙梨滿臉通紅，但她輕輕搖頭。

的確，這麼開心的爺爺，或許已經許久未見了。

「要是打擾到各位，我們就告辭了。」

佈雷格瓦德也體貼地說。

「…………」

沙梨依然搖頭。

「那麼我們就接受各位的好意，在此作陪羅。」

面對眼前的大餐，情緒高昂的庫勞烏瑟一邊搓着手一邊說。

哎，既然如此，比起不自然地迴避，讓他們一起慶祝心裏還比較舒服。笑心一邊唉聲嘆氣，一邊坐了下來。

「那麼就再來一次，乾杯！」

在真行帶頭之下，衆人舉起杯子。

宴會結束在十二點多。

將沙梨送回房間，讓她躺下來之後，笑心爲躺在客廳的艾因跟真行蓋上毯子。

她把棉被蓋到頭上，打定主意裝睡。

「咱覺得很暖和。」

「我會祈禱有適合你的女性出現。」

「沒啥，笑心不必爲此擔心。」

有別於從前，艾因最近沒有說出「跟咱交合吧」一類的話語。

「……我並沒有打算向神祈禱嘔。」

「箋心，汝醒着嗎？」

夜已深，理應在幾小時後造訪的早晨感覺起來還很遙遠。

她一看，發現艾因正從門敞開的縫隙中探出頭。

艾因不肯罷休。

艾因興高采烈地進入房間。

「要不要來這邊一起賞月呢？雖然今晚的月亮稍有缺口，但這也有另一種雅趣。」

當她關掉房間的電燈，準備躺上牀時，艾因的聲音響起。

對着像貓之類的小動物一樣鑽進被子裏的艾因，笑心問道：

「『家人』……？」

在隔開安國神社跟城家的圍牆對面，有張熟悉的溫和麪孔。

ⅷ

忽然有聲音響起。雖然稍微喫了一驚，佈雷格瓦德還是慢慢轉過臉，以免對方察覺。他早已知道對方的身分。

「…………不要問這種問題。」

「不用了。你也不是真心的吧？」

雖然聽到這句話，她還是假裝因爲被鼻息蓋過而沒聽見。

在無盡的疑問之中，笑心進入了夢鄉。

是不是有什麼觸動了記憶中的那根弦？

「會冷嗎？」

「那麼，是向什麼祈禱？」

「這也對呢。」

「所謂的『家人』，對我而言就是沙梨跟爺喔。」

「爺……我沒辦法像沙梨一樣讓爺高興，抱歉喔。」

「不是說了嗎？俺們被最強的羈絆連繫在一起。沙梨跟笑心都是俺可愛的孫女。你們之間哪會有什麼差別呢？」

「咱討厭那種感受。」

有缺口的是月亮嗎？還是彼此的某個部分呢？佈雷格瓦德按捺住想如此反問的心情。

「什麼樣的……借用爺說的話，就是被『這個世界上最強的羈絆』連繫住的對象……這樣的說明你也聽不懂吧。」

「我也不喜歡悲傷的感覺喔。」

不喜歡也不討厭，維持不冷不熱，能帶着笑容保持距離的自己。要是能成爲這樣的人就好了。

「但是咱很受『家人』這個辭彙吸引。非常受到吸引。」

優向他示意自己所坐的走廊，並微微一笑。

即便只是個開玩笑的想法，她也不希望被任何人發現，自己在剎那間曾經想過「乾脆與她交歡，連同世界一起滅亡吧」。

笑心靜靜地離開客廳。

「悲……傷……」

真行溫柔地說完，又再度閉上眼睛。

「…………笑心，『家人』是什麼？」

「就是剛纔笑心跟真行說的東西。」

「那就幫大忙了。像我這種連工作都沒有的飯桶，也只能仰賴神明保佑呢。」

「…………」

（城優，那是——）

從前曾經造訪的大海的景色，在眼前擴展開來。

「……你聽到了啊？嗯——這個嘛，艾因沒有家人嗎？」

總覺得最近同牀好像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這樣真的好嗎？不，大概不好吧。

「畢竟你沒有記憶嘛……」

「笑心……如果笑心消失，咱會難過。」

「意思是就算我不說你也要懂！」

笑心透過背脊感受到艾因的體溫。她已經開始發出微微的鼻息。

「怎麼會在這種時間出來呢？」

消失……立即浮現在腦中的是那個人的事情。

我會接受這個女孩到何種程度呢？

實際上，答案單純到想都不用想。

「……如果咱消失，笑心會悲傷嗎？」

「我會的。我正好也覺得獨自賞月有些空虛。」

這些問題掠過腦中。

她迷迷糊糊地拾起了記憶。

依然橫躺着的真行睜開眼睛。

「來賞月啊，因爲我睡不着。你呢？」

這樣一來，她或許會開始無防備地接納撲進自己懷裏的艾因。實際上，現在她們已經同牀共枕了。

「…………會感到悲傷喔。會非常非常悲傷。」

面對這個會立即拋出問題的對手，自己說的閒話可能有點太多了。佈雷格瓦德想着，嘲諷地咧嘴一笑。

「爺……」

「艾因之前發願『世界毀滅唄……』的時候，不是哭了嗎？這種心情大概就跟那時候很像。」

佈雷格瓦德從他身上感覺到某種跟自己相似的味道。然而，這跟惺惺相惜又相去甚遠。

爺是不是爲了彌補無法爲我慶祝的份，纔會格外亢奮呢？

「……嗯。」

舒適地呼呼大睡的真行看起來似乎消瘦了些。

「咱要睡在這裏。」

哈哈哈。優眯起眼鏡後方的眼睛大笑。不過佈雷格瓦德有種「正在被觀察」的感覺。

「怎麼了？你不是在客廳睡着了嗎？」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樣一來，我……

要超過什麼程度，纔會讓我不想接納她呢？

不過這樣或許很像大人也說不定。

「那麼，我告辭了。你最好也在感冒之前回到房裏。」

ⅸ

他抬頭看着月亮。此時縈繞於心頭的感受，肯定跟優一樣吧。

庫勞烏瑟跟安索妮應該已經被佈雷格瓦德帶到別室了。

她不想靠近到失去艾因時會感到悲傷的距離，僅是如此而已。

當然，就算艾因說出口笑心也會拒絕。取而代之的，是艾因對她傳達情緒的言語舉動增加了，這倒也很難以應付。

「祕密。讓戀愛成功的祕訣可不能隨便透露給別人，難保情敵不會在消息繞了一圈之後增加吧？」

幸好空中沒有云朵，缺角明月的光芒照亮神社的院落，不用留心腳步。

假如會失去這份暖意，還不如……

「應該……沒有。」

那樣的自己跟至今依舊無法原諒父親的自己，兩者之間是否有矛盾呢？

「你聽得出來啊？哎，說真的，比起男性，我更希望跟女性一起賞月呢。」

緊緊——地靠向笑心的身體的確很溫暖。

「…………爺？你醒着啊？」

這是她六歲生日即將到來的盛夏，天氣炎熱的那一天。

（——那是罪惡感吧？）

「煩惱的時候，要對俺們說喔。雖然沒什麼了不起的力量，不過俺們是一家人啊。」

「如果他們消失的話，會怎麼樣？」

同時併爲了不讓激烈的心跳聲被聽到，轉身背向對方。

不出所料，安國神社的鄰居城優手上拿着花盆，正對着他微笑。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她用力搖頭。

「又要？……呼——哎，反正庫勞烏瑟也睡熟了，好吧。」

他的視線從月亮往下移，轉頭望去。院子裏已經沒有優的身影。朝着不在那裏的他，佈雷格瓦德繼續想着。

實際上又是如何呢？艾因不是快要越過那道牆了嗎？

「爲什麼……？」

「佈雷格瓦德先生也一樣啊？我也難以入睡，所以就想順便來看一下盆栽的狀況呢。哎呀，不過最近的夜晚很長，是個適合熬夜的季節。」

聽到這句話，佈雷格瓦德露出苦笑。的確，比起欣賞月亮，這還比較像是被月亮盯着看。他默默僻身背向城優。

笑心並沒有用掉太多時間就回想起這件事。不，她有這是個夢境的自覺，所以對於時間長短的判斷力或許混亂得很嚴重。

與那一天相同的陽光。人煙稀少的海灘。

以經營二手商店爲生，連假日都時常爲了採買商品而不在家的父親，久違地帶笑心出來玩。

笑心最喜歡海了。

理由在於笑心第一次被父親帶來做海水浴的時候，在母親的輔助之下，她成功地遊了一段非常短的距離，寡言的父親爲此稱讚了她。

回想起來，父親是個笨拙的人。諸如與孩子玩鬧、引孩子主動撒嬌等等，這類「父親」該有的舉動，他都很不擅長。

年幼的笑心本身也曾難以估量與父親的相處方式，以及掌握距離的方法。

（我是不是被爸爸討厭了呢？）

她曾數度有過這種感受。

然而，就在她學會游泳的時候——

——好棒啊，笑心。

他這麼說，並稍微摸了摸她的頭。

仔細想想，自己學會寫字的時候，或是學會騎腳踏車的時候，在「第一次」做某些事情的時刻，待在她身邊的總是媽媽，而率先稱讚她的也都是媽媽。忙於工作、無法跟孩子多加交流的父親或許對此感到有些自卑吧。

這樣的父親，碰上了笑心第一次學會游泳的瞬間。

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爲父親是旱鴨子，所以纔會輕易地將稱讚的言詞說出口。

當然，這只是「現在的她會這麼想」而已，當時她不瞭解這個道理，單純爲了與父親之間彷佛有層薄膜消失不見的安心感而十分歡喜。

以此爲開端，笑心開始親近父親。在這個時期，那個事件發生了。

——真是的，總覺得親愛的好像被笑心搶走了一樣！

她對父親的「喜歡」計量表的指針一口氣大幅擺動，到了會讓母親嫉妒的程度。

所以，大海對笑心而言是特別的地點。

——笑心清醒的時候啊，這個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放下心來，竟然貧血了……所以纔會躺着。很拙吧？

母親緊抱住自己。雖然溼答答的身體上滿是沙子，不過溫暖的舒適感更爲強烈。

——說不定那會造成讓你們悲傷的結果。

——笑心，那裏是……！

父親這麼說。

……抱歉。可是我想，擁有家人的笑心，肯定能跨越這種悲傷。那孩於沒有家人也沒有夥伴，她沒有任何一個可以彼此信賴的對象。

接下來清醒的時候，笑心是躺在沙灘上。

來來回回的細微浪潮聲有如搖籃曲，傳進耳裏的感覺很舒服。

她嗆咳起來，吐出微溫的水。

父親有氣無力地回答。

如同視野一般，周圍的聲音也慢慢變得清晰。

「定律……」

之所以如此推測，是因赫背後有沙子的觸感。

竄入耳中的是母親的聲音。

父親——無力地躺在笑心身旁。他滿臉蒼白……眼睛被毛巾覆蓋住。

——對。非常寂寞。那孩子無法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在沙灘上，笑心用臉頰感受着有點寒冷的風，坐在父親的膝上。

——碰到了一個非常寂寞的孩子。

明明不會游泳，爸爸卻還是救了我。

——說不定……

貧血……雖然聽不太懂，不過這一定是很嚴重的問題吧。可是她並不覺得很拙。

笑心被一雙大手摟抱着。

他拿開毛巾，虛弱地朝她一笑。

母親的臉就在眼前。她深呼吸，可以呼吸這件事讓她感受到單純的喜悅。

「爸爸認爲那個孩子比笑心重要嗎？」

……抱歉喔，笑心。

「啊……」

爲了從現在的所在地點——父親腹部、笑心肩膀深度的位置——游到稍遠的淺海處，她改變前進方向。

此時，至今一直風平浪靜的大海彷佛心血來潮一般，捲起一陣巨浪。

聚集在周圍的海水浴遊客、救生員跟急救隊隊員，都異口同聲地對他們說「太好了」。

——我想幫助那孩子。

從擁抱中將她放開的母親這麼說道。母親擦拭着眼角的淚水，同時也露出微笑。

直到這時，她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父親在水中向我伸出手，我差點讓那份勇氣與溫柔化爲烏有，當時我其實很想說聲對不起。

——什麼事，笑心？

笑心無法理解這個艱深的詞彙。她頂多只能模糊地想像，那是某種無法違抗的事物。

對於讓父親跟母親體會到與我以爲失去父親時相同的感受，我感到強烈的後悔。

她的意識在此時斷了線。

……然後啊，爸爸被救生員救了起來，比笑心還要早恢復意識……不過直到笑心醒來之前，他真的是慌張到有點丟臉的地步……

此時有某個東西將自己的身體舉到海面上。

這個問題沒有變成言語，而是化爲看向一旁的動作。

「……爸爸！」

「不要……我不要這樣。」

——說我是笨蛋太過分了吧？……至少說我很勇敢之類的。

說出這句話的父親，視線盯着笑心的背後。

從窗簾縫隙中流瀉而出的朝陽，微微照亮了房間。

這景象看起來十分不祥。

——你還好嗎？笑心！

「爸爸……！」

顧慮到笑心的心情，母親市子用有點像是開玩笑的口吻說。

畢竟就連會游泳的自己在被波浪吞沒時，都陷入那麼嚴重的恐慌。

母親再次緊抱住她。即使如此，她還是止不住哭聲。

「嗯。」

——這頂多算是匹夫之勇！

他起身，朝她做出握拳的勝利手勢。

忽然間，淚水湧了上來。

雖然她差點哇哇大哭，不過這股衝動卻被許多雙正注視着自己的眼睛給壓抑住了。

父親抱住鬧脾氣的笑心，讓她站起來。

母親的話語毫不客氣。

或許是因爲夢的關係吧，她感覺到些許大海的氣味。

笑心已經游到腳踩不到底、或許連大人都不見得能探出頭的深度了。

「非常寂寞的孩子？」

——全身上下都沒事喔。你瞧。

父親跟母親展開了平時的互動。

——不是的，笑心。這並不是哪邊比較重要的問題。但是現在有件事情只有我才做得到，逃避對我面言是非常難以忍耐的行爲。

笑心的身體被向上捲起，又有另一陣浪潮覆蓋到她身上。

——市子還不是一樣。

「要怎麼做才能拯救那個人呢？」

雖然她尚未成功游到那裏過，不過如果是有父親看着的今天，她覺得或許可以突破一直以來的紀錄。

那是一雙強勁的手臂。

那天她也表演了剛學會的蛙式，還靈巧地成功換氣。以五歲的年紀來說，這是不得了的進步。

——太好了。

父親站起身。

她一邊覺得發燙的喉嚨很痛苦，一邊慢慢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逐漸形成清楚的影像。

——抱歉抱歉，嚇到你了吧，笑心。

——沒事、沒事，笑心，沒事的。

——這動作一點都不適合你。

不過直到最後我都沒有說出這句話。

笑心排斥着父親的動作與話語，待在原地不動。

笑心伸手將枕邊的鬧鐘拿過來，時間正好是六點。看來她在鬧鐘響起的前一刻醒過來了。她關掉鬧鈴。

——好像已經沒有時間了。

「爸爸，你看你看！」

被波浪吞沒那個瞬間的衝擊、知道自己惹出大問題，還有一大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感情，好幾種交錯的情緒一起湧了上來。

「沒有……爸爸暱……？」

「爸爸說的話好難，我聽不懂啦……」

——爸爸我啊……

如果是現在，她覺得自己可以明白當時那股不知名情感的來由。

那是對方明明就在這裏，卻會給人一種他好像已經不在的恐怖感。朝着那樣的父親，她再次大喊：

夢境的景象變了。

父親似乎在揀選用詞。他在抱住笑心的手上注入溫柔的力道。

（爸爸呢……？）

父親着急的聲音朦朧地響起。

她夢到了令人懷念，卻又令人痛苦的夢。

就在此時，她睜開眼睛。

強勁的潮水灌進氣管，陷入恐慌的笑心只能一味掙扎，想浮起來也無法如願。

——這個人啊，是個笨蛋，明明不會游泳還去救笑心……雖然成功救到笑心，自己卻溺水了。

——笑心，有沒有哪裏痛？

——爲什麼呢？或許有什麼我們不瞭解的定律在運作吧。

我那個時候一定很悲傷。我覺得很後悔。

遠處傳來這樣的聲音。她會覺得聲音很遙遠，或許是因爲意識還不清楚，或許那個聲音其實就在自己身旁。

出現在跟着回過頭的笑心眼前的是——

衆人的視線再也無法制止住淚水，笑心發出嗚咽聲，哭了起來。

比實際年齡還要成熟的笑心，多少可以察覺這是多麼魯莽的行爲。

「爲什麼？」

爲她輕輕拍掉黏在臀上的沙子的動作很溫柔，不過笑心的心情並沒有好轉。

雖然她總是不願回頭去看那時候的事，但或許是因爲大腦試圖填補缺損的記憶，所以她偶爾會夢見那時候的夢。

那是真實與否則不得而知。不過夢中那被當成父親失蹤前一刻的事情，在時間點上是有連結的。

父親那時看着什麼呢？還有，他想告訴笑心什麼呢？

她戴上放在枕旁的眼鏡。

宛如從夢境切換到現實一般，視野變得清晰。

在她身旁，艾因正悠哉地呼呼大睡。

她穿的睡衣是沙梨的舊衣服。成套的運動衫與金髮碧眼的組合莫名地有種不平衡的魅力。

如果她只是一直睡着的話．明明就是這麼無害……笑心發出嘆息。

在朝霞之中，她穿着一整套的運動裝在神社院落內打掃。這個時節的落葉很多，用掃帚怎麼掃都掃不完。不過要是放着不管又會隨風起舞，弄髒鄰家的屋檐。她決定至少要努力把落葉的散佈範圍控制在神社內。

「早安，笑心。」

當她勤奮地埋首於沒完沒了的工作時，有人從背後向她搭話。

是隔壁家的城優。

「啊……早、早安。」

她不小心將這聲招呼說得有些生硬。

直到現在，她在面對城優的時候還是會有點緊張。

小時候笑心黏他黏得很緊，遺曾經四處宣傳「我要當優哥哥的新娘子」，不過現在這都是非常令人羞恥的記憶。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他是父親的好友，笑心在父親失蹤後單方面疏遠他的緣故。能夠再度跟他進行超過打招呼程度的交談，還是最近的事。

「真是勤奮呢。你不用連我家這邊都掃也沒關係喔。」

「不，怎麼可以……」

他的眼鏡後方露出了溫柔的眼眸。

不過關於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她還問不出口。

「我跟媽媽……有很像嗎？」

「…………我父親……」

她一時之間不明白優是指什麼，但她馬上就發現了。

雖然容貌端正，不過身高只有一四〇公分上下，胸前跟臀部一片平坦，留長的頭髮筆直垂在屑上，讓人聯想到小女孩模樣的日本人偶。

「這就是這對夫妻的初次相遇。」

「啊，是……呃，那個，很抱歉……」

不知是喜是怒，站在講臺上的市子眼裏含淚，微笑着繼續這麼說。

「……笑心跟媽媽愈來愈像了呢。」

臭媽媽，這種時候就什麼都不回答。

「國中時期的媽媽？」

對只認識悠閒的她的笑心來說，真是驚訝連連。

到了現在，她才自覺到自己由於人過緊張而採取了奇怪的措辭，滿臉漲得通紅。什麼「不勝感激」，這到底是哪來的窮光蛋落魄武士啊。

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母親那種個性嗎……？

「是嗎……嗯——」

「她在票數大幅領先的狀況下當選了喔。」

「真是的！絕對、絕對不能再做出像剛纔那種事情喔，真是的！」

呃，說意外或許也很失禮，不過沒想到那個媽媽會參選學生會會長。

「什麼事？」

「有趣的事情？」

「我是參選學生會會長的慄下市子。」

掌聲以潰堤之勢感染了學生及老師，不消多久時間就化成如雷的掌聲。

還是說，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回答呢？這個情況到底是哪一種意思？

……完全難——以想像。

祖父真行似乎是顧慮到她，儘可能不提及跟父親有關的回憶，所以不曾跟笑心談論這種事情。或許是因爲優的身分是父親的朋友，纔會說起這個話題。

她順着好奇心發問。

「跟媽媽相像這件事，會讓你不高興嗎？」

「最近你們那邊很熱鬧呢，真好。」

她天天都在斥責艾因的性騷擾，反駁庫勞烏瑟的挖苦，教訓真行的蠢話。雖然最後一項跟真界人無關，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覺得能用「熱鬧」這兩個字來隨便帶過。

「沒有這回事喔。而且家人間的連繫比什麼都還強烈。」

自己根本沒有參選學生會會長的勇氣。真不知道優是看到哪一點纔會說她跟媽媽很像。她該不會是被他高估了吧？

因爲是母女，會相像也是理所當然的。這點她可以理解。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笑心的心情，優這麼說。

「我、我的演講、結束了！」

母親沉默不語。

與剛纔的想法截然不同，笑心心裏想着，媽媽跟我一點都不像。

這段話因嗚咽而說得斷斷績續，然而她雖然受到衆多偏見，卻真切地說出這段簡短而出色的主張，滲透到青陵學園國中部的全體學生心中。

「你不用勉強自己用這麼恭敬的方式對我說話喔？」

仔細想想，比起自己跟母親共度的時問，他看着母親的時間更長。

「……笑心。」

「非常相似喔。」

畢竟她無從認識國中時期的母親，既然被他這麼說，她不可能有辦法反駁。

話題突然牽涉到父親，讓沒有心理準備的笑心不禁語帶含糊。

不過要是直接說出口，聽起來實在過於彆扭。

「是的，我聽說從很——久以前開始就這麼流傳了。」

「咦——！」

（欸，媽，你跟我有哪裏像嗎？我是覺得完全不像啦。）

聽說城優過去跟笑心一樣，就讀青陵學園國中部，他從那時候就跟父親與母親交情深厚。

（（…………））

「你媽媽啊……這個嘛，在她跟笑心一樣就讀青陵學園國中部的時候，發生過這樣的喔。」

她很在意並非出於自己的印象，而是從客觀上來看時，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學生們變得鴉雀無聲。不對，連老師們都同樣愣住了。

真意外。

「我是在想，我比優先生還不瞭解媽媽。」

不知道是誰笑了出來，轉瞬間就在體育館裏蔓延開來，變成鬨堂大笑。

當老師們討論起是否要在一發不可收拾前先進行其他候選人的演講時，那件事發生了。

「那個……」

「啊啊，這樣啊，太好了。我想那兩人都會覺得很驕傲吧。」

身爲司儀的選舉管理委員會的男生對着麥克風大喊，然而笑聲依然沒有停止。

一直認定這類傳說都是出現在女生之間的笑心，發出率直的驚呼聲。

「與其說是熱鬧，那個……每天都吵個不停，真的很抱歉，那些傢伙實在是……」

「然後呢，結果如何？」

噗。

所以她只有這麼說。

「他們兩人成了招牌搭檔，雖然稱之爲改革太過誇張，不過他們確實努力舉辦了許多之前學校沒發生過的事。」

「別這麼說，我常覺得你們好像很開心，不過從來不覺得很吵喔。」

想到這之中有着自己往後也無法填補的差距，讓她有點寂寞。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喔。」

「咦……啊，是的。」

「是？」

她一直覺得「自己則是偏向前者呢」，因此對他感到有一點點嫉妒。

這或許是她第一次被人這麼說。她記得母親的個性相當地傻呼呼，不過難道旁人也是這樣看待自己嗎？自認是個腳踏實地的現實主義者的自負出現了裂痕。

「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舉辦……在此乏前沒有特殊亮點的青陵學園校慶中，他們策劃出用體育館打造的巨大迷宮，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盛況喔。印象中也有相當多外校的人前來遊玩。」

「咦……？」

「也不是不高興，不過怎麼說呢……」

這道聲音在體育館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上四處反射，震動了每個人的耳膜。

「呃——各位同學，請安靜，請——安——靜——！」

方纔的喧囂顯得像個謊言般，一片寂靜包圍住整個體育館。

「那個……現在還有舉辦，一直都有。這是每年的慣例。」

「想出那個傳說的人，其實就是我。」

「這還真巧。該不會『情侶一起走出迷宮的話，那兩人就會結合』的傳說也還在吧？」

戴眼鏡的人，分成戴眼鏡時目光會變銳利的人，以及目光會變溫和的人這兩種，而優絕對是後者。

「閉嘴——！」

甚至有許多學生訝異地想，該不會是國小部的女生誤闖進來了吧？而且她還說要參選學生會會長。

「像是什麼樣的事情？」

「哦——……」

因爲出聲大吼的不是別人，正是外表看似小孩，思考方式卻完仝是學生會會長候選人的慄下市子。

她在心中詢問母親。

衆人有好一段時間都維持着這種狀態。不久之後，掌聲開始稀疏、謹慎地響起。

「當時當選學生會副會長的人，就是你爸爸舞久。」

不知道是否覺得笑心這種困惑的說話方式很有趣，城優噗哧一笑。

他說的是真界的闖入者們吧。

「哎呀，真是害羞。」

「怎麼了嗎？」

「啊，承蒙您這麼說，真的是……呃，實在不勝感激……」

可是當他透過自己看到母親時，笑心總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單純是他跟母親之間回憶的播放器一樣，讓她不太舒服。

在體育館的講臺上做出如此發言的人，是個看起來根本不像國中二年級的稚氣少女。

不只是參選，竟然還產生了成果。

「我、我想建立起不會像剛纔那樣以外表或偏見判斷他人，即使重視這種公平性，也不會被任何人當成笨蛋的青陵學園！」

「你跟國中時期的她非常相像喔。」

「這樣啊，那還真傷腦筋呢。」

有人這麼一吼。

「……那個……我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根據他的說法，她在之後被取了「愛哭鬼學生會會長」的綽號。

「我……是今年的迷宮製作委員。」

一邊抓着頭，優一邊滿臉害臊地繼續說。

「從那兩人口中聽到巨大迷宮的企劃時，我認爲加上某些附加價值會比較好，所以就放出『那是締結良緣的迷宮』的謠言，讓它流傳開來。」

「原來是這樣啊……想不到優先生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不不不……真正的浪漫主義者是情侶兩人一起破關，後來還真的結了婚的笑心爸媽啊。他們把傳說變成事實了。」

「……咦，現在還流傳着『有情侶在那之後就結婚了』的傳言，那是……」

「大概就是他們吧。哎呀哎呀，該說是假戲真作呢，還是弄假成真呢，這實在很有趣。」

而現在又換手讓身爲女兒的我來製作那個迷宮。

「……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呢。」

不過她覺得自己遠遠不及身爲學生會會長，又是巨大迷宮提案者的母親。

「當時我也有參與制作，所以我家還留有迷宮的設計圖喔。要是你願意的話，要不要當成一個參考？」

「真的嗎？那麼請您務必借我！」

她對自己脫口說出這句話感到意外。

ⅹ

我們聊了令人懷念的往事呢。

對笑心幫忙打掃一事表達過謝意後，優回到房間任由思緒馳騁。

古原舞久跟慄下市子。

與笑心的雙親相識的國中時期的故事。

自己也以學生會祕書長的身分活動的那段日子的事情。

——二十五年前。

「哈、啾！」

優這麼一說，不知道是不是感到害羞，舞久板起一張臉。

『那個……對不起……』

電話中的他一開口就這麼說。

城優面帶苦笑地望向兩人。

「在舉辦巨大迷宮方面，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問題吧？就算我們是學生會，我也不喜歡辦死板板的活動。『校風自由』就是我的座右銘喔。」

「那傢伙爲什麼要這樣呢，真是的，受不了……」

市子裝傻的方式實在太假了。她伸手搭在眼睛上方，裝出眺望窗外的模樣。

學生會會長跟學生會副會長的立場對比如此強烈，應該沒有合作的可能，而是會進行健全且熱烈的意見交換吧。這是在選舉時投票給兩人的衆多學生們的看法。

優這麼回答。

「上了年紀後，健忘的情況也變嚴重了呢……喔呵呵。」

『來得有夠晚！電影都快開始了喔！』

兩人別過臉，各自露出「又來了啦（我又來了）……」的表情。

「啊啊……記得那次是慄下忘記帶預售票了吧。」

『……對不起。』

『嗯？怎麼了嗎，慄下。』

優站到火花四濺的兩人之間。

兩人再度認知到彼此的立場與主張的差異。

舞久那有如杜賓犬的細瘦身形中充滿一步也不退讓的意志，市子則以可卡犬一般的剛強脾氣與可愛模樣對峙。

不會被負面情感拖着走，喜悅的情緒延續得很久，就是這個會長的優點。

首先是舞久。

「這點之前我應該也說過了喔？」

「那是古原的主觀看法，不是市子的想法！」

「慄下、慄下，同齡啊同齡，我們同齡喔。」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來，進去吧。』

「呃，雖然古原你這麼說……」

據舞久的說法，就是「想遺忘的過往像回力鏢一樣飛回來了」。

「欸欸，城，我現在手頭很緊，能不能麻煩你之後暗中幫我跟古原說情，叫他就當作是請我啊？」

「既然還說得出這種話，看來你確實不是感冒啊。」

慄下市子不斷揮舞雙手，拚命如此主張。

放學後的學生會辦公室中，只有市子、舞久與優三個人的身影。他們並未約好要聚在這裏，市子是爲了來看偷偷藏在這裏的漫畫，舞久是爲了完成計劃表，而優——他單純是期待市子跟舞久或許會在這裏，因而剛巧碰上。

讓他們感到羞恥的，還有無法率直向對方說出心中想法的這點。

三人都是學生會幹部，再加上住得不遠，共度假日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而舞久跟優被市子若無其事地要求請客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情。

「真虧你能在短時間內整理成這樣呢，古原。做得很好喔。」

「就算你說『有啦』我也很困擾啊。你知道我們的工作是什麼嗎？」

「那一次我最後不是幫你墊了票錢嗎！」

「健全且熱烈的意見交換」說起來很好聽，不過他們大概對最後總是淪爲孩子氣的互相攻擊感到羞恥吧。

然而她能引來的只有舞久的嘆息跟新的反駁。

「咳，你在說什麼呢……哎呀，藍天真是美麗……」

「不客氣。」

優看似出言教訓，其實只是在打趣。舞久發出「啊」的一聲。

『不，我說的對不起，不是遲到的對不起……那個……我剛剛纔發現……』

『快點過來，要丟下你不管羅！』

跟慄下市子爭執過後的舞久大多是這副德行。

「明天有討論校慶活動的協商會，請你不要忘記喔，會長。在那之前，也麻煩你先過目這份資料。」

舞久應該也有注意到纔對。

「……即使如此，我總覺得沒辦法輕易贊成那傢伙的意見。」

『那個，我……忘記帶預售票了……欽嘿★』

『不過還有五分鐘，就結果來說沒問題啦。對吧？』

……讓舞久因此大爲發火的事件，就發生在上個禮拜日。

「這個先不管，關於今年校慶中，學生會該主辦什麼活動，會長已經整理好想法了嗎？」

「我幾乎只有幫忙喔。大部分都是古原完成的。」

「而且各地的巨大迷宮之所以會蓬勃發展，是因爲那裏是所謂的約會景點吧？這種會助長學生們不正當異性交際的活動……」

「吼喔喔！」

舞久這麼說完，遞給她的影印紙上記有用來向委員說明的工作計劃，詳細地按照時間順序排列下來。這是個性認真的他事前準備好的資料。

由於至今都沒有青陵學園特有的校慶企劃，因此市子老早就如此提議。

「相對的，我覺得前來參加的人也會玩得很開心啊。」

她盡力踮起腳尖，摸摸坐在桌子對面的舞久的頭。

「就算你這麼說……」

聽到生性相當嚴謹的舞久所言，市子面露怒色。

這聲音讓人覺得，他肯定是不悅地鼓起了臉頰。

「我不准你叫學生會會長笨蛋喔，我不是笨蛋，我一、一點也不笨！」

「呃——兩位都稍微冷靜點吧，好嗎？」

剛好在這個時期，各地的遊樂設施中正流行着巨大迷宮。

「哇啊，謝謝你，古原。」

舞久平時很冷靜，唯獨面對市子時常與之發生情感用事的衝突。如果只是個性不合就算了，問題或許在於他們是關係不上不下的幼年玩伴。

「舞久，說『笨蛋』就太過火羅。至少該說『小笨蛋』之類的……」

市子燦爛一笑。

優分別接獲舞久與市子的商量電話，是在當天的夜裏。

用食指將眼鏡往上推，坐在長桌對面的古原舞久說道。他是青陵學園國中部三年級男學生，擁有學生會副會長這個頭銜，以及前一次模擬考年級榜首的閃耀光環。

「說到『笨蛋』我就想起來，之前我們三人一起去看的那場電影的票錢，我還沒拿到喔？」

「……有人在談論我的事情。大概是『聰明』啦、『可愛』啦、『優秀會長』之類的。」

或許是回顧起那時了吧，舞久發出嘆息。

「說起來，既然你煩惱到打電話給我，還不如對慄下說出想說的話，也讓慄下說她想說的語不就好了。」

「沒錯，而且那件事還接在嚴重遲到之後。」

「我全都聽到啦，你這大蠢蛋！」

「可、可是……」

「我可無法認同這種趕流行的行爲啊。」

「信賴學生們，並將他們導向更好的方向！」

就連自己也覺得這是個不知道該說是空泛還是不識相的回答。對優來說，舞久跟市子都是朋友，當他想要在兩人間取得平衡，就會不由自主變成這樣。雖然他自認很清楚兩人真正的心意。

「追根究柢，我覺得巨大迷宮也不是個需要反對至此的企劃啊。」

「慄下看起來明明也很想說出口。」

響亮可愛的噴嚏聲響徹學生會辦公室。

「校慶原則上還是學校活動。這種太過脫離常軌的計劃，我可不敢恭維啊。光是要舉辦慶典，學生們就會定不下心來了，我認爲學生會應該沒有必要去煽動這股情緒吧。」

欸嘿。市子驕傲地挺起胸膛。

以前優曾聽舞久自己說過，他在幼稚園時代是個受欺負的小孩，當時他頻頻得到市子相助。這是現在無法想像的關係圖。而那樣的市子剛進小學不久後，就因父母工作的緣故轉學，兩年前再度回到青陵學園的學區內。

「唔唔唔……」

「我們學校的每個人都有正確的判斷能力啦！」

『……吼喔——！』

「不對喔。應該是要懷疑處於不安定年齡的學生們，同時逐步修正軌道纔對吧。」

——我很煩惱啊。

『優不是也說沒關係了嗎，走吧。』

跟修長高挑、模樣成熟的舞久相較，打噴嚏的女學生顯得嬌小可愛，稚嫩得引人注目。

「你是小朋友啊。」

市子似乎從後方追了上來，不過他故作不知，將距離愈拉愈遠。

「還不是一樣，更過分了！」

舞久發出嘆息。可以明顯看出他心中「這傢伙會獲選爲學生會會長，是不是因爲有哪裏搞錯了」的想法。

「你是說要用體育館來佈置巨大迷宮，是嗎？這麼大規模的活動，該由學生會特意帶頭舉辦嗎？對此我有點難以同意。如果是學生會的話，就更有點學生會風格地辦些學術活動如何？例如像往年一樣舉行學校歷史的展覽。」

「哼！」

市子用力來回揮動雙手，對抗對手的論調。

『對不起。』

他在跟市子的那場爭論過後，丟下一臉似乎有話想說的市子，迅速踏上歸途。

舞久直勾勾地盯着市子說。

「……因爲城有幫忙我。」

「哼！」

在聽筒的另一端，舞久支吾其詞。

優滿心無奈。明明說了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反對，但完全難以想像這是成績傲視羣倫的年級榜首所說出的意見。

「我想下次那個企劃會在學生會中以多數決來表決，不過會反對的大概只有你而已喔？」

「……那種事情我也知道。」

實際上，之前市子在學生會會議中提議打造迷宮時，得到了其他學生會幹部們的好評。由於除此之外也沒有像樣的提案，因此事實上已經等同於定案。

「說起來，就算舉辦那種大規模的活動，要是沒有客人怎麼辦？負責人會有什麼下場？」

簡單來說，就是當這個企劃成果不佳的情況下，負責人多少會受到批評。而以這次活動來說，負責人就是身爲學生會會長與提案者的——

「……你這是在擔心慄下嗎？」

「說……說什麼蠢話，纔不是這樣，我是不希望學生會全體的評價下降，這也會影響到我的校內評分啊！」

優彷彿可以看到他狼狽的樣子。

與其說他不坦率，這模樣或許該說是坦率吧。

在那之後，舞久也重複了好幾次近似藉口的理由，但優只是說着「是是是，也對呢．我懂我懂」就隨便應付過去。

接到市子打來的電話，是在優總算聽完舞久的不滿，剛放下聽筒的瞬間。

在對這個彷佛事先看準的時機感到訝異的同時，優詢問她打來有什麼事。

「你們爲什麼走得那麼快啊，明明就是回家社的。」

市子一開口就這麼說。

這當然是在責備舞久和優甩開緊追在後的她，迅速回家的事情。據市子說，她一直用相當怨恨的目光，望着眼看與自己拉開距離，變得愈來愈小的舞久與優的背影。

「難得我想緩和尷尬氣氛，基於幼年玩伴的情誼一起走回家的！」

雖然她快步追趕，卻在剛出校門不久的國道前拉開距離，被以「不會變化的交通號誌」這個稱號聞名的馬路口給擋下。雖然也有走天橋這個方法，不過對於用近乎奔跑的速度追到那裏的市子來說，那感覺起來是個跟攀登冬天的※八甲田山差不多等級的困難工作。市子如此抱怨。（譯註：位於青森的名山，冬季會下大雪。）

「可惡！我不會原諒你們的，可惡！」

「抱歉抱歉，不過舞久大概也沒有惡意……」

「少爺……」

「哦……那是什麼樣的樂團？」

說真的，他其實很想親手做點什麼。他想成爲她的力量。然而當時他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對舞久不好意思？」……自己真的是這麼想嗎？

神明大人的宿命，就是與得到「世界的花苞」者以伴侶的身分結合。這項行動來自於試圖取回失去的創造之力的本能。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他難以回答，市子改變了話題。

「既然您有年紀已經不小的自覺，我就放心了。要是您能順便留意到差不多該成家的話，我也能更安心……」

神明大人沒有自己的意志。

「不，不用了。我剛纔正好找到。」

ⅹⅱ

管家灰野敬一不慌不忙地開始脫西裝上衣。

現在他期許的是神明大人能得到更美好的未來。

這是否意味着那個人完成了自己原先做不到的事情？

「嗯，那個啊——」

「我想……契機應該是我在班上的座位跟他比鄰的時候，他主動跟我說話。」

灰野先生，雖然很抱歉，不過我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城跟古原感情很好吧。你們是經由什麼樣的契機要好起來的？」

「您都哼起歌來了，當然看起來很開心啊。您要找東西的話，我也來幫忙吧？」

「哎，那個，你想想嘛，以舞久的個性，就連男女一起走回家，他都會認爲這是不正當的異性交際……」

表面上是爲了擴大真界而侵蝕僞界，但是真相併非如此。

佈雷格瓦德遇見『她』，是在他還待在真界的時候。

不管是僞界還是真界，社會構造本身都沒有什麼差別。

他可以確信，她不願像一直以來這樣，連性別都受到世界的花苞操縱，而是表現出了神明大人自己的意志，纔會呈現女性姿態。

在安國神社的別室，佈雷格瓦德奉命獨自留守。

「……這個……」

不過現在的話，即便力量微薄，他或許也能幫上忙。那個男人親身點出了這件事。

「怎麼了，少爺。您怎麼一臉開心地在倉庫裏翻找？」

佈雷格瓦德輕聲嘆息後，再度露出苦笑。

他苦笑着抓了抓頭。

但是現在不同了。

假如像這個僞界一樣，「神」是看不見也摸不着的存在的話，自己或許就不會產生這種感受。

聽說她是要張羅神明大人的秋裝，庫勞烏瑟對神明大人的溺愛程度真是沒有盡頭。

提到感興趣的領域，他就會變得多話。

雖然湧起些許嫉妒之心，但又被感謝之情給抹除了。長期待在神明大人身邊卻袖手旁觀的正是自己，嫉妒只會顯得醜惡。

如此吩咐的當然是庫勞烏瑟。她現在正跟安索妮一起出門購物。

「哦？您找出了一個相當古早的東西哪。」

（我就是覺得那個男人很討厭……這也難怪。）

放棄一切的心情，以及隨之而來的強烈決心，從他身上可以感覺到這些。

ⅹⅰ

換言之，藉由毀滅某個僞界，就能將替代的僞界創造成教團人們所期望的那個世界。

「嗯？我看起來很開心嗎？」

優將「呼」地嘆了口氣、明顯露由沮喪神情的灰野一個人拋在後頭，躲到自己的房間避難。

灰野一逮到機會就會勸他結婚。當然，他始終都一口回絕，纔會有現在的狀況。

他展開筆記本翻閱着。到處可以看見自己年輕時的筆跡，讓他有種非常害羞的感覺。

他用指尖輕敲拿在手上的筆記本。褪色的封面上蓋着「青陵學園學生會」的章。

而神明大人恐怕是親眼見到「喪失重要的對象」這個與自己的過去一摸一樣的情景，最終纔會封印住自己。

接着，神明大人從長眠中醒過來。儘管被世界的花苞選上的伴侶是女性，神也跟上次一樣採取女性的姿態。

佈雷格瓦德從前也曾期望以神的力量取回自己失去的事物。

「這個話題我改天會再聽你說，我先回房間一下。」

（……你的選擇是有意義的。我很感謝你。）

別室的大小約有十張榻榻米大，裏面亂七八糟地放着雜物。

就算會演變成違背教團教義的結果，他也希望神明大人能得到神明自身的力量與意志，脫離不完全的狀態。

此後自己將會背叛庫勞烏瑟她們吧。

庫勞烏瑟似乎很驚慌，但是佈雷格瓦德暗自感到喜悅。

教團在真界中是種異端的存在。

約好要借給笑心的巨大迷宮設計圖。從前優跟笑心的雙親所企劃出來的校慶招牌。

更何況對象還是市子——

「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做出會如此遭人厭惡的事情……該不會是生理上無法接受之類的感覺……？」

看來灰野進入說教模式了。

無論是庫勞烏瑟還是安索妮，她們都是爲了創造出各自所期望的世界，而信仰神明大人至今。

「……那是哪個時代的思考方式？他是不是還沒有進化啊？」

該怎麼回答纔好？把自己的感受告訴她就行了嗎？不，這樣肯定會對舞久很不好意思。

有點扯遠了吧。優苦笑。

但是那也不過是「我忘記帶課本了，借我看。」之類程度的對話。接着，他看到優隨手寫在課本上的字，於是問道：

不，比起信仰，更該說是束縛。意圖趁機從神明大人手中奪取力量的教團，一直將世界的破壞與創造限制在教團所期望的方向。

「哎呀。對那個不擅與人交往的人來說還真難得……」

「這是將近四分之一世紀前的東西了呢。我也老啦。」

（這是同類相斥吧。）

（她……就是被封印在這裏嗎？）

然而教團不僅止於此，而是與「神明大人」做了交易，以利用其力量作爲目的。

神明大人之所似會淪落到被教團奪走力量，是因爲她心中生出了漏洞。因爲她遭遇到喪失心愛對象的狀況。她的對象就是當教團還只是個以教團的角色，認真地單純信仰着神明大人的集團時，那個時候的教主。

——「神」這種存在，於真界中不是一種概念，而是被視爲實際存在的事物。

以前有個人跟自己思考着相同的事情。他就是在這個僞界中，被世界的花苞選上的某個人類。

「我還真不知道除了惡意以外，遺會有什麼可能性！真是的，那傢伙何時變成那麼壞心眼的人了！小時候明明還會哭着喊『小市、小市』，一邊跟在我身後，結果就只有身高長啊長啊長啊拚命長！可惡，稍微分一點給我啦！可惡！」

但是取代發達的科學，真界中另有蓬勃發展的能源，運用的是被稱爲魔法的大氣中的第五元素，是支撐世界的基礎。

雖然他這麼想，不過再怎麼說她可是庫勞烏瑟，肯定會做出諸如殺價、討價還價、或者是砍價這一類的舉動。佈雷格瓦德開始有點同情起服飾店。

雖然不覺得他是那種平行世界的居民，不過多少可以瞭解她的心情。優這麼想。

因爲過去教團從神明大人手中奪走了掌管創造之力、被稱爲「世界的花苞」的戒指，藉此獲得操控神明大人的方法。

那個被擁戴爲真界的安哥魯摩爾教團之象徵的少女。

優這麼說着，並慢吞吞地從大約四張榻榻米大的倉庫走出來。他身上的黑色。作務衣到處沾滿灰塵。（譯註：禪宗僧侶執行日常雜務時所穿的衣物，現已演變成一種家居服。）

無窮盡的僞界全都是由真界衍生出來，然後各自平行存在的世界。獻上存在於真界走外的僞界爲供品、借用神明大人的力量，這纔是教團的目的。

（因爲某些事情正在改變，一定是因爲這樣。）

優有好一段時間一直握着話筒，度過了幸福無比的時光。

「他是不是討厭我啊……身爲古原的朋友，你怎麼想？」

（……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代替教主，不過她——笑心說不定做得到。）

——這個「2nd　　VISION」指的是那個爵士搖滾的樂團？

「沒那種事……」

四分之一世紀啊……已經過那麼久了嗎？優的視線移向拿在手中的筆記本。

（只要別惹出問題就好了。）

即便是不完全的存在，神明大人依舊行使自身的意志，以自己所期望的形式封印住自身。

多數人即使知道「神明大人」的存在，也只會將居於神殿的「神明大人」視爲不可侵犯的信仰對象。

舞久向他問了出乎意料的問題，因而發現彼此在音樂上的喜好一致，這就是他們開始來往的契機。

這麼說來，城優——擁有跟自己相同味道的那個男人也很令他在意。

佈雷格瓦德回憶起她的模樣。

優無聲地自言自語。

那個人改變了神明大人。

早在許久以前，他就把違背倫理的戀慕之情收進位在內心深處的重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