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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沉向麥海的果實》 · 恩田陸 · 1.6萬 字

禮物

五月慶典的三天前,理瀨被叫至辦公室領取一個大盒子。

「這是校長給你的。」年輕職員簡扼地說,將盒子遞給理瀨。

理瀨驚訝地接過綁着粉紅色緞帶的盒子,抱着它回到宿舍。

一打開盒子,裏面是一件美麗的珍珠色洋裝,黑色絨面緞帶、黑色鞣質皮鞋、珍珠項鍊,以及水藍色薔薇胸花,居然還有一雙絲襪。

理瀨一臉錯愕,最後發現盒底有一封大理石花紋的信封。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不必還我,穿戴它們出席舞會吧!祝你玩得愉快。』

是校長的筆跡。

雖然看到禮物的瞬間真的很高興,但這些東西很明顯都是非常昂貴的高級品,尤其是那一串珍珠項鍊,應該是真品。理瀨很煩惱,雖然校長這麼說,但這麼昂貴的東西不還好嗎?

正當理瀨出神地凝視項鍊時,憂理回來了。

「哇啊!這是校長送你的?連你穿幾號鞋都查到了?果然是個色老頭。天哪!居然連絲襪也有準備,真是太周到了,一般只有女人才會這麼細心吧!」憂理佩服地查看這些禮物,「雖然很不甘心,但那老頭確實眼光一流,每樣東西都很適合你。既然他說不用還,你就大方地收下吧!反正他有的是錢。真好!我也想穿上漂亮的禮服,乾脆去買一件好了。」

「憂理,你也出席舞會嘛!和我一起跳華爾茲。」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要一直被你踩呢!對了,有進步嗎?」

理瀨無力地搖頭。

「我就知道,你應該沒什麼跳社交舞的天分。」憂理竊笑道,「放心,天使約翰對你很着迷,被你踩到或許會很高興,搞不好連另一隻腳也會伸出來讓你踩。」

「拜託!別把他說得跟耶穌一樣。」

「好啦!我決定了,演完戲後再去舞會。理瀨,我們一起玩個夠吧!」

憂理的舞臺劇在最後一天。舞會從最後一天的下午開始,期間舞臺劇剛好上演,還有可以盡情喫喝的派對。

五月慶典的準備工作如火如荼地進行。校園處處都以花爲裝飾,平時冷清的涼亭桌子也鋪上顏色鮮豔的桌巾,就連平常看不出來有什麼喜怒哀樂的學生們也變得活潑許多,空氣裏瀰漫一股熱鬧的氣氛。另一方面,要回家的學生們也抱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陸續離校,臨行前的簡短告別與之形成強烈對比。

「那些不參加舞會的學生都去哪裏了?」理瀨問,同時心不甘情不願地試穿洋裝。

那時的理瀨受到雙重打擊。一是沒想到自己竟然給人這種印象,二是察覺自己內心深處確實有這種想法。

將這股喧鬧的氣氛拋在身後,理瀨悄悄地迅速遠離。

「好像有幾個學姐邀約翰一起出席舞會,結果那個笨蛋要拒絕也不會拒絕得高明點,竟然很高興地對她們說:『我已經和理瀨約好了。』更糟的是,那些人都是校長的親衛隊。她們本來就想找約翰加入親衛隊,而你因爲與我、黎二走得近,早就被她們視爲反校長派的人,如今反校長派的人得到約翰,當然讓她們氣個半死了。」

「對我們而言,明天是超級戰鬥日呀!」

「約翰,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相形之下,理瀨卻爲別的事而忐忑不安。

「真美。」

窗外是蔚藍的晴空。

翌日,天空多雲。理瀨第二天已經很習慣這種慶典特有的熱鬧感覺。

即使天已黑,山丘仍籠罩在熱鬧的氣氛中。理瀨與班上的女同學一直聊到很晚纔回宿舍,鑽進被窩時,聲音已略微沙啞,而憂理早已熟睡,大概是爲了保持體力到最後一天吧!

這麼一想,理瀨不禁對自己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警戒心驚訝不已。

「可能吧!」

「原來如此。」

俊市與薰在室內練習場擔任網球教練,理瀨去找他們打球。平常沒機會看他們練習,沒想到他們這麼厲害,着實令理瀨驚訝不已,以致她後來離開時,腳步還有點踉蹌。

難不成,這個人根本不曉得自己有多麼得天獨厚?他不明白自己長得有多俊美嗎?是太天真爛漫?還是——在盤算什麼?

然而,一踏進校內,卻到處都是音樂聲與邊喫茶點邊談笑的爽朗笑聲。由文化部主辦的西洋棋與橋牌等競賽正進行中,還有英語舞臺劇、現代舞等表演活動。

一曲結束,掌聲四起。最初的緊張感不再,寬闊的禮堂里人聲鼎沸。

理瀨嘆氣,將洋裝掛好。

「他不是『我的』約翰。」理瀨苦笑,「爲什麼要嫉妒我?」

「別擔心,其實我也跳得不怎麼樣。這所學校的作風真的很特別,竟然要全校學生一起跳華爾茲。放心吧!這麼多人一起跳,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的,真的,你只要面帶笑容地跟着我轉圈圈就好了。」語畢,約翰很自然地執起理瀨的手,「好了,我們也來轉圈圈吧!」

「一起去看憂理演戲吧!她很認真練習,一定也很希望黎二去捧場。那是一出推理劇,很有趣喔!而且憂理還一人分飾三角。」理瀨熱情地邀請黎二。

「太棒了!是現場演奏!這學校果然大手筆!」

最後一天的早晨

「我跳得很爛。」

「因爲那裏比較安靜。每個人都心浮氣躁的,連在宿舍與圖書館都不得安寧——我被你嚇了一大跳,突然有一個白衣女子走過來,害我以爲是那個世界的人要來接我了。」

理瀨怯怯走上前,約翰立刻看過來,綻放一貫的燦爛笑容。然而,圍在約翰身側的女孩們卻露出嫉妒的神色,令理瀨不禁打了個冷顫,腦中響起憂理的聲音:「他或許是你的瘟神。」

慶典開始

「好久沒看到晴朗的天空了。」

「理瀨,約翰來接你了!」

廣場安靜下來後,華爾茲的旋律靜靜地流瀉而出,大門同時敞開,學生們彷彿被樂聲吸引似的魚貫入內。

「你講話真毒。你今天也會一直待在溫室嗎?」

聽到這怯懦的聲音,約翰頓時愣住,隨即卻愉快地笑了出來。

在體內響起的音符與衆人踩踏舞步的聲音,有如心跳般撼動全身。

開幕

一走到室外,臉頰便感受到陽光的溫暖。已經好久沒這種感覺了,心情總算輕鬆不少。盛裝打扮的少女們三三兩兩地各自興奮聊天,提早來接女伴的少年們也慎重裝扮過,一身西裝、領帶,站着交談。

「我沒騙你,這種程度只是普通啊!」

「你不也見識過她們的惡形惡狀?看她們怎麼對我的就知道。算了,別太在意。啊!但你千萬別說那件洋裝是校長送的,讓她們知道的話,等於是火上加油。」

「沉着點,別和那些人起衝突。問題在於那個天真的約翰,他或許是你的瘟神。」憂理交抱雙臂,鼓勵地大聲說。

「好!加油!」憂理握拳提振精神。

我在懷疑什麼?自從來到這裏,總覺得心中充滿一堆疑問,是因爲這個環境的關係嗎?

「我再考慮看看。」黎二不冷不熱地答。

小理瀨知道自己長得很可愛,她有自信不用特別打扮,大家還是會這麼稱讚她,所以才穿得比較男孩子氣,總是一身褲子與素色衣服的打扮。好像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吧,有個女孩對這樣的理瀨大聲說,她塊頭那麼大,實在很礙眼。

「你其實跳得不錯嘛!」約翰露出促狹的微笑說。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這個管弦樂團真的很有職業水準。只爲了兩個小時的活動,竟然請來一整個樂團伴奏,真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真是奢侈的享受!」隨着隊伍徐徐前進,同時聆聽樂聲的約翰興奮得雙頰泛紅。

「我很期待你的演出。」

「照你這麼說,那我該怎麼辦?」心中的陰鬱不安迅速擴大,理瀨慢吞吞地脫下洋裝。

「你要去溫室嗎?」

「咦?喂——」黎二出聲想叫住理瀨,但她已與在路上遇到的少女們聊了起來。他默默注視理瀨的背影,輕輕拾起落在腳邊的胸花。

餐廳的桌椅全移到牆邊,改採站着取用的自助式用餐。一到傍晚,學生都回到這裏,氣氛非常熱鬧。可能是大家都穿便服的關係,感覺比較親切,其中也有迫不及待地穿上禮服亮相的女孩,而換上便服的高年級學生就像大人似的十分顯眼。行政人員早已大口啊起啤酒或紅酒,其中也有偷偷與他們混在一起當起酒友的學生。

理瀨從憂理的彩排中離開,一個人獨自逛校園。

不知是誰的叫聲。沒辦法,只好硬着頭皮去了。

原本給人陰鬱印象的溼地完全變了個樣,充滿生氣活力,露出明亮的淺綠色,和煦暖風朝氣蓬勃地吹過晴空。

約翰興奮地大叫,理瀨卻不自覺感到害怕。

進入禮堂的一瞬間,彷彿便迷失在某個不知名的國度。

理瀨發現自己正不自覺地四處張望。

這其中也有憂理說的那些人嗎?

約翰看到她這身打扮一定很高興吧!在約翰眼中,自己是個很有女人味的女孩,但他從沒發覺,這種事有時會刺傷她,或是讓她感到空虛。因此,約翰也無法理解,爲什麼她會憎恨約翰看自己的眼神。

「對了,理瀨,我聽到不太好的傳言。」憂理突然壓低聲音說,「你的約翰好像很受高年級學姐的歡迎,所以她們很嫉妒你。」

「四點開演,你一定要來!我們約好了!」理瀨再三叮囑後,隨即迅速跑開。

等理瀨走近,黎二才認出她來,他的眼神閃過一絲迷惑,隨即恢復平時那種諷刺的神情。

理瀨從小就很討厭綴有蕾絲與緞帶的衣服,也許是因爲這類衣服總被人貼上「可愛女孩」的標籤,當然,她也很抗拒在頭上扎蝴蝶結。但大人一看到理瀨,必定都會挑她最討厭的這類衣服,她一說不喜歡,每個人便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而且,刻意穿這樣讓別人認爲自己很可愛,也讓理瀨覺得很心虛,渾身不對勁。

「感覺真不好,我還是不要參加好了。」

傍晚,理瀨與結束最後一次彩排的憂理會合後,兩個女孩便興奮地聊個不停。每個人都興致高昂,連憂理也變得比平常多話,但她爲了隔天的演出,還是得早點回宿舍休息,於是理瀨也跟着回去。

轉圈圈這個動作令人頭昏眼花,理瀨覺得自己彷彿身處夢境。

「說得也是,我也得戰鬥纔行。」

突然,理瀨看到在遠處走着的黎二。他要去溫室嗎?看他一身牛仔褲與毛衣,腋下還夾着一本書,完全無視周遭的喧鬧氣氛,仍是那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理瀨關掉燈。

「哇!我第一次看到!溼地居然放晴了。」

慶典的第一天下雨。

目送憂理去彩排後,理瀨開始準備舞會的事。走廊各處傳來少女們的喧鬧聲。等不及盛裝赴宴的女孩們正互誇彼此的服裝。

全部都弄好後,理瀨也沒心情待在房裏看書,她想去買些東西,順便先填肚子。但一走出房間,大家便全圍了上來,紛紛讚美,理瀨配合地裝出對她們的衣服很感興趣的樣子,不過,她其實對流行時尚根本不感興趣,但她明白大家肯定不相信,爲了避免麻煩,只好做做樣子。

約翰被一羣女孩圍在中間,笑容滿面地與她們閒聊。真是佩服他那與生俱來的魅力,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周遭的空氣就會立刻變得很活潑。

理瀨用毛巾擦着臉,走到敞開的窗邊,憂理也湊上前窺看。

「嗯?什麼?」約翰將耳朵湊近理瀨嘴邊。

「有一點,我會努力的。」憂理望着天花板。

「約翰,你騙人。你根本就很厲害,看你跳得那麼輕鬆!」

「憂理,你會緊張嗎?」理瀨鑽進被窩時,悄聲問。

「包在我身上!」

理瀨買了三明治回到房間時,才發現胸花不翼而飛。她慌忙沿路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理瀨喫着三明治,拼命回想胸花到底掉在哪裏。要是校長問起該怎麼辦?東西戴在身上還不到一小時,她就搞丟了。理瀨心情鬱悶地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到舞會時間。

「嗯,你也是。」

一個水藍色的東西掉在地上。

下一首曲子響起,繽紛色彩再度旋轉。空氣中瀰漫一股輕鬆的氣氛,理瀨發現自己已能樂在其中。

上午是電影放映會,下午則是學生的音樂會,每個人的演出水準都令人驚豔。約翰與寬表演鋼琴聯彈,合奏約翰創作的曲子。約翰一出場,會場便響起震耳欲聾的加油聲,可見他有多受歡迎,然而,這卻令理瀨苦惱不已。

早上醒來,憂理剛好慢跑回來。

將水藍色薔薇胸花別在領口,看着鏡中完美的「女孩」,理瀨莫名地感到憂鬱。

遠處傳來呼喊理瀨的聲音。

什麼叫跳得不怎麼樣,根本只是謙遜之詞。約翰大方地領着理瀨,每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理瀨驚訝地發現,原來被高手帶舞的感覺這麼美妙,沒想到跳舞會變得這麼簡單,連原本不聽使喚的雙腳也能輕鬆地踩着舞步,身體輕盈得有如羽毛。雖然這麼說對光湖很不好意思,但問題確實是出在教練身上,她的指導方式只會讓人對華爾茲心生畏懼。

爲什麼我會這麼排斥打扮?明明同齡的女孩都熱衷於裝扮自己,難道我是自我意識過剩?

「果然是女孩子。」語畢,理瀨想起自己也是女孩子,不禁苦笑。

禮堂前的廣場聚集了許多盛裝打扮的學生,好不熱鬧。不一會兒,禮堂內傳來管弦樂團的調音聲,廣場的喧鬧逐漸沉寂。

黎二驚訝地看過來。看他那錯愕的表情,理瀨發覺黎二認不出自己。

約翰迅速走近。他一身深藍色細紋西裝,搭配檸檬黃襯衫與綠色領帶,整個人俊美無疇,令人忍不住看得入迷。

理瀨一到玄關,隨即見到穿着各色服裝的少年少女們熱鬧地喧嚷,四周被迥異於平時的繽紛色彩層層包圍。

「這套白色禮服與你的烏黑秀髮真的很合適!」

不可思議的國度,既封閉又優渥的環境——校長的話言猶在耳。

「真是麻煩。」

「哇!好適合你——他們各有安排,有人乾脆窩在宿舍,也有徑自去練習的『訓練所』一族,至於聖與黎二,他們八成會去溫室,而且一定又會帶酒去小酌一番。反正教職員一定會買些酒放着。」

「黎二!」理瀨不由得出聲大喊。

「對了,約翰。」已不再緊張的理瀨,不知不覺地脫口而出。

「我也是?」

一如預料,約翰的心情很好,讚美的同時也體貼地牽着自己走向會場。理瀨不可思議地注視約翰。

「你可以趁她們纏住約翰時,趕快逃離會場。啊!還有一個更好的擋箭牌。只要緊跟着校長就行了,諒她們不敢出手整人。」

在明亮的照明燈下,繽紛的色彩有如萬花筒般不停旋轉。

「加油。」

「什麼?」

「這所學校……很奇怪吧?」

「嗯,很奇怪。」約翰一瞬間變得面無表情,直直盯着理瀨,語氣很平靜。

理瀨覺得意外,她本以爲約翰只專注在作曲上,不會在意周遭事物。

「這是一所爲了特殊目的而建造的特殊學校。」

「特殊目的?也就是說,是爲了『墳場』或『訓練所』的學生而建的嗎?」

「嗯?啊!是啊,也可以這麼說。」約翰沒再說下去。

「還有其他目的嗎?」理瀨偷覷約翰的臉。

「這裏有很多詭異的事,不是嗎?譬如,辦這場盛大活動的龐大資金從何而來?雖然我們的學費與學校得到的捐款都有相當數字,但仍有疑點存在。」約翰的語氣平淡,與平常的他不太一樣。

「還有呢?」

「學生的進出人數多得不太尋常。」約翰爽快地答。

「你知道?」理瀨嚇了一跳。

「當然。」約翰微笑,「在這封閉的環境待久了,人家都變得很愛聽八卦。聽說你的朋友對同儕失蹤的事表現得很冷漠,不過,我卻認爲他們很可能是故意裝作漠不關心,刻意讓別人產生這種印象。」

理瀨愈來愈驚訝,沒想到約翰居然連憂理與黎二的做法都知道。

約翰的清明雙眼環視周遭正愉快跳舞的學生們。

「我剛到這裏時,就覺得大家的心裏似乎在恐懼什麼。」

「恐懼?」

「嗯,總覺得他們拼命不去在意心中的恐懼。」

「約翰,你好像變了一個人。」理瀨看約翰的眼神像在看着一個陌生人。

「這所學校不像外表看起來的樣子,內部其實到處都是高科技產品。你的朋友講話應該更小心點,在我看來,這裏處處隔牆有耳。」約翰輕笑。

「話說回來,我真不懂校長在想什麼,只有他,我完全看不透。」約翰以指抵脣深思。

聖從早上就一直在紙上不知道在計算什麼,所以和他說什麼都沒用。他常會像這樣集中精神好幾個小時,只有這時的他纔會給人「他是天才少年」的真實感。

「嗯,知道了。」約翰頷首,「雖然是個無聊的傳說,但我總覺得它別有含意,但不是理瀨在意的那樣。」

「理瀨,喝柳澄汁好嗎?」

後面的聲音愈來愈大,踩在草地上的沙沙腳步聲走近。

「理瀨,能不能也與我跳一首呢?」

「呃,其實我還不太清楚哪個纔是真正的校長,但兩個都很好看。」約翰羞赧地搔頭說。

理瀨愣了一下,終於發現這名「男子」原來是校長。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正心慌的理瀨驚訝地回頭。她後而站了一位身穿淡灰色西裝的高大男子,一頭長髮往後紮起,露出精悍的眼神。

理瀨發現自己全身僵硬。身後的親衛隊喋喋不休,似乎是故意說給她聽的。不能回頭,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樹林裏好像有什麼正閃着光。

「不會吧?」

理瀨再次受到打擊,竟然連最後這一、兩分鐘懷疑他的事也被識破。

「還挺有自信的嘛!」

「理瀨,你果然與我想的一樣,是個很聰明的女孩。不過,請你相信,我會約你真的只是爲了與你多聊聊。你等一下,我去拿點喝的,很快回來。」說先,約翰便迅速走向身後那排圍滿人的桌子。

這個突如其來的屈辱與打擊令理瀨一時之間無法動作,她實在不敢相信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某種熔岩似的紅色物體在腦中狂亂地翻滾狂竄。

第二首曲子結束,掌聲再度響起。學生們開始各自移動,也有人走到牆邊休息。接下來約莫兩小時的舞會中,陸陸續續有許多對學生加入或離開舞池。

「那你連二月的訪客也……」理瀨不自覺地脫口而出,隨即低下頭。

理瀨愣住。

黎二停下凝神細看。

「果然是二月入學的魔女。」

「哇!校長,你好帥!」約翰也是一臉驚訝地看着校長,發自內心地讚美。

聲音就在自己後面,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啪嚓地斷了。

黎二曾在圖書館看到理瀨與約翰在一起,兩人看起來就像偶像劇裏的男女主角,是一對搶眼的組合。黎二對約翰的印象,簡單說就是有如人偶的少爺。其實,約翰剛轉來時,黎二曾聽過有關他出身的傳聞,而且很令人難以置信,但那謠言一下子就沒了,可能是有人因嫉妒而隨意捏造的吧!

「裝得一副老實樣,還真是有一套!」

「如何?要休息一下嗎?」

理瀨內心暗暗驚歎,約翰又變回平常那個純真的天使了。相較之下,跳舞時交談的約翰簡直就像另一個人。

許久未見的晴空也漸漸被夕陽餘暉籠罩。

「唉呀!還故意裝不知道呢!」

黎二走在人煙稀少的林中小徑。

一回頭,隨即有個冰涼的東西潑得自己滿臉都是。

「有種就再向校長討衣服嘛!」

禮堂裏擠滿人,空氣混濁。再幾首曲子後,舞會便結束,憂理的舞臺劇即將登場。

「嗯。」

禮堂內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舞會結束,現在正準備舞臺劇的演出。

眼前的少年完全變了個人。她感到他的手勁變強。

「嗯,但我目前還不清楚。」

一聽到校長這麼說,親衛隊霎時紛紛出聲,企圖阻止校長。

「約翰的運氣真不好,纔剛轉來不久就這樣。」

咦?好像有誰在那裏?

約翰輕蔑地回頭瞥了一眼。他那打從心底顯露的不層,令理瀨第三次打了個冷顫。

不停發抖的身體好不容易可以動了,理瀨隨即使盡全力跑到禮堂後面的飲水機旁,流着懊惱的淚水,胡亂地將清水潑到洋裝上搓洗。水的冰涼隨着夕暮的降臨,緩緩滲進內心,卻仍無法減緩急促的心跳,不甘心的淚水流個不停。

「真是太厲害了,被說成這樣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校長,先和人家跳嘛!」

「別有含意?」

黎二從中拿出一朵水藍色胸花。

意外人物

「理瀨,你跳得很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被看穿了。

腳好痛,應該是因爲跳太多舞吧,雙腳變得很僵硬,明天肯定更痛。不過,另一股疲勞感則不是因爲跳舞,而是由各種緊張的情緒造成的。

「嗯。」理瀨解脫似的點了點頭。

理瀨拼命忍住全身的哆嗦,腦中不斷響起憂理的聲音——別和那些人起衝突。

冰涼的東西滲入胸前,並從下巴與裙襬啪嗒啪嗒地滴落。

周遭突然冒出女孩們充滿惡意的笑聲。校長後面跟了四、五名少女,每個人都既成熟又美麗,看向理瀨的眼神卻充滿嫌惡。理瀨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親衛隊吧!不過,比起這些,看到「男」校長的驚訝其實勝過了一切。

「該不會是被校長迷住了吧?」

樹林中的人影

「就是這樣囉!」約翰微微聳肩說,「這裏不是發生了好幾次火災嗎?或許校方就是借這幾次機會在校內做了些手腳,不過,反過來說,也有可能是爲了做這些手腳才引起火災。」

錯不了,樹林裏行人正在移動。會是誰?五月慶典還在進行中,會是沒去參加的人嗎?但又爲什麼在邢種地方溜達?黎二安靜地保持一定距離尾隨對方。那傢伙確實穿着學校的制服,問題是,這段期間大家明明都穿便服啊!

要拿去還她嗎?搞不好她正在找這個,不過舞會也快結束了。和她跳舞一定很累,依她那笨拙到不行的舞步,搞不好還會扭傷腳。

「太明顯了。那些人死黏着校長的樣子實在太難看了。我最討厭搞小團體的女人。」

兩人陷入沉默,暫時放任身體隨旋律與舞步擺動。

「喜歡嗎?」

理瀨臉色慘白,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緩緩低頭看自己的衣服。

就在此時,約翰回來了。理瀨更加畏縮,她的精神實在受不了再多的刺激,只能儘量移到看不見她們表情的位置。

這傢伙該不會連我離開了都沒發現吧?

「原來理瀨的舞伴是約翰,約翰也很出色呢!」校長頗覺有趣地說。

「兩種打扮我都喜歡,因爲兩個都是我。」校長大方地笑答。

約翰觀察理瀨的表情,她輕輕點頭。

理瀨見狀,慌忙離去。

黎二瞄了一眼手錶,「我去一下圖書館。」

不過,才離開沒多久,身後使傳來嘲弄的聲音。

「真好喝。理瀨,要再跳一會兒嗎?」約翰與校長和那些親衛隊寒暄過後,一口氣喝光手上的飲料,笑着問理瀨。

「喂!就是在說你!」

「啊、嗯,我很喜歡,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真的很謝謝您。」理瀨語無倫次地低頭行禮。

也許是因爲衣服質料有防水性,可樂的痕漬竟意外地全數洗淨,但整件洋裝也無可避免地弄溼了。

校長微笑地俯視理瀨。理瀨不自覺地打量起校長,那聲音、眼神,還有姿態,確實是不折不扣的男子,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們等了好久!」

理瀨一走出禮堂,便到圍繞禮堂的樹林旁邊做了幾個深呼吸。

聽到校長這句話,理瀨心想,完了

黎二集中全副心神,專注地盯着那個嬌小的身影,彷彿狩獵中的野獸,緊跟在獵物後面。

理瀨愣愣地聽着這聲音,雙腳沒有移動分毫,身體也漸漸變冷。繼續這樣站在這裏,她肯定會感冒,但她就是無法跨出一步。

「唉呀!她怎麼傻愣愣的?」

親衛隊那些人隨即揚起嬌媚笑聲。理瀨不禁在心底抱怨,差別真大。

理瀨內心反芻着約翰那句「只有校長」,這是表示,他能看穿校長以外的所有人心思嗎?

黎二加快腳步。

被可樂潑得滿身都是。茶色水漬在純白洋裝上慢慢擴散。

「你看出來了?」理瀨一臉倦色地問。

「理瀨,你還真能忍。那些傢伙都一副恨不得把你喫掉的樣子。」約翰將空杯放在一旁桌上,一臉厭煩地低聲說。

「真可憐。」

好久沒放晴了,溫室變得十分暖和,讓人直想脫掉毛衣打個小盹,但一出隧道,天氣還是偏冷。拿出毛衣往頭部套下,襯衫口袋卻突然發出沙沙聲。

「聽說那身衣服好像是向校長硬要來的。」

約翰的人緣很好,走到哪都有人對他打招呼,大家果然都將他視爲「天使般的少年」。理瀨心想,舞伴的任務應該已經結束了,便悄悄離開被女孩包圍的約翰身邊。

「一般人不會這麼厚臉皮吧?雖然念這裏很花錢,但還不至於連件衣服都買不起纔對。」

少女們發出尖銳的笑聲跑遠。

約翰爲什麼要接近我?難道圖書館的碰撞是他故意的?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理瀨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心下一驚——學校竊聽學生的一舉一動?

黎二無奈地瞥了一眼正伏案專心計算的聖,來到通往溫室外面的那道螺旋梯。

無所謂了,感冒就感冒吧!發燒也沒關係,反正我是魔女——理瀨自暴自棄地想着,抹去流下的淚水,一抬頭,突然有個東西闖進她的視野,讓她嚇了一跳。

她看到校長後面那羣親衛隊如電流般的眼神便明白,校長親自挑選衣服送她的事曝光了。理瀨在心中暗暗皺眉,自我安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種情況下總得向校長道謝纔行呀!然而,這點小小的安慰卻在抬頭看到那些親衛隊時,徹底瓦解。她們依舊露骨地以充滿敵意的眼神斜睨理瀨。

「可能比較喜歡人家送吧!」

理瀨的腦袋陷入一團混亂。眼前的少年似乎變成了一頭豹子,她發覺自己剛纔對他產生戒備是正確的。一想到有如天使的約翰只是演出來的,理瀨不免對相信他是個天真少年的自己感到羞恥。真正的約翰並非如他外表所見,而是個非常聰穎,能掌握對方所有心思的人。理瀨漸漸感到害怕,難不成,從兩人認識至今,他早已看穿自己的所有想法?

一片歡呼聲響起。

「哎呀!別這麼客氣。我對自己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

樹林中有人!

理瀨反射性地藏身在一旁的草叢後面。

是那個少年!

她沒記錯,是那個在圖書館見過的黑髮少年。他穿着制服,正從林子裏走來,而且仍舊是面無表情、臉色蒼白。

沒一會兒,理瀨發現有人跟在少年後面。

是黎二。

理瀨探身一看,立刻被黎二的詭異神情嚇到。他也是臉色蒼白,神情中混雜了驚訝與疑惑。

發生了什麼事?

「麗子!」黎二突然大喊。

理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黎二剛纔大叫什麼?

走在前面的少年沒有回頭,但黎二明明是在喊他呀!

「等等我,麗子!」黎二又喊。

理瀨嚥了一口口水,腦子裏一片混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少年——那是麗子?

禮堂的鐘聲響起,偌大的聲音宣告離舞臺劇開演只剩五分鐘。

舞臺上

那兩人往禮堂的方向消失了。

理瀨慌忙奔向禮堂入口,舞臺劇好像已經開演了,裏面一片靜寂。她忘了一身溼黏的不快感,悄悄走進掛上黑色帷幕的入口。

禮堂裏擠滿了人,十分暖和。裏面聚集了相當多觀衆,目測約有三百人左右。

設計簡單的舞臺上是一身白色大衣的憂理,以及身穿運勁服的男子。站在辨臺上的憂理渾身散發優雅氣息,認這的神情倏地映入理瀨眼簾。

憂理大叫的同時,觀衆席也發出慘叫,學生們紛紛站起。

「憂理!」

理瀨緊盯黎二的側臉,想起他剛纔的話。黎二確實是在叫那個少年,但不論怎麼看,那都是男孩子——

「沒錯,我看到了。一開始是高個子的長髮女人叫住那個短髮的女人。嗯,兩個人看起來互相認識,而且很親密,被叫住的短髮女人還很高興地向對方打招呼,感覺就像很久沒見的朋友。兩人站着聊了一會兒,但這時情況漸漸變得詭異起來,兩人的表情都變得很可怕,突然有一個人大吼:『真是太過分了!』周圍的人於是不約而同地看向她們,兩人立刻沉默,然後,說時遲那時快,沒想到長髮女人竟然從包包裏出一把刀,迅速刺向短髮女人的腹部,當時真的很突然。」

被約翰那張臉盯着,任誰都會坦白吧!

女子一動也不動。

作者究竟是誰?腦海裏浮現前幾天問憂理時,她那喫驚的神情。

理瀨啞然,一時無法理解校長的意思……原來如此。原來她是因爲這樣才做那身打扮。

雖然這是個蠢問題,但校長並沒有笑。認出站在裏面的黎二,確認一切狀況後,校長看着理瀨,神情僵硬地說:「麗子是女的,但她從小被當成男孩撫養長大,我想,她也認爲自己是男的。」

「算了啦!事情都過去了,我的衣服也幹了。」理瀨慌忙安撫,並與憂理和回來的約翰一起幹杯。啜了一口酒入喉,疲憊感頓時席捲而來。

約翰困惑地抬頭仰望禮堂,圍繞禮堂的林木枝椏在昏暗的天際詭異搖晃。

理瀨鬆了口氣,悄悄地環視四周觀衆。

校長眼中綻放的銳利眼神令理瀨感到畏怯。

「真是一羣惹人厭的傢伙!長得醜不閃遠點就算了,竟然還嫉妒別人!」

「不行,如果被看到我穿着校長的上衣,我……」理瀨想起方纔的屈辱,不禁哽咽,慌忙轉移話題,「我沒事,等一下就會幹了,但麗子她——」

面對裝出天真無邪的樣子、頻頻提問的約翰,憂理微笑地搖搖手。

理瀨反射性地想轉身背對校長,但校長不肯放開她的手,反而將她拉到自己身前。

那就是麗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這實在太離譜了。不過,她爲什麼會來唸這裏?」

歡宴過後

「嘖嘖!真是意外的發言,我還以爲你只是個可愛的天使。」

這些目擊者個個自信滿滿地說明事情經過,但每個人的證詞都不同,結果竟各自成了另一段故事。在他們的敘述中,兩名女子擁有各種人生:愛上同一個男子的勾心鬥角;滿足自己境遇的女子與不滿自己境遇的女子之間的諸多爭執;被過去牽絆、停滯不前的兩個人。目擊者的敘述其實都是自己人生的投影。

「真過分。不過……女孩子隨着年紀增長,身體不是會產生一些變化嗎?」約翰婉轉地提出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放心,交給校長處理吧!他稍後會向大家說明的。這裏太危險了,我們走吧!」約翰口氣沉穩,帶理瀨遠離這羣陷入恐慌的學生。

約翰笑了笑,轉身去拿自己的杯子。

爲了逃離校長逼問的眼神,理瀨神情僵硬,沉默地別過臉。然而,校長卻立刻察覺一切,稍稍鬆手,露出苦笑。

目擊者的敘述結束,時間回溯,回到案發當時還原真相。

憂理一身紫紅色的削肩連身洋裝,顯得時髦美麗,但她臉上毫無生氣,沒了平時的光彩。理瀨拿了些點心遞給她,但兩人其實都沒什麼食慾。理瀨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只是靜靜陪在憂理身旁。

兩人互相挖苦、拌嘴,似乎蠻合得來的。

「這裏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

「說到這個就更讓人生氣!」憂理忿忿地說,「那女人似乎每個月都會責備她,就是因爲她是個半吊子的男孩纔會變成那副德行。說那什麼話啊!她自己好歹也是個女人吧!託那女人的福,麗子到這裏時,爲了保護自己總是面無表情,而且還深信自己是個男的,剛住進宿舍時還大鬧說:『爲什麼我要和女孩子住一起?』很過分吧?」

「黎二喜歡她嗎?」

「那就忘了剛纔的不愉快,盡情享受九月慶典的最後一夜!」校長拋下這句鏗鏘行力的話後,隨即離開。

理瀨一臉鐵青地奔向舞臺,學生們則是飛快地往外衝。黎二與校長也趕緊衝向舞臺,舞臺燈光倏地消失,陷入混亂的禮堂響起刺耳的尖叫。

「啊!說曹操,曹操就到。」憂理睜着微醺的雙眸看向餐廳入口。

「這是怎麼回事?」儘管光線昏暗。校長仍發現理瀨那身溼洋裝。

「怎麼了?怎麼站在這裏?」

「是我,千鶴!」

「約翰,請別將理瀨逼到窘境,校長的那些跟屁蟲可都是些人格扭曲的傢伙。」憂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斜睨約翰。

時間已過九點。

「麗子!」

「不,我不是說他是同性戀,你應該也知道吧?有時對同性也會產生類似對異性的感情,但這並非那種對好朋友的感情,我覺得黎二的情況就是如此,而且這種『類似對異性的感情』並不是真正的對異性的愛情。所以,當麗子以女孩子的心情喜歡上黎二時,黎二纔會手足無措得無法回應,卻也因而造成麗子人格分裂,因爲她第一次以女孩子的身份向喜歡的人告白卻慘遭拒絕。我想,黎二一定爲麗子的事感到很苦惱,就連她失蹤時,他也感到非常自責。」

「對了,那個人應該是女的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約翰一臉天真地問,臉上是全然的信任,認爲我們一定會回答。

憂理走向女子,卻突然驚訝地停下腳步,一臉不可置信,張口結舌地往後退。

此時,理瀨的手突然被握住,她冷不防地悄聲尖叫。

「理瀨,我到處找你,你跑哪去了?」

沒有人提問,應該說,沒有人敢反駁義正辭嚴的校長。雖然口頭上說尊重大家的意願,理瀨卻深刻體認到,想離開這裏真的很難。其他學生似乎也是這麼想,大家肯定都知道要離開這裏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也早已覺悟除了繼續待在這裏,自己其實無處可去。

「我看到黎二追她到這裏。請問,麗子是男的嗎?」

「什麼?」

約翰走近她們,分別遞給她們一個杯子。

「咦?美奈子?你不是美奈子嗎?」

「你的話也挺毒的嘛!裝出那種樣子只是爲了便宜行事。」

理瀨發覺約翰那能看穿一切的眼神瞥了自己一眼,心頭一驚,雙頰突然發熱。

「那麼,那個降靈會呢?」

「就像你看到的,麗子因爲成長環境特殊,精神狀況不太穩定,而且愈來愈糟。雖然將她隔離起來治療,但有時她仍會溜出來在校內亂逛。」校長站在理瀨旁邊,像先前那樣低聲道。

憂理纔剛開口,麗子便高舉刀子對着憂理,觀衆席處處響起尖叫與悲鳴。

他們在哪裏?明明看到他們走進來了。理瀨轉頭四處張望,突然發現也站在後方注視觀衆的黎二。即使離得很遠,仍能看到他努力搜尋的眼神,看樣子,他也跟丟了那少年。

校長與學校職員並排站在正在用餐的學生面前。校長整了整衣裝,仍不改其強勢,開門見山地向衆人說明。

「憂理、憂理她……」理瀨反拉住約翰的手。

那是麗子。她眼神空虛地看向憂理。米色外套下的手握了一把沾滿血的刀子,鮮血濺滿她身上的制服襯衫。她的眼神空洞,毫無血色的秀麗面容上也佈滿點點血漬。

一個低沉冷靜的嗓音在理瀨頭上響起,校長就站在她後面。

「本來應該什麼也不會出現,但我沒想到會是那樣的結果。」

「嗯,應該吧!至少麗子是以女孩子的身份喜歡黎二的,而這件事或許也讓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女孩子。」憂理彷彿沉浸在過往回憶中,雙手撐在膝上,托腮低語,「但這也是悲劇的開端——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黎二對她似乎並非如此,他大概只將麗子當作男孩子般喜歡吧!」

「嗯,我有看到。有兩個女人,都有點年紀了,一個看起來爲生活所苦,另一個看起來比較富裕。神情憔悴的女人撿起另一個女人掉的東西,我看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她立刻出聲叫住對方。有錢的女人看到憔悴的女人撿到自己的東西,不太高興地伸出手,要她趕快遞過來,但憔悴的女人拒絕歸還,不悅地猛搖頭。氣氛開始變得有點詭異,兩人似乎在談什麼,漸漸地,有錢女人的神情顯得很焦躁,態度也愈來愈激動,接着就從包包裏掏出刀子,冷不防地刺向對方。」

理瀨大叫,一心想靠近舞臺,往外衝的學生形成一道夾雜慘叫與怒吼、色彩繽紛的人潮,理瀨則是其中被推擠的逆流。半掩的禮堂大門被這股人潮砰地撞開,學生們連滾帶爬地被擠出去,一有人跌倒,後面的人就會跟着被絆倒,整個場面陷入一片空前混亂,理瀨則在其中拼命地喊着憂理。

「是啊!我可是親眼目睹。那兩人好像是姐妹,我確實聽到其中一個喊另一個『姐姐』,雖然是不同類型的,但都畏得很漂亮。兩人是一起來的,似乎在等誰,看她們那種心神不寧的樣子,八成是在等男人。我想起來了,她們的對話常出現一個男人的名字,大概是與那男的發生了什麼事——」

將衆人不知不覺地吸引住的舞臺,終於要迎向最高潮。

「那些孩子可真是讓人傷腦筋。」校長嘆了口氣,鬆開手,脫下上衣想幫理瀨穿上,理瀨卻激動地揮手抗拒。校長蹙眉道,「會感冒的。」

觀衆席出現騷動,大家都察覺舞臺上的氣氛似乎不太對勁。

「憂理!」

「謝謝,這應該不是葡萄醋吧!」憂理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燈光轉暗,舞臺上有一女子背對觀衆佇立,穿着白色雨衣的憂理走出,出聲招呼。

「聽說她是被一個有錢女人收養,並當成男孩子養大。」憂理露出不太情願的表情說明,「那女人的兒子好像病死了,麗子剛好與她兒子長得很像,所以纔會對麗子產生移情作用吧!不過,那女人竟然以麗子體弱爲藉口,將她與外界隔絕,讓她以爲自己真的是男生。」

校長悄悄走向黎二,湊在他耳邊說了些話。黎二驚訝地看向校長,也對他說了些什麼,並指着觀衆席的方向,可能是說麗子混進裏面不見了。不久,兩人分開一段距離,待命似的站在後面暗處,欣賞戲劇演出的同時,也在監視觀衆席的狀況。

理瀨緩緩啜了一口酒,腦海浮現黎二拼命追問校長麗子行蹤時的表情,以及他在圖書館幫助自己時的眼睛。其實黎二是個很在乎別人的人,不過,這樣的人愈是在乎,自己就愈痛苦。

聽到校長如此冷淡的敘述口吻,理瀨突然感到不寒而慄。就像聖說的,校長只是在大家面前演戲,這樣的話,那究竟是什麼?理瀨想起天花板上的黑影,冷不防打了個哆嗦。

憂理的樣子很奇怪,理瀨目不轉睛地注視憂理,那樣子……應該不是演出來的。

校長的身影一消失,緊張的氣氛頓時舒緩,大家確實都因爲校長的事件結束宣言而鬆了口氣,餐廳頓時淹沒在一片嘈雜輕鬆的氣氛中。杯子碰撞聲與歡笑聲紛紛響起,解放後的騷動逐漸高漲。然而,其中只有憂理與理瀨愣愣地坐在餐廳一角。

她記得這出戏叫做《廣場的證詞》。

「麗子因爲精神狀況不佳,校方特地將她安置在校內另一處接受隔離治療,沒想到她卻逃出來並引起這場騷動。麗子目前已服藥休息,今後對她的看管將更謹慎,甚至有可能將她送至校外就醫。此外,被她刺傷腳的學生傷口不深,口前已無大礙,心情也已平復。這起事件還不至於麻煩警方處理,因此校方不打算報警。另一方面,管理人員雖然意外會發生這種事,但也有接受責難、承擔責任的心理準備,並向各位致上最深的歉意,今後定會力求改善。如果有人覺得不安而想轉學,校方將協助辦理相關手續。還有什麼問題?」

黎二面無表情地站在入口處,感覺與平時的他不太一樣,一股冷冷的空虛感從他帶刺的外殼中散發出來。接着,他離開入口,筆直地朝他們三人走來。

「所以她纔會穿男生制服嗎?我看過她好幾次,她看起來有點怪怪的……所以,麗子果然還活着囉!」

每個人都演得很好,臺詞更是逼真寫實,就連嗜讀小說的理瀨也覺得劇本寫得相當好。

「麗子,你到底……」

若照往例,五月慶典的最後一夜,餐廳裏肯定擠滿情緒依舊高昂的學生們,如今,情景依舊,興奮之情卻全被惶惶不安的嘈雜聲取代。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每個人的腦海裏都還烙着舞臺上的少女(不,是少年吧?)握住沾滿血的刀子的鮮明印象。

「你是說,他有那種傾向?」

背對衆人的女子穿着米色外套,低頭站着。原本一動也不動的背影突然轉了過來。

憂理愣愣地站在原地,蠕動的雙脣在說:「不會吧……」

「她們一直想拉攏我加入,但我敬謝不敏,基本上,只要是男的都會選擇理瀨。對她們那種人,用暗示的根本行不通,得明白拒絕才行。」約翰悄皮地做了個鬼臉,聳聳肩說。

手腕不知被誰抓住,硬是被拉往外面,一回頭,便見約翰鐵青着臉。

「他人還不錯嘛!」憂理低聲對理瀨說。

理瀨沒多想地接過,才發現杯子裏似乎是葡萄酒,飄出一股酒香。

「什麼嘛!你明明說他是瘟神。不過,我今天這的遇上很糟的事。」

聽到這個問題時,理瀨心中竟莫名地隱隱作痛。她總覺得約翰是故意這麼問的。

男裝打扮的校長所散發的強烈存在感深深地震懾了理瀨。她想起之前讓校長幫她穿外套的情景,沒錯,站在這裏的確實是不折不扣的成熟男子,但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變裝就算了,居然連周遭氣氛也能改變。

憂理十分沉穩,看樣子應該沒問題。

「理瀨!危險!」

「怎麼了?」憂理注視黎二,突然清醒似的出聲詢問。

兩名女子站在廣場中心談話,其中一人突然刺殺另一人。整齣戲便是同在廣場上的幾位目擊者之證詞。

理瀨說出被親衛隊潑可樂的事,憂理立即面露慍色,就像平時的她一樣,怒氣全寫在臉上。

理瀨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個人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算再怎麼專注在黎二身上,她怎麼可能連這麼高大的人靠近自己都沒發現。

「聽說那女人後來車禍身亡,身爲養女的麗子當然繼承了一大筆遺產,但因爲她什麼都不懂,最後就被那些覬覦龐大遺產的親戚們送來這裏。」憂理蹙眉,口氣十分嫌惡地說,「她始終無法對別人敞開心扉。但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打一開始就喜歡黎二了,當然,黎二也很照顧她。」

理瀨則站在原地,心中仍有些許緊張,隨眼前劇情的展開,慢慢被拉進舞臺上的世界裏。

「跟我來。」黎二凝視憂理的眼睛,平靜地說。三人站起,黎二又接道,「麗子死了。」

深夜的落幕

雖說是五月,但夜晚依舊寒冷。

四人在黑暗中走向校長家,誰都沒有說話。理瀨想起降靈會那個晚上的情景,那具背部插了一把刀的屍體。

對了,那時我好像發覺到什麼。腦中突然閃過一段記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是什麼。

前方有幢房子與燈光。校長與兩名職員站在門口。

走近後才發現,他們前面有個被毛毯蓋住的東西。四人猛地停下。

校長看了過來,他以威嚴銳利的眼神確認着我們四人,那個眼神格外刺眼。

「麗子?」憂理髮出慘叫,忍不住衝上前,伸手欲掀開毛毯卻被校長制止。

「別看比較好。她從窗戶跳下,頭破血流。」校長低聲說。

毛毯下方露出亂糟糟的黑髮與白皙纖瘦的手。

「爲什麼……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憂理全身顫抖。

「她假裝喫過藥並裝睡,趁我不注意時,突然……」站在校長身旁的年輕護士怯怯地說,驚恐地看向校長家二樓敞開的窗戶。

「插在修司背上的刀子驗出麗子的指紋。」校長環視理瀨四人道。

不知道修司被殺一事的約翰一臉詫異,但其他三人也錯愕不已。

「爲什麼叫我們來?」黎二瑟縮了一下,力持鎮定地問。

校長挑釁地看向黎二,兩人之間有某種冰冷的東西閃過。

「因爲你們和她最熟,我想讓你們作最後的道別。如果不讓你們親自看看,就算我說她是自殺,你們大概也不會相信。」校長以公式化的口吻道。

「就是啊!麗子死了,她那些親戚肯定很高興!該不會你也趁機撈了一筆吧?恭喜你又賺一票了!收拾我們一個人可以拿到多少?我呢?我值各少?他們給你多少錢解決我?」憂理歇斯底里地笑了出來,卻又淚流不止,蹣跚地走向校長,揪住他的前襟。

「在死者面前請謹言慎行。」校長一動也不動,面不改色地俯視憂理,冷靜地說。

此時,理瀨心中突然浮現來此途中感覺到的那股不對勁。

不對。

理瀨凝視黎二的雙手。他緊握雙拳,一動也不動。理瀨想走上前,卻被約翰捉住手製止。

理瀨茫然地仰望二樓的窗戶。

憂理痛徹心扉的哭泣被吸入冷冷的夜空。

疑惑與激烈的混亂席捲而來,而這混亂的事實讓她陷入更雜亂無緒的處境。

「對你來說,她也許只是商品,但她對我很重要啊!我也、我也很喜歡她啊!我深深地愛着美麗又惹人憐愛的她——」

有什麼地方很奇怪。

憂理捶着校長的胸膛。

好奇怪。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爲什麼她會有這種感覺?

校長任由憂理捶打發泄,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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