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之禮讚
《白貌傳道師》 · 虛淵玄 · 9454 字
在月光照耀下明亮無比的夜晚街道,有六個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如字面所述混入暗影之中奔馳着。
體格比人族瘦弱的精靈族,以優秀的靈敏反應彌補了力量的不足。他們不但迅速、還可將腳步聲壓到最低;他們那健步如飛、可以用貓般的輕盈身手在影子間馳騁的功力,即使是累積了相當經驗的人類盜賊也歎爲觀止。
如果這是在森林中,精靈們還能藉由幻惑之術產生的迷彩,讓自己的外型變得完全無法以肉眼辨識,然而這次是由拉瑟爾準備的斗篷來代替這個部分。雖然有兩、二次面臨到必須通過夜巡衛兵眼前的局面,不過高舉油燈的衛兵們連黑色斗篷飄動的影子都沒有察覺到。事實上,森林的精靈們先前小看了無根草的邪道魔術,不過在親自目睹並且體認到效果之後,也只能暗自在心裏讚歎。
一行人終於抵達城牆底下,即使位於城牆上的守衛士兵完全看得見的位置,也沒有人注意到精靈們的墨黑色長袍。
「實在令人驚訝……真的沒有人發現我們。」
洛斯範感嘆地吁了口氣之後,仰望着石頭砌成的高聳城牆。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做,拉瑟爾?」
「交給我吧。繩子給我——」
拉瑟爾若無其事地接下後續工作,從同行的一名精靈手中接過一捆繩子。
「我先上去把這條繩子固定住,之後你們再輪流上來。」
然而城牆的石磚築得相當密實,很難找到足以用手攀住、或是可以用腳踩的縫隙或突出處,洛斯範不禁以訝異的表情交互看着拉瑟爾與城牆。
拉瑟爾露出無畏的笑容從皮帶中抽出某樣東西,那是一把長約四吋、寬約兩吋,形狀像是尖細樹葉的奇妙刀刃。這把刀刃沒有握柄的部分,從前端到側面都宛如剃刀般銳利,乍看之下似乎是銀製的,但是它那略爲透明的質感以及七彩的光澤,看起來比較像是經過精雕細琢的貝殼。在拉瑟爾的皮帶以及肩帶上,還有好幾枚相同的刀刃,大概是當手裏劍使用的武器吧。與只帶一把護身用短劍的精靈們相較之下,他身上的打扮可稱得上是重裝備。
看到拉瑟爾雙手各拿着一枚手裏劍面向城牆時,洛斯範越來越訝異,如果他是打算將刀刃插入石磚縫隙往上爬的話,這個精靈簡直是瘋了。即使是再怎麼身輕如燕的精靈,也無法只握着沒有刀柄的刀刃就能支撐自己的身體;況且那輕薄、似乎不怎麼堅固的刀刃,看起來應該不足以承受拉瑟爾的體重。
然而,拉瑟爾正如洛斯範所猜測的,真的將兩枚手裏劍插入城牆,開始只靠着臂力攀登垂直的牆面。看來這種手裏劍比外觀所見的堅固多了,而拉瑟爾用來抓住刀刃的那雙護手,則是以更爲強韌的纖維編制而成的吧。黑色的護手似乎是以獸毛編織,不過看不出是哪種動物的毛皮。
倘若比喻森林精靈們爬樹的本領優於松鼠,那麼拉瑟爾攀登石牆的身手就會令人聯想到壁虎。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頭頂的黑暗之中,過沒多久,繩子的另一頭就落到正在底下等待的精靈們面前。
「真誇張……」
洛斯範一邊嘆氣一邊搖頭,接着他抓住繩子,在確認另一端綁得相當牢固之後,便拉着繩子攀上城牆。
×××
待他們馳騁在城牆上方、進入其中一座瞭望塔之後,拉瑟爾忽然嘖了一聲停下腳步。
「怎麼了?」
「時間到了。」
「沒什麼,從現在起不要藉助咒術前進就行了。」
「等等!請稍等一下!」
森林的精靈們並沒有把半精靈的愛兒希雅視爲一己,從他們的角度看來,這種教育大概就像把撿來的狗鍛鍊成獵犬差不多程度吧。然而即使如此,愛兒希雅似乎還是有努力進行過練習,至於得到的成果就是可以應用在實戰中的技能。
「什麼……怎麼可能!你打算違背大地母神的教誨到什麼程度!?你這樣還算是精靈族的一分子嗎!?」
拉瑟爾脫下斗篷拿給洛斯範看。以黑色焦油畫在表面上的紋路,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模糊且逐漸消失。
何況對於這位主人的吩咐,她甚至不覺得需要表達意見。
「這把是『凍月』,怎麼樣,很美麗的武器吧?」
「你接下來到底想怎麼做?難道說……」
「……」
的確,爲了砂金而開墾森林的人族慾望實在無藥可救,而這種膚淺的想法甚至也曾經讓洛斯範覺得可恨。
從主從關係來考量,危險程度和職務的重要性似乎顛倒了,不過想到剛纔親眼目睹了拉瑟爾的戰力,愛兒希雅的擔心甚至令她自己也覺得有些愚蠢。
既然不使用隱形法術,而且拿着已經亮出來的武器想進入守衛所在的中庭,拉瑟爾的意圖根本不需要多問,他打算以武力逼迫城中的衛兵失去戰力。
以那個晚上的體驗爲契機,自己的靈魂深處疑似欠缺了某樣東西——愛兒希雅被這種不由自主而發顫的感覺所因禁。
聽他這麼一說,洛斯範覺得被稱爲『凍月』的彎刀外型的確是異常地生動,那前端較細長的刀身弧度,看起來不像在設計階段就留意到需便於使用才製成的,大概是將原本就是這種形狀的骨頭削磨得十分銳利之後成型的吧。若真是如此,彎曲的弧度雖然能令人聯想到肋骨,然而肋骨長達三尺的動物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呢?
接着他舉起左手的短槍。
然而若是以這種憎恨爲由就拔出短劍,那麼洛斯範的行徑與他所憎恨藐視的人族又有什麼兩樣?
拉瑟爾將今晚計劃之中最關鍵的一幕,交給了愛兒希雅。
那個黑色又不具有厚度的物體,就像是從地面剝下後掛在虛空之間的影子,不,這個朦朧沒有實體的輪廓,是個如假包換的『影子;"
洛斯範以無力的聲音試着反駁,拉瑟爾卻以更爲冷淡的語氣教誨着他。
「是用動物的角跟骨頭削成的。」
愛兒希雅所打倒的衛兵,只是昏迷過去並沒有喪命;另一方面,被拉瑟爾收拾的那兩個人,屍體則是悽慘到令人覺得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然而她藉着突進的速度順勢以體重壓向對方的喉頭,同時以單腳牽制對方的膝蓋後方,在絕妙的時機讓對方的重心浮在空中使其倒地,這種精湛的手法很顯然是接受過訓練的成果。仰躺在地上的衛兵因後腦杓順勢重擊地面而昏倒了。
「各位,脫掉斗篷吧,那個已經沒用了。」
不可思議的是,她卻沒有厭惡或是忌諱的感覺。這兩具令人皺眉的屍體,反倒只是令她感覺到拉瑟爾的存在是多麼地遙遠;看到了兩人之間無法觸及的隔閡,她只覺得胸口傳來一陣悶痛。
「爲了成爲您的隨從——我也非得殺人不可嗎?」
相較之下,剛剛沒有下定任何決心或是做出什麼準備,就只是使出身體習得的技術立下成果,這樣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
「程序就依照我在馬車上對你說明的。想殺掉對方的話等事情辦完再說,可以吧?」
「因爲混有人族的血,所以我的身體比其他精靈女孩強健……而且我也沒有其他可取的地方。」
雖然嘴裏這麼說,不過愛兒希雅也越來越不瞭解自己了。
洛斯範要指摘的當然不是入侵的方式,而是入侵這個方針。
「我說啊,這位虔誠又憨厚的精靈閣下,難道你以爲這座城裏的傢伙,有任何一個人值得接受大地母神的慈愛嗎?想想他們正準備要做的事情吧,那跟哥布林或半獸人的集團有哪裏不一樣了?他們是隻爲了自己的慾望就摧毀你們所愛森林的傢伙啊!」
基於非常理所當然的結論,衛兵首先選擇了防禦,以長矛的柄擋下敵人彎刀的一擊。這原本應該是不用多想的行動,因爲防禦比以死亡爲代價大喊一聲還要有意義,然而就結論來說,他的判斷是錯誤的,因爲凍月非比尋常的鋒利程度,連鐵製的長矛柄都沒有招架之力,這一刀就這麼連防禦的衛兵腦袋也一起砍成兩半。
洛斯範無法判斷該怎麼回答纔好,只是出神地望着這兩把得意之作。
「然後近把是『羣鮫』。它們都是我親手打造出來的優秀自信之作。」
這是當然的。崇尚和平的精靈族所使用的武器,基本上都是用來自衛的東西,像這種將危險的武器如暗器一樣藏起來帶着走的法術,簡直是暗殺者的作法,根本超出了精靈的想像範圍。
「我說森林的精靈閣下啊,難道說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沒有拔出懷裏短劍的覺悟嗎?」
拉瑟爾將染血的羣鮫甩動一圈,並且順勢讓槍尖指着城堡深處——起居室的方向。
「……拉瑟爾啊,可憐的無根草啊,你目前的心態才真的是被混沌所迷惑。」
「那、那是……」
「我的武器可以將厚度與重量摺疊並收入影子裏帶着走,你們應該不熟悉這類咒法吧。」
最後還活着的第三人,是初次總算有猶豫的時間擺出戰鬥態勢與拉瑟爾對峙的人。不過這樣的他也因爲只注意着拉瑟爾而露出破綻,遭受到接着衝過來的另一名入侵者襲擊。
隨着滋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逆豎的尖刺撕肉斷骨地拉出一條血絲。只要想到活生生感受到逆豎尖刺的槍尖被抽出時的劇痛,就會覺得一槍讓犧牲者即刻死亡的做法,或許反倒慈悲多了。
「很可惜,人族就是這樣的種族。在這個世界流浪多年的我,曾經結識許許多多的人。」
「這究竟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
拉瑟爾留下嘲諷的冷笑,在愛兒希雅的陪同之下,步下通往中庭的螺旋階梯。
拉瑟爾以事不關已的表情回答,並且從最初殺害的衛兵身上拔出羣鮫。
穿着小一號斗篷的人影穿過精靈們的身邊,來到從容地輕聲說出這句話的拉瑟爾身邊。
「護符那邊就交給你了,那個叫做亞文的傢伙應該寸步不離地帶在身上。你知道那個傢伙的房間在哪裏吧?」
面對不安地反問的洛斯範,拉瑟爾泰然自若地聳聳肩。
拉瑟爾高聲宣佈後捲起了斗篷的袖子,一條像是滲入白色肌膚般的黑色帶狀物,以螺旋狀盤繞在護手上方的手肘到上臂。
相對於露出狼狽神色的精靈們,愛兒希雅的表情彷彿戴着面具,完全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只是以筆直的視線凝視着拉瑟爾。
這個意外的發現使得拉瑟爾將喜悅的神色露於言表,並且拍手稱讚愛兒希雅,但是他開朗的笑臉對照起剛纔殺死兩個人的行徑實在過於潩常,愛兒希雅並沒有感到高興,只能以複雜的心情保持沉默。
一想到那個尚未察覺到入侵者、應該還在那兒睡懶覺的男人,愛兒希雅的內心不禁迴盪着冰冷的空響。
「畢竟他們是一羣人……更何況,那次是我第一次被真正的刀抵住……」
「不用擔心,我已經做好聲東擊西的準備。我有一名使僕差不多快抵達城門外面了,首先殺掉門口的守衛打開城門——」
「知道。」
洛斯範厭惡地皺起眉頭,像是要丟下這句話一般低喃着。
理解到遭襲擊的下一個人可以有兩種選擇:用丹田的力量大聲警告城內有人來襲,或者是高舉長矛防禦敵人的斬擊,然而拉瑟爾已經逼近到讓他無法同時做出這兩種動作的距離;高舉的『凍月』瞄準了眼前的衛兵。
拉瑟爾在懷疑自己是否眼花的洛斯範面前,將垂在手上的『影子』以拉扯的方式一甩,隨即影子就像是從內側翻出來一樣,恢復爲原本的厚度與輪廓,下一個瞬間,他的手中已握着一把由影子甩成的彎刀。
「既然擁有這般身手,面對普通的盜匪怎麼會招架不住呢?」
即使身負戰鬥技能,在實際面臨危機的時候卻變得退縮,結果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那還是前天的她。
「……」
同樣的,一條影子從另一邊的左手袖口中滑出,在滑出來的瞬間就恢復爲實體;那是一把滿是倒豎尖刺、光看便散發出殺戮氣息的短槍。
「可是,那現在怎麼辦?」
「……!」
×××
「看來也不是隻有我一個。」
沒有喜悅,亦沒有滿足感,有的僅是似乎有哪裏不對勁的感覺。
然而拉瑟爾沒有打算繼續爭辯,而是以嗤之以鼻的態度,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陰暗處。
「你的身手頗有高手風範嘛。」
「你有接受過戰鬥訓練嗎?」
面對洛斯範幾近盛怒的態度,拉瑟爾回以一個冷淡到令人不由得害怕的嘲謔冷笑。
是刺青嗎?在洛斯範詫異的注視之下,黑色的帶子忽然像蛇一般扭動,並且從拉瑟爾的手臂上滑落。
拉瑟爾有些疑惑地轉過身來,洛斯範則是氣勢洶洶地像是要揪住他似地逼近詢問。
「那麼你就躲在那裏等吧,不需要弄髒你自己的手。」
「我要使用幾種幻術,再跟衛兵們稍微嬉戲一陣子。只要他們誤認爲我是主賓,你應該也會比較方便行動吧?」
事實上,連拉瑟爾都對此感到意外,他沒有期望過愛兒希雅在戰力上有什麼價值。
洛斯範被這種無謂的疑問所因困,當他看到拉瑟爾若無其事地走下了望塔螺旋階梯時,露出了慌張的樣子。
無論是彎刀的刀身還是槍的槍尖,都很明顯不是金屬,亮一麗的乳白色光澤就像是精雕細琢的象牙一般。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兩把武器並不會給人不堪一擊的印象,其銳利程度反而令人覺得更甚鋼鐵之刃般險惡。
「居然把人族跟半獸人相提並論……」
「我們並不希望造成無意義的傷亡!」
拉瑟爾就像是拒絕他們般轉身背對着其他的精靈們,無論是洛斯範或是汧谷的戰士們,都沒有任何精靈要跟隨他。
洛斯範以因糾葛而疲累的聲音如此說道,並且嚴肅地搖搖頭。
就算是要讓精靈們認同,這種論調也實在太趨於殘酷,而且極端地看破了人性。
在愕然的洛斯範等人面前,拉瑟爾相當自豪地展露他右手的彎刀。
「好的……不過,那您呢?」
「比起潛入,逃走的時候更重要,所以在得到『檉之守護』之前先把那件收好。」
「偏離森林之路的邪魔歪道,準備面臨一切的災難吧。」
「什麼……?」
也就是說,他要讓自己成爲誘餌。
「想知道是否做得到……嗯,總之就先殺一個人看看吧。你應該有個想要親手殺掉的對象吧?」
聽到這番話,其中一名精靈打算解開第二件斗篷的繩子,不過卻被拉瑟爾制止。
避免無謂的殺生——對精靈族來說,這是最不應該違背的大原則。雖然至今阻撓人族工人前來採取砂金的方式確實卑劣,然而精靈們絕對不會奪走對方的生命。
愛兒希雅之前也曾經有一次,在亞文的安排下潛入這座城堡,甚至被帶到他自己的房間。那個時候的愛兒希雅,還是名對戀愛懷抱着夢想的少女。
拉瑟爾以彎刀的刀背拍着肩膀,宛如一名教導愚笨學子的師長,以略帶焦躁的高姿態語氣如此說道。
「怎麼了?」
「……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你還是要去?」
拉瑟爾無視於神情激動的洛斯範,似是在乘船的途中想起忘了帶什麼瑣碎物品一樣,有些無可奈何地微笑着。
此時,看到宛如從地底冒出來般忽然出現的兩道人影時,在中庭巡邏的三名衛兵無不懷疑自己的眼睛,並且躊躇了幾秒鐘。對拉瑟爾來說,這幾秒鐘要讓他射出左手的『羣鮫』實在過於充裕,因爲遊刃有餘而多出來的幾個剎那,拉瑟爾也沒有白白浪費,他猶如追着自己射出去的槍般向前突進,拉近自己與三人之間的距離。
「他們確實擁有能與我們精靈共享理想的高潔一面,不過另一方面,也擁有連半獸人的拷問官都比不上的殘虐與狠毒。人類這個種族具有一體兩面的天性,而金銀財寶則會把人族的靈魂導向混沌那一方。」
「能殺人是再好不過了。」
「等我拿回『檉之守護』後,就請你再對我說一次同樣的話吧?」
在即將破壞世界秩序的『混沌』勢力進攻過來時,精靈們基於非得一戰的覺悟而參與了這場血戰。然而人族即使有些部分無法與精靈相容,也仍舊在過去的歷史中數次與精靈們攜手與『混沌』對決,所以也屬於『法』這一邊的同盟者。
首先做出反應並且擺出架勢的,正是成爲羣鮫目標的人。他握緊手中的長矛擺出架勢,正準備要開口發出警告的時候,刺過來的短槍就彷彿被他那張嘴吸進去一樣深深貫穿,槍尖甚至從他的後頸窩刺出來,永遠地奪走了衛兵的聲音。
「——那麼,就遵照您的吩咐。」
拉瑟爾斜眼看着聽話的隨從消失在迴廊深處,接着抬起昏迷衛兵的上半身,以膝蓋踢向他的背讓他醒過來。
「唔……」
趁着痛苦呻吟且恢復意識的衛兵還沒把握現況時,拉瑟爾的右手從他背後繞到前側,然後握着凍月,以刀尖刺入衛兵的腹部。
「嘎啊啊啊!」
衛兵因爲劇痛而睜大眼睛掙扎。大概是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滑稽吧,拉瑟爾就這麼放聲大笑。
「哈哈,抱歉抱歉,另外兩個人我不小心順手做得太過頭了。如果直接攻擊致命處,根本就沒辦法造成聲東擊西的效果。」
拉瑟爾一邊說着,一邊親切地拍着衛兵的肩膀,然而另一隻手卻依舊握着凍月的刀柄。接着對因恐怖與痛苦而掙扎的衛兵耳語。
「麻煩你努力發出更響亮的慘叫聲喔。來,再叫一次。」
銳利的刀刃在衛兵體內緩緩畫圓,將內臟掏挖攪碎,衛兵這次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叫聲。
慘叫聲在城牆的反射之下響遍城內,監視塔馬上點燃燈火,警鐘亦瘋狂響起,通知城內的人們發生了緊急狀況。
拉瑟爾露出滿足的笑容站了起來,高舉凍月準備給予按着傷口哭喊的衛兵最後一擊——然而,他此時突然改變心意,就這麼扔下肚破腸流的人,好讓他感受一陣子臨死前的痛苦。
「終於變得像是一場饗宴了。」
拉瑟爾面露微笑地低語着,他右手腕上深綠而潤澤的貓眼石則綻放出鮮豔的光芒。
從警備所或是城牆的瞭望塔接連出現衛兵,將入侵者包團了起來。他們每個人都身穿鎧甲拿着劍,一身宛如即將奔赴戰場的重裝備。
衛兵們手中所拿的火把之烈焰,使得拔出來的刀刃反射出險惡的光輝。只要衛兵長髮號施令,這些劍尖將會一齊殺向可疑人物,轉眼之間將之刺成肉串。
但應當面臨死無全屍命運的入侵者臉上,卻露出了怎麼看都象徵着喜悅的滿面笑意。
是精靈。衛兵們紛紛在私底下交頭接耳。
看那弱不禁風的體格與美貌,以及絕對不會看錯的尖耳。
對精靈族抱持公正認知的人族原本就相當稀少,加上梅拉聶德伯爵領地裏的人們心中,還懸着斜谷的慘案,因此對於居住在森林裏的精靈族只擁有負面的感情。那種認爲他們是尊崇和平的種族,與無緣無故進行殺戮之邪惡兇暴行徑無緣的一般論點,在場想必沒有任何人回想得起來。更何況,光是躺在這名銀髮精靈腳邊的巡邏兵屍體,就已經十分足以讓衛兵們血液翻攪。
精靈高喊着異界的語言,沒有去追趕逃竄獵物中的任何一人,只是筆直地朝着城門奔馳而去。但是陷入恐慌中的衛兵們沒人察覺到他的意圖,即使已經察覺,也只剩下擔心自身安危的餘力。
在這番瀟灑問候進入總結的階段,也響起噗嘰一聲肉片綻開的聲音。
無論是鎖鏈或是重錘的每一個地方都被研磨得極爲銳利,無論碰到什麼地方肯定都會皮開肉綻,令人覺得此種武器的設計已近乎瘋狂。而精靈抓着鎖鏈的手,雖然受到包覆至五指前端的護手所保護,然而要是在身體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那種東西捲住,在受傷之前似乎就會因劇痛而死亡。
「槍兵前進!」
精靈以雙手握住彎刀刀柄,然後將之高舉過頭頂,順着衝向城門的力道直接躍起,朝着橫向封鎖門板的門問、以裂帛的氣勢使勁斬去。
就這樣,惡夢的第二幕開始了。
但是,已經覺悟到將會有大軍隨着轟聲攻打進來的衛兵們,在看到只有一隻胖到格格不入的劣馬搖晃着走進城裏時,都因爲過於意外而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精靈以右手抓起盤繞在腳邊的影子聚合體,此種武器在實體化後,比起前兩副武器具有更爲險惡的型態。
這次有五名弓兵成了犧牲者。他們躲在城牆的縫隙後面,僅是稍微露出來的臉和喉嚨,就像是經過瞄準地遭樹葉形刀刃深深刺入。
衛兵們已不再心存猜疑了,立於眼前的並非死神以外的任何存在,『這名男子根本就不是精靈』。
然而該名死神所放出的一擊,是個更爲惡質的玩笑。彎刀的刀身如入無人之境,輕易地通過門閂的直徑,在精靈着地之後,從中央被一刀兩斷的門門就這麼從門扉上掉落。看到滾落在地上的門閂切面,像是以刨刀加工過一般平滑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夠笑得出來了。
就這樣,城堡之所以能稱爲城堡的最大要因消失之後,沉重的門扉發出如同慘叫的摩擦聲,緩緩朝城外開啓。
銀髮精靈裝模作樣地以慇勤的口吻說道,並且恭敬地朝衛兵們行禮致意。
明明只是藉由向心力使其旋轉一次,然而鎖鏈錘的威力卻超乎想像,作爲重錘部位的下顎骨似乎兼具幾乎不可能的硬度與銳利度。並排在周圍的槍兵臉部則連同頭盔的護面部分被挖開,隨着慘叫聲仰躺倒地。在精靈接着讓鎖鏈旋轉兩、三圈之後,來不及蹲下來閃躲的幾名士兵,脖子以上的部位隨即被打飛。
「接下來,還請各位繼續與在下的使僕〈操軀兵〉開懷暢談吧。饗宴纔剛開始而已,如果現在就已經舞動到疲累而睡去,也略嫌太早了點——那麼,告辭了。」
再加上——犧牲者輕易被斬成兩半的胸鎧。倘若這是那把彎刀所造成,也只能說是惡夢中的光景了。此種神速、此種鋒利度,教人只能將對方的劍技視爲魔性的技巧。
高達二十尺的堅固城門被兩扇打上巨大鋼釘的門扉,以及與魁梧成人的身軀一樣寬的門閂封鎖。
彎刀也繼短槍之後消失了,但是應當空蕩蕩的精靈雙手,卻分別握着幾枚手裏劍。他持續揮動左右雙臂,使得破空聲朝四面八方散去。
即使知道這是精靈以左手投射的武器——大概是小刀或是手裏劍——所造成的結果,也很明顯地屬於異象。不同於被無數火炬照得通亮的中庭,周圍的城牆沉入闇色之中。在驚訝他投擲的準度之前,他究竟是以什麼方法瞄準位於黑暗深處的目標?
即使如此,精靈仍然在笑。不對,那既殘忍又氣勢凌人的笑容,反倒像是在嘲笑無能獵物最後的掙扎一般。
手裏劍過於精準的攻擊,使得還留在城牆上的弓兵甚至無法從發射孔窺視對手,他們已經完全喪失戰意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鎖鏈錘,那還算是好應付的武器,然而這副武器在鎖鏈的部分全是與手一暴劍相同的樹葉形刀刃,幾十枚刀刃連結在一起形成了一條繩索。至於綁在前端的重錘並非普通的鐵塊或鉛塊,而是密密麻麻地植滿銳利牙齒的骨頭—〡某種巨大肉食動物的下顎骨。
伴隨着口中狂笑而吐出的語言根本無人能理解。然而無論是聽在誰的耳中都能明白,這般的音調與發音,存在着似是無窮地獄的強烈惡意;帶着超越人族知識範疇外的邪惡。
銀髮惡魔讓高舉在頭頂的鎖鏈錘以猛烈的氣勢旋轉,並且就這麼向前衝出去。當然已經不可能有人想要阻擋他的去路,衛兵們開始像是雪崩一樣地逃離。
上方轟然響起了慘叫聲,聲音來自於從城牆縫隙準備狙擊入侵者的弓兵。
「好啦,城裏的各位,難得受到如此款待,在下實在是感謝不盡。不過很遺憾的,因爲忙碌的在下還有要事要辦,只能就此告退了。」
既然是城門的門門,強度自然足以應付整根粗大樹幹的撞擊,是必須要以攻城錘不斷衝撞纔有可能被折斷的東西,即使是可以刺穿甲冑的利刃,也無法以玩笑視之,這簡直就等同於想用裁縫針來劈柴的誇張行徑。
其聲音宛如兇猛的咆嘯、宛如透響的低吼,從黑夜闇影最深處飄然傳過來。那並非揮散血霧而不斷旋轉的刀刃沉吟,亦非因劇痛而翻滾掙扎的傷者嘆息,僅只是一名銀髮男子的狂笑聲。
精靈左手的短槍輪廓忽然瓦解,化爲沒有厚度的影子被吸入袖口。纔剛這麼想,從他輕輕揮動的左手就飛出某種低吼之物,並消失在黑暗的彼方。
假使有人看見彎刀之刃在碰及門問之前,刀身周圍放出宛如鬼火一樣的磷光,就可以看破它不單單只是普通的利刃,而是蘊藏強大魔力的東西。
然而〡—當衛兵們目睹幾名急着搶功的人衝上前想要給入侵者一刀,卻忽然就紛紛噴出血沫倒地的時候,也因爲驚愕凌駕於憤怒而啞然。
染成紅色的精靈彎刀,肯定在適才吸取了新犧牲者之血吧。可是沒有人看見那把彎刀揮動的瞬間。
新武器的影子隨之從精靈的左袖中現形,這回不像彎刀或短槍的影子是『下墜而出』,而是如字面所說,從袖口『如流水般滑出_t"
銀髮精靈笑了。他的嘴張大到幾乎裂到臉頰兩側,狂亂地自丹田發出詭笑。
從馬匹殘骸之中起身出現的巨漢,與他手中所握巨大柴刀的尺寸,更使現場部分的人發出無力的笑聲。
帶着步兵槍的衛兵們接收到衛兵長近乎慘叫的號令,於是站到了包圍網的前列。大約十把長槍在遠處圍住銀髮精靈,同時將槍尖指向他。用來在野外戰地刺落騎兵的步兵槍有將近十尺的長度,只要一起向前突刺的話,即使有幾把槍會被那把彎刀砍斷,也不可能完全擋下攻勢。他們認爲這次的必殺戰術無疑是道銅牆鐵壁,不可能被擊破。
「eia!ia!Gurgaia!evn-shub-ghuVarazaia!」
鎖鏈錘。
馬匹在眼前爆裂開來的光景,使得在場部分的人發出慘叫。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惡魔的高歌禮讚。
已經陷入恐慌的衛兵們在此時被迫要預測最壞的結果。如果隻身潛入的精靈所身負的任務是打開城門,好迎接在外頭等待的己方部隊攻打進來的話……
「zafhla,zafhlaia!Wignia!subunfoowolgashwuhnum!」
「兇蛟……」數名槍兵聽見精靈狀似喜悅地細聲說道,不過在下一瞬間,這句細語就因轟然捲起的旋風怒吼所抵消。
精靈一邊奔馳,一邊將染血的鎖鏈錘變回影子收起來,再度將武器換爲彎刀。他無視於逃走的人,不過仍是遊刃有餘地斬殺來不及逃走的人,在無人阻擋的狀況之下抵達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