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羣的餌食
《白貌傳道師》 · 虛淵玄 · 4795 字
粗俗沙啞的嘲笑聲玷污了吹襲整片荒野的風。
現身於砂塵中的是六騎人馬以及一輛馬車。
騎在馬上的人們各自攜帶着刀或長槍,也有幾個人身穿鎧甲,然而他們的武器明顯欠缺保養;從任其生長的頭髮跟鬍鬚之間,可以看到滿是污垢的皮膚與發黃的亂牙,這樣的外型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正規的騎士,一看就知道是與榮耀或忠誠無緣之輩,即使被認定是無賴的盜匪或山賊也不爲過。
這些盜匪並非沿着道路前進,而是熟練地操縱繮繩,像是畫圓圈般各自往右或左排列出圓陣。每個人的臉上皆顯露出暴虐成性的表情,銳利的視線伴隨着露齒獰笑,看起來就像是鎖定獵物的野狗。
在圓圈的中央,有個被團團包圍而失去退路的可憐獵物。
那是名身穿厚重連帽斗篷的旅人,其纖細的肩寬乍看之下宛如一名婦人,雖然上半身還算高挑,體格卻極爲消瘦。旅人騎在馬上的視線與盜賊們幾乎同高,但是由於旅人坐在馬鞍上,因此教人更容易注意到那瘦弱的體格。
那匹揹着馬鞍的馬看起來也很不可靠。與盜匪們騎的那些再怎麼奉承也無法稱爲駿馬的馬匹相比,旅人的馬更是劣上數倍。外表給人一種沒精神又笨重之感,更不可思議的是它那格格不入的肥胖體格,不禁令人懷疑究竟要怎麼做才能養成這樣,要它載着人奔馳很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名旅人之所以無法逃走而被盜匪包圍,從這裏就可以看出端倪。
也許會有人指責,旅人前往的是法律與正義皆管不着的不毛之地,卻沒有僱用任何保鏢就趕路的行爲過於輕率,然而那是屬於有錢人的論調,並非所有人都能準備足夠的銀兩聘請幫手來應對各種危機。
「你大禍臨頭囉,美人兒。」
一名手持長槍、其鎧甲與馬匹都比其他五人好上一級的壯碩男人,對旅人撂下消遣的言語,想必他就是頭目吧。
「憑你這麼瘦弱的身軀就想橫越這片荒野?你在先前的旅棧沒有聽說這附近有危險的野狼到處徘徊嗎?」
旅人沒有回答。在這種危及生命安全的狀況之下,旅人不知爲何顯得異常地冷靜,只見其不爲所動地坐在馬鞍上。是因爲害怕到全身僵硬?抑或是已經放棄了抵抗?總之現場安靜得非常不自然。
「看招!」
隨着一聲玩笑般的恐嚇,頭目從馬背上持槍刺去,這一擊只是要嚇嚇旅人而已。槍尖掠過旅人的頭部上方,掃下了遮擋旅人臉部的斗篷連帽。
略微低垂着頭的旅人真面目頓時顯現在衆盜賊面前。
「喔……是精靈族啊。」
筆直流泄而下的銀色長髮、纖瘦端正的下巴線條,以及精靈族的證明——尖耳,這名旅人是男性精靈。
「什麼啊,看到這麼弱不禁風的腰,我還以爲是個可愛的美人兒,害我高興了一下。」
聽到一名手下不滿地說着,頭目不禁哼了一聲。
「呃……你還想要女人啊?昨晚都已經——」
旅人右後方的一名盜賊手下拿着已拔出的劍,策馬一口氣拉近與旅人的距離,他將手上的劍高高舉起,準備朝着旅人的背後斜斬而下……
在頭目領悟到這件事的同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這種程度要作爲獻給我君主的供品,連塞牙縫都不夠。」
頭目以銳利的眼神再度仔細地觀察眼前這名精靈。
頭目一邊說,一邊挪挪下顎指向在後方待命的馬車。
雖然如此心想,不過唯一倖存下來的頭目知道如今都已經太遲了,這並非他藉由常理所得知,而是本能性地領悟到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
對這些身爲人類卻擁有和野狗差不多性格、以凌虐弱小爲樂的盜賊們而言,獵物露出看似毫不畏懼的態度讓他們覺得十分無趣。
「你就受死吧Ⅱ」
然而他錯了。他甚至不是能讓人自由選擇『要逃還是要戰』這種次元的對手,根本等同於死的象徵……就跟詛咒或是絕症一樣,一旦被纏上就只能等待末目的來臨,是個根本無從抵抗的具體災惡。
假若是後者有些微的可能性,那可不是笑笑帶過就能算了。以無視法紀者的身分活下去所必備的謹慎態度,趕走了盜匪們意識中的玩心。
與撕裂馬腹出現的巨漢相比,這根本是個雞毛蒜皮的小問題。對這名盜匪而言,不經意地抬起頭見到破風呼嘯而至的彎刀利刃,算是極爲寫實、也是較爲容易接受的現象。那名精靈大概是在馬四分五裂時就從馬鞍跳到空中,並且開始解決下一個犧牲者吧。
該匹馬的腹部再度皮開肉綻,與握着柴刀之手成對的另一隻手從裏頭伸出。
「你想操縱風?還是要叫出樹妖?哈哈哈,這是不可能的。這裏可是連根枯草都沒有的沙地中央喔。」
身爲攻擊目標的精靈並沒有閃避,應該會被槍尖貫穿的胸膛,也分毫不動地停留在原來的位置。
回顧剛纔的狀況,那把彎刀究竟是從哪裏出現在精靈手中的?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死了五個人。在包圍精靈旅人的盜匪之中還活着的,只剩下茫然所失地拿着沒用槍柄的頭目而已。
頭目擺出輕蔑的態度詰問繃着臉的精靈。
目睹這樁異象的盜匪之中,有一個人忽然發現到一件事——直到剛纔都還騎在馬鞍上的精靈跑到哪裏去了?
不,頭目的確感受到了『視線』,原以爲只是顆貓眼石的寶石宛如肉食野獸的眼睛,正斜睨着最後一個獵物……
不過在這片與綠色生命相距甚遠的荒野中,這種想法根本是杞人憂天。前往不毛之地的精靈正如其外表,只是無力又脆弱的獵物罷了。
精靈高舉左手所握的短槍,並在揮起後馬上投擲出去,發出轟隆聲的兇刃掠過頭目的身旁,以如雷的氣勢刺穿他身後那位於馬車駕駛座上、正以弩弓瞄準精靈的最後一名手下。
他冒犯了這樣的對手,並且被盯上。
從斗篷的輪廓來推測,對方的體格很纖細,完全看不出暗藏武器的形跡,就算有,頂多只是短劍之類的吧。他的雙手戴着像是以某種獸毛編織而成的黑色手套,由於沒有護甲,所以怎麼看都不像是適用於戰鬥的護具。
——他笑了。在這種狀況之下,他仍笑容滿面地點頭回答。
頭目已伸直握着長槍的手,卻沒有刺中東西應有的手感。
繼巨大柴刀的刀刃後出現的,是緊握着刀柄的粗大拳頭及肌肉極爲發達的手臂,沾滿馬血的手臂有着五根手指頭與手肘,無疑是人型種族的手。
那是一把無論刀身的長度或厚度,都幾乎可稱爲戰斧的巨大柴刀。這把柴刀並非如旅人手中的彎刀一樣忽然出現,而是以更有氣勢、更令人嫌惡、十分超乎常理的方式登場。
「你不是把今後一個月的份都爽完了,這樣還不夠?」
在思考呈現半停滯的狀態下,頭目凝視着精靈右手所持的武器,那是一把刀刃約有三尺長的彎刀。應該就是這把前端尖細的刀,將剛剛刺出去的槍截成兩段的吧。沒錯,不是彈開而是『斬斷』,槍被砍斷了。以堅硬橡木打造的槍身,在頭目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瞬間被截斷了。
盜賊們那附有車篷的馬車上載滿了幾乎要壓壞車輪的貨物。如果是行商用的馬車還另當別論,不過如果是盜匪的馬車裝滿東西,那肯定是搶劫與勒索之後的成果。
現場瀰漫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鮮紅的血沫飛濺到一旁的盜匪們臉上。
「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看穿我會使用什麼妖術嗎?」
精靈笑了,跟先前靜謐的笑容不同,那是個可以窺見這個人物背後所隱藏本性的笑容。
頭目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不過他到現在才注意到一個奇妙的東西。
但是也因爲無法正確掌握眼前的狀況,所以旅人身後的盜賊們依然保有戰意。
如果他明明身爲獵物,卻不把己方視爲威脅的話——究竟是他已經瘋了?還是真的有什麼妙計。
「我經常在想,果真不能小看精靈啊,真是羣讓我看不順眼的傢伙。」
劣馬的腳已經失去力氣,在它打算屈肢坐下時,下腹部隨即裂開,沾滿鮮血的物體緩緩地滑落到地上。掉在地上的……不是腸子,而是兩隻腳,是與從側腹出現的手臂一樣強壯的男性雙腿。
反而是槍尖消失了。
在第三個人依然一臉茫然的表情時,腦袋已經被砍下並且在半空中飛舞,當這顆人頭落地的同時,又有兩人喪命了。全身沾滿馬血的巨漢光是隨手將大柴刀一揮,就一口氣砍飛好幾顆腦袋。
他所騎的劣馬更不用說。放在馬鞍上的則是毛毯跟食物……完全感覺不出藏有其他的東西。真要說有什麼異樣的話,就是缺乏生氣這點令他們覺得詭異。他們一開始的包圍與恐嚇似乎都不構成任何威脅,而這匹劣馬不知是否害怕到連嘶鳴的力氣都沒了,只是像死去一般垂着頭,與它的主人一同保持着詭譎的靜默。
不管是虛張聲勢也罷,或是早已有覺悟也無所謂。
此時,一把柴刀出現在他眼前。
「喝啊!!」
而且被砍飛的槍尖筆直地刺進身旁手下的胸膛,這絕非單純的巧合。倘若真是如此,那又是多麼驚人的技法?
他以如同玻璃工藝品般清亮的聲音不以爲然地回答。
盜匪們的笑聲停止了。
假使這裏是森林的話——盜賊們的態度大概也不會如此從容吧。不對,應該說光知道對方是精靈,就該馬上夾着尾巴逃走了。
「老大,昨天的特別收穫可是她一個人被我們八個人上耶!比起欣賞女人的嫩肌,在搞時只能看到男人的屁股也太掃興了吧。」
這個低俗的玩笑令這羣男人發出輕蔑的嘲笑。
「是啊,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
打算朝旅人砍去的盜匪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身體就在下一瞬間被切成兩半,而親眼目睹這一幕的人們無不感到驚愕與顫慄。
精靈持着血刀的右手、始終藏在斗篷袖子底下的部位,有一個閃亮的首飾覆蓋在護手的上頭
面對充滿殺意的恐嚇,精靈卻是……
「好啦,如何?與你所知道的精靈幻術有些不同吧?」
然而事情發展至此,這名精靈旅人卻彷彿絲毫不在意迫近眼前的危機,他並沒有皺起那端正的眉毛,只是以陰鬱的眼神看着這羣盜賊。
「喂,精靈啊,你該不會是想用擅長的『妖術』逃離這裏吧?」
剛剛還進行着令人不忍的屠殺行爲的精靈,以不相襯的沉穩、甚至可說是溫柔的美妙聲調說着這些話,並且逐漸逼近頭目,而全身沾滿馬血以及人血、手握大柴刀的巨漢則隨侍在他的身後。
這即是異象的開端。
「真無聊,實在無聊透頂。居然毫無招架之力……」
接着,劣馬的腹部左側自內部傳來蠢動,即使已經能察覺到接下來會出現什麼,卻完全沒有人能夠理解。
頭目右邊一名坐在馬鞍上的手下,上半身就像要後空翻似地整個向後仰,從頭目手中消失的長槍槍尖,已經深深刺入他的胸口。
伴隨着怒吼聲,頭目將長槍刺出,他這次沒有手下留情,打算一槍刺穿這個表情泰然自若的精靈。
從馬匹體內出現的,是一名宛如岩石般強壯的巨漢,而散落在他腳邊血海中的,是隻剩下殘破的四肢以及頭部的馬匹殘骸。那匹肥胖的劣馬沒有內臟,而是這名巨漢抱着巨大柴刀,以縮起手腳的姿勢藏在馬的身體裏。
(不快點逃的話……)
精靈族以草木爲友,是生於茂密樹林中並得到精靈界守護的森林之民。如果想在森林中對他們出手,就會被施以超越人類智慧的幻術,屆時不知道將會嚐到多大的痛苦。
頭目低沉的嗓音如同鋼鐵般冰冷。既然已經不打算再玩下去,接下來只要完成工作就行了,完成那盜匪特有的血腥工作。
無論怎麼做,自己都已經無法從這異象、以及帶來此異象的人物手中逃脫。
熱愛美麗、和平與生命的森林之民,絕對不可能擁有這樣的邪惡微笑。
『這個男子根本就不是精靈。』
「也是啦。那如果這個精靈是女的,今晚至少可以四個人一輪——怎樣,還是你們有誰不介意搞男人?」
它是忽然從旅人所騎的劣馬右腹部穿破皮肉飛出的。
他以爲對方只是普通的精靈、以爲只要封鎖他使用妖術的手段,就是個可以輕易解決的對手——是可以任由他宰割的獵物。
這是一幅只能稱之爲惡夢的景象。盜匪們直到剛纔,都確實看見這匹劣馬載着精靈,以搖搖晃晃且充滿警戒的步伐在道路上前進,那時馬無疑是活着的,而且也會動。但是被取走內臟改塞了人的馬,根本不可能像是還活着一樣在路上行走。
躍上空中的精靈着地後,緩緩將空着的左手伸進斗篷裏拿出新武器,那是一把長約四尺多的短槍。這次頭目總算清楚看見武器出現的瞬間了,武器從很明顯什麼都沒有的斗篷內側,如同影子一般延伸成形,然後『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黃金手環,不只雕工精細,最引人注目的是鑲嵌在手環中央的大寶石,經過雕琢而呈現出的豔麗深綠色深處,有條更爲耀眼的白色縱線,由此可知這顆寶石是貓眼石。
「我也看精靈不順眼,只要看到就會想殺掉他們。」
精靈邊說邊舉起持刀的右手。手環上的貓眼石發出光芒,白色線條像是生物似地釋放出躍動的光輝。
然而即使如此,這名精靈仍然無所動搖,他並非無視於頭目這番話,而是狀似無趣地瞥了對方一眼,悠然地聳了聳肩。
一切都超出了能夠理解的範圍,完全找不到可以讓人接受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