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根草的狹義之心
《白貌傳道師》 · 虛淵玄 · 7893 字
有心人只要稍加留意,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裏是精靈族居住的森林。
即使鳥獸彼此殘殺,也不致於將對方的種族啃食殆盡;即使花草爭豔綻放,覆蓋於地表之上的,也不會僅有某單一花種的色調。相互競爭的大自然生命保持着相爭的平衡,爲了將結果導向均衡,以細心的態度調整、管理生態正是精靈族的責任。
砍下過於茂盛的樹木枝芽、狩獵過度繁殖的野獸,將空間讓予其他生命,這麼一來,所有的生命將會在生與死的輪迴之中循環相剋。這種將眼光放遠的之環正是精靈們的理想,據說爲了完成確保自然界平衡的使命,他們因而得到倍於其他生物的悠長壽命。
換句話說,精靈族即是大地的園丁,受他們無微不至照料的天然庭園與平凡的荒野或密林不同,其秩序井然優美,樹木的間隔或是枝芽的密度、出現在視野一隅的鳥獸現身頻率或種類,這一切都保持着能稱爲天賜黃金比例的理想均衡。
也因此,闖入者就像是介人旋律之中的雜音,顯得格外突兀。
拉瑟爾踩踏着草地前進的腳步聲之所以聽起來比一般腳步聲刺耳,應該是因爲他這個特異分子,並不符合居住在這座森林的精靈之冀望吧。
跟在他身後的愛兒希雅也重新體認到,『無根草』的生活方式有多麼偏離精靈的本質。
只要身爲精靈,即使造訪陌生的森林,也能自然而然地聆聽森林裏特有的生命律動,並可在不擾亂其平衡下融入其中,但是拉瑟爾這種毫不客氣的步伐,反倒比較像是不知森林法則爲何物的人類。大概是歷經長久漂泊的他,已經失去了與森林共存的精靈本能吧。
雖說如此,就愛兒希雅如今的立場而言,她也已經無法將這座岈谷的森林當成自己家,並且昂然行走於其中。其實她理應走在拉瑟爾前方,帶領他在自己所熟悉的路上前進,但她現在卻只是驚懼地縮起身子,似是要躲在拉瑟爾背後般地跟隨在後,因爲她已明白自己犯下了多麼嚴重的過錯。
「雖然知道你可能未曾希望再次回到故鄉……不過你看來也太不高興了吧。」
拉瑟爾朝身後的愛兒希雅投以揶揄的言詞。
「……」
愛兒希雅完全不打算回答。從她對拉瑟爾坦承一切這點,應該足以用以推測她目前的心境,因此這還真是個壞心的問題。
聚落裏的精靈們大概不會再將愛兒希雅視爲同伴了;對這座森林而言,她也已經是位不請自來的訪客了。
「老實說,爲什麼你會想把『慳之守護』帶出聚落?」
「……亞文曾經帶我去參觀人類的城鎮,他說希望能藉此讓我理解人類的世界。」
讓少女獻上芳心的人類青年亞文……光是提到這個名字,就令她的內心有如寒風掃過般淒冷。
「如此表示的他告訴我,希望下次能親眼看看精靈的聚落。」
有人期望着精靈能理解人類,而自己也想要去理解精靈……這樣的存在爲愛兒希雅的內心帶來一道光明。
如果能讓兩個種族相互理解、摸索是否有能夠共存的道路,那麼即使是出身卑賤的自己,或許也有了誕生在這世上的價值。青年所述說的理想賦予了少女夢想與希望,對無依無靠的孤單少女來說,這樣的夢想實在過於耀眼……甚至連她的心靈之眼都感到眩目。
愛兒希雅出言提醒走在前面的拉瑟爾。他們兩人把馬車與馬留在森林入口,改以徒步方式進入森林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刻,終於即將踏入隱密聚落的精靈們阻擋入侵者的領域。
無論亞文或是盜匪頭目,都有如事先說好般地談笑着。當她看到領主的孫子交給惡徒手中的數枚金幣時,才終於理解到那是幫忙實行這項計劃的報酬。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暸亮聲音響徹現場。守衛隊長猛然抬起頭,而他身旁的空間就像泛起漣漪一樣緩緩波動。
這個時候,忽然起了一陣風吹過森林。
拉瑟爾身上穿着如緞子般沉重的厚斗篷,用來固定皮帶或鞋子的則是黃銅片……在在都是精靈絕不會穿戴在身上的物品。他右手腕上的裝飾手環雖然確實經過精心設計而富有細緻美感,不過以喜好萬物調和的精靈審美觀看來,實在過於華麗而淪爲低俗。畢竟與邋遢的旅行打扮相較之下,那個手環太顯眼了。
他們原本就不打算全盤相信人類的說法,即使是出自背叛者之口,愛兒希雅的證詞還是比伯爵的回答更具可信度。
『意思就是您辦得到?』
接着拉瑟爾以嘹亮清晰的嗓音,朝着空無一物的樹木之間喊道:
『奪回?』
「拉瑟爾閣下,您所言的盜匪爲……」
對典型的精靈來說,這絕不是值得敬佩的一番話,然而如今在街谷的精靈中,卻不再有人會對此露出厭惡的表情了。
低着頭壓抑情緒的愛兒希雅,以簡短又僵硬的聲音回答。
「就如同各位熟知森林裏的生活方式,在下長年與人類交流,也已經頗爲精通人類的處世之道了。像人類盜賊在人類社會進行某些企圖時的手法,在下也算有一些心得。」
倘若不是這樣,光是回到斜谷,光是看一眼這充滿痛苦、悲傷與懷念回憶的景色,愛兒希雅就會被自責的念頭擊潰。
即使只是虛像,酋長親自前來與身分不明的來訪者見面,實在是極爲罕見的事情。拉瑟爾也迅速跪下,並且深深地低下頭。
還沒聽完守衛的問題,拉瑟爾就轉身面對背後的愛兒希雅。
這個護符是唯一能悄悄邀人類進入隱密聚落的方法,既不會被負責守衛的精靈發現,也不會被警鐘咒術偵測到。
由於她的過失,導致撫養她長大的這座精靈聚落正面臨重大的危機。對於愛兒希雅即使在這座森林裏感到膽怯、仍然有辦法站穩雙腳走下去的厚顏行徑感到最驚訝的,不是別人,正是愛兒希雅自己。
「您的意思是指,無根草就該表現得像無根草應有的樣子,不該像精靈族,而是應該要沾染上人族的利己之心來行事較爲恰當嗎?」
「不,不。您真是深具慧眼。在各位清廉的內心面前,在下不應該隱藏自己已經被人族塵世污染的本性纔是……其實在下拉瑟爾除了口頭上想要盡在下個人的道義之外,還希望岈谷的各位能夠成全在下一個心願。」
「愛兒希雅,我再問你一次。『檉之守護』如今在哪裏?」
「這位訪客,您來自於何處、又基於何種目的而至此研谷?」
使者們前去與梅拉聶德伯爵進行談判後報告的內容,也已經傳到守衛精靈們的耳中,因此當他們聽到盜匪兩個字時,內心自然是無法平靜下來。
「愛兒希雅,就讓他們看看你吧。」
『……嗯?』
平靜道出冷酷事實的拉瑟爾,完全沒有顧慮到少女的心情,這種毫無顧忌的精神構造,或許就是他之會成爲無根草的原因。
他們皆身着輕薄且便於行動的草綠色緊身上衣,以及用鹿皮裁製的肩帶與護手,握在其手中的細弓擁有從外表難以想像的韌度,而它的威力正是精靈族令敵人畏懼的首因。
「另外,沒有森林保護的精靈要獨自活下去,就只能從其他地方獲得助力,因此即使微不足道,不過在下已經學成了兩、三種邪法。就算是位於石頭鋪設的路面或是城內……等等無法得到樹木庇護的地方,只要帶着在下一同前往,相信一定可以有所助益的。」
「是的。在下聽說目前發生了嚴重的事態,使得諸位的聚落面臨威脅等事。」
「以身爲無根草的卑微身分,在下非常清楚這是種僭越的行爲,不過請務必讓在下也能竭盡心力,參與奪回『檉之守護』的任務。」
不可思議的是,如今這份痛楚就像與自己無關似地,被深深藏在某個與內在覈心隔離的地方。
『僅以虛影前來迎接貴賓,還請見諒。我是負責管理岈谷森林之酋長尼布尼爾。』
「請恕在下冒犯,酋長,在下拉瑟爾還沒有完成自認爲是信與義之事。」
拉瑟爾再度低下頭,並指着伏在身後的嬌小身影。
抱持着理想的愛兒希雅並不認爲這是背叛精靈族的行爲,她相信只要將眼光放遠,自己的行爲一定是值得尊敬的,而且將成爲兩個種族和睦的開端。拉近兩個種族的第一步,並不在於只知道去憎恨、去輕蔑人類的精靈族,她認爲如果能透過亞文先讓人類理解精靈族,或許總有一天,精靈理解人類的契機也會來臨。
不分虛像或實體,在場的所有精靈們全都愕然地皺起眉頭。
她回想起無數根污穢且指節粗糙的手指觸感。即使找遍愛兒希雅全身各處,也沒有任何在當時未遭受玷污之處,她身上已不存有未經男人們碰過的地方。
或許這是內心受重創的人所特有、由深層心理產生的自我防衛。即使只是兩天前發生的事情,愛兒希雅卻感覺這份記憶與自己有段奇妙的距離感,就像是相隔久遠的一段往事。
他自始至終都站在人羣外頭,蔑視着盜匪們發出飢渴的歡聲、圍着愛兒希雅貪婪侵犯的樣子。在看見他嘴角浮現的淺笑時,少女心中的某樣東西碎了。
她受到重創的心靈只有空虛可言。在這個充滿恩惠的世界裏,自己所面對的卻總是侮蔑與憎恨的念頭,這樣的現實只讓她感到悲哀。
『即使體內流着一半的精靈族血液,然而,其靈魂就如同利慾薰心之人族,已成爲混沌之虜了。』
無視於愛兒希雅的沉默,拉瑟爾保持跪地的姿勢毅然地抬起頭,面向眼前那身分地位崇高的幻影。
這名來訪者即使從守衛們的角度看來,也很明顯是一位無法以精靈的標準來衡量的異端分子。
話問到一半,守衛精靈重新凝視着跟隨在拉瑟爾身後那個穿着灰色長斗篷的身影,想看清楚在帽沿深處的長相。
「岈谷的諸位不只針對人類的奸計,甚至連受到利用的這名少女也要予以批判嗎?」
「您說……俠義?」
所以,即使如此還是想讓他看看聚落的我,只能瞞着大家,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帶他過來……」
接着,附近樹幹後方或枝芽上頭忽然出現擺着架勢的削瘦影子……共有六人。
儘管少女孤立無援,她卻奇妙地不覺得恐怖。即使接下來有多麼嚴苛的懲處在等着她,與她曾經嘗過的活地獄相比,根本都算是微不足道,她那一顆因痛苦而膽怯的心,早就已經麻痹了。
空氣宛如海市蜃樓般地搖盪,最後現身於虛空之中的是另一名精靈的身影。
「無論你是出自何種想法才採取行動,單就結果來看,你的行爲可是如假包換的背叛。原來如此,你現在根本沒臉回去與聚落的精靈們見面吧?」
拉瑟爾點點頭後停下腳步,並環視着周圍的樹木。森林的景觀打從剛纔起就沒有什麼變化,只有沐浴在午後陽光下那份安穩而溫暖的寂靜。
尼布尼爾表情凝重地陷入沉默,守衛們也是同樣的表情。拉瑟爾的指摘正好說中了岈谷所有精靈們的想法。
這正是虛僞的景觀被沖刷而去,森林露出真面目的瞬間。
研谷精靈們注視着拉瑟爾的視線越發冰冷,然而他就像是樂在其中般地露出微笑、泰然地應付着。
被這麼一質疑,拉瑟爾的嘴角浮現卑微的笑容。
「慈愛生命、尊敬死亡,熟知生命輪迴的秩序與形式之訪客皆是森林之貴賓。我輩之同胞兄弟啊,歡迎您造訪我輩居所。」
然而,比起身體所受的折磨,更加撕裂少女內心的決定性因素,就是亞文冷眼目睹這一切的視線。
一聽到『無根草』這三個字,守衛隊長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僵硬。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隱藏在酋長平靜的聲音背後,那快要勃發的怒氣之聲,就連愛兒希雅也不例外。
拉瑟爾斜眼看着低頭按捺住思緒的愛兒希雅,對酋長提出問題。
可是當他們打量着同爲精靈族的拉瑟爾時,視線依舊冷淡且疏離。
「這意味着您已捨棄了與森林共存亡之道路,至今,您又是基於何種想法再度踏進森林?」
這是以正統上位精靈語,遵循形式說出的造訪問候語。
「那麼……」
尼布尼爾的聲音就像是已經理解般地清亮且平穩。
「在下出身的森林已經不復存在,身爲無鄉可歸、只能四方漂泊的無根草,在下已然沒有出身之地能告知,敬請見諒。」
「希望您能將這名少女愛兒希雅讓給在下。」
語畢,圍繞在拉瑟爾與愛兒希雅四周的空氣,開始像海市蜃樓般晃動。
頓時,岈谷的精靈們間的怒氣更加地高漲。
有別於守衛們的弓兵打扮,他身着寬鬆舒適的天藍色長袍,額頭戴着以紫水晶裝飾的頭冠,打扮得十分高雅。以青春永駐爲傲的精靈族特性,令他的肌膚有如青年般飽含光澤,然而蘊藏在雙眼之中的智慧與威嚴,以及舉止間所散發的氣質都非比尋常。
「差不多快到『預警』的範圍了。」
一名像是守衛隊長的精靈走到拉瑟爾面前,將雙手交疊於胸前低下頭,這是示意自己不帶敵意的和平動作,不過其他五人手中仍然握着弓,維持着隨時都可以在瞬間放箭的姿勢。
「您是從何得知……」
「護符如今落在人類的領主——賽奧杜亞的孫子亞文梅拉聶德手中。」
聽到拉瑟爾的命令,少女即使感到畏懼,卻依言脫下長斗篷的帽子,露出自己的容貌與黑髮。
面對守衛們不知何時轉爲質詢語氣所提出的問題,拉瑟爾流利地回答。
『讓閣下願意這麼做的緣由:—恕我冒昧,閣下已捨棄森林、選擇四處漂泊,我不覺得有充分的理由,足以令閣下爲精靈族盡此俠義。』
『不,我非此意……』
「在旅行途中,在下與湊巧撞見的盜匪們發生一段爭執,後來暫且將這名女孩帶在身邊。正如同各位所猜測,在下是從她的口中得知詳情的。」
『請抬起頭來吧。閣下所攜之消息貴重到足以左右岈谷居民之命運,不僅如此……』
精靈族所使用的法術,大部分都必須憑藉充斥於森林之中的草木精靈力。森林對精靈族而言有着壓倒性的地利,因此就算面臨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森林的狀況,他們仍會裹足不前。而對於奪回『檉之守護』這件事,也是酋長最爲掛心的部分。
至今一直對拉瑟爾露出燦爛微笑的尼布尼爾一改臉上和善的表情,他以像是戴着面具的冷酷神情,瞪視着拉瑟爾身後的愛兒希雅。
「是的。趁黑夜悄悄潛入,並且將它奪回來,如今只有這個方法可行了。梅拉聶德伯爵與他的孫子對森林的制裁並不抱持着敬畏之心,原本就不該期望能用道理說服他們。」
所以像拉瑟爾這種『無根草』願意協助,可說是個順水推舟的提議。而假使這是熟人提供的助力,並非來路不明的漂泊旅人所提出,尼布尼爾更是想要舉起雙手歡迎。
「可是,我無法取得聚落族人的同意。他們說招待人類——尤其是領主的孫子進入這個隱密聚落,簡直就是荒謬至極的想法,而且還誹謗說愛上他的我是聚落裏的叛徒。
在這一瞬間,守衛精靈們紛紛輕聲吐出詛咒的話語,令愛兒希雅內心深處疼痛不已。
『閣下的意思是,希望獲得酬勞嗎?』
『閣下還抓到那隻忘恩負義的狗,並將其帶回至岈谷,也算給予我族正義與名譽一個面子。種種恩義,我不知該從何感謝起。』
因此,她纔會偷偷拿走精靈們的祕寶『檉之守護』。
即使因爲略帶猶豫而含糊其詞,尼布尼爾酋長還是詢問了這名無根草精靈。
『可以。有什麼願望儘管說吧,就讓閣下見識一下何謂岈谷精靈之道義。』
『嗯……』
在那之後,愛兒希雅前往她與亞文約定幽會的地方,也就是位於南邊的古老遺蹟,並且將『檉之守護』交給戀人。此時,一羣盜匪像是算好時機般地出現了。
「因爲即使遺忘了被花草樹木擁抱的那份安詳,在下也沒有遺忘自己心中所懷抱的俠義之心。」
這兩名造訪者早已被負責警戒的精靈守衛們包圍了。
「……漂泊的拉瑟爾啊,在您身後待命的少女是何人?」
『若其毫無疑問地身爲我族同胞,念在大地母神無盡的慈愛之心,我也非未曾想過開恩赦免,然而我無法認同。自該名黑髮者做出此等背叛行徑後,只能斷定其爲人類之族類。』
然而……
「在下名爲拉瑟爾,於大地潤澤下獲得生命,成爲羣木中之一片綠葉。在此暫時停駐腳步,並對餅谷法則與秩序表達敬意。身爲園丁與守護者的諸位,可否容許在下前來造訪?」
「願大地母神之慈愛心具現,喜悅之庭園永恒生生不息。森林之守護者,請允許在下進入前方聖域。」
此精靈並不在現場,這應該是從隱密聚落深處的屋內投射過來的影像吧。即使如此,六名守衛仍一齊對這個並非實體的身影屈膝跪下,行以臣下之禮,不僅如此,連在拉瑟爾身後待命的愛兒希雅,也像是要找尋逃避之處一樣跪伏在地。
這種令人難以理解的說法令虛像微微地蹙起了眉頭。
如果只是不小心迷路闖入的人,守衛們應該會讓他陷入幻覺而迷失方向,藉此將他趕到森林外,不過既然他們聽見了符合古老形式的精靈語讚辭,似乎認爲不能輕舉妄動,於是決定先解開幻惑之術。
『……讓我表揚您胸懷之俠義吧,拉瑟爾閣下。』
雖然這名無根草的發言已多次讓岈谷的精靈們驚訝地睜大眼睛,不過只有這次甚至是啞口無言。
「據在下所知,這名女孩打從出生便揹負着污點,是個無法得到森林天命的可憐蟲。由於在下拉瑟爾也是迷失自我、不知道該怎麼在森林裏活下去的冒失鬼,所以對她抱持着同病相憐的情感。從盜匪手中救出她的這段經過,或許是大地母神引導我走上的命運。希望可以得各位的允許,讓她在我從今而後的流浪生涯中,以同伴的身分相隨。」
『……』
尼布尼爾酋長不露任何神色地在心中盤算。
雖然這是個料想不到的奇特要求,但是和要求什麼莫名的誓約或是值錢的東西比起來,這樣的報酬倒也算是沒什麼壞處。關於愛兒希雅的罪狀判決,只要以永久放逐的方式定罪收場,也能給要求制裁的聲浪一個交代。
帶走那個礙眼的半精靈究竟有什麼好處?酋長實在是不明白→大概是因爲『無根草』的生活方式早已經超越一般精靈所能理解的範疇,所以無論他做出多麼奇怪的舉動,也都不值得訝異。
『……我知曉。』
即使忍不住在心中竊喜,尼布尼爾還是以嚴肅的表情如此宣佈。
『待檉之守護平安歸至岈谷,我便赦免黑髮愛兒希雅之罪,並交由拉瑟爾閣下負責,亦禁止愛兒希雅今後再度踏入岈谷,也禁止其宣稱自身與研谷一族的淵源。這樣可以吧?』
「您的厚愛,在下不勝感激。」
拉瑟爾深深地低下頭,而守衛的精靈們再度以如同看到珍禽異獸的嘲笑視線望着他。
然而,對拉瑟爾提出此要求感到驚訝的,不只是精靈們而已,最爲喫驚的反倒是愛兒希雅本人。
愛兒希雅剛從馬車上醒來的時候,拉瑟爾確實宣稱要將她收爲奴僕,也曾經說過他爲何想這麼做的理由。
憑藉着暴力就可以不用花費吹灰之力獲得這樣的權限,只要將她擄走並且繫上項圈就行了。就像那羣盜匪曾經做過的,拉瑟爾也可以默不作聲地將愛兒希雅帶走了事。
但是他卻打算藉由支付『等價報酬』獲得權限,想讓愛兒希雅於名於實都成爲自己的所有物。
沒錯,這就是『等價報酬』。身爲支配愛兒希雅、並且擁有其人權的主人,他有義務站在監護者的立場,對愛兒希雅的行爲負責。
『那麼,閣下打算如何奪回?』
「爲了進行準備,希望您可以協助準備幾樣物品。另外也希望借給在下四位腳程迅速、且擁有優秀夜視能力的族人。假使時間來得及,不妨就在今晚行動。」
『沒問題,所需之物就儘管說吧。』
拉瑟爾逕自與尼布尼爾酋長繼續討論,愛兒希雅則是對他的計劃摸不着頭緒。他就像是在朗誦事先準備好的劇本一樣,平淡卻毫無滯礙地說明着計劃的細節。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就能說出來的,拉瑟爾從一開始就有此打算,纔會要愛兒希雅帶他來到這座森林。
這名精靈會殺人,也會把他人當成奴隸來使喚。
但是……
拉瑟爾有恩於她,事到如今,她認爲自己只能依賴拉瑟爾了;然而愛兒希雅另一方面卻無法否認拉瑟爾是個墮落的惡徒——她是如此評判拉瑟爾的。她與至今依舊以旁觀者的眼神看着拉瑟爾的聚落精靈們一樣,無法捨棄自己想要閃避他的念頭。
回顧過往,至今曾有人如此執着於想要『擁有』自己嗎?
被撿回來的狗兒會對飼主搖尾巴的心境,一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即使在心中如此推測,並且拿自己與狗相比,愛兒希雅卻不覺得這是自虐的想法,因爲她早已不再抱持着自己比狗還高貴的幻想了。
拉瑟爾對她要求的事物,他帶給愛兒希雅的事物……應該是與溫情或是安詳毫不相干的關係吧。
少女獨自於內心悄悄下了這樣的決定。
如果這真的不是一時興起的瘋狂行徑,拉瑟爾今後無論如何都『想要支配』愛兒希雅的話……
那麼我將會非常樂意成爲他的奴隸。
自己曾經被保護過嗎?對於她所犯下的過錯,曾經有人表示願意代替她來償還嗎?
愛兒希雅完全無法理解他心中的想法。
她再也不想被排擠、再也不想被拋棄了,那比死還令人恐懼。
在他的評價中,愛兒希雅是美麗的,可見他的審美觀似乎也相當偏差又異常。
只有一名男性曾經用甜言蜜語愚弄着她不斷遭受折磨的少女心,愛兒希雅從這名男性身上學會了思慕。而現在,她已經不打算允許內心再度擁有相同的情感。
即使如此,只要這樣的聯繫確實存在,那麼就一定可以獲得屬於自己的歸宿;自己終於能夠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由精靈族撫養長大的愛兒希雅被教導過,這種由某人支配某人的『權力』概念是一種忌諱的行爲,因此她絕不認爲自己與拉瑟爾之間所締結的主人與奴隸關係,是值得高興或誇耀的事情。
然而這次則是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