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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沉向麥海的果實》 · 恩田陸 · 9057 字

三月一日

睜開眼的瞬間,冷不防聽到憂理的聲音。

「早,睡得好嗎?」已穿好制服的憂理正坐在書桌前啜飲咖啡。

「啊!」理瀨慌忙起身,抓起枕邊的手錶,十點,「不會吧?怎麼辦?憂理,遲到了!」理瀨臉色鐵青,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制服。

「你在慌什麼?今天放假呀!」憂理喫驚地說。

「咦?」準備脫掉睡衣的理瀨看向憂理。

「昨天不是拿到行事曆了嗎?今天早上是畢業典禮,下午是開學典禮,所以不用上課。下午是『Family Day』,慶祝家族成員畢業並歡迎新生。」

「開學典禮……是三月一日?」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這裏就是這樣,新學期從三月一日開始。」憂理喝了一口咖啡,「看你睡得那麼熟,我想你大概很累,所以不忍心叫醒你。要喝杯咖啡嗎?」

理瀨在牀上坐好,輕輕點頭……你是在二月的最後一天來的……這裏是三月之國……校長與黎二的話在理瀨腦海裏交錯浮現。

「好像有一個男的轉學生,聽說長得不錯。」

「還有其他轉學生?」

「嗯,每年這時候都會有。」

「但我是昨天來的。」

「你是特例,一般都是三月纔來。」

「爲什麼?」

「不曉得,茶會時再問校長好了。」憂理將熱水倒進理瀨的杯子,然後將一個粉紅色信封拋向理瀨,「哼!動作還真快,今天早上就收到茶會的邀請函了。你也去看看你的信箱,裏面一定也有邀請函。校長上辦的茶會,星期六晚上。」

「茶會要做什麼?」

「校長會準備茶水與點心招待自己喜歡的學生,大多都是那些討人厭的親衛隊。不過有時他也會改變心意,招待像我這類的怪學生。」

「你至今都沒參加過嗎?」

「我們家族的一員,去年年底不見了。」黎二低聲回道。

那是個有點像樓中樓的奇妙空間,書架上盡是老舊的百科全書與字典,光線從細長的凸窗照入,凸窗對面是一個足以俯瞰整間圖書館的小露臺。

怎麼辦?先離開圖書館好了。

理瀨悚然一驚,想起被無聲溼地吞噬的少女,她臉上的神情既驚愕又恐懼,雙手不停在空中揮舞,最後就連如海綿般浮散在水面上的頭髮也緩緩沉入——咦?少女?不是少年嗎?

理瀨走在迴廊上,不時四處張望。終於,她發現自己會焦躁是因爲抓不到方向感。迴廊蜿蜒曲折,不時有牆壁、大樹或茂密灌木擋在奇怪的地方,致使前方景色無法一覽無遺,總是有部分視野被遮住,也形成很多隱蔽處,所以她總覺得自己在繞遠路。同時,理瀨也發現自己到這裏後還沒看過校園地圖之類的東西,路旁也沒有任何指示路標。

「我也不討厭這片景色,百看不厭,讓人心情平靜。」

「誰會做這種事?」

窗子喀嚏喀嚏地響,好像起風了。陰鬱的雲層飄向玻璃窗另一端的四方形天空。

「似乎是如此,聽說今天是開學典禮。」

只有少數幾個學生走來走去,大家都穿同樣的制服,而且只能看到制服的部分,完全分辨不出誰是那少年。

眼角瞥見前面書架後方有顆黑黑的頭閃過。

其實理瀨還無法習慣日後將過着團體生活的事實,她知道大家表面上都裝作不在意,但仍不時會偷瞄她。而且,她心中還有一股莫名的焦躁。

「去那裏看看那傢伙還在不在。」黎二悄聲說。

理瀨不在意地繼續翻閱畫冊,此時,她突然感到一絲不對勁,一回頭便發現一雙黑眸。

「好,我知道了。」

「沒有。」

「不用謝啦,我也是爲了自己。理瀨,我得先去準備我家族的畢業生歡送派對,先走了。你知道你家族的集合地點吧?」

「憂理?那個恐怖的女人?她昨天也在場吧!她也是個麻煩人物,搞不好比我還難纏,說不定哪一天也會被弄走。」

「可是……」

「天氣老是這樣嗎?」理瀨坐在黎二腳邊。

「爲什麼二月來是很不得了的事?不只大家,我第一次見到校長時,他也這麼說。」

忽然,一個念頭浮現——不如每天到處走走,畫出這裏的地圖吧!似乎蠻有趣的。

但理瀨迷路了。圖書館是個狹長型的建築,她愈走愈裏面。

「我也不想啊!所以這次我會去。」

「我不想說。」

「一起喫晚飯吧!我大概六點回來。」

理瀨全身緊繃,沒錯,那確實是昨天去校長家途中遇見的少年,那對冷然無波的眼睛。

「那個……謝謝你。」理瀨誠懇地說。

追來了!

就是因爲這個傳說,所以大家才老是將「二月的最後一天」掛在嘴邊?那自己會被指指點點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開學與畢業都在三月,這就是這裏的規矩。」

理瀨屏息躲在莎士比亞全集的後面,從成排的書本縫隙間窺看四周。

「你曾經走在溼地中嗎?」

理瀨上氣不接下氣、冷汗直冒地蹲在一輛小推車後面,推車上是一堆整理中的雜亂書籍。除了自己的喘氣聲與心跳聲外,理瀨聽不見其他聲音,她能感覺到那少年就在附近,那對冷冽眼神彷彿隨時會突然出現。

放假時的學生顯得一派悠閒。不知是否已習慣寒冷,迴廊外的涼亭與石凳上有許多或看書或聊天的學生。

理瀨依言跟在黎二後面,只見他靈活地穿梭在書架間,轉入盡頭一堆書山的後面,一個小小的螺旋梯就出現在舊書架後。黎二迅速爬上樓梯,理瀨也靜靜跟上。

「怎麼可能……」

「天曉得。就是因爲什麼都不知道才奇怪。那些人在某天突然消失,雖然老師會告訴我們,他們的行蹤,但也僅此而已。可怕的是,大家竟然漸漸習慣有人消失的事,完全不想探究。」

理瀨想也不想地放下畫冊,飛快逃離。她能感覺到身後的少年也隨之動作。

抱着書的黎二滿臉驚訝地站在那兒。昨天讓她感到害怕的臉,如今卻像個天使,理瀨不禁全身虛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突然感覺到什麼。

「這麼深?」

「只是個謠傳,別放在心上。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大家的想象力都太過豐富,很容易將小事誇大,好打發時間。」黎二嗤笑,不屑地說。

理瀨感到背脊發麻。她弓身在書架之間奔跑,儘可能壓低聲音,在腳上灌注所有力量,背脊彷彿被恐懼焚燒,傳來陣陣刺痛。

理瀨找了個位子坐下,悠閒地翻閱波許【注:波許,Hieronymus Bosch,1450-1516,荷蘭畫家,畫作充滿詭異、不安與超現實的風格。】的畫冊,來到這裏後,她第一次有種幸福感。

「我想,應該有不少人已沉入了這片溼地。」

「什麼?」黎二臉色驟變,「是昨晚在餐廳找我麻煩的那羣傢伙嗎?」

「不是,我不認識他,是個臉色蒼白,頭髮有點長的男孩。」

「憂理也說同樣的話。」

那個人究竟是誰?看起來像國中部的——要回頭問他追我的理由嗎?

往旁邊一看,正中央走道對面的書架最裏面,有個少年正看着自己。明明兩人隔了五十公尺遠,卻仍能感受那對冰冷眼神散發的壓迫感。

兩人眺望窗外,成羣水鳥低飛掠過。

「誰知道,只是個多餘的空間吧!這是我的祕密場所,別告訴任何人。」黎二意興闌珊地倚窗翻開書本。

熟悉的無禮嗓音傳來。

「誰叫大家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什麼都不肯明說。」

「這裏是哪裏?」理瀨卸下緊張感,環視這個小空間。

「不見是指——」

「暗坑?」

「麗子是誰?」看見黎二瞬間震了一下,理瀨慌了起來,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

「沒有,他不見了。」

不自覺地嚥下喉嚨深處發出的悲鳴,理瀨飛也似的逃離。不論如何,總之要離那少年愈遠愈好。她拼命跑,直奔書城的最深處。

她嚇了一跳。身後書架的後面,有個人正盯着自己。

「看你一副老實樣,沒想到竟然是個好奇寶寶。」

冷不防地聽到一聲「喀」的腳步聲,理瀨不禁發出慘叫,連忙捂住嘴巴。

「那片溼地比想象中來得危險,有很多暗流與無數暗坑。」

「謝謝。」

天空依舊陰沉,空氣冷冽刺骨。針葉樹的樹梢不悅地搔弄灰色的天空。

「什麼?我不要!」

櫃檯裏面的房間有幾個職員正說說笑笑的。這間學校的行政人員很多,每個看起來都很有氣質與教養,聽憂理說,這裏的優渥薪水讓他們全都打算在此工作一輩子。

黎二興致盎然地看向理瀨。她這才發現,黎二昨天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雙眸,竟是帶了暖意的褐色。

緩步走到了圖書館,一進去,發現裏面只有寥寥數人,可能都忙着準備派對吧!家族聚會是下午,過中午後再去問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好了。

雖然這麼想,但理瀨明白自己並沒有勇氣面對那張臉。一想到那對沒有情緒起伏的冷漠雙眼,她就覺得背脊發涼。

「這間學校只在三月招生。」

「那就好。」黎二站起來,坐在凸窗的窗臺上。

「這是真的。你昨晚也聽到校長是怎麼說的吧?什麼回家或轉學的,或許真有人是這樣,但我纔不相信。」

圖書館的少年

黎二的聲音帶點不悅,但理瀨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怕他了。她發覺剛纔二話不說就帶她來這裏的黎二其實是個樂於助人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這裏是陸上孤島,你來的時候應該已經看得很清楚,要從這裏逃出去並沒那麼容易。」

「有被找過幾次,但我都用肚子痛或發燒之類的理由拒絕了,所以那些親衛隊看我很不順眼,覺得我太過傲慢,竟然拒絕這種天大的榮幸。不過,校長那傢伙這次大概是想利用你,如果我不去,他八成真會叫別人來當你的室友。」憂理皺眉說。

「什麼!」理瀨不禁大叫。

理瀨難掩失望,因爲她一心想證明那少年確實存在。

理瀨俯視底下那片寬廣詭異的溼地。

「因爲是冬天吧!不過,春天到夏天這段時間的景色很美,整片溼地會開滿淡紫色與黃色的花。我雖然很討厭這所學校,卻沒那麼討厭這片溼地。」

「弄走?」

如對鏡般排列的書架,現在卻像一道道隱匿追趕者的無情牆壁。

「弄走之後呢?那些人去哪兒了?」

「就是積水的深坑。四周都是草,根本沒有可以攀附的地方,一旦陷入就難以脫身,有些坑洞甚至深達十公尺以上,就連卡車或一般轎車都會掉進去。」

昨晚的夢甦醒,那個飛在自己後面的天使——

「嗯,別擔心我,你快去吧!」

黎二噗哧一笑,轉頭望向窗外,笑聲旋即消失,玻璃窗旁的銳利側臉浮現一抹冷漠。

風又吹得玻璃喀嚏喀嚏作響。

憂理輕輕揮手,走出房間。理瀨嘆了口氣站起來,看了一眼桌上那張以藁半紙【注:藁半紙,一種日式紙張,表面光滑,背面粗糙,紙質柔軟偏黃。】。印製的行事曆,的確,三月一日放假。家族聚會是下午兩點,應該還是在那個中庭吧!其實她不怎麼餓,去商店買個麪包當午餐就好了。雖然有很多想去探險的地方,不過,就先去最想去的吧!

「不知道。不過,聽說如果有人在三月以外的時間入學,那麼,那個人將會讓學校走向毀滅。」

兩人跪在地上,從露臺的石欄杆間怯怯地俯瞰館內,有如梳齒般的整齊書架之間沒有任何人。理瀨仔細地張望,想找出那個眼神冷漠的少年究竟藏身何處——還是沒有任何人。

「四周被池子圍繞,確實有點困難——不過總有辦法越過水池的,不是嗎?」

「沒錯,不遵守『三月之國』規定的學生都會消失。」

這裏有很多知名作家的詩文選或全集,而且不是改編給青少年看的版本,是原版,這令理瀨十分高興。此外,藝術類的畫冊與寫真集也很豐富,以及走道兩旁隨處都有書桌與椅子的設計,在在都讓她感到很愉快。

黎二沉思一會兒,努努下巴示意,「跟我來。」

那幅掛在房裏的畫就是在畫他嗎?是之前住在那間房的人畫的?

「趕快離開這裏。」

「有個奇怪的人在追我。」

「爲什麼?」

「你在這裏幹嘛?」

不過,理瀨很快就忘了這些事,轉而被書架上一排排的藏書深深吸引——如果在她以前學校的圖書館,比較搶手的書根本借不到——更迅速到櫃檯辦好借書證(一次可以借三本),她決定先從最前面開始,大致瀏覽過所有的書架。

「喂、那真的沒什麼啦!」黎二發現理瀨有些沮喪,慌忙說,「昨天真抱歉,看到大家故裝清高的樣子,我就一肚子火,明明半年內有兩個人連續失蹤,他們居然還能若無其事。」

「兩個人?還有其他人也不見了?」

「嗯,是功。他在去年夏天失蹤。」

「到底怎麼回事?」理瀨問。

「關於這件事——」黎二拿着書站起,理瀨也跟着起身。接着黎二緩緩步下螺旋梯,「八成會在今天的派對上提到吧!」

派對的話題

七人聚集在圖書館中庭。

光湖周到地準備紅茶,不知是誰,還體貼地爲大家切好起士蛋糕。

「先報告一下,我們家族沒有新生加入,也沒人畢業,維持現狀。」聖開口。

「咦?爲什麼?」

「今年新生不到七十人。」

「但其他家族明明至少都有十個人……」

「可能因爲我們人數少,認爲我們無法照顧新生吧!」

「這有什麼不好,落得輕鬆啊!」

大家開始七嘴八舌聊了起來。

「好了好了。」聖苦笑地從中調停。

「今天要怎麼慶祝?不是理瀨的歡迎會嗎?」俊市環視衆人道。

「沒錯,而且她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吧!再加上最近我們之間也有些隔閡,不如就來回顧我們家族的過去,如何?」

聖若無其事的發言彷彿在衆人之間投下一顆炸彈,大家都是滿臉驚訝。

「家族的過去?什麼意思?」光湖雙臂交叉放在桌上,面有慍色地問。

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開闊的地方,那是一座井然有序得令人驚豔、呈幾何狀的廣闊庭院,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座庭院有如一座島,庭院後方即是陡峭斷崖,上方是校舍,腳下這條在樹牆間的石板路便是唯一的出入口,其餘三方則有池子圍繞。

「我想麗子是自殺,或近似自殺之類的情形。你應該很清楚麗子的精神狀況,若非如此,校長也不會大費周章地將她送到別的地方。」聖推了推眼鏡,看向黎二。

「那天是夏季已近尾聲之時。」

「是嗎?但理瀨或許又會找出我們想不到的答案。」

聖像在演戲似的凝視理瀨。

聖回頭面向理瀨說:

聖站在舞臺上張開雙手,黎二則交抱雙臂站在一旁,兩人彷彿在演戲。石制舞臺有如行駛在灰色溼地上的船之船首。

「那麼,兇手爲何要刻意選在人羣聚集之處下手?校內偏僻地方多的是,不是嗎?挑這種地方殺人簡直再愚蠢不過,因此,這件事可以推斷是一起意外,或許麗子一個人偷偷下水,卻在只顧玩樂的我們不注意時,一聲不吭地沉入沼澤,就這層意義而言,麗子的死或許可說是他殺,但這麼一來,黎二,當時在場的你也算是兇手之一,不是嗎?」

「也許吧!但還是很詭異,功的離開太不自然了——麗子呢?」黎二十分平靜。

「所以,坐在大提琴箱後面的薰並沒發覺急忙下樓的功,但光憑這些並不足以斷定她確實看到功折返。我想,薰那時應該是用眼角餘光瞥向走道,因爲她怕高,而且走道另一邊就是崖邊,所以才無法一直看那裏。那麼,坐在平臺的薰究竟看到了什麼呢?簡單說,她看到的是某個人的背影。」

「我的看法不一樣。」黎二露出一抹淺笑說。

薰頷首。

這次要去哪兒?沿迴廊不斷往下走,感覺已經來到山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暖和許多。經過倉庫與行政大樓前,沿狹長的磚牆之間前行,不一會兒,磚牆變成高大的樹牆,這片樹牆明顯受到細心整理,美麗青翠。

「我也有一點點怕高,如果要坐在那平臺,我肯定會盡可能地選擇較低的位子背對岩石而坐,可以的話,還希望能有個東西遮住視線所及的山崖邊,那時正好有個東西能派上用場——就是裝大提琴的箱子。那箱子很大,有它遮着比較能安心。然後功走到這裏時,說了句『啊!忘了』,聽到的人會以爲他有東西忘在觀衆席。但這句話也能有很多解釋,譬如忘了鎖門、忘了寫作業等等,不見得是有東西忘在這裏,所以功可能不是折返觀衆席,而是急忙走下階梯,不是嗎?」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想不到我們的新成員腦袋這麼靈光。服氣了吧?黎二?」聖微笑地拍拍黎二的肩膀。

薰不由自主地捂上嘴,拼命回想。

「死了?」

兩名少年快步率先走在綿長彎曲的迴廊。其他家族的成員都一臉愉悅地前往「大房子」,只有他們七人逆流似的步上通往山中的寂寥林道。

「那時是舉辦什麼的演奏會?」

「什麼意思?」黎二訝異地問。

席間鴉雀無聲。

「那裏是什麼地方?」理瀨指着庭院深處一片小小的樹籬。

寒風刺骨。穿過幾個小隧道後,眼前出現一座巖山。刻滿幾何圖樣的四座尖塔給人一種彷彿迫在眼前的異樣感覺。這是什麼時代的建築呢?真是奇妙的設計,說它是哥德式建築,卻給人質樸的感覺,若要說它簡潔,卻又不全然如此。而且,仰望這座巖山時,感覺就像仰望一尊栩栩如生的大佛。

前方地面鋪以四方形地磚,幾張鐵椅與桌子擺置其上,再過去一點有道寬廣的樓梯直直延伸至池中。溼地就近在眼前,蘆草與蓑衣草等灰色植物彷彿觸手可及。

鑿刻於巖山的階梯在平滑的凹陷處起伏延伸。

「你纔是吧!何不先說明功不見時的情形?」

理瀨鬆了口氣,黎二似乎接納了自己剛纔的說法。

聖與黎二率先站起,其他成員也陸續起身。

「很奇怪,不是嗎?這只是很簡單的算數,一開始有聽衆二十人,演奏者兩人,共計二十二人,但散場時竟只有二十一人,其中一人莫名消失。沒有人看到功同到觀衆席。也就是說,功在走道上突然消失,之後再也沒有他的音訊。這是第一起失蹤事件,理瀨,你認爲如何?」

「大提琴與雙簧管。」

風從有如巨人手指般的四座尖塔之間呼嘯而過,上面的風勢似乎相當強勁。從這裏是否也能聽到剛來時、初次聽到的那種有如女高音的風聲呢?

「這個塔可以爬上去嗎?」理瀨問光湖。

說到最後,聖的臉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何黎二仍面無表情,不發一語。

「不過旋律太美,我後來睡着了。」黎二聳聳肩說,引起一片笑聲。

「黎二,你是個人道主義者,喜歡探究人類行爲的動機,追求世事的道理,只可惜現實並非如此,尤其在你口中的三月之國。一味地在單純的意外中探究原因,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啊!歐洲的風景照裏常有這種東西。」

「鐘樓……」

「還有很多好喫的東西!」薰勾着理瀨的手說。

理瀨腦中浮現方纔走過的走道,途中沒有任何岔路,只有陡急的山坡與巖壁,中段有個類似平臺的小小四方形空間,坐在那裏確實看不到溼地,也沒那麼恐怖。

七人喧譁地走下樓梯。

第二起失蹤事件

「也只能這麼想了,譬如突然被誰推落之類的。」

「到了,這裏就是事件的舞臺。」

「可以,反正我本來就想以這個作爲今日聚會的主題。好了,各位,一起去現場勘驗吧!」

「沒錯,你不也認爲他們兩人都死了?」聖戴上眼鏡,冷靜地繼續說,「雖然功與父母一直沒聯絡,但那時他父親的親信找上了他,要他回家,因爲他父親病危。而我當時剛好在場,所以知道這件事。寄給功的信件上,寄件人雖然署名他父親屬下的名字,不過,那附上車錢的信封卻是他父親公司的。」

這裏是個半鉢狀的岩石劇場,階梯式的客席可容納約百人,底下有個橢圓石臺,那裏應該就是舞臺了。舞臺的背景是大自然,夏天的日暮景緻應是美不勝收吧!現在這種寒冷蕭瑟的氣氛倒適合演出懸疑緊張的心理劇。

聖倏地指向理瀨背後,理瀨想也不想地回頭,一排高出一階的觀衆席映入眼簾。

其他五人專注地觀察他們的一來一往。

聖微笑點頭,似乎頗認同理瀨的推論。有了這個表情的鼓勵,理瀨接若又說:

「我纔想問呢!你對他們不見的事有何看法?」黎二將雙手放在椅背上,反問。

本以爲剛纔直指薰判斷錯誤一事可能會讓她感到不悅,沒想到她卻崇拜地緊黏着自己,反而令理瀨有些無措。

「我覺得他們兩個都死於他殺。」

「怎麼說?」

理瀨凝神傾聽,可能因爲風向不同,聲音也不一樣。

四周隨即響起一片驚歎聲與掌聲,就連聖也在拍手,黎二則愣在一旁。

「每年花季一到,就會飄出濃郁的薔薇花香,還會在這裏舉行初夏花園派對喔!」光湖似是想起了花香,微笑說。

另一種解答

「那是迷宮,用薔薇花牆做成的迷宮。」

「話是沒錯……」黎二雖然嘴上嘟囔,倒也挺服氣似的。

「聽到『忘了』這句話,又看到通道上有人折返的背影,誤會便陰錯陽差地產生了。其實那不是有人折返的背影,而是下樓的背影。」理瀨舔舔脣說,「步下陡急的樓梯時,身體前傾很危險,所以會本能地微微後仰。這個人更是必須如此,因爲他手上抱着大提琴之類的大型樂器,下陡急樓梯時,若看不見腳邊會非常危險,自然就會抱着樂器、看着腳邊、不時往後看、一步步走下樓。因此,薰看見的應該是大提琴演奏者的背影。」理瀨不安地環視衆人,擔心自己會不會太自以爲是,「嗯……所以,我覺得這並非失蹤。」

「對了,問個問題。黎二,你認爲功與麗子發生了什麼事?」聖緩緩摘下眼鏡,從口袋掏出手帕擦拭。

「——所以,你是認爲這條走道上發生了殺人事件?」聖回頭看向黎二。

話說回來,穿過狹窄地方後,眼前竟意外出現一片廣闊空間,是這間學校最誘人之處,總覺得很像江戶川亂步的《帕諾拉瑪島奇談》。

「我?那我就坦白說了。我認爲功應該是回家,麗子則是死了。」

大家投射過來的視線讓理瀨覺得不太舒服,但她仍繼續說:

「我覺得——」理瀨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舞臺上的聖與黎二同時看過來,然後,她怯怯地說,「不一定是失蹤事件,不是嗎?」

「上面有鐘樓。應該可以。」

「你說說看吧!」聖笑了笑。

「第二起事件說不可解,還真的很難解,但我倒覺得沒有解謎的必要。」與黎二並肩走着的聖,用略微沙啞的聲音說。

第一起失蹤事件

衆人驚訝地變了臉色,黎二也神情不變,將身子往桌子探出。

「後來,薰不經意地清點起人數,你們猜有全部幾個人——只有二十一個。」

「麗子是去年聖誕派對時不見的。」聖將衆人拉回原來的主題,朗聲道,「當時的天氣雖冷,但這裏點了很多蠟燭,整個氣氛非常熱鬧。老實說,麗子的個性有點閉塞又很敏感,那時——不、沒什麼,總之她那時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有好幾個人看到麗子獨自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池水。然後,派對結束後,麗子就不見了。」

所有成員還是初次聽聞此事,大夥兒面面相覷。

黎二沒回應,聖揚起手繼續道:

衆人沉默地聽聖說明。

「太好了,那接下來去參觀第二現場吧!」

「呃、我是說大概……會不會根本就沒發生什麼?」理瀨緊張得有點語無倫次。

「就是這麼回事,理瀨。怕了嗎?這就是我們家族被詛咒的歷史,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音樂會結束後,功第一個離開,從這裏。」聖指向這個空中劇場唯一出入口所在的狹窄走道,然後豎起食指,對理瀨說,「問題就出在這裏,當時薰在走道上。她有嚴重的懼高症,不敢從觀衆席眺望後面的溼地,所以就待在通道中段的平臺欣賞演奏會,順便幫忙看顧兩位演奏者的樂器盒。通往劇場的路只有一條,因此她那時曾遇到從上面走下來、打算離開的功,而且還聽到功說:『啊!忘了!』然後折返。」

聖的聲音響起,眼前出現一個開放式的場地。

「這麼說來,兇手就是當時在場的人之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聖責難似的說。

「聽衆有二十人,除了薰與功,我們家族的人都坐在一起,其他人則隨意分散而坐。功就坐在最後面、最高的觀衆席上,就是那裏,離入口最近的地方。」

「哇!好冰!」聖將手放在岸邊的鐵椅上,隨即慌忙拿開,「我說明一下——看也知道,我們剛纔進來的路是庭院對外的唯一出入口,而且還裝上一道鐵門。那天鐵門一直是鎖上的。因爲去年進行校地整建工程時,曾放下吊橋一段時閒,結果讓許多野狗跑了進來,晚上只要聞到食物香味就會聚集過去,如果讓它們進到這個庭院,學生就無處可逃了,因此派對期間至最後收拾完畢前,鐵門一直維持從裏面上鎖的狀態。我們發現麗子不見時,鐵門仍鎖得好好的,保管鑰匙的兩位老師也說不曾開過門。換言之,只有麗子一人從這裏憑空消失。」語畢,聖注視着黎二說,「你說是他殺,所以是被誰推落的?」

「還蠻好聽的。」

「怎麼說?爲什麼這麼認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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