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與智者

讓人不覺得屬於深夜的吵鬧喧囂聲，使得亞文自睡夢中醒來。

他從牀上起身，就這麼以半夢半醒的遲鈍思緒傾聽，喧囂聲來自窗外城內的中庭。

亞文把睡衣長袍披在身上，下牀來到窗前向外頭一望，當他一看見衛兵們舉着火把正陷入混戰中的樣子，睡意也完全被吹得無影無蹤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亞文只能在交相紛飛的半狂亂叫喊聲中，聽到「精靈不見了」「這個怪物」「爲什麼不會死？」等等，令他莫名恐懼的詭異語句。

亞文的背脊滲出冷汗。他們說……精靈？

「目標就是你。」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亞文驚慌地轉過去，爲佇立在微暗房間的細瘦人影感到愕然。

從下牀到走向窗邊的這段時間，亞文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入侵的氣息，想必入侵者始終以冷漠的態度注視着睡眼惺忪的亞文，而且大概是從他醒來之前就在了。

說起來，在他發現睡前應該關好的窗戶居然是開着時，就應該要察覺到有異狀纔對。

「……愛兒希雅？」

這道穿着灰色斗篷、宛如幽靈般佇立的身影，正是那個亞文多麼希望她已經變成真正的幽靈之人。

看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亞文，半精靈少女就這麼以沉默而哀傷的眼神，像是質詢般地凝視着他。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亞文總算擠出這句疑問的話語，愛兒希雅則是以欠缺感情的平靜語氣回答。

「我是來確認的——確認我是否能夠親手殺了你。」

亞文的視線被少女手中短刀的刀刃吸引，良久無法將目光移開那一點。

她當然有殺死亞文的理由，而且正如所見，也擁有可以殺死他的手段。

相對的，亞文當然是手無寸鐵，睡前卸下的劍套距離目前所站的位置實在太遠了。

他即使處於走投無路的困境，依舊不會讓自己陷落於狼狽的狀態，而是勉強維持着能夠思索策略的思考能力，這想必就是亞文這名男子的器量吧。當亞文瞥見愛兒希雅凝視自己的眼神之中，憐惜的色澤要強過於憎恨的時候，馬上判斷這將是他唯一的生路。

源自於悲傷的憤怒，無法對着同樣活在悲傷之中的人宣泄。

拉瑟爾一點也不在意使僕的狀況就直接詢問，愛兒希雅則是維持着彷彿心已經不在這裏的虛無表情，從懷裏取出以紫水晶與檉木幼苗編織而成的項鍊。

拉瑟爾蹲在倒地的愛兒希雅身邊，檢查她被短劍刺入的傷口之後，他眉頭連動都不動一下，以確實的程序處理着傷勢。

新的入侵者在亞文離開房間過了一陣子、確定房間主人沒有走回來後，便從開着的窗戶無聲無息地潛入。

擅長欺騙他人感情的亞文，也擅長於在騙人之前所應具備的基本技術，那就是欺騙自己的感情。因此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開啓淚腺，讓自己流下大顆大顆的眼淚。

然而愛兒希雅在虛空的雙瞳浮現出理解的神色之前，就自行閉上了雙眼，這樣的動作就像是在表示，她再也不想看到這個殘酷的世界了。

亞文從倒在地上的愛兒希雅身上再度奪回『檉之守護』，將它收入懷中後，很快地進行完整裝。中庭至今依然傳來混戰的喧囂聲，讓人不得不在意。

『檉之守護』——此物與亞文帶走的護符完全相同，其實目前在愛兒希雅手中的這個纔是真品。

「當然就在這裏。」

然而她難以理解的是拉瑟爾說，等到換掉護符之後殺了亞文也無所謂這句話。因爲如果做到這種程度的話，肯定會被認爲這是想要拿回護符的精靈族下的毒手，這麼一來，刻意準備仿冒護符這個行動就令人費解了。

事實上，她根本就不想去理解。少女的心靈直至最後一刻，還是抗拒着自己不只一次、甚至遭到第二次背叛的現實。

只要想到亞文直到剛纔都還在安穩地呼呼大睡，當然可以看出這些臺詞全是謊言。

此時的愛兒希雅當然不知道拉瑟爾在與她道別之後，就像這樣露出真面目並且演出一場精彩的好戲，她只以爲這是主人要隱瞞入侵者是精靈的事實所採取的方針。所以即使是站在亞文的枕邊，她也沒有將短劍刺入他的心臟，而是看着他毫無防備的睡臉，在心中進行天人交戰。

亞文光是以氣息就能夠感覺到，愛兒希雅對哭倒在地上的自己所投注的視線，已經開始由困惑逐漸轉化爲動搖。

「不過愛兒希雅啊，你害我的期待有點落空呢。你哭喊的樣子跟人族女孩完全沒兩樣，不上不下的缺乏樂趣可言，看來只是個半精靈果然不夠。」

亞文不給她遲疑的時間，強迫喉嚨擠出彷彿因情緒激動而沙啞的嗓音，而且也沒有忘記要假裝全身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差不多該是抬起頭來的時候了。亞文如此心想，並以淚流滿面的表情抬起頭注視着愛兒希雅。

愛兒希雅就像要靠到亞文身上一樣，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而且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她卻發不出聲音。

然而，就像足野狼狩獵兔子一樣，智者是藉由吞食愚者活下去的。對於將這句話奉爲信條的亞文而言，這個世界上比自己愚蠢的人越多，對他而言越是歡迎。

「我本來還想繼續搜索個一、兩天……如果到時候還是沒辦法抓到那些盜匪的話，我打算放棄一切……若是沒辦法救出你，我當然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乾脆就這麼一死了之……我是這麼想的。啊啊，神啊——我該怎麼讚揚您的恩典呢……」

只差一點了——亞文在心中微笑，但這當然不意味着他的演技就此鬆懈下來。

即使到了此刻，少女依舊露出宛如想要詢問、又像已經窮途末路似的眼神，維持着無法理解到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那呆愣驚愕的神情。

「之所以會特地僱用他們，唉~~也算是一種餘興吧。我只是想要聽聽看精靈女孩在遭到輪姦的時候，會發出什麼樣的叫聲。」

「你的內心再度增添了一層空虛——很不錯，你的眼神也變得越來越合乎我的喜好。」

「我……殺不了他。」

混亂、糾葛。一看到少女那複雜的表情，就知道她顯然亂了方寸，此外眼尖的亞文在她的動搖之中看出，她仍舊想要試着相信當初所愛的男人。

愛兒希雅伸手觸摸着她認爲剛纔被短劍刺入的部位，記得劍是從身體正面的某處刺進去的……然而到處都沒有留下傷痕，這大概就是以魔術進行治癒的成效吧，而且施術者除了拉瑟爾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這意味着愛兒希雅再度被他拯救了性命。

「所以呢，結果怎麼樣？」

這般甚至令人心痛的愚昧，對於將聰明奉爲正義的亞文而言實在難以忍受；走到這一步還如此駑鈍的少女心理，是他的信念所絕對無法原諒的。

「亞文，你……把我——」

愛兒希雅拿起了護符，亞文則放開了護符，此時少女的內心終於飽和了。

不過拉瑟爾卻和在馬車裏時相同，再度用手指攫住她的下頷令她抬起頭，並且正面端詳着她的臉。這樣的動作以及眼神都無比溫柔——且殘酷。

想說至少在最後讓她能夠正視一下現實，於是亞文在愛兒希雅的耳畔如此低語。

面對亞文遞出的『檉之守護』，愛兒希雅就像是要碰觸什麼幻影似的，心驚膽戰地伸出手。無法相信的心情；想要相信的心情，這兩種情緒交錯纏繞在心中，令她完全沒有餘力去注意其他的事物。

「你又理解了一種絕望對吧？你的這雙眼睛窺見了深淵吧？」

從空氣中能感覺到愛兒希雅嚥了口氣。雖然這是慌忙之中想到的辯解，不過肯定能開創出嶄新的局面，因爲既然亞文的說法在預料之外，愛兒希雅就必須花時間去思考、去進行驗證與判斷，這時候更要乘勝追擊。

愛兒希雅以安詳的心情闔上眼睛，任虛脫的身體靠在拉瑟爾懷裏。

「你還活着，真的是太好了……愛兒希雅……啊啊，居然還能夠再見到你……」

「這樣就行了……很好，張開眼睛吧。」

「太好了……」

愛兒希雅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裏，不過她並沒有被棄置太久。

「亞文，那個護符——」

但是愛兒希雅太愚昧了。這個少女實在過於愚蠢，甚至無法全盤忘懷那時的愛慕之情。

×××

亞文快步走出自己的房間，直至最後，他連看都沒看躺在地上的少女屍骸一眼。

「唔！」

亞文摸索內衣的胸口，取出以絲線掛在脖子上的『檉之守護』。

「……」

「在那之後，我馬上調派人馬去追那些擄走你的盜匪，可是……還是來不及。我在這一生之中，從來沒有如此詛咒過我的沒用。」

而這也是這名男子所瞄準的破綻。

聽到這聲呼喚，愛兒希雅緊閉的眼睛微微張開了。以爲自己已死去的她就這麼看着拉瑟爾的臉好一陣子，無法掌握目前的狀況。

果不其然，造成的反應超乎預料，愛兒希雅明顯地產生了動搖。

「我曾經發誓過，直到把這個還給你的日子來臨，我絕對會把它帶在身上寸不離身——如今，我終於實現這個誓言了。」

女人這種牡物爲什麼如此愚蠢呢？……亞文的內心深處甚至真的對她懷抱起憐憫。

「抱歉……在那種情況下，我也只能……那麼做……」

即使如此，愛兒希雅還是在亞文毫不猶豫把脖子上的護符遞給她的時候，不小心讓心中出現了破綻。他不知道護符已經是假貨，而是打從心底想要把護符還給自己——愛兒希雅在內心深處想要如此相信，想要認爲這一切只是一場誤會的誘惑——使得她終於屈服了。

亞文趁勢把交出護符的手臂迅速一翻，抓住了少女的另一隻手——至今仍緊握着短劍的右手。他讓持劍者繼續握着劍柄，並將短劍的尖端朝着愛兒希雅的身體刺了進去。

亞文這番話必定傳進了愛兒希雅耳中，必定在少女的心中刻下了最後的傷痕。

宛如以陶醉的語氣、朝着親手呵護的薔薇傾訴心聲的園丁。如果要譬喻拉瑟爾現在的表情，用這種說法最貼切了。

愛兒希雅依照拉瑟爾事前的吩咐，首先從熟睡的亞文懷裏取出護符，並且以仿冒品交換，所以亞文醒來之後當成寶物帶在身上的，已經是仿冒的護符了。

「其實不找什麼盜匪根本也無所謂。」

最重要的是表現出差點被自責與悔恨壓潰的聲音，但即使如此，說出來的內容一定要能明白傳達給對方纔行，在演技上的拿捏相當困難。

「我只能像那樣把你交出去……那時候我帶着你借給我的『檉之守護』，唯有那個絕對不能被奪走……要是落入盜匪的手裏，纔會真正招致最壞的結果。無論會被怒罵成多麼卑鄙的人，我還是得讓盜匪們不去注意護符，並且把它帶離現場……我當時是這麼想的，這是沒辦法的……」

而換來的結果……就是這樣。

愛兒希雅低着頭對拉瑟爾坦白。雖然她知道一旦承認了，將會失去這位顯然以『行事不受呵責』爲理念的主人寵愛——但是她覺得像這樣無法徹底憎恨曾背叛她的男子、這個悽慘至極的自己，就算被拋棄也是再自然不過。

不知爲何，連被刺中的痛苦記憶，都令她覺得彷彿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這點痛與之後被那些話語刺入心中的劇痛相較之下根本不足爲提。

原本拉瑟爾對尼布尼爾酋長提議的奪回作戰，就是要潛入梅拉聶德伯爵的城堡，並且在找到『檉之守護』之後悄悄地換成膺品。因爲只要把假的護符留在人族手邊，讓他們沒有注意到真品已經被換回去的話，事態就不會變得更加惡化，岈谷的精靈只需在事後繼續適當地戲弄人族就可以了事。這可說是極爲理想的計謀，尼布尼爾酋長也二話不說就點頭同意，馬上準備了模仿『梩之守護』精巧製作的仿冒品。直到進城之前，拉瑟爾都將它放在身上，而在中庭與愛兒希雅分頭行事的時候交給她的，就是這個僞造的護符。

是拉瑟爾。不只是亞文，就連愛兒希雅也沒有察覺到他從兩人交談到一半時，就已經躲在窗外的陽臺，一直旁觀着事態的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