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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無法得救的少N的去向。

《神明大人會把笑心○○○?》 · 荒川工 · 2.6萬 字

ⅹⅶ

美其名爲「監製」,結果這根本是雜務的大總管。以*松本零士老師的風格來說就是「大雜務」。就像是「大宇宙」啦「大拉麪」之類的感覺。(編注:日本漫畫家,著名作品有《宇宙戰艦大和號》。)

雖然有料到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然而在決定擔任監製後過了兩週,離校慶還剩下五天的現在,她終於確定了這點,透過「疲勞」這個簡單易懂的形式。

「啊,請把那邊的桌子搬過來——」

在體育館裏,以迷宮製作委員中的一年級學生爲中心的十幾位人員,正慌慌張張地到處忙碌着。笑心向其中一人這麼說道。

「那些全部都要嗎?」

回答她的學生話裏透着一股「不會吧?」的心情,指着那些桌子。

堆積在體育館角落的桌子,粗略一算約有三十張吧。

「因爲要用那邊的桌子,試做入口處的牆壁。請你也跟其他人說一聲,並且直線排列成四排三層,堆到這個高度——」

即使疊起那麼多張桌子,做出來的也只是入口而已。

「……呼哈。」

所以口中會發出這種嘆息也可以說是無可奈何。

直到兩個禮拜前,都還感覺得出對於身爲監製的自己的期待,但是她約略感受到現在那股情緒稍有轉變。

可是也不能搭建出小於往年規模的迷宮,而且這也是委員會中全場一致決定的「第一屆巨大迷宮的重現計劃」。照理說一開始就明白必須爲此付出勞力,所以希望你們不要怨恨我。

……就算這麼說也是不可能的吧。不可能呢、不可能對吧。笑心乾脆地放棄了。

既然這個計劃本身出自她自己所提出的過去迷宮資料,這樣不可能不遭到怨恨。隨隨便便地想着要節省設計的工夫是我不對。哎呀呀——

後來她詢問曾參與製作過迷宮的委員長,得知第一屆的迷宮似乎實質上是規模最大的一個。既然如此,委員長先說出來就好了嘛,真是壞心眼!

……雖然她這麼想,不過事到如今也已經是馬後炮了。明明校慶還沒到,就已經先放馬後炮是怎樣啊。呃,現在不是講這種俏皮話的時候。

大家都有點疲倦了。迷宮的製作工作出乎意料地費事。

迷宮的大小是三十公尺四十公尺。用以製作牆壁根基的桌子約兩百張,用來連接牆壁所需的啤酒箱約一百個。爲了製作牆壁,會用到的紙箱約三百個。

(我果然不是這塊料呢……)

「…………」

對尚未見到的相親相愛情侶的異樣敵意成了燃料,笑心發動名爲創作欲的這個即將熄火的引擎。

「……就算你朝我這樣嘟起嘴……」

詩奈正說到一半,一陣「乒乒乓乓」的驚人聲響傳來。聲音來自體育館的入口。

或者像是這樣。

在校慶當天,體育館的窗戶全都會被黑窗簾蓋住,也會關掉照明。參加者會在入口處拿到手電筒與確認單,然後探索迷宮。因爲手電筒的數量有限,以及爲防迷宮內產生混亂,每次入場的人數限制在五組十人。由於去年的入場限制人數設得太多,參加者在迷宮中互相推擠,造成了大混亂,所以必須慎重行事。

「知道了。」

她的動機是爲了校內評分,這樣當然不會受到任何人讚賞。

「啊……讓你們做那種事,不好啦。」

就是因爲小孩子有靠自己思考也搞不懂的問題,才需要母親的存在,不是嗎?

或者像是這樣。

「讓艾因離開視線的的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啦,所以你待在這裏。」

「笑心……汝累了嗎?」

「沒關係啦,別在意。」

她將握在手中的秋季限定抹茶ky巧克力遞給詩奈。這是個很有她個人風格的可愛謝禮。

偏偏就只挑這種時候消失!

或者像是這樣。

——咿——他們是哪來的幸運傢伙啊!乾脆就設訐成絕對走不出去的迷宮吧!

艾因似乎無事可做地兩手背在身後。稍微歪了歪頭。她看起來似乎非常想立下不輸給詩奈跟桑妮雅的功勞。不過絕對不能把用「放蕩不羈」這個詞語來形容還嫌太溫和,在各種意義上都相當具有破壞性的她丟着不管。

首先,將三張桌子以塑膠繩固定起來的成品視爲一個組合塊,各個組合塊之間以啤酒箱連接。建構出迷宮的基底後,就在啤酒箱與桌子上方疊上紙箱。整體高度約兩公尺。

諸如此類大幅超越她處理能力的狀況時常發生。

「怎麼,上面的嘴不行嗎,咱雖然很害羞,不過……」

這次她也向成羣的委員們低頭道歉,一邊撥開衆人,一邊搖搖晃晃地移動到體育館角落。

「你想露出哪裏啊,哪裏啊!」

「……咱好無聊。」

「咱呢?」

「那個慄下啊,塑膠繩放在哪?」

是溫柔?是魄力?纔不是呢。笑心這麼想着。因爲自己根本沒在動腦筋,纔會有所欠缺。

一瞭解到自己不會被委派任何工作,她的言詞就變得自暴自棄,也無意藏起黑暗的氣場,這是否該正面解釋爲艾因已經對自己敞開心胸了呢?

(慄下同學是不是有點靠不住啊?)

像是這樣。

看到她們用開朗的笑臉自告奮勇,笑心反而感到抱歉。

「嗚嗚,謝謝你,華木同學—這是我想留下來自己喫的,不過送給你!」

這是媽媽期望的事情嗎?

讓媽媽與父親心心相印的這個迷宮,這次換我來建造。

即便在心中向她提問,也沒有得到回答。

「我們會盡量收集一大堆回來。」

「沒事沒事,倒是張羅紙箱的工作,就由我們來做吧?我在想,要不要到附近的超商拿個一大堆。」

已經不再提起要她請喫明石屋章魚燒的兩人,真的是很好心地幫忙她工作。笑心決定充滿感激地接受她們的好意。

「既然笑心累了,沒辦法,汝就從咱這裏吸取力量吧。來。嗯。」

自己果然必須再長大一點纔行嗎?

「這是哪邊的組合塊?是縱向還是橫向的?」

「啊——……嗯,我沒事。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充滿擔憂的聲音響起。聲音來自明明不是委員,卻幫忙製作迷宮的詩奈跟桑妮雅。兩人來到她身邊。

她至今已經被迫嘗過無數的苦頭。「不可以小看人類的學習能力啊」,她真想這麼告訴這位叫做艾因的神明。

最早主動提議要建造迷宮,並且實踐這項提案的媽媽,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呢?她會靠着我做不到的細膩思慮緩和周遭氣氛嗎?再怎麼說她同時也是學生會會長,她肯定會這麼這麼做吧。不行,我再這樣下去不行。

「喔,笑心復活了?」

或者像是這樣。

自己缺少的零件之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

或者像是這樣。

現在是下午五點半。從放學後的三點半開始的工作,目前處於還沒達到本日預定進度的狀況。她原本希望以桌子爲基底的牆壁踏腳處的搭建進度,能達到全體的四分之一左右,然而現在才完成一半。即便如此,笑心也無心責備他們的休息。

啤酒箱、桌子及紙箱的籌措也還沒完全結束。那方面也得加緊腳步,但是她又不能不盯着現場。再怎麼說,拿着迷宮地圖的委員們的詢問會接連不斷地出現。

「啊,慄下。」

聽說以前全國各處的遊樂園都有這種巨大迷宮,不過現在好像都銷聲匿跡了。不過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爲校慶這種節慶氣氛的推波助瀾,青陵學園每年都看得到情侶源源不絕的盛況。其中肯定也有人對「兩個人在黑暗中徘徊」這種內容有着不正經的期待,而且還有搞起那種事的人存在。絕對有。

她突然回過神,緊緊搗住根本沒發出聲的嘴。

雖然沒有冒煙,不過她重重嘆了口氣。

「……請、請等一下,很抱歉……」

「我們只是自願幫忙而已,笑心妹可以抬頭挺胸地擺出監製的派頭也沒關係喔?」

她聽得一清二楚。事到如今,她連想生氣都沒辦法了。一時興起而接下這個擔子的自己跟他們沒兩樣。

她差點當場蹲下來。

就在她們展開這種無聊至極的爭論時……

「嘿咻!」

「嗯——你就先把手上的紙箱搬到對面,然後待在我身邊。要是想到什麼工作,我會告坼你的。」

擅長見機行事的詩奈跑了過去,協助可憐的老師站起身。從她首先把卷起來的裙子翻回去這點,可以看出她的體貼與細心。

竟然還生出想責備母親的心情,連她自己都對此感到目瞪口呆。我這個大笨蛋。媽媽會去世又不是出於媽媽的意志。

(這樣要是還沒有校內評量加分,我可就要昏倒了……拜託你了,藤枝老師—……)

或者像是這樣。

「……咱明白了。咱會像個玩具一樣,讓笑心能在想玩的時候盡情把玩。」

(……總覺得雖然被指使來指使去,不過整體好像沒什麼進展耶。)

(好睏難啊,媽媽。我該怎麼做纔好?)

「哎,總之我們接下來就趕快到附近的超商跟超市去……」

「艾因不無聊的時候,大抵都是別人超級困擾的時候。」

抱着紙箱,艾因蹦蹦跳跳地來到笑心身邊。

「好痛痛痛……各、各位,慰勞……品……」

或者像是這樣。

比起加分,要是再繼續疏忽課業的話,就算校內評分增加,也有可能變得毫無意義,不過唯有在已經筋疲力盡的現在,她想假裝全都是別人的錯。

一直當個小孩子是種罪過嗎?倚仗着自己還是個小孩是種罪過嗎?

桑妮雅正勤快地收集起四散的飲料跟零食,準備發給大家。不管是詩奈還是桑妮雅,每次看到她們的模樣,笑心就會覺得自己有所不足。若要更進一步地說的話,就連艾因也是,光是待在那裏就能逗周遭衆人開心,就算什麼都沒做也一樣。那是她與生俱來的魅力。

「慄下同學,紙箱好像不夠……」

兩人的雙手都拿着塑膠繩、封箱膠帶跟剪刀等等,看起來一點都不閒。

「呼啊——……」

在離此稍有一段距離的另一端,委員們故意用她聽得到的音量交談。

衆人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宛如蜜蜂聚向花朵般,三三兩兩地被吸引到老師身邊。

詩奈跟桑妮雅都幹勁十足,精力充沛地握拳做出勝利手勢,努力爲她服務。她都想合掌膜拜,感謝這兩位好朋友了。兩位宛如詩奈稻荷神,還有桑妮雅大明神。而說到這裏這位真正的神明大人呢……

「慄下學姊、慄下學姊。」

(讓委員長或是其他哪個人來做,會不會比較好?)

「那麼不好意思,拜託你們了。我希望能在今天內,準備好剩下的五十個紙箱中的一半……」

即使如此,他們還不如……直接這樣告訴她,這樣她也能坦率地接受這種話語。他們自以爲這是種同情,但她反而覺得自己好像被鄙視、疏遠一樣,這讓她很不甘心。

每到這個時候,笑心就深切感受到好不容易發動的引擎正以驚人的速度逐漸燒熔。這種情況下,她最後總是以有些沙啞的聲音,像在喘氣一般地請衆人稍候。

那麼既然我沒有那種魅力,爲什麼我沒有馬上去幫忙老師呢?更重要的是,我爲什麼沒有顧慮到大家的疲勞,率先出去採購呢?我沒有一件事做得好。說什麼監製啊,笑死人了。

(你想想看嘛,她是第一代迷宮製作委員的小孩,所以纔會想說讓她出出風頭對吧?不過有種在一時興起之下做了決定,結果出包了的感覺。)

「慄……」

「笑心妹妹,你還好吧?」

……不,這果然還是單純的惡意吧。笑心迅速下了結論。

「那麼咱該做什麼?」

「慄下——」

「慄下啊,剛剛連接的地方好像弄錯了……」

「喔,老師,thanks,我就收下羅。喂——老師送慰勞品過來了,大家靠過來——」

兩手都被購物袋佔滿的藤枝仰天摔了一跤。看來像是禍首的一卷封箱膠帶在她腳邊打轉。各種果汁的寶特瓶跟零食袋四處亂撒,而且裙子下襬大開,藤枝美里二十四歲的姿態十分悲慘。

順帶一提,之所以發給參加者確認單,是爲了讓他們到迷宮的各個要衝,向在蓋章處待命的工作人員們蓋章確認。這種設施是要人走遍共計四處的蓋章處,將確認單蓋滿,並能在限制時間內破關的話,那對情侶就會得到成對的吊飾作爲紀念品。

「啊,嗯,我沒問題。你們呢,還好嗎?」

(……我在想什麼啊。)

不管怎麼思考、怎麼揣想、怎麼煩惱,笑心還是不知道答案。

ⅹⅷ

「怎麼了嗎,庫勞烏瑟長官?」

安索妮那聽起來好像對任何事都毫不在乎的聲音,狠狠刺激了庫勞烏瑟現在發疼的頭。

「明明有收到『神明大人今天也會平安回家』的聯絡,但您的臉色不太好耶?我記得她們好像是爲了校慶的準備而晚回家唷。」

「我怎麼可能爲了那種單純的事情,折騰我這聰穎的腦袋,皺起我這俏麗的臉蛋。安索妮,請你稍微深思熟慮一點。」

這種會若無其事地自賣自誇的討人厭之處很有庫勞烏瑟的風格,不過安索妮只是聳聳肩說「是——很抱歉」。

在這個有兩間房間的別室中,另一間房間裏放着爲了讓神明大人無論何時都能就寢而整理好的牀鋪。最近神明大人似乎很疲倦,在回家後到晚餐之間的空檔,她時常會稍微小睡片刻,因此庫勞烏瑟體貼地早早鋪好牀。

「那麼,是對與神明大人共處的時間急速增加的笑心小妹妹,燃起熊熊的醜惡嫉妒烈火嗎?」

「也沒有那種事。卑賤的人類會加深與神明大人間的羈絆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至今同樣的事情重複了無數次。這點你也明白吧?」

「那麼,您那大(而無當的)胸中是在煩惱些什麼呢?」

「……總覺得你小聲對我說了什麼非常失禮的話,不過我就秉持着寬大的心胸當作沒聽到吧。你沒有任何感覺嗎?」

庫勞烏瑟滿臉不耐,用指頭敲了敲可以期待它在冬天活躍地發揮暖爐作用的木桌桌面。在這間八張榻榻米大的西式小空間裏,這算是相當大的音量。

「您說感覺,是指什麼呀?」

「當然,這並不是指糟糕的意思喔,我先說清楚了。」

嘖。安索妮一臉不甘地咂舌一聲。

「受不了……你真是的,難道對於現在不在場的某人,你一點都不在意嗎?」

「不在場……?您是指佈雷格瓦德先生嗎?嗯——若說我不曾把他視爲異性……這倒是不至於,不過他就像弟弟一樣吧……」

就庫勞烏瑟所見,佈雷格瓦德看起來比她可靠得多,不過她知道就算這樣告訴安索妮,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爲庫勞烏瑟知道她加入教團的理由。因此她僅只稍加斥責。

「你是在說什麼啊,什麼東西啊?」

伴隨着苦笑,他輕撫下顎。

僞死對信徒而言,具有比單純的死亡還要更強烈的意義。

「佈雷格瓦德說這是爲了『收集這個世界的情報』,不過那個人以前有這麼積極工作嗎?」

「……我們明明長時間持續等待,一起生活到現在,他卻要放棄這一切……我得教訓佈雷格瓦德一番纔行。」

「哦,怎麼啦,笑心。你連書包都還沒拿到房間裏。」

「理由當然不僅是如此。他……城優身上,有着看似在過去與神明大人有過關聯的痕跡。」

「……你若無其事地切換到無關緊要的話題上了呢。我要說的是,你不認爲近來佈雷格瓦德的狀況很奇怪嗎?」

沙梨知道她現在因迷宮的準備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即使如此,笑心還是儘量努力靠自己完成煮飯等家事,其中也有一半是出於固執。

「……爺,我……」

平時會直接回到別室的艾因,特地跟着笑心回到主屋。難道自己露出了那麼沒用的表情嗎?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說些不成體統的玩笑話來打哈哈,這反而讓笑心感到不安。

現在明明已經到達幾乎完成的狀態,她卻從沙梨手中把工作搶走。

「對,這是我透過佈雷格瓦德跟你所瞭解到的事情。我沒有跟城優直接接觸過。應該說,我一直在避開他。」

「笑心,不要勉強比較好。」

「他可能已經對等待奇蹟感到疲倦,所以纔會跟僞界人親密來往,受到僞界吸引……說不定他打算向我們其中一人請求許可……」

「可是……」

「嗯?」

剩下就只要把事先做好的芝麻牛蒡絲淋上蛋汁,做成柳川風味,再加上一道涼拌青菜,就能完成預定要做的菜單。

「……您也不告訴我們,就這樣任他自由行動嗎?」

她雙臂環胸,凝視着安索妮。然而安索妮只是把玩着最近在秋裝出清特賣會中購得、她十分中意的吊帶背心的下襬,並一邊歪着頭。

……因爲就算先行成爲大人的是沙梨,我也不是什麼都做不到。

「我想說,希望二十六歲前能夠結婚。」

對於竟然有自己不知道的情報,安索妮似乎感到不滿。但庫勞烏瑟毫不在乎地繼續說下去:

安索妮緊握住拳頭。可以感覺得到面對走偏的弟弟,姊姊嚴格以對的那份愛。庫勞烏瑟第一次覺得打從心底能夠理解她失去的是什麼樣的事物。

安索妮的眼神與思緒又變得更銳利。看來她正確理解了庫勞烏瑟想說的話。

不知何時,安索妮已經停止把玩頭髮。她筆直地凝視庫勞烏瑟的眼睛。

連艾因都說這種話。

從她身上穿着圍裙看來,她大概已經開始勤奮地在廚房裏忙東忙西了吧。雖然令人感謝,不過笑心不想讓沙梨做這種事。感激歸感激,但笑心感受到更多的是痛苦。因爲我就像沙梨的媽媽一樣啊。因爲我此後也會努力,嘻這孩子不用揹負多餘的事情。

「爲什麼呢?」

她肯定不是爲了什麼值得被稱讚的理由。

「沙梨也不用勉強……」

安索妮似乎總算注意到自己碰觸到意想不到的傷口。她老實地低頭道歉。或許是因爲至今共同在僞界度過的時間很漫長,即便是安索妮也變得對彼此之間該涉足與否的領域敏感起來。

「……對於還說得出『啊哈哈——』的你,我現在打從心底感到羨慕。」

「送到這裏就好啦。艾因你回別室吧。」

「……笑心啊。」

就這樣丟着那孩子不管可以嗎?

艾因已經對我心灰意冷了嗎?面對她的好感,自己一直維持瞹昧的態度,還做出這種不講理地推開她的行徑。

在廚房裏,笑心早上預先準備好的白蘿蔔、胡蘿蔔、油豆腐皮、芹菜跟菇類都已經被拿出來。今天的菜色她打算做蕈菇湯。在這些材料外,再加上事先解凍、做好調味後抹滿太白粉的雞胸肉,以高湯與醬油的這種清淡調味稍加燉煮。抹在雞胸肉上的太白粉是爲了讓口感不要太柴。她仔細一看,發現沙梨已經能幹地切好枳實跟蔥,放在砧板上了。

「沒關係啦,我來做。」

「笑心看起來沒有精神,咱就先陪笑心回來。」

即便如此,艾因還是緊抓住她的制服裙角。

安索妮帶着強硬的語調如此宣言,這甚至讓庫勞烏瑟不禁訝異地抬起頭。

真行打斷笑心的話語,回到客廳。可以聽到他嘟噥着「嘿咻」的聲音。這是因爲他剛纔正彎腰坐到坐墊上吧。突然問,她留意到自己沒有被祖父嚴詞責罵過。

庫勞烏瑟用力瞪向安索妮,彷佛在責備她一樣。

「我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

雖然對自己無精打采的聲音感到厭煩,笑心還是打開玄關的拉門。

一不留神就大聲了起來。她連忙搗住嘴。

「要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就說一聲啊。」

ⅹⅸ

「我知道呀。若非如此,一直監視着這個僞界就沒有意義了。」

爲家人付出。我是因爲這樣,至今纔會一直負責家務嗎?爲了沙梨?爲了爺?總覺得不是這樣。

(我在做什麼啊……)

聽到庫勞烏瑟的意見,安索妮一臉不服氣地把玩捲曲的頭髮。

「…………」

「啊哈哈——愛說笑,庫勞烏瑟長官。本來就是因爲我們不熱心工作,纔會被踢到這麼偏遠的僞界來嘛。」

「痕跡?」

「都注意到這一點了,還說什麼『很奇怪嗎?』。你覺得那個人爲什麼會去見城優?」

她在鍋裏放入菌菇湯的材料。噗通噗遖噗通,她也不管高湯的湯汁四濺就全部丟進去。

「那是……錯在我監督不周。那個時期神明大人總是悶悶不樂,不願靠近以我爲首的任何人……唯有佈雷格瓦德獲准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您的意思是,佈雷格瓦德之所以沒有詳細報告他跟城優先生有接觸的事情,是因爲這關係到背叛行爲吧。」

「沒事的,而且我還要準備晚餐啊。」

安哥魯摩爾教團的教徒,都是失去心愛對象的人們。他們期望能達成理應無法實現的重逢,殷切期盼以神明大人的力量創造世界的這個奇蹟到來。然而,其中也有某些人無法忍受孤獨的時刻。但信徒絕對不會自行捨棄性命,因爲教團一直以來都否定生命輪迴。因此,偶爾會有人拋開構成自己的一切,選擇僞界中的人生。

大概是因爲一直沉浸在苦澀的後悔中吧,庫勞烏瑟滿臉難受地吐出這句話。安索妮用可以理解的表情點頭。

「來,請您下令,庫勞烏瑟長官。」

她揉了揉眼睛。是因爲花粉症的緣故嗎,總覺得癢癢的。一定是這樣。她纔沒有哭。

「……抱歉。不過我真的沒問題。」

「時間很晚了,我馬上開始準備晚餐喔。」

以前弄哭那孩子的時候,她明明發誓過不會再讓艾因露出那種表情。

「哦,所以您纔會一直擔心神明大人吧。」

「透過你們,我在城優身上感覺到神明大人的力量造成的影響……也就是魔法的氣息。假如他發現這點,並特意加以隱藏,就會變得連我也難以判斷。因此,爲了不讓他注意到身爲神官的我,我至今都故意避免與他接觸。」

「我有時候會懷疑,你說不定擁有比誰都還要強韌的心。這個先不管!我認爲那個城優或許知道神明大人之所以受到封印,並且失去記憶的理由。」

愈是粉飾,她就愈深刻體認到自己有多麼不講理。就連自己都覺得窩囊。

「我認爲,佈雷格瓦德或許正在考慮要僞死。」

難道她不是爲了掩飾自己無法成爲大人的不安,才倉創造出家務這個逃避的場所,築起不會讓自己受到任何人責備的防壁嗎?

她有些粗暴地撥開廚房的竹簾,走到裏面。

「我說做得到,就是做得到!」

庫勞烏瑟低下頭,伸手扶額。她的表情猶如擔心遲歸孩子的父母。

真行從與廚房相鄰的客廳朝她搭話。他的語調十分沉穩,不帶半點責備的語氣。

「喪失記憶前的神明大人選擇的……正確來說,是得到世界的花苞,被選爲伴侶的前任對象是慄下笑心的父親,這點你總沒忘記吧?」

「……我的事情不重要。安索妮被派遣到僞界是在神明大人消失無蹤之後,不知道這點也是理所當然。這是你沒必要知道的事情。」

(家人啊……)

依舊維持着笑容的真行,那溫柔的話語在她心中強烈迴響。

「能得到您讚賞是我的光榮唷。」

跟出來迎接的沙梨的表情相較,自己一定非常缺乏生氣吧。笑心受到彷佛一口氣老了好幾歲的無力感侵襲。對現在的我來說,沙梨有點太耀眼了。

「追根究柢,在神明大人遭到封印前,最後見到神明大人的爲什麼會是佈雷格瓦德啊?」

「……對不起。」

「對於至今你爲家庭做出的犧牲奉獻,俺真的要向你低頭致謝啊。不過俺跟沙梨也一樣會擔心你這個家人,這點能請你諒解嗎?」

「……可是……」

「嗚——嗯,我覺得光是這樣的話,要當作證據還太薄弱。」

聽到「僞死」一詞,安索妮的肩膀一抖。

「晚餐就由我來準備,姊姊請跟艾因小妹妹到房間裏、休息。」

渴望僞死的信徒,要從自己以外的信徒口中得到許可,才能施行這個祕術。庫勞烏瑟等信徒們的解釋是,這應該是不願信徒們無端減少的神明大人所決定的條件吧。

「是啊。說起來,我們也還不瞭解,爲什麼神明大人沒有把慄下笑心的父親——古原舞久當成伴侶,讓僞界毀滅。」

「當然,艾因妹妹也一樣啊。哎,雖然有點難說那丫頭算不算一家人……」

有個方法可以讓教團的信徒以僞界人的身分生活。那是個用身爲真界人的記憶、歷史與存在作爲交換,獲得身爲僞界人的記憶、歷史與存在的祕術。一般認爲這個法術是透過神明大人傳承給神官,再由神官們傳承給信徒。

安索妮皺起眉頭。這是從她平日嘻皮笑臉的摸樣難以想像的嚴厲表情。

「我回來了……」

簡直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笑心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匆忙走向廚房。她不想繼續將自己窩囊的模樣暴露在這兩人面前。

艾因沮喪地垂下頭,緊接着把手從笑心的裙角放開。

「這麼說來,城先生跟庫勞烏瑟長官完全沒有碰過面耶。爲什麼呢?」

「那麼,假如他的親密友人城優也跟這件事有某種關聯,這樣也不奇怪吧?」

真行從隔開客廳與廚房的布簾探出頭來。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很奇怪嗎?他頂多是相當頻繁地出入隔壁的城先生家,此外沒有任何……」

「歡迎回來……咦,艾因小妹妹也、一起來了?」

不只對沙梨,她剛纔甚至還對艾因厲聲相向。

那個孩子在戒指的束縛之下將我選爲伴侶。這不只是我的,同時也是她的不幸啊,不是嗎?

假設真的有解放那孩子的方法,那是否就是跟我交歡呢?所謂的世界滅亡,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若是在一個月前,被推進悲傷深淵的艾因,創造出的世界就意味着「毀滅」。如果那就是艾因的願望——

那麼幹脆變成那樣,我或許會比較輕鬆。

那是個與只會考慮到自己的我很相配的世界。我可以跟艾因在一起,一直在那個世界活下去。

(與其說活下去……說逐漸死去還比較正確吧。)

一邊煮蕈菇湯,一邊思考世界的滅亡。就算世界再怎麼廣闊,會做這種神經病行爲的也只有我了吧。還是說,這種事其實不稀奇?那麼在這個瞬間,世界以這個形式存在着,這個狀態只是一連串奇蹟與偶然帶來的結果嗎?雖然她對此也不是不感謝,不過她也無法否認,在她心中某處同時祈禱着「要是世界在某個地方脫離正軌就好了」。

——我好像累了呢。

假如能過着把不順心的事情通通怪罪他人的生活,那該有多好。不過心中無聊透頂的自尊又會妨礙自己這麼做。

結果我還是不上不下。

無法完全成爲大人,也不願繼續當小孩。還有,明明畏懼遭人拒絕,卻又忍不住與他人來往,最後自顧自地受傷,又拉開與旁人的距離。

無論到什麼地方去,我都無法成爲任何人。就像※蝙蝠一樣,維持曖昧不明的狀態。(譯註:此指《伊索寓言》中,蠕蝠在鳥類與老鼠之間搖擺,結果兩邊都不討好的故事。)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要怎麼做,才能成爲自己想成爲的那種人呢?自己到底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呢?

鍋裏咕嘟咕嘟地沸騰,鍋蓋因蒸氣而劇烈搖晃。調整瓦斯爐的開關旋鈕後,爐火就輕易變小了,然而在胸中燃燒的疑問火焰卻不會這麼容易地減小火勢。

ⅹⅹ

——我無法丟下那女孩不管。

(沒錯。當時你是這麼說的。)

夜闌人靜。現在是庭院裏蟲鳴喧囂的時閥。

翻開沒有交給笑心的那一本老舊筆記,城優追溯着記憶。無論何時,這本筆記都會讓舞久與市子的身影在他內心深處復甦。

優翻閱着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本,一頁又一頁。他用手指按住疲憊的雙眼,伸了個懶腰。扶手椅的背靠輕聲嘎吱作響,承接住優的體重。

至今爲止,其他僞界難道沒有表現出這種態度的「自己」嗎?若是如此,自己實在太窩囊了。如果能見到面,他真想抓住他們的衣領斥責一番。

舞久一面協助父親真行的神職工作,一面經營骨董生意。聽說那個雖然是他批來的商品,但是出處跟由來都完全不詳。

優打算就這樣敷衍過去,但是話題沒有就此結束。

一戴上戒指,她就宛如從天而降一般地現身。

不要管這種女孩就好了。假如她真的是神,那她大概會不由分說地將舞久當成伴侶,世界就此毀滅;假如她是冒牌貨,那麼她應該會由適當的機構收容吧。不管是哪一種,皆非舞久的力量所能改變。

結果說出口的是極爲平庸的問題。

那段國中二年級的日子。校慶近在眼前,舞久跟市子針對迷宮展開滔滔不絕的舌戰。彼此都毫不退讓。

「爲什麼我會被選中?」

「……汝又瞭解我什麼了?」

假設相信少女是超自然的存在,那麼恐怕有人藉由信仰來利用她。

「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我?」

舞久果然很瞭解市子。他肯定會給予完善的支援,不讓市子被來自周遭的壓力擊垮。

在僞界中有某個世界,存在着與真界的「那個人」有所對應的人類。這個原則適用於所有人。真界的每個人類的可能性,就像繁星一樣遍佈於僞界。

——我無法丟下那女孩不管。

舞久從少女口中聽到僞界與真界的關係。

「……爲何?」

他沒有什麼資格。大概誰都沒有資格吧。要他人相信自己時,除了展現自己的覺悟,藉此表達出對那個人的誠意之外,沒有其他辦法。資格——到頭來讓人信任的依據,只存在於自己心中。

在沒有手機也沒有電子郵件的那個時代,這就是傳達愛慕之心的手段。發信人是優。至於收信人是誰,由於是自己寫的信,他不用看當然也知道。

『我明白,嗯嗯。』

而她的心也封閉起來。少女再次被當作沒有意志的「神」,開始有愈來愈多信徒聚集在她旗下。

從初次與舞久等人相識的時候至今,他覺得似乎流過了大把的光陰。那是足以讓優好好煩惱的時間。

這本筆記是爲了讓兩人實現巨大迷宮的傳說,而交給市子的假設計圖。這封信就是在那時候悄悄夾進去的。

他當然感到訝異,然而她那彷彿抹消了情感的聲音,以及充滿放棄感的無表情面孔更讓他印象深刻。

這單純是明白自己已經沒有介入舞久與市子之間的餘地,剩下能做的就只有趁兩人尚未心心相印時傳達自己的心情,因而採取這種卑鄙手段罷了。

少女說自己是神。並說,她要將戒指的持有者當成伴侶,毀滅這個世界。她所說的一切都很荒誕無稽,然而她的出現本身就足械小吖思議的情況,比起懷疑,舜久更想了解她。

戒指——她失去的創造之力會受到「那個人」指引,出現在「那個人」身邊。然後,少女爲了取回力量,來到戒指的所在地。

然而「那個人」不幸早逝,自此之後少女失去了創造世界的力量。那股力量分散到各個僞界中,留在她身上的唯有破壞的力量。

因爲?

的確,他完全不瞭解她。他也無意自以爲是地亂說話。不過如果她的行爲,是立於脆弱到受自己微不足道的指謫就會慌亂起來的基礎上,那還不如別做了。舞久是這麼認爲的。

「…………」

他打開桌上的檯燈,照亮被自己的陰影擋到的信紙。充滿情意卻幼稚而拙劣的內容更加清楚地映入眼簾。

『你怎麼知道?』

「你不曾對這個行爲抱持疑問嗎?」

少女沒有說話。或許她第一次遇上這種經驗。

對舞久來說,他心愛的人就是家人,此外別無其他。他從未想過會與家人分離。如果有那樣的未來出現,他應該會用盡所有力量去阻止吧。

「…………」

少女略垂着眼眸說出了一段故事。

事出突然,有許多詞語他都難以理解,然而從少女的模樣可以推測得出,她並非想哄騙自己。在舞久看來,這個少女顯得比他至今見過的任何人都還要寂寞。舞久反而很訝異她爲何必須強逼素不相識的男人做這種事,並且也這麼逼迫她自己。

真界有多少可能性,就可能存在着多少僞界,而從前存在於少女身上的「創造世界之力」,就以戒指的形式散佈在每個僞界之中。那個戒指僅會選上僞界的其中一人,並寄宿在那人身上。爲了取回消失的力量,少女會將戒指的主人當成伴侶。

在用來當成古董儲藏庳的神社別室內,舞久與她邂逅了。

「吵死了,吵死了!」

優無話可說。

「你是……?」

戒指所選的人就是咱的伴侶。咱聽從戒指的選擇,將神力借予信仰祀奉咱的人們。思索一陣子後,少女這麼回答。

她點頭。

「你也不瞭解我吧?所以你纔會這麼動搖。」

舞久對過於淡漠地說個不停的少女這麼陶。

比起我來,他更加了解她。不只是瞭解,他連未來都預測到了,併爲此感到憂慮。

那一巴掌讓嘴角破皮了吧,有股鐵鏽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舞久盡力尋找着最溫和的說法。因爲直到剛剛都好像在故作成熟——這樣纔會具有神明的威嚴——的少女,現在感覺起來比外表還要年幼。

雖然不甘心,可是表現出這份情緒會讓他覺得更不甘心。因此,他裝出如平靜的大海一般沉穩的模樣。明明有顆大石頭被拋進來,他還是僅靠着微小的矜持,勉強剋制住在水面上擴散開的漣漪。

「咱可以輕易無視汝的意願。」

——迷宮應該會因爲新奇而大受好評吧,這點我其實也明白。其他幹部多半是在只想到這個結果的情況下表示贊成。然而一旦開始進行工作,大家馬上就會注意到,製作工程比想像中還要更困難。接着最初的高昂情絡全會膨脹爲針對慄下的不滿,這點顯而易見。而且那傢伙絕對會硬是自己扛起責任。

——不,我明白她已經不會聽我說的話了。關於巨大迷宮企劃本身,我想讓它通過,之後我會思考要怎麼從旁支援,讓工作順利進行。

——……我啊,沒辦法放着那傢伙不管。

「……咱不相信沒有付出犧牲的話語。」

接着,那兩人互相合作,率先順利地走出迷宮——彼此都沒有特別說什麼就確認兩人是互相喜歡,在衆人公認之下成爲情侶。

那時他想着,希望她不要低頭道歉,希望她不要哭。

世上存在着無數僞界,那些都是真界的平行世界。

那東西——那個古老的戒指上,鑲有隨觀看角度不同,會發出淡淡藍色或紅色光芒的美麗石頭。那顆石頭似乎被雕刻成植物種子的造型。

(我真是個笨蛋啊。)

「那是你的意志嗎?」

他還是不得不表達出堅決的意志。

「你應該明白吧?嚴格說來,我並不是那個人。」

「…………」

「……汝有辦法忍受與心愛的人分離嗎?」

直到現在,他還是滿懷悔恨。竟然讓喜歡的對象感到悲傷,真是愚蠢透頂,就算那是國中生所做的事情也不可原諒——舞久對她那麼體貼,自己實在差遠了。

(……要是當時我老實說出口,或許也不用向她送出這麼沒意義的信了……)

——因爲……

沒有回應。她不想承認嗎?因爲承認的話,就等於接受那個人的死亡是事實。

呼。他嘆了口氣。

「咱無法信任汝。汝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自稱爲神的少女很奇怪,然而對初次見面的對象做出有如說教般的舉動,自己比她還要奇怪。

「意思是說,我就是生在這個世界的那個人嗎?」

他如此敘述。

然而,即便如此…………

——因爲那傢伙就是這種人。

大概是因爲市子沒有告訴舞久這封信的事情吧,後來在三人之間,這封信從來不曾成爲話題。

少女激昂地大聲叫喊,接着朝舞久的臉頰甩了一巴掌。響亮的巴掌聲響起。兩人的爭端吵鬧得足以傳到位在主屋的家人耳中,幸好似乎沒人跑到這邊來。

實際上就是如此吧。然而,爲什麼她需要特地這麼告訴自己?從她的威脅中感受得到她的猶豫。

雖然語帶遲疑,但他還是勉強說出口。

她說,她要取代這個世界,創造出相信神的人們所期望的世界。

就算是早就明白的結果,他當然也不可能不受傷。但是唯有不露聲色纔是能夠讓優繼續跟兩人來往的方法。

要是我能將這事當成笑話說出口還比較好。我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完全是因爲自己的心胸狹窄。

「我有妻子,也有小孩。更重要的是,我不認爲那是你自己的期望。所以我拒絕。」

從前在真界,有個與少女兩情相悅的對象。「那個人」將身爲神明而在真界中被敬而遠之、宛如玩偶般存在的自己,視爲一位擁有獨立人格的人來對待。

『……可是,你要怎麼做?繼續反對,讓她放棄嗎?』

舞久很溫柔。太溫柔了。

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她這麼說。

舞久說,將戒指套上手指的瞬間,她就出現了。

市子在他送出這封信的隔天放學尠,就誠摯地將那封信還給優。她一臉愧疚,淚水盈眶地低頭道歉說,自己對優的心意感到很高興,但她無法回應。

「你做不到。」

所以當他後來過見那位自稱爲神明的少女時,舞久纔會放不下她。

有個東西夾在筆記本里。那是一封與筆記本同樣陳舊的信。他抽出信來,攤開摺疊處。

少女沉默了一段時間,看起來彷彿是對這個問題感到困惑。她內心的動搖有一瞬間從毫無表情的面具縫隙中透露了出來。

舞久也自然而然地開始謹慎選擇用語。

然而她的臉上沒有欣喜。何止如此,根本看不出情感。

舞久,慄下之所以不肯改變意見,故意要反抗你,是因爲慄下努力想追上她認爲優秀、擔任副會長的舞久你啊——優只在心中這麼說。

優想着,自己比不上他。

她用十分勉強的口氣,僅只吐出這句話。她明顯表示出不悅,不過比起毫無感情,這樣好太多了。舞久這麼想。

「我不會跟你結合。」

優在電話中跟舞久確認過他反對市子的理由。舞久說道,若舉辦史無前例的活動,根據結果如何,身爲負責人的市子有受到責難的可能性。這就是他無法老實說出的關懷吧。覺得舞久這一點有些可愛的優笑了起來。可是舞久又繼續說:

據她說,毀滅世界也意味着同時會創造出別的世界。

「犧牲?」

「我不會說我可以忍耐。我一定會悲傷吧,也會感到痛苦。」

「咱若將汝借成伴侶,就等於要毀滅這個世界。這樣一來,汝就不用說了,汝所愛的人們當然也無法存在,全都會消失無蹤。無論是灰燼還是回憶,一切都不會留下。」

「…………」

她想說什麼?

不安的種子開始在舞久心中發芽。

「咱給予汝拯救世界的良機吧。」

少女笑了。那是一抹冷酷的笑容。

「以汝的存在作爲交換,這個世界可以得救。汝所愛的人們也一樣。這樣一來,咱就會相信汝。」

「你是要我獻出性命?」

「咱會將這個世界,變更爲汝不存在的世界。汝並非死去,而是化成無。」

「…………」

舞久消失,或是世界消失。她要他從這兩者中選擇一個。

對少女而言,就連這種事情都像遊戲一樣簡單。臉上掛着彷佛在說「這就跟遊戲一樣簡單」的虛無笑容,少女凝視着舞久。

假如少女是在說謊,假如她並沒有那種力量,只是個如外表一樣的普通女孩,那麼這也是一種不幸吧。

而在這麼思考的前提下,不管給予她什麼樣的回答都不算真摯。縱然有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的結果就等在眼前,舞久認爲還是要懷抱着覺悟來面對。

「……我無法馬上給你答案。」

對於左右這個世界的命運,舞久並沒有什麼興趣。

重要的是,自己應該選擇斬斷眼前少女所吐出的這種扭曲話語的束縛,還是應該選擇與家人們的別離?藉由自己的犧牲,她真的能夠因此撇開僞界與真界的區別,去面對「圍繞着她自己的世界」嗎?而被自己留下的家人們,是否又能幸福地活下去呢?

倒不如讓一切都消失不見,這樣不是比留下家人還輕鬆得多嗎?

這樣的想法像泡沫一樣,短暫地浮現又消失。

她吸了吸鼻涕。

「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啊,優。」

有好半晌,舞久一直動也不動,凝視着不久前少女所在的空間。突然間,他看向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舞久帶着相對的覺悟來拜託他。就是因爲可以確信這點,他纔會感到痛苦。

然後,留下這個巨大的疙瘩,父親消失了。我很悲傷。我覺得父親好過分。難道我這種反應很不自然嗎?雖然沙梨當時還小,不過我已經懂事了,也有某種程度的機會聽到大人們談論的事情。我得知比起家人……比起自己,父親選擇了別人。媽媽有什麼感覺?與父親度過的時間比我還要更長的媽媽,爲什麼沒有說過父親任何一句壞話,就這樣結束了一生呢?告訴我啊,媽媽……

優雖然藏不住困惑,但還是表現出準備聽他說話的態度,這讓舞久很感激。

少女的身影逐漸變透明。宛如幻影,宛如夢境。

笑心將臉埋在枕頭裏。

(真沒用……我在哭什麼啊。)

「或許吧。」

「艾因……?」

儘管是深夜中的來訪,優還是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情。

若是平時,艾因會跑來鑽進她的被窩,今天卻不見她的身影。她果然已經對自己不耐煩了嗎?

「…………」

舞久相信少女所言,優也相信舞久所說的話。

感覺到彷佛有人在某處揮着手離去的氣息……

意外的是,站在那裏的並不是沙梨。

「…………」

她用冰冷的話語,將艾因跟沙梨一把推開。

「咱給汝時間吧。」

舞久在等待優的反應。他沒有伸手碰過紅茶,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優的一舉手一投足。

腦中一瞬間浮現「情敵或許會消失」的想法,讓優很想痛毆自己一頓。

「舞久你打算怎麼做?」

(……所以我纔會贏不了他啊。)

(爲什麼就是無法順利呢……)

(……因爲我說了那種話。)

「我聽不太懂你說的話……」

「……什麼事?」

我無法原諒不能原諒父親的自己。我沒辦法跟爺和沙梨一樣,接受事實就是事實,也還無法理解這件事。我是個小孩。我比誰都遺像個小孩。

「那你的家人怎麼辦?」

彷佛在證明少女並非幻影也非夢境,他的口中仍有血味。

他們對彼此這麼說。這是客套話,彼此都明白這點。

((謝謝你,笑心。))

「好、好啊……來吧。」

艾因比往常乖巧許多。這麼說來,這不也是她第一次先敲門才進入這個房間嗎?所以笑心纔會誤以爲是沙梨。

門被靜靜地打開。

遲遲無法入睡。

「……不過不見得一定會變那樣吧?」

ⅹⅹⅰ

舞久是在知道這點的情況下,還將這件事託付給他嗎?如果從帶有惡意的觀點來看,就會變成這麼回事。可是優也明白並不是這樣。

假如將情感重擔託付給他人,就會產生相對應的風險,這點她很清楚。即使如此,她還是情不自禁地想找個人來依靠。

舞久一開口突然就說「我遇到自稱爲神的少女」,優會懷疑他的精神狀況也是理所當然。衡量過身爲摯友的這個因素後,他纔好不容易停留在露出苦笑的程度。

真是殘酷的要求。優這麼想。的確,他跟舞久一家的來往從很久以前就持續至今。然而自己可是過去曾被市子拒絕的人,而且那股愛慕之情依然在心中某處揮之不去。

從國中時代至今過了十幾年,這是他首度沒有任何算計地對舞久這麼說。他得讓戀戀不捨的心情在今天結束。

之所以無法接受艾因,並不是出於守護世界之類的理由,跟她的性向如常等等大概也無關。是因爲她會回想起失去的恐懼嗎?這個嘛,嗯,並沒有錯。但是跟這同等甚至更重要的理由,在於她沒有自信。自己能以跟她同樣分量的感情重視着對方嗎?她完全沒有那種信心。

她已經無法承受這種難以處理的感情了。她想跟誰共同分擔,想減輕負荷。她不想再這樣孤單一人了。

舞久首度將杯子就口,一口氣喝光。

「比起茶,拿酒出來比較好嗎?」

輕敲房門的聲音響起。

她打開牀邊的燈,再度凝眸細看。果然是艾因,沒有錯。她雙手抱着枕頭站在那裏。雖然這麼說很誇張,但笑心的胸口湧起一陣出乎意料的喜悅。

「不要緊。我也有自覺到自己說的話很脫離常軌。」

在黑暗的房間裏,只有笑心一個人。

戒指散發出朦朧的光芒。

舞久拜訪城優,是在與「神明大人」邂逅後的當天夜裏。他的住宅就在舞久所住的安國神社的鄰鎮。在他上國中後,城家就搬過來了。根據煞有介事的謠言,優那個資產家父親原本打算收購包括安國神社的用地所在的那塊土地,但他被優說服,因此僅止於買下安國神社隔壁的土地。

少女的影子與身形終於都完全消失,唯有聲音在別室中迴響。

「怎麼了嗎?」

「我……想了很多。爲了她——甚至是爲了家人,我能做些什麼?在來到這裏之前,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優開口說道:

別離的時刻就近在眼前。

舞久也帶着強硬的語調向前傾身。

優的口中發出一聲嘆息。不知爲何,他匆然明白舞久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

兩人之間橫亙着漫長的沉默。

((笑心已經有辦法自己思考了。我之所以死去也不是爸爸的錯,那是壽命到了。我以前就被醫生宣告無法活得長久,所以我早就有做好覺悟。不過丟下你們兩個人這件事,我真心感到很抱歉。可是在你們誕生時,我是真的覺得「活着實在太好了」。))

這樣認爲的自己,的確存在於心中的某處。

不對,我並不是希望媽媽道歉。我並沒有讓你那樣道歉的資格。

「……咱想一起睡。」

「我……打算接受她的要求。」

彷佛正在等待優的催促一樣,舞久開始敘違。優默默側耳傾聽這個舞久甚至沒有告訴家人的「神明大人」事件。

雛然他本來就對少女有某種程度的信任,不過「她是超越人類智慧的某種存在」——至少這點不會有錯。

要是能變得更溫柔就好了。要是能不忌羨、不妒恨任何人,僅只直率地交換彼此的心意就好了。這是針對艾因,針對沙梨,還是針對父親呢?

優無法阻止自己語氣變得強烈。

敲門的應該是沙梨吧,於是笑心如此回應。沙梨說不定覺得在尷尬的氣氛下結束這一天很痛苦。如果是這樣,她覺得很抱歉。不過她能輕易說出道歉的話語嗎?現在的她對此沒什麼把握。

沙梨出生後不久,我跟父母之間出現了隔閡。我覺得大家都只疼愛沙梨,因此一直鬧脾氣.現在回想起來,會着重照顧剛出生的孩子是很理所當然的。可是在那段時間,我對妹妹的誕生有多高興,受到的打擊也愈大愈深。無法獨佔父母……尤其是海中溺水後,總算感情變好的父親的愛,讓我很不甘心,所以就連跟父親說話的機會也減少了。我知道父親有時候會露出悲傷的表情,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有一段時期,我曾故意超乎必要地黏着優先生,試圖引起父親嫉妒。當然,這種事情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父母悲傷罷了。

不用自問,她其實也知道答案。無法坦率接受他人的好意,是因爲對自己沒有自信。

這次換優陷入沉默。

((……笑心,你就算不依靠我也沒有問題。))

城優苦笑。

「果然」與「拜託不要」的想法在優心中各佔了一半。他不知道該怎麼吐露心中交織的情感,有好半晌都只能將視線從舞久身上別開。

叩叩。

(……不知不覺睡着了……我作夢了嗎?)

被掌摑的臉頰也仍微微發燙。

「謝謝。」

喀鏘。隨着小小的聲音,優把杯子放回小碟子上。

「——我沒辦法丟着那孩子不管。」

她掀開棉被,跳了起來。

她不斷翻來覆去,當她望向時鐘,才發現時間已經超過半夜兩點了。

「……雖然覺得你說的事情很奇怪,不過我明白你並沒有在開玩笑喔。」

「比起我跟家人們全都消失,就算只有家人留下來也好。」

「……嗚——」

「要是我發生了什麼萬一……你能成爲我家人的力量嗎?」

「……假設那個少女所言爲真……」

在夢中,母親看起來很擔心。就連過世的母親,笑心都無法使她放心。

「我要問的不是比較之下的結果。我要問的是,被你留下來的家人要怎麼辦?」

他說完的時候已經接近半夜了。優喝下一口已經冷掉的紅茶。

「……如果有我能做得到的事情,我會不惜餘力幫忙。」

我也明白,對於姊代母職的自負,其實與我的劣等感與罪惡感互爲表裏。

——遭到父親捨棄的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能詳細告訴我嗎?」

優停下將紅茶放到桌上的手,這麼問道。

「……!」

纔不呢……

「三天……給汝三天的時間。在那之前,汝就準備好答案吧。」

這肯定是回應將自己視爲朋友、並予以信任的對方的唯一辦法。

她必須留神,才能避免發出莫名雀躍的聲音。自己是在小鹿亂撞個什麼勁啊?

她稍微掀開被子,空出艾因的位置。

「……嗯。」

感覺更怪異了。這孩子竟然會乖乖聽話。自己是不是在晚餐時,讓她喫了什麼壞掉的食物啊?照理說沒有什麼不新鮮的東西纔對啊。

艾因把枕頭放到牀上,接着輕盈地鑽進被窩。

「總覺得你跟平常不太一樣耶?」

「咱沒有哪裏不一樣。」

「是嗎……」

雖然無法釋懷,不過對現在的笑心而舌,這不算大問題。因爲在她無法獨自忍耐下去的時刻,艾因來到了她的身邊。

這有如得到百萬援軍一樣令人安心。

「……我以爲你今天不會過來。」

由於這是單人牀,身體無論如何都會緊貼在一塊。這也沒辦法嘛,她如此告訴自己,並將身體靠向艾因。舒適的暖意透過兩人的睡衣傳遞過來。

「因爲笑心……」

「嗯?」

「笑心好像在呼喚咱。」

「…………」

該說真不愧是神明大人嗎?不過笑心平常在這種時候都顯得冷冰冰的,她不希望艾因覺得她只有在對自己方便的時候才利用她。

「才、纔沒有……呢。」

她翻身背對艾因。

啊啊,她還是無論如何都會彆扭起來。她想說的明明就不是這種話。明明只要說一句話,告訴她「今天真抱歉」就好了。明明她已經不想繼續孤單一人了。

「…………」

「……但是你現在打算基於跟教團不同的想法來行動。你的理想世界應談還沒實現吧?」

她沒有得到詢問「回想什麼」的時間。艾因爬下牀,踩着即使在這種時候仍然讓人感到優美的步伐走向房門。

「艾因……」

自從父親失蹤以來,她第一次祈禱「我想成爲大人」。

優用熟練的動作將烈酒注入玻璃杯,遞給自在地坐在城家待客室沙發上的佈雷格瓦德。面對近來每晚都會造訪這個房間的真界居民,優決定提出率直的疑問。

「……可以跟你交歡喔。」

「那個……」

爲什麼之前會做不到呢?

「理想世界並不該託付給其他人。就算那種世界真的實現,又會有人追求別的世界吧。所以我選擇尋求希望來取代理想,那就是……解救被稱爲神的少女。」

因爲母親一直相信着父親。

優也並非沒有這種經驗。

「笑心?」

這麼一來,或許會產生什麼變化。阻礙她前進的桎梏或許會消失也不一定。

我被玩弄了嗎?

要她就這樣老實相信父親的行動很困難。不過,如果是母親信任的對象——這點讓她找到一線希望。

「所謂的教團,就是從前失去重要對象的信徒們的集團,是吧。」

找不到出口的憤怒,顯露在他用力握緊的拳頭上。

她無法正眼看艾因。

像現在這樣,再次與某個人的心漸離漸遠的感覺,讓她有點……不對,是非常害怕。

……試着再相信父親一次吧。

艾因什麼都沒說。不過她沒生氣就是萬幸了。

無論會有什麼後果都沒關係。不管是父親、家人還是世界,這一切都無所謂了。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事物勝過陷入孤單的恐懼。所以只要是艾因的希望,她什麼都願意接受。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她根本沒必要爲無聊的事情煩惱。

她希望能回想起「相信」的感覺。她不想像這樣無法相信任何人,也無法相信自己,結果再度做出讓艾因悲傷的舉動。

艾因說出口的就只有這樣。

艾因送給自己的「回想起來吧」這句話——

她不敢說自己會原諒父親。不過父親是受到某些理由驅使纔會這麼做的,她想相信理由並不是親戚們高聲談論的下流傳聞。

然而並不是這樣。這是種會損害父親名譽的想法,她喜歡的父親照理說絕對不是那種人。

對方沒有任何感受,這是最可怕的。無法引起對方的興趣,遭到對方漠不關心地對待是最恐怖的事情。即使靠得這麼近,也跟相隔遙遠沒有兩樣。這讓笑心覺得她會像父親一樣,在某個時刻過後就連一絲溫度也不留下,離開到某個遙遠的地方。

「……神毀滅了諸多僞界後,每次都會以神力創造出新的僞界。也就是說,與一個僞界作爲交換,會誕生出一位信徒所期望的世界。這種事情不斷地不斷地重複。然而,信徒不會減少。真界的人類有多少種悲傷,相信自己的理想世界總有一天會出現的信徒就會隨之持續增加。」

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那股直到剛纔都快壓垮她的心的苦楚,明顯減輕了許多。

「我也……不知道啊……」

「什麼事?」

母親相信父親的消失是出於非如此不可的決斷,因此認爲自己被背叛等等的懷疑,直到最後都沒有鑽進她心中的餘地。

「……她現在處於不完全的狀態。她失去了創造世界的力量,併爲此感到焦慮。利用這點的就是我等的教團。我希望她能取回力量,從真界的信徒們身邊得到解放。」

「七年前『神明大人』在舞久面前出現時,你們做了什麼?」

得不到回報也無妨。就連無法親手帶給戀慕之人幸福的焦躁感,都化成了他的力量。

「而每逢毀滅僞界,神的虛無感就變得更深。我已經多次目睹那個模樣。我根本不認爲獲得夢想中的世界,信徒就會得到幸福。就算從原本必須跨越的絕望中逃開,未來也會有其他的絕望等着。」

因爲她一直恐懼着,要是相信父親,那麼她就會很清楚知道他作出的是不可動搖的決定,不就表示她得承認父親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因爲她已經準備好將母親所恩考、感受到的事情,吸收爲自己的一部分了。直到臨終的那一刻,母親也從未說過父親的壞話。她一直以爲這是因爲母親溫柔無比的緣故。然而這個理由雖然並非完全錯誤,但並不夠完整。

——我總算明白了。

——我想成爲大人。

「這表示當你的願望實現時,教團會面臨實際上的毀滅,對嗎?你的同僚不會對此不聞不問吧?」

「艾因,我……」

窩囊的情緒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她躺下,用雙手搗住臉。她沒有流淚。比起被拒絕的悲傷,讓艾因失望的苦澀更讓她難受。

(媽媽,我好像稍微明白了。)

明天碰到艾因後,就把最先浮現在腦中的話語送給她當禮物吧。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高興。

佈雷格瓦德的發言難得地充滿熱度。他總是帶給觀者冷靜無比的印象,不過原來他也有這一面啊。優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沒忘記質疑。

笑心躺到牀上。

「……嗯。」

「你的意思是,只要她恢復原本的自己,就不是人類可以掌握的存在吧。至今爲止,信徒們都是一直利用着『神明大人』來得到救贖嗎?」

失去舞久的市子,直到生命結束心靈都沒有陷入黑暗的那個身影,感覺上就像與那些信徒們位在兩個極端。與此同時,他也總算能理解佈雷格瓦德的行動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

「那個……呃……」

這是件優很難問出口,對方也難以回答的事情吧。他在知道這點的前提下提出了這個問題。

她再度翻身,細看艾因的臉。

而是「會被艾因拋棄」——這股隨時可能摧毀心中一切的恐懼感。

聽來很平靜的語調。她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笑心有點不敢轉過頭。

他恐怕不是出於類似僞善的正義感而試圖拯救「神明大人」。

她無法對上艾因的眼神,費盡力氣才吐出這個問句。她的鼻腔深處一陣刺痛,感覺眼淚好像快湧出來了。

僅只一句話。

這樣她就有辦法信任父親。

「……晚安,笑心。」

「咱想要的是笑心真正的心意……現在笑心不是那樣。」

或許意味着要我回想起過去相信父親的那段日子。不曉得爲什麼艾因會知道那種事,也或許實際上並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是這麼認爲的。我就先相信希望能如此思考的自己吧。

「之前你也有提過,不過你……對於你們稱爲『神明大人』的那個少女,具體而言,你打算怎麼做?」

只要夜晚過去,早晨來臨,世界就會得到新生。這是毫不問斷地反覆持續至今的規律。同樣地,我也要在明天讓艾因跟沙梨她們見識到至少成長了一天份的自己。

過了一會兒,佈雷格瓦德開口說道:

這是因爲他對「神明大人」抱持着極爲濃烈的……足以使自己這個只是祈求「神明大人」力量的信徒產生改變的無盡情感。

艾因那彷佛看透一切的話語,讓笑心身體爲之一震。

「笑心……」

笑心感覺到背後一陣發寒。

笑心在牀上用力深呼吸。

她感覺到束縛住身體的緊張感整個繃斷了,力氣逐漸流失。好不容易作好的覺悟失去了方向,慢慢消失無蹤。

「…………」

「佈雷格瓦德,你、呃……」

(艾因……我這樣就行了嗎?)

……不,不對。倒不如說是自己試圖玩弄艾因。艾因明白這點。艾因也明白,笑心自以爲是「覺悟」的想法,不過是出於保護自己的慾望,想壓抑住將艾因捲入共謀之中的罪惡感。

優覺得到現在爲止,他談論過相當多自己的事情,包括國中時代的羞恥回憶在內。透過向他人坦率說出這些事,這種羞恥感似乎也多少能昇華成某種感慨了。無論之後他們會否攜手合作,他都想稍微聽聽看佈雷格瓦德的故事。一方而當然也是爲了建立信賴關係,不過自己或許能藉着傾聽他的故事,讓他的苦惱——沒錯,剛見面的時候,優就感覺到他有種跟自己共通的氣息——稍微減輕。

她不要這樣。她絕對不要再度體會到那種寂寥感。

「怎樣纔算真正的心意?」

「你指的是庫勞烏瑟跟安索妮她們嗎?別說她們,即便真界的教徒們想採取什麼行動,只要神自己渴望覺醒,他們就無從阻止。」

「沒錯。」

感覺上似乎沒有任何異狀。艾因的表情中看不出絲毫怒色,甚至可以說是面無表情。

(我稍微明白你什麼都不回答我的理由了。)

「爲……什麼?」

「咱不知道……那是隻有笑心纔會知道的事情。」

「失去重要對象……這點你也一樣吧。」

所以就算單純是一時興起也好,假如他是基於玩心而捨棄我們,這樣他或許會在哪一天跟消失的時候一樣唐突地現身,諸如此類不切實際的事情不是也有可能發生嗎?她的心中某處一直抱持着這樣的期待。

結果,推了笑心一把的不是勇氣——

「我……該怎麼做纔好啊?」

其實自己一直都希望能這麼做。

留下這句話後,她靜靜走出房間。笑心甚至無法叫住她。她體會到一種好似房裏的溫度急遽下降般的淒涼感受。

「不行。」

但是佈雷格瓦德沒有任何閃躲,正面給了他答覆。在優的眼裏看來,這是個值得信賴的行爲。

「笑心……回想起來吧。」

「……隨便你想怎麼做。」

她在心中向母親報告。

ⅹⅹⅱ

然後——總有一天,要再次將真正的心意傳達給艾因。肯定有那種我才辦得到的方法。假如那孩子本身受到這個戒指束縛,那麼我就來思考將她從中解放的方法吧。或許根本沒有不讓任何人感到悲傷就能解決的萬法,即使如此,不管是誰都該盡己所能吧。

「所以……就像艾因平時說的那樣……隨便你……」

她需要勇氣。需要擠出某句話的勇氣。可是不管在心中的何處尋找,都找不到那樣的東西。  但是又不能什麼都不說。

「對。他們信仰能夠創造世界的『神明大人』,信徒們至今一直試圖靠她的力量創造出各自所期望的理想世界。」

「什麼事?」

「笑心,該睡了。明天還要上學。」

((…………))

這就如同優爲了守護與市子的回憶、與舞久的友情,因此發誓要待在笑心等人身邊一樣。

「神在所有的僞界中徘徊時,會被擁有自己所欠缺的力量——也就是『世界的花苞』的伴侶吸引過去。接着,當她終於在那個世界得到肉身,並與伴侶結合的時候,教團的神官纔會接獲神諭,得知她的位置。但是七年前的情況跟之前都不一樣。神明明找到了伴侶,但別說是結合,她甚至還封印住自身,讓我們難以定位出她的位置。我等僅只依靠着神力的痕跡,一直不斷尋找她。很漫長啊。對我來說,那真的是很漫長的一段日子。」

「那位『神明大人』封印住自己的這個事件跟舞久有關聯。你的意思就是這樣吧。」

「沒錯。所以我纔會決定來問你古原舞久的事情。看來古原舞久這個男人,是個比至今任何一位伴侶都更接近從前教團教主的人類。我認爲這導致神的自我覺醒了。」

「那位『神明大人』對笑心一見鍾情是什麼緣故呢?因爲戒指嗎?」

「不……我剛纔也有說過,跟七年前不同,現在神看起來正在逐漸取回自我。她或許在慄下笑心身上感覺到與自己相近的事物……也或許是因爲她選了慄下笑心,作爲最適合贖罪的對象。」

優閉口不語了一會兒。

笑心與教團的信徒們在立場上十分相似,但是「神明大人」並沒有跟信徒產生共鳴。正因爲如此,她纔沒能取回自己的心,任憑他人利用地度過長久的歲月吧。

笑心與信徒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是否接受與心愛的人分離的事實。

爲了面對舞久失蹤的這項事實,笑心一直備受煎熬。她不借用任何人的力量,勇敢地努力走上信徒們避開的道路。她肯定反覆遭遇到了多不勝數的挫折吧。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逃避。

優想,只要不逃避,無論遇上多少次挫折都不要緊。那些全都是爲了有天能克服一切而必經的過程。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會白費。

這也是優在市子亡故後才明白的道理。

「……我不知道我能爲神做什麼。可是我想避免什麼都不做而後悔的結果。」

「我跟舞久約好要守護笑心她們。雖然市子過世了,不過我還有義務將她臨終前留下的話語傳達給笑心。」

「臨終前?」

「市子去世前曾託付過我,要是笑心原諒舞久的話,希望我將一句話轉達給她。」

「這樣啊……」

爲了讓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慕之情終結,彼此都要找出能做的事情。即便不說出口,兩人也對彼此的心情瞭若指掌。有如笑心跟「神明大人」一樣,優跟佈雷格瓦德或許也是相像的存在。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已經相當晚了。」

面對站起身的佈雷格瓦德,優露出溫柔的笑容。

「請你再來拜訪吧,我很歡迎喔。」

「對於會爲了某人流淚的人,我直到最後都會抱以期待。不管你至今犯了什麼樣的罪過,我相信同樣不斷犯下相同罪過的我,跟你同樣罪孽深重。」

總算找到就連自己也做得到的事了。那就是——

「就算這是客套話我也很感謝……畢竟我不是個很堅強的人啊。」

安索妮明白布雷格瓦德並非爲了捨棄一切而選擇僞死。即便知道「或許這就是自己想得到的世界」是種誤解,她也想攀附住這個希望,但她現在覺得自己好像找到與真實聯繫在一起的碎片了。

佈雷格瓦德的話語沒有得到回答。

朝着借住的別室走去的佈雷格瓦德,剛穿過鳥居就停下腳步。

當他注意到時,右臂就被用力往上擰,肩膀與手肘的關節嘎吱作響。她那精彩高超的動作,讓佈雷格瓦德不由得忘記立場想爲她喝采。

「……!」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唷。」

「需要送你回去嗎?」

「我不否認自己受到死者束縛,然而我並不認爲我有自暴自棄。」

但是不知不覺之間,安索妮的手鬆開了。當佈雷格瓦德回頭,看見的是她一手搗住臉的身影。他聽見微小的嗚咽聲。

「我已經要回去了。」

「……佈雷格瓦德,你就說實話吧?」

佈雷格瓦德痛苦地呻吟。

安索妮的語調十分溫和。然而佈雷格瓦德接着說下去的話語更加溫和——甚至可以稱之爲哀憐。

真界這個世界,是平行存在的衆多僞界的起點。教團的信徒並沒有神明大人那種從頭開始創造世界的力量。但是,他們能夠捨棄真界人的身分,迴歸到與自己對應的僞界人所不存在的僞界。換言之,就是以身爲真界人的記憶、姿態與歷史作爲交換,得到身爲僞界人的記憶、姿態與歷史。這就是教團稱之爲僞死的祕術。

安索妮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

「假如那女孩就是讒神明大人覺醒的導火線,我就會這麼做。就如同至今所做的一樣。雖然神明大人感到悲傷的話,會讓人有點擔心庫勞烏瑟長官的狀況……那個人好像把神明大人跟自己孩子的身影重疊了……」

「……我們只是想借助神明大人的力量,幫忙創造出你所尋求的世界而已。拜託你,不要說這種話。」

「別室就近在咫尺。我又不是柔弱女子,送行就免了吧。」

「……意思是說,你懷疑我違背了教團的意志嗎?」

「你明白我的想法了……?」

不懂要怎麼訴諸言語的似乎不只是自己,佈雷格瓦德這麼想。

「……!」

「回真界?那可不行,因爲不管是你還是我們,不是都還沒開始嗎?不要放棄,好不好?」

「……」

安索妮的手腕稍微放鬆了力道。雖然還不至於輕到放佈雷格瓦德自由,但在他看來具有重大意義。

一邊打開會客室的門,優一邊向他這麼問。

「那麼,我們也只能阻止她了。只要再讓神明大人失去重要的人就好了吧?」

「既然你能考慮到這一點,爲什麼……」

「所以,我們一起走吧。」

佈雷格瓦德一點也沒顯露出羞愧神色地這麼回答。看來安索妮對此感到不滿,她孩子氣地鼓起臉頰。本人或許是在生氣吧,不過那模樣滑稽到佈雷格瓦德得辛苦地忍住苦笑。

他再度握住安索妮的手。

安索妮在手腕上注入力道。骨頭彷佛會碎裂般的痛楚讓佈雷格瓦德皺起臉來。

「庫勞烏瑟長官也很擔心喔。我也是,所以不要再瞞着我們。我無意因爲同僚之誼而無視你的舉動。」

「你去那裏做什麼呀?」

「我答應你,就算記憶跟外貌都變得完全不同,我也不會讓你孤單一人。」

別室位於安國神社的樹林之中,而有個人影擋在通往別室的道路上。

「我會帶你一起回去。我以前看過你在睡夢中哭泣的模樣。或許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

該完成自己該做的另一項職責的時刻,大概很快就會到來吧。他會等待那一刻來臨。

優在心中向佈雷格瓦德做出今天第二次的——恐怕也是最後一次的道別。

「我可以成爲你弟弟的替代品。當然,我明白我們不是相同的存在,可是如果你能接受的話——」

面對佈雷格瓦德的調侃,做了個鬼臉回應的是安索妮。

他抬頭仰望天空。月亮隱身於雲後。

「抱歉,安索妮。」

「我們該回去的地方不是真界。我們就代替之前毀滅掉的僞界……作爲僞界的一份子活下去吧。」

「我們不是一起度過了很長的時間嗎?也經歷過艱辛。我並不是因爲討厭你才這麼做,我很擔心你是不是變得自暴自棄了……」

「一起回去吧。我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而消失的世界也不會復原。除了『接受已經喪失那些事物的現實』之外,沒有其他填補這個空缺的方法。」

若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在安索妮清楚顯露出對神明大人的加害之意時,佈雷格瓦德就確信他終於能夠揮開至今一直壓抑住自己的怯懦了。

有別於那樣的外表與聲調,身爲一位擅長武鬥的人,她在教團是受到另眼相看的存在。現在她使出了這份本領,佈雷格瓦德雖然能在剎那間做出這種程度的判斷,身體動作卻跟不上。眼前的安索妮消失了身影。至少從佈雷格瓦德眼中看來是這樣的。接着,就在下個瞬間——

然而,神社院落內充滿似乎不只是出於這個理由的躁動黑暗。

「…………」

安索妮倏然改變說話方式,朝佈雷格瓦德逼近。這是許久未見的原本的安索妮。安索妮絕非旁人從她那平日拖長的語氣所想像到的那種人。話說回來,如果她是那種人,根本也不會想要進入教團。

同一時間,城優躺在被窩中,對於讓佈雷格瓦德回去的事情感到後悔。

佈雷格瓦德將手放到拘束着自己的手腕上。從以前開始,他就不擅長傳達這種無可動搖的心意。這在過去釀成了災禍與戀人的誤解,最後導致兩人的永別。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佈雷格瓦德笑着說完,向他揮了揮手,拒絕優送他到玄關的提議,離開了城家。

「很遺憾,這一切早在八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就算我什麼都不做,神明大人也一定會變回原來的自己吧。」

佈雷格瓦德認爲自己並沒有說謊。雖然在神明大人取回記憶後的目的,可能跟庫勞烏瑟及安索妮等人有些差異。

「你想說什麼?」

這是因爲優突然領悟到,自己已經不會再有機會跟他交談了。然而,他同時也領悟到自己完成了一項職責。他希望與佈雷格瓦德共有彼此的傷口,這件事絕對不足無益的行爲。

那是因爲在漫長的歲月中,他一直看着神明大人爲他們這些人犧牲的模樣。在那段期間,對她的感謝之情緩緩變化成愛慕之心。過去他對此懷抱着困惑與罪惡感,然而現在這個瞬間,就連這份愛意都顯得值得自豪。

那隻手被用力地回握住。

「對。」

他聽說庫勞烏瑟失去的是她的孩子。眼前的安索妮則是失去了弟弟。他自己也失去了戀人,不過那已是發生在遙遠過往的事情。雖然他絕對算不上已經忘懷,但是他認爲自己已經理解了這個事實,將之化作構成自身心靈的一部分。

「乖乖聽話吧,嗯?」

「爲了讓神明大人恢復記憶,我去收集必要的情報。」

她或許打算說得很冷淡,但是在佈雷格瓦德的耳裏聽來,這是爲了隱藏住猶豫而顯得過於粗暴的聲音。

安索妮沒有發出腳步聲,以宛如滑過地面般的動作,進一步拉近與佈雷格瓦德之間的距離。那是肯定會讓知曉安索妮平素模樣的人懷疑起自己眼睛的動作。

「城優的家啊,怎麼了?」

「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也一樣」——又說了一次後,他受到一股懊悔的情緒折磨。自己真的什麼都做不到嗎?因爲信仰神明大人而產生的無力感,反而讓她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孤獨。真是諷刺。

「……你在說什麼?」

抓住佈雷格瓦德的手臂,從背後完全奪走他的自由的安索妮語氣相當溫柔。即使如此,佈雷格瓦德還是更加感到憐憫。他開口說道:

「你剛纔去了哪裏啊?」

「……這種三更半夜的時候還跑出來,真是個不良少女呢。」

「佈雷格瓦德,你說的話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那種事情……」

雖然是聽似喪氣話的句子,佈雷格瓦德卻顯得一派自然。這表示他認爲現在已經無須掩飾了。優的心再度強烈意識到他的存在。

「……你打算對慄下笑心出手嗎?」

那個人或許就是自己在真界的模樣,而自己或許是他可能成爲的模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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