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白貌傳道師》 · 虛淵玄 · 8666 字
亞文是幸福的。他身處幾乎想要手舞足蹈的心境,即使已經笑到聲嘶力竭,卻依舊忍不住想笑。
他手上的軍刀已經沾滿六名精靈的血,雖然自己也被射傷與灼傷,不過他痛快到甚至忘了這些痛楚。
他殺了,他已經殺了六名精靈。
雖然有倍於此的屬下慘遭殺害,不過這都不重要,只要殺得更多就行了。無力抵抗而四處逃竄的精靈小孩正在面前跑來跑去,無論砍了再砍,獵物仍接二連三地出現在面前。
直到剛纔爲止,來自四面八方的怪物與精靈如雨點般落下的箭矢,將他逼入瀕死的絕境,然而當他拼命想逃離死亡、不斷迷失方向朝着森林深處前進時,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樣的奇蹟——亞文尋找已久的精靈隱密聚落景觀,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接下來攻守的態勢就逆轉了。
若論及精靈的防衛線爲何會唐突地瓦解……這不是亞文他們可以得知的原因,不過精靈守衛們因爲幻覺結界被破壞而變得狼狽,加上黑精靈出現在聚落裏,使得他們非得要從前去森林防衛線的兵力中,分出部分人手回來拯救聚落。森林的守護者因爲這場混亂而失去統率力,導致無法將兇暴化的人族餘黨壓制到最後。
即使失去幻覺的守護,精靈村落可是位於被粗壯樹木支撐於頭頂的遠方,這樣的高度應當如城牆一般可阻擋外敵的入侵。然而即使是樹上,也已經被不知從何處潛入的黑精靈們進行攻擊而遭到蹂躪了。
被拉瑟爾納入麾下的艾比薩利恩猛者們如『一騎當千』這句話所形容,正英勇擊潰羣聚而來的精靈士兵們。爲了收拾僅僅三名的侵略者,聚落裏的後備戰士幾乎全部出動,而且大半都失去了生命。
雖然老練的戰士都前往對抗森林外的梅拉聶德部隊,導致聚落沒人駐守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愛好和平的精靈族與同族的叛徒黑精靈族相較之下,對於戰鬥訓練所傾注的熱情程度是不一樣的,戰士們的身手會有差距也是必然。事實上大多數的精靈聚落光是讓兩個小隊左右的黑精靈潛入,就會在一夜之間徹底毀滅。
黑精靈們在殺戮的空檔放火燒屋,無從消滅的火勢就這樣延燒到村中,已經變得無法收拾了。精靈們逼不得已,只好讓不是戰士的婦孺們從化爲煉獄的樹上逃到地面,然而就在此時,在聚落外頭的混戰中存活下來的梅拉聶德伯爵部隊卻出現了。
被瘋狂情緒附身的人族,其暴虐行徑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他們看到孩童就殺,看到女性就幾個人圍上去壓住後輪流強暴……儘管當他們這麼做的時候,火勢正逐漸從四周包圍過來,士兵們也絲毫不在意。
從等同於小蟲子般等着被殺的立場搖身一變,成爲將對方當成小蟲子一樣屠殺的立場——這股優越感以及解放感,使得連同亞文在內的人族士兵卸下了內心裏那名爲理性的束縛。慈悲、尊嚴、名譽——這種粉飾人生的東西,在殺與被殺的場面之中又是何其陳腐且無聊的玩意兒,現在的他們已經透過親身的體驗理解了。
『啊啊,原來這麼痛快……』
年輕的下一代伯爵發出放鬆到極限的狂笑聲,並且跌跌撞撞地徘徊於樹幹之間,手上胡亂揮動着軍刀,隨意揮出的其中一刀再度撕裂一名精靈少女的背,新鮮的血水又一次將刀身染紅。
不只是亞文,他所帶來的所有手下如今皆露出像是失智者般的空洞眼神,在手上斧頭撕肉濺血的觸感之中,展露出歡喜至極的瘋狂姿態。
現在的他們是野獸、是畜生,處於無限的自由與放蕩下。如果要以言語來形容這種喜悅,就真的只能以『混沌』兩個字爲代表了。
即使隨心所欲做盡各種殘忍的行徑,亞文等人還是逐漸朝着聚落中心——那棵聳立的大榕樹前進。只要取下應該在那裏的尼布尼爾酋長首級,就可以讓這次的享樂進入最高潮,士兵們在瘋狂的思緒中,依舊想要實現這場戰鬥的初衷。
巨大榕樹宏偉的容貌就近在眼前,已經可以分辨出每一條交纏的氣根了,神木那覆蓋視野的雄偉模樣,看起來宛如樹的本身就是一座垂直向上的森林。
而在樹的根部有道穿着天空色長袍獨自佇立的身影,那頂紫水晶頭冠無疑是高貴身分的證明。確認這個毅然站立的身影就是當前的目標尼布尼爾酋長,人們臉上兇惡的表情變得更加顯著。
在殺氣騰騰的精靈戰士們之中,一名少女不知道打從什麼時候就在現場,她跑向尼布尼爾並且緊緊抓住他,那頭不屬於精靈的黑髮爲衆人所熟悉。
「我不記得曾經把混沌的使徒視爲盟友!」
對於人族的這番嘲笑,尼布尼爾酋長則是面無表情地冷淡承受着,他輕蔑衆人的眼神甚至帶着一抹哀愁,當中絲毫沒有害怕的神色。對於這些聚集過來的暴徒,他很明顯地根本不將其視爲威脅。
然而在下個瞬間,人們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是當然的。事到如今,你哪有可能還留有感情?」
「看到了吧,混沌的使僕們!這就是神威!」
巨蛇以電光石火的氣勢伸出頭,在操軀兵將大柴刀舉到最高點揮下之前,就捲住了已死巨漢的身體。巨蛇又粗又長的軀體整整足以捆住操軀兵的巨大身體兩圈,將他從指尖到肩膀完全纏繞住。
這樣的恐怖與絕望實在太過靜謐了。犧牲者候補在金色目光的凝視之下變得全身僵直,儘管目睹了巨大的軀體從支撐用氣根的網縫鑽出,卻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
從編織成好幾層的支撐用氣根的另一頭,那縫隙內的黑暗中發出了光芒——宛如熊熊燃燒的一對視線正在發光,那是有別於亞文知道的所有猛獸、閃耀着金色光芒的異形目光。
「——」
愛兒希雅被這個高明的反問挖開內心的傷口,頓時喘不過氣來。
亞文緩緩拿起染血的軍刀,將刀尖指向精靈之長,並且露出扭曲的笑容。
並不是……地震。亞文等人所站的大地沒有絲毫動搖,是那棵大樹正從內側搖晃。
她喪失了全身的力氣,就這麼頹倒在大地上。愛兒希雅感覺到有許多視線正注視着自己的死,而且所有的視線都充滿了冰冷、憎恨與嫌惡。
大樹在動。
「……」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明明沒有風,頭上樹梢的葉子卻宛如遭到晃動一樣落下。
身爲頭目的亞文說出的話,或許讓至今剩下不到二十人的梅拉聶德伯爵士兵,回想起那股嗜虐行徑的手感吧,他們露出渴望鮮血的野獸眼神嗤笑着。
他的外型確實是愛兒希雅的恩人,與她奉爲主人的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只要不看膚色的話。
然而她生前殘留的思念,至今依舊對這個世界有所依戀,於是附在曾經被稱爲愛兒希雅的這具軀殼上。現在的自己只是『渣滓』,這個愚蠢又哀傷的靈魂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已死去。
追溯起來,少女已經像這樣喪失了許多的東西。而她剛纔對曾是父親的男子做出的激動告白,就是最後殘留在愛兒希雅心靈面的內容物。
操軀兵把會動的一切全都砍倒並且到處徘徊,到最後找不到其他明顯的獵物時,終於發現了位於下方地面上的人不過比起人族的殘兵敗將,他優先視爲目標的對象當然是精靈族的酋長尼布尼爾,以及正在保護他的『森林大主』。操軀兵不具有靈魂,自然不會對巨蛇的魔眼產生畏懼,他只是毫不猶豫地將大柴刀高舉過頭頂,並且傲然朝着巨蛇砍去。
聲音來自於聳立的大榕樹……他位於樹幹一半高的地方,以交纏的氣根網做爲踏腳處,像是藏起了一半的身體般站在那裏。
「……那麼黑髮的愛兒希雅,我問你,你之所以把『檉之守護』帶出岈谷,也是基於黑精靈的指使嗎?」
「忘了的人……應該是你纔對。」
「……」
巨蛇繼續毫不留情、緊緊壓榨着被他捲進身體裏的獵物。獵物很快就到達極限了,伴隨着如一捆竹子被扭斷的碎裂聲響,操軀兵的身體失去了寬度與厚度。
「就算您討厭誕生到這個世上醜陋的我,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可是您還是……您還是深愛過我的母親吧?父親!!」
然而,她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
「無論是怎樣的痛楚或苦痛,應該都早就和你無緣了纔是。我的使僕啊,你也差不多該察覺了吧?」
曾經有一名可憐的少女。
「我……!」
「請高抬貴手,請大發慈悲吧!人族當年都是我們的同胞啊!」
事到如今,尼布尼爾的語氣還是這樣地高傲,令亞文嗤之以鼻。
就在他開口的同時,在互相對峙的人族與精靈之間,忽然有片葉子翩翩飛落。
精靈族的年老英雄以疲憊至極的沙啞聲音,以及隱藏着冷峻憤怒的語氣繼續說着。
尼布尼爾正因神木巨蛇壓倒性的勝利而得意,並且高聲大笑着宣言。他也同樣不知道,這個必定是經由混沌邪法所誕生的可動屍體,居然曾經在梅拉聶德那方進行過殺戮行爲。
流失了,剝落流失了。
這並非原諒或不原諒的問題,這並非斷罪而是驅除。身爲站在『法』之勢力的一員,我等精靈族無法對在這片大地上跋扈的混沌坐視不管。」
一道悲痛的聲音,打斷了正要開始進行的處刑儀式。
已經被對巨蛇的驚駭麻痹了思緒的亞文等人,看到這名接着現身的恐怖對象,更是無力到跪倒在地上。如果逃離巨蛇的可能性是零,那麼面對這名不死壯漢還能活下去的可能性更是低於零。
那並非表示愛兒希雅喪失了什麼東西。
不知何時,分散到聚落各處追殺那三名黑精靈的精靈戰士生還者,一個接着一個來到了大榕樹的底下。他們歷經了激烈的戰鬥,每個人都傷痕累累地佈滿了血水,散發出還沒從血戰餘韻之中清醒的悽愴殺氣,以憎恨的眼神瞪着亞文等人。
「直到剛纔,我都還在爲了你們的死而悼念。」
面對尼布尼爾憤怒的聲音,愛兒希雅絲毫不退讓地反駁着。
「愛兒希雅,我啊,事到如今甚至憎恨着你身上另一半的人族血統。如果另一半的血統不是精靈,我早就已經把你處決了。」
榕樹裏頭藏着某樣東西,有某物正穿梭在厚厚疊合的氣根之間蜿蜒前進。
榕樹的樹幹——無數交纏在一起的支撐用氣根,宛如顫抖似地蠢動着。
時間剎時凍結了。連同尼布尼爾酋長的表情、在場的精靈們,甚至因絕望而虛脫的人族在內,全都當場爲之僵硬。
亞文等人見證到曾經如此令人畏懼的不死巨漢,居然輕易地就踏上了末路。然而對他們而言,這當然不足以構成任何的安慰,他們反倒因爲見識到巨蛇無與倫比的強勁,更增添了一層絕望感。
愛兒希雅在自己逐漸變得空虛的體內,摸索尋找着刀子刺入胸口的痛楚,以及刀刃的冰冷觸感。
她拼命回溯着對現在來說極爲遙遠的記憶。
有一種說法是『被蛇盯上的青蛙』,沒有任何形容詞能比這個語句更適合比喻目前的情境了,沐浴在巨蛇凝視之下的人族們,真的就如同青蛙般無力。
有誰會想到,這隻巨蛇正是岈谷所侍奉的『大主』——是從太古時代便寄宿在守護森林大榕樹裏的聖獸。聚落裏的精靈之中,除了最年長的長老尼布尼爾之外,沒有任何人目睹過其容貌,至於不瞭解森林的人族更是無法想像,有如此壓倒性的神聖存在守護着這座岈谷。
面對不聽勸阻衝進來的半精靈少女,尼布尼爾卻沒有將怒氣發泄在她身上,反倒像是不值得生氣一樣,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身上佈滿以看不見的染料畫的刺青,正隨着魔力的發動而浮現出漆黑的紋路。這些刻遍嬌小身軀全身的是邪法的魔導文字,是用來使喚死屍的『操骸術』之奧祕術法。
「……您……唯有您……我不希望您因憎恨而殺害人族……」
「說不定人族也一樣,是與精靈族一起中了黑精靈的陰謀——爲什麼您就沒有衡量到這一點呢?」
「……啊……」
「……不過現在,我哀悼你們的靈魂!並且嘆息昔日朋友的後裔,居然已經齷齪、墮落到非得以毀滅才能拯救的地步。」
「就讓我來淨化你們吧,邪惡之輩!藉由死亡取回純潔無瑕的靈魂吧!」
所以,她之所以能夠對着湊巧撿到這具遺體的操骸師,述說着自己生前的遺憾——
不死巨漢就這麼背向他們、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反而朝着高舉頭部的巨蛇衝過去。
尼布尼爾酋長這次真的表露出憤怒的情緒如此斷言。
亞文他們當然無從得知,操骸師拉瑟爾的操軀兵絕對不是站在岈谷精靈那一邊,不只如此,這個沒有靈魂的屍體人像,直到剛纔都還遵照着拉瑟爾的命令,與其他的黑精靈一起滅樹上的精靈戰士們。
操軀兵以己身的蠻力抵抗着蛇身壓迫的力道,然而這實在不是他能應付的對手,不久之後開始發出軋軋聲響的,是操骸師以魔力強化過的屍體筋骨。從蛇身的縫隙伸出來的操軀兵手臂,就這麼逐漸喪失握力……筋骨分明的手最後放開了大柴刀的刀柄,落下的厚重刀刃深深插入地面直立着。
隨着逐漸湧上心頭的寒意,亞文凝視着聳立在年老精靈背後的大樹。
在短暫的片刻之中,曾經身爲勝利者而陶醉於殺戮與蹂躪喜悅的梅拉聶德勢力,走到這一步終於要面臨最後的命運了。
如果是先前的愛兒希雅,光是聽見酋長這種冷漠的聲音就會畏縮,並且再也不敢開口了吧。然而這次卻不同,半精靈少女以至今未曾發出過的音量,絞盡自己一輩子的勇氣,擋下嚴肅的酋長大叫。
「……您曾經說過,這是您生涯之中唯一的戀情……那是謊言嗎?您也曾經對人族敞開心胸……難道您已經忘記了嗎?」
即使他是被殺也不會死的怪物,但是當肉體本身被破壞到不成原形時,也沒有道理可以再度站起來。巨蛇解開蜷曲的身體後,那癱在地面上的不過是一堆被當成抹布擰絞而形狀不一的肉片與皮膚組織,徒剩殘留下來的大柴刀筆直地沒入地面,述說着可怕怪物曾經帶來的威脅。
聲音是從頭上傳來的。精靈及人們都抬起頭、動也不動地仰望着那裏,愛兒希雅也抬頭望去。這是她熟悉的聲音,因爲這個既像安慰又帶着憐惜的聲音,肯定不是朝向其他人,而是在呼喚着自己。
在所有人都覺悟到將面臨無法抵抗的死亡時——沒有任何人預料到的新闖入者,將從一個出乎意料的角度加入戰局。
少女茫然低下頭,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尼布尼爾冰冷地做出宣言,他身邊的巨蛇將頭部高高抬起,從鼻孔吹出來的溼熱氣息,像是強風一樣轟然擦過亞文等人的臉頰。
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會爲了這些即將命喪於巨蛇口中的可憐餌食哀悼,所有精靈都渴望人族的死,即使巨蛇大發慈悲放過他們,屆時瘋狂至極的精靈士兵們也會代替他們所侍奉的神,將亞文等人大卸八塊吧。
少女因淚水而溼透的雙眼睜大了,她將脫口而出的激情毫不保留地吐露出來。
此人大概是從已逐漸被火焰燒盡的樹上村落的某座吊橋跳下來的吧。他伴隨着震撼的巨響着地,並且以沉重的動作起身,全身亦被縫合痕跡所覆蓋,那是一名簡直高聳入雲的巨漢。這不是別的,正是昨晚將梅拉聶德城堡化爲地獄的不死身怪物。
面對少女以細微的聲音做出的泣訴,尼布尼爾只是冷笑不予以理會。
「那些眼淚還有那些悲嘆已經不屬於你了。那些都是當初的你曾經擁有的,可是對於現在的你,都只能算是無關的玩意兒。唯有那些渣滓還牢牢依附在你的心靈面……就只是這麼回事罷了。」
那是一條大到難以想像的蛇,其軀體的直徑簡直就像是馬車的車輪,頭部則有一頭牛那麼大;裂到頰邊的那張嘴想必一開口就足以生吞好幾個成年人吧。
然而,對方也同樣地毫無動搖,這個僅有怪力與頑強可取的無生命傀儡,在掌管神木的神獸眼中完全不足以爲懼。
「……退下,愛兒希雅。我應該已經命令你離開了。」
愛兒希雅無法回話,然而即使如此,少女緊抓着酋長天空色長袍的手還是沒有放開。
之所以能夠以這具沒有生命的身體,以自己的雙腳回到這座岈谷——
高傲做出宣言的精靈族之長——在這個時候是否有所自覺呢?身爲讚頌慈愛所有生命的使僕,擁有永恒生命並且活到現在的自己,不知何時居然會爲了敵人即將瀕臨死亡而露出笑容。
「好啦,放下武器低頭吧。大主有着慈悲之心,只要你們表現得乾脆點,死亡的痛苦就不會持續太久的。」
自己體內曾感到痛楚的部分、曾經流下眼淚的部分,就如同沙漏裏的沙子一樣流失,化爲一無所有的空洞。
「黑精靈應該也是人族的敵人!」
尼布尼爾酋長以不尋常的溫柔態度及不尋常的冰冷,用生硬的嗓音柔聲說道。同時,與這個聲音極爲相似的某種冰冷又堅固的觸感,無聲無息地貫穿了愛兒希雅的心臟。
在發僵的寂寥之中,只有少女哽咽泣訴的嘆息響遍全場。
「只要你把這件事埋藏在自己的心裏,我就會讓你活下去——我應該曾經這麼對你說過吧,半精靈。」
不曾得到父母的愛,第一次的戀情也遭到背叛,像是玩具一樣被凌辱、被破壞——最後她無法承受這悲慘的命運而咬舌自盡。
「你這傢伙給我搞清楚狀況——」
「……終於找到了,你這個亞人種的罪魁禍首。」
「這些傢伙利慾薰心!爲了要蹂躪我等岈谷,甚至不惜向黑暗之族類請求協助。你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吧……!那些傢伙爲了瓦解聚落結界而跋扈作亂,甚至把黑精靈引進聚落裏了啊!」
從頭頂上。
驅使她的與其說是痛楚,不如說是驚訝,而籠罩她的哀傷更甚於痛苦。少女凝視着刺進胸口的短劍以及父親握着劍柄的手。非常巧的是,這個位置與昨晚昔日戀人所刺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終於理解了,理解到那股無地自容的喪失感究竟是什麼。
原來如此,愛兒希雅這個人物已經死了。
「請等一下!」
「他們的卑劣相較於黑暗眷屬一點也不遜色,真正的混沌在於梅拉聶德伯爵以及他的黨羽,至今他們所做出的行爲就是最好的證據……
「看樣子你已經認命了嘛。不過如果想臣服於我梅拉聶德家,你似乎已經錯失良機囉——因爲你的子民,已經被殘殺侵犯到一個不剩了。」
這使得她感到孤單、空虛。這份痛楚八成是唯一讓她與這個世界產生聯繫的依靠。
而是愛兒希雅自身,正逐漸從已經與愛兒希雅這個靈魂斷絕連繫的容器裏流失——應該是這種消滅的觸感纔對。
樹上的黑貌對已經理解一切的少女投以滿足的笑容。
「好啦,差不多該讓我來鑑賞一下……你是否真的值得讓我等待這麼久的時間來完成了吧。我可愛的作品!」
有一名黑精靈還活着——傳來了這樣的騷動聲。
但她卻不知爲何地無法理解。這麼說來,爲什麼這個名爲黑精靈的稱呼,會被人厭惡唾棄到這種程度呢?
雖然這直至剛纔爲止都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現在的她卻回想不起來。
這麼說來,憎恨是什麼?恐怖又是什麼?
一切都距離她好遙遠,她已經完全無法理解。
即使如此,在她心中唯一能夠屹立不搖且真切理解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那個精靈們正以激昂的眼神拉弓瞄準的對象,那個位於神木上的黑色人影,是她無可取代的主人。
少女拔出胸前的小刀,緊接着以一連串的動作將小刀投出。刀刃隨着撕裂空氣的吼聲飛翔,並刺進正在瞄準拉瑟爾的弓箭手右眼,再從眼窩貫穿腦幹使他當場喪命。
「什麼!?」
其他的精靈們爲此感到驚愕,紛紛將弓箭瞄準的目標轉換成少女。弓箭手們甚至沒有時間因爲『她應該已經死了』而困惑,他們絲毫不迷惘地將手中拉滿的箭一齊射出。
少女的遺骸在縱橫交錯落下的箭雨之中,以遠遠超越生前的速度疾馳。她在瞬間就看出描繪着網紋的箭尖軌道,然後就像要將身體鑽入空隙般地穿梭於其中,而且沒有被任何一支箭射中就越過了箭陣。
她的目標是眼前的武器,那個操骸師拉瑟爾賜給身爲作品的自己使用的虐殺武裝。
只見精靈戰士們射出的箭被少女一一躲開。精靈戰士們在察覺到敵人的意圖之後,紛紛拔出短劍襲向她,然而比起從四面八方殺過來的劍刃,少女的動作還是搶先了一步。
那把刺入剛纔毀損的操軀兵殘骸旁邊地面的——巨大柴刀刀身,幾乎與少女的身高匹敵,重量卻明顯超出了少女的負荷。而她面對這把武器只是毫不猶豫地跳起,以雙手抓住極粗的刀柄。
隨着少女疾馳與跳躍的力道,大柴刀被拔出地面並且浮在空中。轉瞬之間,少女讓半空中的身體像是陀螺一樣扭動並旋轉,而大柴刀的刀刃也跟着打亂拋物線的軌跡,宛如失控發瘋般在空中亂舞。
血花一口氣於同時綻放。
看起來僅是隨意揮舞的大柴刀,其實全都是在少女體術的引導之下組織起來的動作,這一點是否有人能夠看破呢?朝她展開襲擊的精靈們在還沒預料到會遭到反擊時,所有人的頭蓋骨就被超重量級的鈍重刀刃擊碎。
少女毫不間斷地以流暢的動作展開反擊,她繞到大柴刀背面之後並沒有停下動作,還將肩膀與背脊靠在大柴刀的刀背,再動員下肢、腰部以及全身的爆發力,以過肩摔的要領讓沉重的刀身往上彈起且旋轉一圈。兩名槍兵還沒來得及重新握槍擺出架勢,只能掛着無法置信的驚愕神情被劈成兩半。
因爲,她早就已經死了。
力道過剩的大柴刀繼續以少女爲中心旋轉一圈半後,再度隨着地鳴聲刺入地面,其握柄依然被少女嬌小的手握住沒有放開。
打從剛纔起就不斷自眼中流出的點點水珠帶來的冰冷潮溼感,至今仍殘留在臉上。然而現在,她甚至不明白那是何物。
少女毫不猶豫地朝着呆立的精靈們展開襲擊。她以如同機械般靈巧、冷酷又正確的動作揮舞着大柴刀,用最有效率的方式進行着屠殺行爲。
拉瑟爾從神木俯瞰下方,他因爲自己的作品展現出超乎想像的完成度而高興得顫抖,並且毫不吝惜地喝采着。
「喔喔,我美麗的舞女〈操軀娘〉啊,起舞吧!讚揚豐收吧!以更多祭品的鮮血裝飾這場饗宴吧!」
少女以失去光芒的空洞眼神,環視着周圍因爲這壓倒性的戰鬥力而失去氣勢的精靈戰士們,現在已經沒有猛者敢挑戰少女的大柴刀了,然而其主人卻要求更多的鮮血。
無論對方的表情是害怕或是求饒,全部一視同仁予以粉碎。她對每張臉都有印象,他們是曾經有恩於自己的鄰居,即使遭到蔑視,即使被他們討厭或是排擠,他們仍是憐憫過自己——她卻逐一屠殺着這樣的他們,或是同時間屠殺好幾人。
她那因爲動作超越極限而斷裂的肌肉組織,幾乎在同時被拉瑟爾先行填充的魔力於眨眼問修補完成;貫穿胸口心臟的刀傷也被黑色魔力所滲透,使得原先的損壞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少女完全沒有意識到疼痛。同樣的,她對於箭尖在毫釐之間擦過皮膚的恐怖,以及被鮮血反濺到全身各處的可怕感覺,都完全不在乎。
她是沒有靈魂的操軀娘,已經不再擁有任何感覺了。
兩名精靈族的槍兵發出吼叫,爲了刺穿少女而朝着她衝去。
「太美妙了!實在太美妙了!」
已經——再也不會難受了。
雖然不明白這是否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然而此處真是一個令人感到安詳的場所。
少女以大柴刀擋下了槍尖——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把刀尖已刺入地表的大柴刀握柄向上使其直立,然後翻身躲到刀面後方,大柴刀因而成爲嬌小身軀的遮蔽物,使得沒能捕捉到目標的兩把槍無功而返地被彈開。
大柴刀已經等於是少女的一部分,少女也已經是大柴刀的一部分了,雙方合稱爲殺戮兵器——粉碎擋路肉體的大柴刀之驅動裝置,便是少女的全身。
少女在空中瞬間殺掉四個人之後,再以輕盈的身手着地,她握在手中這把大柴刀的刀刃,發出轟的一聲地鳴落在大地之上。
已經——再也不會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