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向麥海的果實》 · 恩田陸 · 8684 字
誰殺了少女
一個星期前纔開過派對的庭園已經回覆寂靜,彷彿不曾發生任何事。
在這個季節裏,這裏通常是學生的聚集地,但也許是因爲那件意外,也許是因爲低氣壓逼近,庭院裏靜悄悄地沒半個人。
灰色的天空下,微暖沉悶的風吹拂。池水的色澤變得深濃,偶爾還會激起不安的漣漪。
在多雲的天空下,已過盛開期的白薔薇在半凋零的花瓣襯托中閃閃發光。
一大片盛開的薔薇十分壯觀,但一大片開始凋零的薔薇山別具頹廢的魄力。半凋的花欲在散落前將自己燃燒殆盡的垂死掙扎,有如詛咒般從四處飄散而出。
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爲在花牆那頭看見麻理衣的屍體吧!
理瀨彷彿在花牆另一側的迷宮深處,看見拼命奔逃的少女身影。
「喂!要我們來這裏,到底是想幹嘛?」身旁的憂理交抱雙臂,神情嚴肅,不滿地問聖。
聖、黎二與約翰,三人站在空蕩蕩的庭園中央。
「沒什麼,只是好奇那時到底發生什麼啊。」聖蠻不在乎地聳肩道。
「好奇?你還真好意思說!怎麼不是因爲擔心還什麼的跟進去看看?如果是你或黎二發現她就好了。」憂理不滿地抱怨。
的確,如果看了麻理衣躺在那裏的樣子,根本就不會想再走進這裏。聖說有事找我們談,還約在這座庭園,原來就是爲了這個。
「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那時要是行進去就好了,畢竟我有很多事想親眼確認。」聖絲毫不以爲意地說。
看到聖這種態度,憂理沉着臉不發一語。
「爲什麼約翰也在這裏?」理瀨看向雙手背在身後的約翰。
「不知道,我也是被聖叫來的。」約翰輕輕搖頭說。
「因爲約翰也是目擊者之一。」聖轉而看向池子那邊。
「目擊者?什麼意思?」黎二雙手插在口袋,冷冷地問。
「這起殺人事件……」聖轉身面向池子,背對衆人壓低聲音說。
「校長與護士走到這裏時,我們也幾乎同時到達。所以校長根本沒時間搞鬼。」憂理說。
理瀨回頭看向黎二,他面無表情地交抱雙臂,看他的眼神,他大概也知道所有的事。她悄悄嘆了口氣。事情究竟是如何傳開的?他們對我的事究竟瞭解到什麼程度?他們應該還不知道那本書在我這裏吧?還是他們知道了,只是故意佯裝不知?一想到這裏就覺得背脊發涼,卻也無法確定什麼。
理瀨終於明白,原來是因爲約翰那時站在那裏,所以聖也叫他過來。
「嗯?」理瀨愣了一下,不明白聖爲何突然提起第二次茶會的事。理瀨偷偷看向憂理,只見她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理瀨有些不知所措,「這……這跟那有什麼關係嗎?」
「咦?」四人一臉意外。
理瀨不由得歪着頭思索,其他三人則沉默不語。
「也許吧!不過,能確定的是,她是因爲這裏是可以安心的地方纔逃進來的。」
「然後校長制止憂理,要護士與他一起先走進花牆。」聖走了進去,站在花牆那裏招手,「憂理,回想一下你們大概隔了多久纔跟着進去?」
舉抬頭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繞噴水池走來走去。
「原來如此,那時她也跟在後面。那女的真的很煩人,老是糾纏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已造成別人的困擾。她到底要怎樣纔會死心?」約翰蹙眉。
「抱歉——理瀨,你應該也察覺到了,這間學校的校地其實只是這廣大腹地的一小部分。在我們活動範圍以外的地方,譬如後山與地底下應該藏有佔地相常寬廣的祕密設施,而爲了運送物資與人力,應該設有多處出入口纔對。」聖站起來,緩緩繞着噴水池踱步,「這座噴水池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有了,但我從沒看過它噴水。」
「那時大家全被眼前的突發狀況吸引住,沒人進去,也沒人出來。」
「那種女人只要對她稍微好一點,她立刻就會會錯意。總之,你別對誰都那麼親切就不會有事。」憂理毫不同情地說。
約翰見狀,忿忿地瞪着黎二。
「在找證據。」聖低着頭答。
「女演員的人生閱歷果然豐富。」
「嗯,大概知道。以前曾聽說校長會喂學生喝什麼東西。」
「喝什麼東西?」理瀨驚訝地問。
「麻理衣進去後,還有誰進去了?」聖詢問大家。
此時,約翰與黎二一起走過來。
憂理說的是校長親衛隊的其中一人,聽說她最近死纏着約翰。
「對了,聖,你之前爲什麼知道麗子是從這裏出去的?」理瀨想起上個禮拜想到的疑問。
「這裏?」四人異口同聲地反問。
「什麼?約翰,你也是推理迷?」憂理不滿地斜睨約翰。
「沒關係,理瀨,我都知道了。你和聖、約翰一起去參加茶會,對吧?」憂理很乾脆地說。
「嗯,這還真奇怪。」約翰一臉認真地聽着。
「殺人事件?你是說麻理衣是遭人殺害?聖,雖然我能瞭解你一遇到出人命的事就想推理的心情,但這件事應該另當別論吧!」黎二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是約翰與黎二的聲音。
「麻理衣說過好幾次想喝『黑紅茶』,當她向校長吵着要喝時,校長一瞬間曾露出可怕的眼神。」
「當時麻理衣爲什麼要逃進這裏?」聖將手肘撐在膝上托腮,來回環視每個人。
「證據?」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約翰面無表情地回視聖。
憂理突然愣住。
「五月慶典時,校長不是說麗子被安排在別處隔離療養嗎?其實,她最初是在這裏從大家面前消失。」理瀨向聖確認,並說明之前聽聞的事。
「聖,你就夥點說出你的推理。我最討厭那種登場人物都死了三分之二,卻還在賣關子的偵探!」憂理不耐煩地猛發牢騷。
憂理和理瀨一起走着。那天的記憶再度甦醒。花牆上開滿白薔薇,甜甜的花香瀰漫在走道中。走道狹窄,兩人無法並肩同行,於是理瀨閒着花香,走在憂理後面。越過憂理的背,理瀨可以瞥見護士的背影,但沒看到校長。她們就這樣左彎右拐地前進。
「如果是他殺……一定是有人撲向麻理衣,讓她頭部遭受撞擊。兇手該不會是藏在另一邊的出口到這座噴水池之間的通道,所以我們從這裏根本看不到。」憂理喃喃,突然發現什麼似的抬起頭,「對了!兇手一定是學生!校長之所以搶先進來,就是爲了藏匿躲在另一邊通道的某個學生,不是嗎?」
「如約翰所言,現場呈密室狀態。」聖頷首說,「除了麻理衣以外,沒有人在這裏進出。然後,麻理衣進去後,隔一會兒,校長叫護士過去,不曉得要做她什麼。」
「也許,但又不完全是。算了,這個以後再說。總之,我想說的是,所有的事都照校長的期望進行。校內有一個殺人犯,除了修司以外,其他都不是直接殺害,一個是自殺,一個死於意外,而且死者都是精神狀況不穩定的學生,你們不覺得很巧嗎?現在,就讓我們回想一下上週發生的意外,那時麻理衣是像這樣踉蹌地從校長面前逃走,獨自跑進迷宮。」聖站在花牆迷宮入口,試着模擬當時麻理衣逃離現場的樣子,「接着請大家移動到麻理衣進入迷宮時,個人所在的位置。」
「你可真喫香,帥哥!」黎二幸災樂禍地竊笑。
眼前突然出現一座乾涸的噴水池,理瀨覺得麻理衣彷彿仍倒臥眼前。
「啊!對啊,這麼說來,那也是問題之一。看來這地方與密室事件還真有緣。」聖露出恍然醒悟的表情說。
「怎麼說?」
「我這邊也沒有!」
「我看見護士打開藥箱找東西,大概是要餵給麻理衣的一些鎮靜劑。我很擔心,想去看看麻理衣的情況,於是往那邊走去。」憂理大剌剌地走向聖那邊,理瀨也跟上前。然後憂理突然停下來,猶豫不決地低聲說,「走到這附近後,就聽到那慘叫聲……」
「這樣的話,我肯定立刻遭過不測。」理瀨敬謝不敏地揮揮手。
「沒錯。」聽到聖的話,約翰舉起手說,「但若有人進出,從我這裏可以看得到,而且我也一直站在這裏指揮。」
「說得也是。」約翰點點頭。
「嗯,還有呢?」
「噴水?那又如何?」
「這可不行。就推理小說而言,我是死忠的保守派,一切都得講求循序漸進。」聖促狹地竊笑,「對了,理瀨,那時校長也有開窗,對吧?」聖冷不防地看向理瀨,害她嚇了一跳。
「爲什麼像這種情況,通常男人會殺情人,女人卻會殺第三者?」聖疑惑地喃喃。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事……」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你們不覺得這想法很合理嗎?在我看來,這座噴水池大概可以上下移動,並沉到地下,而且是相當深的地底,不然無法解釋麻理衣的死。」
「憂理,那你也知道那件事了?」理瀨怯怯地問,憂理連她被麗子附身的事也知道了嗎?
「該不會根本就不是噴不出水,而是一開始就沒接上水管?」聖在說話時,仍低頭看着腳邊,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要是理瀨肯跟我在一起就好了,這樣那女的就會死心了。」約翰苦惱地看着理瀨。
「那聲慘叫……麻理衣的慘叫聲很奇怪。既然是跌倒撞到頭,慘叫聲會持續這麼久嗎?她的慘叫聲既長又尖銳,還有一種愈來愈遠的感覺。」理瀨小聲地說。
「怎麼說?」約翰問。
「沒錯,我也看到了,但這片花牆的另一端還有一個出入口。」聖說。
「是的,接着所有人就一起看向花牆那邊。」約翰接着道。
「我?因爲功和麗子會附身在我身上?」
「因爲男人覺得遭到背叛,所以會殺情人,女人卻覺得被橫刀奪愛,所以會殺第三者。」憂理果斷明快地答。
理瀨覺得很害怕,聖卻呵呵地笑出聲。
「你怎麼會……」
約翰聽了放聲大笑。
四人互看,似乎在徵詢彼此的答案。
「嗯,知道。聽說她好像是被勒死的。」憂理迴避理瀨的視線說。
「是因爲摻了藥而使紅茶看起來很混濁嗎?雖然不清楚緣由,但『黑紅茶』這個詞還真是意味深遠。在這方面,約翰應該比較清楚,不是嗎?」聖低聲輕喃。
「簡單說,就是一人憑空消失,一人身亡。」聖的語氣顯得興致勃勃。
理瀨突然懷疑,聖該不會只是想玩推理遊戲,才找來我們四人滿足他的樂趣吧?
「難不成只是因爲這裏有牆圍起來,比較有安全感?不是有人說,待在狹窄的地方比較安心?」黎二爽快地拋出自己的看法。
「可以說明得簡單點嗎?」憂理不太高興地說。
「果然一點就通,不愧是讀過塔晶夫作品的人。」聖詭異地笑道。
「我不是說過了,在這裏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立刻傳開。其實我隔天就知道了,多虧你對我沒什麼戒心,而且我也不會介意這種事。對了,約翰,我想你也注意到了,但我還是要勸你多多提防亞沙美。她是個出了名的怪胎,有段時期對校長可是纏得很緊。」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還記得嗎?那時校長也有開窗。」聖再次詢問。
「聖,你在幹嘛?」憂理不耐煩地問。
「沒有!沒人從對面走出來,也沒人進去!」
「她發現自己觸怒校長,所以害怕地逃離現場。當時她與校長站在離這迷宮有點距離的桌旁,如果想逃離校長,依她站的位置,當然是迅速走出庭園最快,而且庭園出口就在附近,然而,她卻直直地跑進這座迷宮。就算她那時已經俺慌失措好了,又爲什麼會往這裏逃?」
「沒有。」理瀨與憂理搖頭。
「只是有點興趣。」約翰雙手一攤。
「還不曉得,但我認爲解謎的關鍵就在理瀨身上。」
「聖,你似乎很堅持這是一起殺人事件。那麼,依你的推理,兇手是校長嗎?」黎二一臉無趣地說。
「你們不覺得那時有什麼不對勁嗎?」聖坐在噴水池邊閥。
「爲什麼……」黎二自言自語,彷彿在咀嚼聖的語意。
「不對勁?」
「嗯,算是間接的。」聖很乾脆地答。
「那傢伙應該不是爲了抽菸纔開窗的。」
雖然每個人都一臉不情願,仍配合移動。黎二坐在池畔鐵椅,理瀨與憂理站在庭園中央,約翰往迷宮旁邊走去。
「大概只有一下子,因爲一進去還見得到護士的身影。」
「另一邊的通道?不可能。後來有幾名職員從另一邊走進來搬走屍體,如果這的有人躲在那裏,應該會被發現,引起大騷動。」約翰聽到了憂理那番話,反駁道。
「就是藥。似乎是什麼有鎮靜作用的藥物或麻藥之類的。聽說那傢伙在接管這裏前是個醫生,當然很清楚藥物種類與取得管道。」聖一臉平靜地答,「然而,他是爲了治療?還是要廢掉一個人呢?我並不明白他的意圖,但我知道,至少他的確挑了幾個就算被變成廢人也毫無怨一百的學生,至於情緒不太穩定、會擾亂學校規矩的學生則被邀請去參加茶會。」
「憂理,你應該知道『黑紅茶』的意思吧?」聖倒也沒不耐煩,反問。
「理瀨,你們在說什麼?」約翰問。
「搞不好這裏就是通往祕密設施的入口之一。」
「只是演過幾個角色而已。」面對聖的恭維,憂理稍稍露出得意神情。
「你放心,我們喝的是普通的茶。不過,看麻理衣那樣子,她恐怕已經上癮了,所以纔會一直吵着要喝。」
「黎二,你應該也知道吧?」聖看向黎二說。
「不會吧!我也是其中之一?」
「你果然察覺到了,還有呢?」聖滿意地注視理瀨。
「校長一眼就斷定是意外,雖然看起來也確實很像。照他的說法,麻理衣是因爲跌倒,頭撞到噴水裝置,所以噴水裝置上也沾到血漬。」接着,聖朝天空大喊,「約翰!黎二!到目前爲止,外面有何異狀嗎?」
「啊!原來如此。」約翰沉思了一會兒,露出瞭然的樣子,「可是,聖,我贊成黎二的說法,這應該不可能是殺人事件,因爲當時那個法式庭園呈現密室狀態。你叫我來是想了解那時的情形吧?」
大家愣愣地注視噴水池。
「是嗎?」聖別有深意地回頭看了一眼黎二,黎二則是撇撇嘴同應。
「嗯,但那是因爲滿屋都是煙味纔開窗。」理瀨爲難地頷首。
「那聲慘叫真的很詭異,聲音好像來自很遠的地方。麻理衣平時肯定都是從這裏進出祕密設施,所以她纔會逃進這裏,因爲她知道讓噴水池下降的方法,但驚慌失措的她竟跌落噴水池中——就是跌入正往地底下降的噴水池——所以纔會發出那聲慘叫。校長聽到慘叫後,立刻知道發生什麼事,而當時噴水池應該也隨即回到原位纔對,但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就不得而知了,也許是遙控器之類的吧!接着,等噴水池回到地面,頭部遭受撞擊而當場慘死的麻理衣就被發現了。」
突然,聖像發現什麼似的又抬起頭。
「這麼一來,也能說明麗子是如何在這座庭園失去蹤影。因爲她也知道進出祕密設施的方法,知道如何讓噴水池下降——喂!你們看!校長好像沒注意到這裏!」
大家被聖的話吸引,紛紛湊近,看向他所指的地方。
在噴水裝置的臺座與地面之間,挾着好幾根髮色很淺的頭髮。
那很像是麻理衣的頭髮。
暴風雨的告發
低氣壓愈來愈近。這是讓「綠之丘」籠罩於強風豪雨中的第一個夏季暴風雨。
自地理條件來推敲,這地方將直接迎向大自然的風雨摧殘。呼嘯而過的風吹得樹林沙沙作響,象徵暴風雨前兆的小雨滴滴答答地敲擊在涼亭與石階上。
有人悄悄走進點着朦朧燈光的昏暗溫室。
「聖?你在嗎?」憂理不安地問。
彷彿回應她似的,暗處響起咻地擦火柴的聲音,一簇小火焰倏地出現,火光中浮現聖那張端正的臉。
「搞什麼,幹嘛約在這種地方,亂恐怖的。都是這種鬼天氣啦!風聲吵得要死。不過,這裏好像不會很吵,應該是離外面有段距離吧!」憂理仰望天花板霧霧的玻璃。那裏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狂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又有一個人走進來。
「憂理?」
「咦?約翰,是你啊!還有誰會來?」
約翰拂去肩上的雨水走入,兩人在黑暗中互望。
「全員到齊,就我們三個。」
「我們三個?還真是奇怪的組合,黎二呢?」
「我沒叫黎二來。」
「爲什麼只有我們三個?把黎二與理瀨也叫來不是比較好?上次推理麻理衣的事件還挺有趣的。對了,今天要做什麼?」憂理若無其事地問。她那如小動物般閃耀的眼睛映着燭光。
「調查?該不會是指調查理瀨吧?爲什麼?」憂理驚訝地大叫。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想聽聽你們兩個人的意見。」聖低聲說,「不找黎二是因爲那傢伙喜歡理瀨。」
「我知道,其實你也喜歡理瀨,但你比較冷靜,也比較客觀。雖然黎二人不錯,就是太天真了點。」聖看向約翰說。
「聽說你是歐洲某位重量級知名富豪的接班人,雖然還行其他幾位兄弟一起競爭,但仍決定由你繼承家業。」聖滔滔不絕地答。
「不是這樣的。」
「不會有人這麼做,沒人想當你的敵人,而且做那種事只會成爲女性公敵吧!」
「理瀨,你——」憂理一臉訝異,猶豫不決地開口。
「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校長便將理瀨當成異端分子。他確實對理瀨很感興趣,卻也給她很大的壓力。說穿了,那傢伙搞不好是個不折不扣的虐待狂,喜歡欺負單純、惹人憐愛的孩子。同是轉學生的約翰明明可以三月入學,理瀨卻硬是得提前一天。照理說,爲了維護他的王國,他應該會先讓她住在別的地方,而且就算她在二月入學,校長應該也不會向大家介紹她。其實,只要讓理瀨住他那兒幾天就好,然而他卻在二月的最後一天,親自將理瀨介紹給所有學生,配合上那一則不祥的傳說,根本就是故意陷害理瀨,讓大家對她抱持偏見,光是這樣就會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
「這個問題,你自己應該有想法吧?」一直在旁沉默傾聽的約翰,靜靜地問。
面對聖的質問,憂理藏不住滿肚子的疑惑。
「你搞什麼,聖!你從一開始就是要說給理瀨聽嗎?你在耍我們嗎?」憂理憤怒地大吼。
約翰與憂理坐在聖前面的椅子。
「誰也說不準。」聖冷冷地回應。
「你懷疑理瀨什麼?」憂理一臉戒備地盯着聖。
聖與約翰聽得津津有味。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事無法解釋。看校長的樣子,其實感覺不出他有什麼惡意,真要說的話,他似乎一直很注意理瀨的事,但這是爲什麼?」
「是什麼樣的謠言?」約翰頗感興趣地問。
「所以呢?今天是爲了什麼找我們來?」約翰語氣平靜地問。
「是有一些,但不怎麼樣就是了。」聖將煙放在小碟子上捻熄。
「煽動理瀨?要做什麼事?」約翰一臉訝異。
約翰瞥了聖一眼。
「的確是這樣沒錯。理瀨確實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我總覺得她有雙重性格,倒不是說她表裏不一,只是就連她本人也不瞭解自己,我認爲,她的個性比她想象中來得複雜。譬如我至今仍搞不清楚她到底屬於『搖籃』或『墳場』,雖然問過她,但她自己也說不知道。通常只要相處一陣子,就會知道對方屬於哪一族,但理瀨真的讓人摸不着頭緒。她看來像來自備受寵愛的溫暖家庭,但有時見她獨自一人,又覺得她是在十分孤單的環境中長大。此外,對女孩子而言,她也是很有魅力的。」憂理思索着說。
「原來如此,那麼關於我的謠言也是?」約翰語帶諷刺地打岔。
「理瀨……」
她的肩膀全溼透了,看樣子外面正在下大雨。
「理瀨的廬山真面目?」憂理露出不安的眼神,重複道。
黑暗中,理瀨正一臉沉靜、哀傷地凝望他們三人。
約翰一臉在等待什麼的表情,直直盯着聖。燭光中的約翰就猶如中世紀壁畫的人像。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我不太瞭解理瀨這個人,總覺得她很神祕、高深莫測,對她的印象也都只是零星的片段。因爲不懂,所以纔想弄明白。記得校長前陣子好像說過,人類無法容許未知事物的存在。」聖瞥了約翰一眼,笑了笑,立即恢復一臉認真,「我想知道她的廬山真面目。」
「難不成那傢伙要將理瀨變成廢人?對理瀨如此窮追猛打,是要像收拾麗子與麻理衣那樣收拾掉她嗎?可惡!他到底收了別人多少錢啊?」憂理顯得十分憤怒。
「沒錯,就是這樣。她在二月入學,光是這一點就很特別了,但她根本沒有被傳什麼流言蜚語,這種情況真的很罕見。一般說來,轉學生一進來,免不了就會有些謠言傳開,雖然不知道那些八卦消息的來源,但聽說十之八九都是真的。」聖開口。
「在二月的最後一天入學,這件事也很詭異,校長爲什麼沒有反對?我聽理瀨說,她來這裏之前,根本沒見過校長,這很奇怪,不是嗎?照理說校長絕不可能容許這種事發生。」憂理自言自語似的說。
「但是不探查他人隱私是這裏的規定,不是嗎?而且,真要說的話,我也不知道你與黎二的真面目。」憂理說。
「我出來時,她正在看書。那本書她看了好久,明明她看書很快的——我跟她說要出去討論一下舞臺劇的事。」
格外強烈的風聲呼嘯而過。溫室裏有一股潮溼的味道,令人快要窒息。
「這回答還真得體。」約翰噗哧笑了,「算了,能被人這麼謠傳,也算是無上光榮吧!但老實說,我不希望有人再進一步探查我的隱私。」
「是什麼?」憂理直盯着聖。
「還有那個突然舉行的降靈會,沒想到這麼實際的人居然會對神祕的超自然力量感興趣,還說理瀨有靈媒特質,這要叫聽到的人不害怕恐怕很難。還對她說什麼,你不是平凡人之類的話。對了,五月慶典時,理瀨身上那件禮服就是校長送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簇擁他的那幫親信個性有多惡劣,多愛喫醋,自然也能預料理瀨將會遭受到的侮辱。但他竟當着她們的面,說出他送理瀨東西一事,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聖一個勁兒地說個不停。
憂理察覺這一來一往的兩人之間飄着一股微妙的緊張感。富豪的繼承人?這種人在這裏也不少。他也是私生子嗎?但私生子這種身份在這裏並不足爲奇。而且,從幾次交談中,憂理髮現約翰其實不如他的天使外貌單純,依場合變臉的功夫也不比校長遜色。她這才明白,約翰那有如天使的純真外貌可說是他的一大利器。
憂理面色鐵青,約翰則是看向聖。
高達天花板的棕櫚樹顯得威嚴十足,彷彿在傾聽他們的談話。
但理瀨徑自繼續說:「我一直隱瞞至今……其實……我一年前發生意外,喪失了記憶。」
「沒錯,這種事只要上網查就知道了。」
「理瀨,我的推理如何?」聖凝視理瀨。
「我也不知道。但我總覺得理瀨有這個能力,她有一種莫名又巨大的潛能,一旦引燃導火線,就會像發生大爆炸似的產生極大影響。也許,校長那傢伙就是在等這一刻!」
「他在監視理瀨,想煽動理瀨做些什麼。」
聖緩緩吸了一口煙,順便點燃桌上的小蠟燭。
理瀨像幽靈似的,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暗處,也不打算走向他們。
「是的,如果沒弄清楚,我會很不安。」
「不是的,聖,你的推論從一開始就錯了。我沒有什麼廬山真面目,相反地,我還希望你們能告訴我這件事,因爲我連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理瀨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憂理不悅地說。
突然,有個低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三人一時愣住,隨後望向聲音來源。
燭火搖晃,有風吹了進來。
「過獎過獎,你太抬舉我了。」
「理瀨呢?」
「你來得真是時候,理瀨。」聖一臉平靜地回頭看理瀨,「在別人背後說長道短果然心裏會不太舒服。接下來還是請本人親自解釋一下吧!」
「喔。」
「這是當然,畢竟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但即使不主動查探,有些消息也會自然而然地傳開,譬如,黎二是這樣的傢伙、憂理是那樣的人、搞不好某個人的家裏怎樣又怎樣的,諸如此類的事。然而,理瀨卻沒有,她既漂亮又聰明,但給人的印象都很模糊,你們不覺得嗎?你們與她很要好,應該有察覺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