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
《白貌傳道師》 · 虛淵玄 · 5058 字
將再也無法取回曾經身爲人的自覺。
被當作其他野獸的餌食,在慾望驅使下被啃食殆盡的記憶,將令她對今後這輩子可能存在的一切希望與幸福起疑。
既然有着如此的地獄,有着如此的絕望,那麼究竟要如何去相信,又該如何去尋求人生存有幸福的說法呢?
因此,不知輪番被八個男人貪婪享用多少次的少女,已經扼殺了自己的內心。
如果有人會爲此而哀傷——如果有人會爲降臨於少女身上的災難而憤怒、流淚,並且伸出手拯救她的話——或許少女會抱持着希望,爲了治療自己的創傷而願意再度挑戰人生。
然而,並沒有這樣的人出現。
沒有任何人愛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人爲她感到悲傷。
因爲她被那個一直對她傾訴愛意的男人背叛了,也正因爲那個人的計謀,使得她被扔進那些飢餓野獸們的巢穴中。
僅僅一個晚上就粉碎了她的一切,粉碎了虛假的幸福、虛假的愛、以及在虛幻的戀情中尋得的短暫希望。她已經一無所有了,只剩下一具虛無的軀殼。
所以,她想要咬舌自盡。
以臼齒咬住柔軟的舌頭,用盡全身的力量咬下去……可是好痛,痛得難以承受。這種白戕的手段太過於痛苦,甚至令她最後的尋死意志也逐漸軟弱。
不想再活下去了,也不想再繼續痛苦下去了。
但是她卻無法承受可以終止這一切的最後痛苦。
如果沒有綁住手腳的繩子,如果她可以自由行動,應該就可以選擇更輕鬆的死法,但是無法動彈的她只能選擇用這個方法了結生命。
少女一次又一次地緊咬住自己的舌頭,她一邊感受着充斥口腔的苦澀血腥味,一邊爲痛楚與遭遇到的事流淚。每當下巴一使力,就會被顫抖的舌頭阻撓,她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這種毫無結果的行爲。
啊~若是能用這條生命作爲代價,成就我的怨念及詛咒的話……
就算只有一小部分也好,她希望能將折磨這具身體的痛苦與絕望移轉給欺騙她、陷害她、以及傷害她的人——
到時候,她將非常樂意去承受這最後的痛苦而死。
×××
張開的眼睛感覺到了光線。
眼睛所看見的是什麼呢……她無法將視覺與思考相互連結。
「你以一股執着的信念支撐着自己,不向絕望屈服並維持自我的型態。愛兒希雅啊,回想起你那堅持到最後還懷抱的心願吧。」
就像是要填補少女沉默時的空白,銀髮精靈淡然說道:
對方所說的話,少女幾乎完全無法理解。不對,正確來說是她本能地察覺到,他們之間存在着無論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理解的隔閡。光是無根草的生活方式就已經令她難以想像了,這名銀髮精靈的價值觀與審美觀對她來說,大概如同天上的繁星般遙遠吧。
一被這麼詢問,少女毫無任何抵抗地就直接說出了答案。
少女不禁出神地看着眼前那張俊美的容貌。
她不像人類女孩一樣可愛,也沒有精靈女孩的氣質。說是人類卻太像精靈,說是精靈又太像人類,她是被兩個種族輕蔑排擠、出身污穢的混血兒。
住在森林裏的精靈同族們,帶着憐憫以及些許的輕蔑,如此稱呼這些不合羣的分子——無根草。
面對哽咽的愛兒希雅,銀髮精靈毫不猶豫地簡潔打斷她。
「怎麼樣,有辦法動嗎?」
如今,她總算回想起眼淚奪眶而出時的溫度。
少女無法理解,她的記憶只到被盜匪們綁住並丟到馬車上之後就中斷了,在那些人之中並沒有精靈族,這個人不是他們的同黨。
如果這是其他人類、半獸人或是哥布林等妖魔的行徑還能理解,然而發言者是精靈的話就不一樣了。
「那個……請問我究竟是……」
不過若說她是精靈,眼睛卻顯得太明亮有神,臉頰的線條也過於柔順,而且最具決定性的,就是她擁有精靈族不可能具備的宛如烏鴉羽毛之黑色頭髮,以及漆黑的眼瞳。
銀髮精靈並沒有因爲少女的疑問感到不悅,而是以平淡的語氣反問她。
「我……我……」
少女迎視着這雙無法逃離的視線,她在對方銀色的瞳孔中,窺見宛如灰燼中的豔紅炭火,充滿昏暗又熱情的色彩。
「喔……哭了啊。原來你還有眼淚可流。」
「怎麼會……」
也就是說,這名精靈並非伸出了拯救之手,而是以一個新掠奪者的身分,從其他掠奪者的手中搶走少女的擁有權嗎?
少女認爲自己跟行屍走肉沒什麼兩樣,早就已經不抱持任何希望了。
「你曾經遭受過那樣的折磨……至今還能爲了自己而流淚,沒有放棄自我,靈魂的形體也沒有遭到破壞,這實在是很罕見的例子。」
這匹想叫它跑快點似乎都頗爲困難的劣馬,恐怕不是那些盜匪擁有的東西,不過這輛馬車無疑是那些可惡盜匪們的。他們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他的答案簡短而明確,然而儘管嘴裏這麼說,這名自稱是她主人的精靈依舊埋首於手邊的針線工作,完全沒有看少女一眼,如果說這番話的意思,是意味着他打算跟昨晚那羣盜匪一樣逞獸慾蹂躪自己,少女卻看不出他打算這麼做。
那是一件以粗糙布料縫合而成的連帽斗篷。
粗糙的鬍鬚、油膩且強硬的手指、黏滑腥臭的呼吸……
如果是身爲無根草的精靈,其價值觀的確多少會受到其他種族影響,有時他們所擁有的精神品德會與保守的精靈族大相逕庭;然而即使如此,精靈族在本質上仍然屬於『善良』的種族,他們應該會基於本能,對殺戮或征服之類的行爲敬而遠之纔對……
「女孩啊,你叫什麼名字?」
「雖然同爲精靈之血脈,還是會有一些『逾矩的存在』。」
精靈在她還沒問出口前就直截地道出了答案,少女更因此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穿衣是身爲人類理所當然的權利,如今有人再度賦予她這樣的權利。
「有着精靈長相的人不一定會有精靈的作風,可不能以外表輕易斷定啊。」
「你很美麗,所以我將你撿回來佔爲己有。」
木板釘成的行李臺、帆布遮陽蓋……這裏是馬車的裏面,自己就仰躺在這裏,身上還蓋着一件厚斗篷。
「我——對了,以目前的狀況來說,我該說自己是你的新主人吧。」
「你想要……怎麼處置我?」
少女的耳朵宛如葉子一樣尖,這是精靈族纔有的特徵,而她的體格與人類少女相比,不只手腳較爲細長纖弱,胸部及腰部的肉也比較少。
「綁走你的那些盜匪已經死了。」
面對嗚咽的少女,擁有銀色眼眸的精靈彷彿看到了稀奇的東西,滿懷感慨地觀察着她。
銀髮精靈收回抬起愛兒希雅下巴的手,然後將放在身旁的那一大塊布,也就是剛剛纔完工的針線工作成品扔給她。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好像看得見』的異樣感,因爲直至剛纔爲止,她應該是被裝在一個大麻袋裏。
剎那間,如惡夢般的那一夜在記憶中甦醒,讓她不由得因恐懼而縮起了身體。
在東手無策的情形之下,少女透過布篷縫隙窺視馬車外。
守護着少女清醒的,是一名精靈族的男性。
精靈再度重複着這樣的話,他以手抬起她的下顎,仔細地審視着她。
「……」
然而,注視着她的並不是滿臉鬍渣的可怕盜匪們。
「女孩啊,你很美麗。」
讓這樣的自己隨侍,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這名少女是兩個種族的混血兒——半精靈。
「我已經……沒有什麼……心願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接連不斷的震動和緩地搖動着她,馬車似乎正以『小跑步』的狀態在道路上前進。
「總不能讓你就這樣光着身體吧。還是說你打算霸佔我的斗篷?」
「你……真的是精靈嗎?」
「心願……」
精靈安靜地埋首於手邊的作業,似乎沒有打算向少女說明狀況,即使少女十分猶豫,還是無可奈何地詢問這位共乘者。
或許是縫製作業結束了,銀髮精靈停下手邊的動作,並從正面仔細端詳着少女的臉。少女因爲無法正視眼前那雙與頭髮顏色相同、清澈透明的銀色眼眸而低下頭。
對於遭到背叛、失去了深信的一切的少女而言,這名陌生精靈的態度,是更勝於任何慈愛的真摯之意。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如今在少女的面前,卻有人等着傾聽她的話語。
少女完全無法相信受到稱讚的,竟然是關於自己的容貌。
沾滿塵土的長靴與縫線明顯綻開的衣着,在在顯示出他經歷了相當漫長的旅程。只要精靈在森林裏過着精靈應有的生活,幹掉的沙塵及污垢都是與他們無緣的東西。
「你是……『無根草』?」
精靈族皆具有高尚的品德,無謂的殺生當然不用說,擁有並使喚奴隸的行爲也大幅偏離了精靈的信仰與道德觀。
黑髮的愛兒希雅,過去她曾居住的精靈聚落是如此稱呼她的;之所以沒有說出自己的姓氏,是因爲從來沒有人公開承認自己是她的親人。
「這是……」
一道聲音從側邊傳來,令少女察覺到有其他共乘者存在。
更何況,自己已非純潔之身了。
駕駛座上也沒有人,套着轡的馬在無人操縱繮繩的狀況下默默地拉着馬車。由於森林的精靈族可以藉由非常基礎的魔法,透過心靈與不會說話的動物溝通,因此這名精靈不用親手操縱馬匹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
「愛兒希雅,你有什麼心願就儘管說吧。依照狀況以及願望的內容,或許我可以幫你實現一感動至極的愛兒希雅只能一直搖頭否定。
記憶宛如決堤似地一湧而上,那是一道恐怖程度勝於悔恨以及厭惡感的洪流。
「愛兒希雅啊,很好,先把這個拿去吧。」
「嗯,都被我殺了。」
「這雙眼睛已經流盡所有的淚水,連希望的光芒都被連根拔除,只能凝視着虛無與絕望對吧?你曾經不斷地哀呼請求,直到聲音完全沙啞乾涸對吧?」
而是有着亮麗的銀髮、姣好端正的俊美面孔。
另一方面,看着少女醒來的銀髮精靈再度動起原本暫時停下的手。仔細一看,他正在做一些針線活,好像是想把一疊麻布縫合成一整塊布。
「你曾經許下什麼心願?你曾經祈求過什麼?」
吸引她目光的反倒是那匹馬的蠢樣,一看就知道這匹馬過度肥胖,甚至令人覺得要它拖動這輛馬車也太痛苦了。原本以爲這匹馬會氣喘吁吁,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它就像是機械一般默默地踏着步伐前進,呼吸平靜得令人懷疑是否還有氣息。
伴隨着這個納悶的想法,她也察覺到自己的手腳不再被束縛。
「不可能沒有。」
直至此刻,愛兒希雅才初次體認到自己已經成了多麼虛空的軀殼。
「這麼說的你又是如何?」
這樣的自己不可能會美麗。
「我叫……愛兒希雅。」
在和森林裏生根的樹木共存、一輩子與外界隔絕的精靈族之中,也有極少數的精靈不定居於任何森林,選擇在充斥異種族的世界過着漂泊的生活。
精靈無所顧忌地詢問,讓少女頓時抿緊了雙脣並且低下頭。
經他這麼一說,少女回想起了那晚——那一切讓人不斷顫抖的恐怖遭遇。
銀色的雙眸宛如要深入探索般,窺視着愛兒希雅的眼睛。
「苦悶與恐怖改變了你的存在。這種負面感情的激流將你洗淨,磨得像是亞麻布一樣堅韌,而名爲尊嚴、信念之類的種種污穢已全被抹去。所以少女啊,現在的你確實很美麗,不但無限純潔且令人愛憐,值得我去寵愛。」
少女重新觀察對方的外貌。
「就算你說要寵愛我……但爲什麼要找我……像我這種……」
即使被他這麼說,愛兒希雅仍舊沒有意識到斗篷下的自己是光裸着身體,甚至也不會因此感到害羞而遮蔽身體。無論是羞恥心也好,尊嚴也罷,諸如此類的少女意識,僅僅因爲一晚的蹂躪就被連根摧毀了。
「……你到底是……?」
外面是一片荒野,沒有其他人馬跟隨在馬車旁。
銀髮精靈毫不在意地說着令人驚愕的話語,在說話的同時,他那縫製布料的手依然流暢地不斷動作。
「……」
無根草——
「……」
「你的身體有多少算是精靈?又有多少算是人類?」
與其外表穿着不同的是,戴着護手的右手腕上有個覆蓋住護手的巨大手環,那是個以黃金與寶石奢華打造而成的完美逸品,但是其匠意卻與精靈族的原則有所不同,因此裝飾在精靈身上顯得相當不適合。
「死了……?」
少女並未身懷足以讓人將她當作奴隸的才能,她不擅長唱歌或跳舞,也沒有學習過如何服侍別人。
「當然是要寵愛你。」
這次她可以將之化作言語了,因爲有人願意傾聽。
身處絕望之底所期望的東西。
在混濁的意識中,埋藏在心中直到最後一刻的願望——
她還記得,她不可能忘得掉。
「……復仇……」
在嗚咽之中,愛兒希雅勉強擠出了微弱的聲音。
「請您向那些出賣我、殘害我的人復仇!
只要能報仇雪恥,我……很樂意成爲您的奴僕,將發誓永遠效忠您!」
「原來如此,以牙還牙是嗎……」
有別於愛兒希雅泣訴時的悲痛話語,精靈聽完她的心願後所道出的呢喃中,反倒夾雜着喜悅的情緒,宛如一個即將獲得新玩具的小孩。
「關於那些盜匪的部分應該可以算是解決了吧……不過就我看來,事情似乎沒有這麼簡單?」
「是的。我會落入那些盜匪手中的經過……比起被抓之後發生的事,害我淪落到這種下場的原因纔是我最無法原諒的……」
「好吧,把詳情說來聽聽。」
「是的。那個……在說之前……」
「嗯?」
愛兒希雅惶恐地對着背靠馬車的柵欄、正準備好好聆聽的銀髮精靈提出詢問。
「可以請教您的大名嗎?」
「啊,說得也是。」
雖然愛兒希雅有些擔憂對方也許有必須隱姓埋名的理由,不過銀髮精靈似乎不在意,只見他爽快地笑着回答:
「我是拉瑟爾。姓氏的話……反正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拉瑟爾先生……」
不像精靈的神祕精靈,他的名字終於揭曉了。將名字在口中反芻一番後,愛兒希雅開始述說自己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