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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沉向麥海的果實》 · 恩田陸 · 1.1萬 字

記憶深處

宛如吹彈可破的肌膚般輕軟柔嫩的春天悄悄來臨。

早晨的窗外,明亮的色彩逐漸覆上溼地。然而,相較於被晴空俯瞰的溼地,理瀨覺得自己內心愈來愈陰鬱。

早上起來,一看到窗外的爽朗天氣,卻愈覺得自己被關在一方狹窄之地。初到這裏時,還曾有過浪漫幻想,以爲自己是被囚禁的公主,如今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個穿着灰色囚服的囚犯。

自五月慶典那晚後,已經過了好幾個禮拜,也未會有人提起舞臺上的血腥事件。結果,我還是沒與麗子說到話。

五月最後一個週六午後,理瀨照例在窗邊發呆,托腮遠眺窗外。成羣的白色水鳥優雅地在溼地上飛舞。看了一眼隔壁的空牀,憂理今天也去排練了。

隨着麗子的過世,憂理身上的某個部分也死了。雖然她看來沒什麼改變,說話仍舊毒辣犀利,但有時她的表情會突然沉下,一看就知道她又想起麗子的事。黎二也是,從那晚之後,他也有些改變。但根據憂理之前的話推測,麗子的死讓黎二失去某部分的同時,也讓他得到了解脫。黎二對麗子有太多責任感,那個悲慘的結局或許能打開某部分心結,使他稍稍得到救贖。

理瀨記得很清楚,那天憂理坦白自己對麗子的愛意的情景。莫名地,她就是能理解黎二與憂理爲什麼會被麗子深深吸引。麗子在特殊環境中長大,是個纖細敏感的美少女,兩個人都產生想守護她的心情,然而,他們真正想守護的,其實是自己敏感脆弱的靈魂,並透過對麗子的感情而得到些許慰藉。

爲什麼麗子要跟着我?

理瀨覺得很奇怪。這代表她認識我,在圖書館時,也許就是因爲認出我纔會追過來。

而且,麗子爲什麼要殺修司?她的精神狀況確實不穩定,但會特地在寒夜送信,並從後追上刺殺,應該是認識修司纔對,而且還是經過縝密的計劃。她爲什麼要殺修司?

自從來到這裏後,麗子的影子就一直環繞在自己周遭。理瀨覺得自己與麗子之間一定有什麼關聯。

如果現在舉行降靈會,她會出現嗎?

理瀨緊握冷冷的鐵柵。

校長說:「本來應該什麼也不會出現,但我沒想到會是那樣的結果。」他爲什麼要演那出戏?就算什麼都沒有出現,我們就會相信麗子已經死了嗎?那功呢?我這的有靈媒體質嗎?一旦開始思考,就覺得自己愈來愈不像自己,內心也愈來愈不安。

窗外傳來清澈高亢的聲音,遠方高處有個小黑點來回飛旋。

那是什麼鳥?

理瀨從各種角度仰望天際,就在那時,她突然想起剛來這所學校時得到的望遠鏡,那時一進到房間便收起來了。理瀨打開抽屜翻找,在疊起的杜莫里埃與克莉絲蒂的兩本書後而,發現了那個古董望遠鏡,拿在手上還有點沉。理瀨想起送她這東西的男子,仔細想想,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難不成他是學校外部的職員?

理瀨出神地凝視飛舞的水鳥好一會兒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直盯着那個望遠鏡。

我看過它,但是在哪裏?明明今天才第一次使用,卻覺得上面的飾紋應該在哪兒見過……而且是來到這裏後,在某處看過同樣的花紋……腦中倏地浮現那晚茶會的景象:手持獵槍的校長、躺在校長腳邊的修司,還有插在修司背上的刀子。

「今晚大概是男裝打扮吧!自五月慶典後,校長几乎都以男裝出現,或許是因爲發生了那種事,必須拿出校長的威嚴纔行。而且夏天就快到了,衣服會變得比較輕薄,要扮女裝也比較困難。」約翰輕輕聳肩,小聲說。

理瀨心中充滿自我厭惡與沉重的懊悔,一步步走在夜色中。總覺得自己一再被牽引至厄運那一邊。今晚肯定又會有事發生,而且是討厭的事……

理瀨不禁緊張地左右張望,同時也訝異自己反應竟如此激動。

對了,今天校長好像要開久違的茶會,聽說這次約翰也是受邀者之一。如果是他,在校長面前應該能從容以對吧?那些親衛隊也會去嗎?如果是,他一定也能像平常那樣遊刃有餘。從五月慶典過後,她就沒再去圖書館,自然不曾與約翰說過話,因爲她很害怕面對校長與約翰,尤其是他們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充滿自信的眼睛。

「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你要摘春天最棒的野草莓給我!」少女的臉倏地綻放光彩。

理瀨以指腹輕輕摩擦內頁紙張,仔細端詳整本書。

麻理衣對理瀨笑了笑。雖然她看起來仍很瘦小,今天的氣色卻還不錯。理瀨也回以微笑。

「嗯。」

理瀨覺得自己似乎在哪兒見過這個世故的表情,這個人真的很不可思議。

爲了不讓別人發現這本書在自己手上,理瀨趕緊將這本書套上另一本書的黑皮書封。她抱着書花房裏來回踱步,有種書本在懷中漸漸發熱的錯覺。理瀨感到很困惑,不知如何處理這本書,要還給圖書館嗎?還是直接交給校長?爲什麼她會覺得有罪惡感?而且,她直覺地認爲,不論將書還給圖書館或拿給校長,她都不會有機會再看到這本書。這一點她十分確信。

遠處浮現橘色的亮光。

「咦?」

「溫暖的地方?」

「原來如此,是風聲啊。」理瀨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不再貼牆聽那聲音。

不,不只他們,其他人的眼神也很恐怖,因此她最近幾乎都躲在房間,誰也不見。而且只要遠遠看見那些潑她可樂的人,她就會立刻繞道。明知這種鴕鳥心態很要不得,她卻無法像憂理那麼堅強。春風在室外徐緩吹拂,她明白畏縮的自己什麼也辦不到。

「嗯,我是這麼聽說的。」

「今晚一起參加茶會吧!這是校長要我轉交給你的,或許是擔心投到信箱會被別人發現,不想橫生枝節。所以你可以放心。」

約定

「幽靈?」

擁有一頭飄逸長髮的女孩,手舞足蹈地從樹林深處走出,迎向自己。

理瀨冷汗直冒,心中一直反覆同一個念頭:我得在這之前先讀完這本書。

「嗯,當然可以。對了,約翰,你試試將耳朵貼在牆上,聽聽看有沒有哭聲。」

「可以坐你旁邊嗎?」約翰輕聲詢問。他察覺自五月慶典後,理瀨就刻意躲着自己。

「上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理瀨走在冒出嫩葉的林中小徑,找尋適合看書的地方。陽光穿透樹梢,閃耀刺眼的光芒,吹過溼地的風則輕輕搖晃葉隙中透出的光線。這是個適合小眠的閒適午後,舒爽的季節終於來臨,學生們在其中恣意生活。

「沒錯,他還說我行當靈媒的素質。」

走廊那端敞開的門縫中,流瀉出命人懷念的音樂。

「是嗎?原來我纔是不速之客。」理瀨喃喃,刷白的臉慢慢恢復血色。感覺好像很久沒看到約翰了,少年沐浴在陽光下的淡淡髮色閃閃發光,宛如壁畫中的天使。

那個人究竟是誰?是他殺死修司的嗎?能一刀刺死大塊頭的修司,兇手很可能是男的。校長是不是謊稱麗子自殺好掩飾自己的罪行?畢竟他只說刀子上驗出麗子的指紋,其他什麼話也沒說。

「應該可以吧!」理瀨點了點頭。

「如果找到春天最棒的野草莓,就能去溫暖的地方哦!」

翻開的瞬間突然行種奇妙的感覺。雖然這本書的封面與紙張有點破舊磨損,卻意外地比想像中新。真奇怪,校長不是說這本書從創校之初就有了嗎?

「不,這不是風的聲音嗎?聽起來很像吹過四座塔之間的風聲。」約翰沉着地說。

理瀨不經意抬頭,目光落在凸窗的天花板上。

那是以前在餐廳過過的女孩,應該是叫麻理衣。當時她曾問自己有沒有見到麗子,看來,她那時一定是見到從療養設施跑出來的麗子。

理瀨看見約翰站在樹林前的涼亭朝自己揮手,然後一語不發地率先前行。

腦中突然浮現那名男子的大特寫。

雖然理瀨企圖否定,但被他這麼一說,也覺得應該是風聲。剛纔的哭聲已經聽不到了。可是,之前也是這個聲音嗎?難不成是她聽錯了?理瀨拼命回想,但那聲音早已散佚於記憶中。

有人!而且就在附近!

理瀨在草地坐下,充滿期待地翻開書封。

理瀨既沒翻開書,也沒拆開那封信,只是凝視眼下一片廣闊青翠的溼地。

有些褪色的紅布面上印着小小的書名,卻沒印上作者的名字,仔細看那書名——

出門前,我告訴因感冒而早早休息的憂理,說要去其他朋友的房間玩。我不想騙憂理,但她若知道我又去參加校長的茶會,大概會很生氣。

門一開,一身粗棉襯衫搭上棉質長褲的校長隨即探出頭。他的長髮往後紮起,比起校長這頭銜,這身隨性帥氣的打扮令他看來更像攝影師。

影子一動也不動。對方一定知道我在這裏。

「是你?真是的,嚇死我了。」理瀨用力地嘆了口氣。

理瀨噗哧一笑。的確,校長的身材那麼結實,不太適合穿上輕薄的女裝。

「嗨!你們來啦!進來吧!」

怎麼可能!

就是那把刀子!難怪當時會覺得刀柄的飾紋很眼熟,原來就是這個,波斯風的藤蔓刻紋。不過,會不會是自己想人多了?仉這怎麼看都不像大量生產的物品,應該是特別訂作的,而且已有相當的年代。將望遠鏡與那把刀子聯想在一起,會不會太過牽強?

理瀨嚇了一跳,目送少女愉快地蹦蹦跳跳離去的同時,也訝異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還有那個奇妙的順口溜,「校長會讓你喝黑紅茶」是什麼意思?是在暗諷校長的茶會嗎?

「你這麼說,他就會明白。」

「又是奇怪的傳說嗎?你該不會信以爲真吧?」約翰笑着在理瀨身邊坐下,將耳朵貼牆,凝神聽了好一會兒後,露出思索的嚴肅表情。

「是誰?」

理瀨的黑髮隨風搖曳,四處尋覓後,她決定在「綠之丘」半山腰一處採光良好的低凹處看書。那裏的草地乾爽舒適,低矮茂盛的衡木形成絕佳屏障,後面則是一片半頹圮的高牆。曾有人戲稱這是「嘆息牆」,因爲這裏以前是修道院,這片牆應該就是早期建築物的遺蹟。聽說將耳朵貼在牆上,便能聽到死在這座山丘上的亡靈哭聲,當然,理瀨沒有嘗試這麼做。陽光照到牆上,便從堆疊的石頭縫間消失,漫長歲月的輪廓則閒適地溶入地表。理瀨心想,靠着這面牆看書,應該很舒服。

外面吹着搔弄人心的春風。

「一個叫功的男孩,是我們家族的人。但我沒見過他,聽說他失蹤了。」

可能察覺到理瀨沉重的腳步,走在前面的約翰刻意放慢速度,與她並肩同行,然後若無其事地提問。約翰最擅長的就是利用問題,從別人口中得到想要的情報。

不過,這期間要藏在哪裏好?就將它與桌上的辭典堆在一起好了,憂理絕不會亂碰別人的書桌。那麼,要在哪裏讀這本書呢?

第一天來到這裏的記憶在腦中迅速播放:被偷走的舊皮箱、灰色的溼地,還有突然跑來說要當我室友的憂理。那時我什麼都還不知道,也還沒發生任何事……

二度出席茶會

「校長會做這種事?」約翰先是一臉狐疑,接着又換上深思的表情,彷彿突然老了十歲。

理瀨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天花板,隔板動了,而且還有點重量,上面似乎放了什麼東西。理瀨心跳加劇,幾秒後,她手上多了一本紅色書皮的小書。

呼吸變得愈來愈困難了。那時的沉重空氣又回來了,身體正漸漸變冷,好像又有什麼侵入自己的體內。一股無法抑制的恐懼在理瀨心中逐漸膨脹。

理瀨聽她哼着稚氣的順口溜,思考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而且還附在我身上。」

此時,遠方似乎有個奇怪的聲音傳來。理瀨側耳傾聽,那個聲音彷彿從地底傳出,十分微弱,很像有人在喊叫——莫非是「嘆息牆」?

怎麼辦?這肯定是校長說的那本書。但爲什麼會放在那裏?是以前住在這房間的學生藏起來的嗎?理由是什麼?

到了玄關,約翰按下門鈴,傳出校長應門的聲音。

「有找到野草莓嗎?」

對了,第一次進到這房間時……

樹叢另一邊出現一個黑影。有人站在那裏,他頭部的影子被陽光映在地面上。

「你也聽到了吧?」理瀨也將耳朵貼在牆上。

「是誰?」理瀨縮起身體,怯怯地問。

『三月的紅色深淵』

「我們已經打勾勾,說謊的人,校長會讓你喝黑紅茶哦!打勾勾了!」

「理瀨?」一臉驚訝的約翰探出頭。

理瀨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腦海裏突然淨現一句話——這是一座假的樂園。

「是《Let9;s Dance》,真不錯。」約翰眯起眼道。

「校長很擔心你,我也是。你自五月慶典後就一直悶悶不樂,而且都沒去圖書館。你在怕什麼?麗子已經死了,只要像平常那樣生活,沒有人會加害你的。我們可以趁今晚好好聊聊,或許可以消除你心中的不安。今晚校長只邀請三個人,我、你和聖。」

這是……

「嗯,是怎麼出現的?」

「我也嚇了一跳。這裏是我的祕密基地,我有時會跑來這裏尋找作曲的靈感。」約翰指向矮樹叢另一邊,地上有寫到一半的樂譜與鉛筆。

接着,約翰拿出一封信。一見到大理石花紋的信封,理瀨瑟縮了一下,沒有接過。

理瀨全身發冷,汗毛直豎,下意識地繃緊身上每一根神經。

校長其實還想邀請黎二與憂理吧?但他們應該不會再答應赴約了。理瀨想起那時黎二握拳站立的背影,還有放聲慟哭的憂理。

爲什麼又來了?

理瀨害怕地抬頭察看身後的牆壁,不安地將耳朵貼在牆上。

「我不想去。你可以幫我轉告校長嗎?前一陣子發生的那種事,我不想再來一次。」理瀨不自覺地縮起身體,別過臉,呻吟似的低聲說。在她眼中,這信封就代表帶來厄運的使者。

好遠的感覺——從深遠的地底傳來哭泣的聲音。

「降靈會?」

彷彿一切正倒帶回到那個夜晚。

理瀨抱着書認真地思索。

「那種事?」

「因爲校長突然說要召開降靈會。」

少女伸出纖纖小指,雖然有點詫異,但理瀨也伸出小指勾住那細瘦白皙的冰涼小指。

「七點半在宿舍外的藍色涼亭碰面。沒人會去注意那裏,而且到那邊的路還蠻亮的。」約翰不等理瀨同應,硬將信塞到她手上,「不吵你看書了,我也要專心想這個。」說完,約翰翻身躺在草地上,專注在樂譜上面。

「聖?」

「說了你大概也不會相信,有幽靈出現。」

「拜拜!理瀨。」麻理衣揮揮手說。

這個奇怪的問題令理瀨感到很疑惑。雖然憂理曾說可以不用理會她,但面對麻理衣如此認真的眼神,理瀨認爲自己無法不理她。

「找不到嗎?」看到理瀨驚訝的表情,麻理衣顯得有點失望。

理瀨停下腳步,一股彷彿會令地表陷落的強烈鄉愁襲上心頭。

很久以前,她會在某處聽過這旋律。

溼地的景色緩緩浮上腦海。飛翔的白鳥,不知是誰朝天空高舉的手——纖細、白皙、穿着制服的手。

「理瀨?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有好好喫晚餐嗎?」

一回神,眼前出現一對彷彿能看透自己的眼睛。

「啊,有。」理瀨輕輕點頭,進入走廊,溫柔輕快的旋律持續流轉。

門那頭的氣氛更加慵懶舒適,有懷舊的音樂、熱騰騰的咖啡、司康餅與巧克力、疊在桌上的書本與散開的撲克牌,令人驚訝的是,居然還有威士忌與酒杯。此外,聖則一隻腳放在沙發上,仍舊拿着筆在紙上不知寫些什麼算式。理瀨詫異地發現,聖竟然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煙。他埋頭於算式中,彷彿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抽菸。一圈圈紫煙在橘色照明中緩緩上升。

「喂!別拿我的煙。」校長在舉的頭上敲了一記。

聖發出「噢」一聲,乾脆地將煙還給校長。

兩人太過自然的互動,令理瀨與約翰均一臉愕然。接着校長隨性地坐在沙發上,交疊起雙腿,深吸一口從聖那裏拿來的煙。

「別露出那種表情,坐吧!」校長神情閒適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理瀨與約翰,「聰明的你們應該明白,今晚的事,一離開這裏就得忘了。做人偶爾也要放鬆一下,不然日子怎麼過得下去呢?對了,包括我的粗魯舉動也要一併忘掉。其實,今天最主要是讓理瀨能放鬆一下,吐吐心事。好了,最近沒什麼精神的理瀨,你在煩惱什麼呢?」語畢,校長叼着煙,拿起咖啡壺幫理瀨與約翰倒杯咖啡。

雖然氣氛與上次茶會不太一樣,理瀨卻仍無法放開心胸。約翰則是來回看向校長與聖。

「啊!基本上,我是以家族家長的身份興會,你們要將我當成旁聽者也行,當然,需要我的話,我也會盡力協助。」聖抬頭道。

「沒事,真的沒什麼,我只是有一點悶。適應學校的生活後,我偶爾會這樣,很快就會好了。」理瀨勉強擠出一抹笑,隨即被入口的咖啡燙到,皺起眉頭。

校長一手勾在沙發椅背,一手挾着煙,一瞬也不瞬地凝視理瀨。

一被那雙眼睛盯上,所有平靜盡數瓦解,理瀨開始感到心神不寧。爲什麼要一直盯着我?好像我隱瞞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憂理還好吧?」校長突然丟出的問題令人有些詫異。

「表面上看起來和以前一樣,但其實自從麗子過世後,她就沒什麼精神。」

「是嗎?」

校長面不改色地又吸了口煙,理瀨想起那時他異於常人的冷靜態度。

「『真正的』是什麼意思?」

校長愣了一下,然後回頭。

彷彿關掉開關似的,理瀨的意識在一瞬間消失,全身虛脫地往後倒下。約翰與校長趕緊扶住她,輕輕將她抱到沙發上。

真是詭異。這三人隨興聊天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侄子們與身爲敗家子又極世故的叔父相會的情景。那我又扮演什麼角色?侄子的同學?在放學路上巧遇心儀的同班同學,優秀的他邀請自己一起去找他那有趣的叔父,猶豫地跟來之後,卻融不進那三人熟絡的氣氛,只好一個人坐在旁邊——是像這樣嗎?

「麗子?現在來的是麗子嗎?」聖大叫。

「好慘!」

「何以見得?」校長喝了一口威士忌,問道。

「求求你們,關上窗子。」彷彿快要消失的聲音。

「恐怕是被誰推落的吧?」聖打斷校長的話,喃喃自語,下意識地仰望天花板。

「抱歉,反正只是個無聊的傳聞,沒憑沒據的,不聽也罷。」聖苦笑地舉起手。

「理瀨真是不可思議的人。明明是個公認的美女,卻總是一臉憂鬱,要是表情能再開朗點就好了。」聖嘀咕,打從心底覺得奇怪。語畢,他向校長要了根菸,卻被刻意漠視。

「真令人意外,你竟然知道這個作家。」校長抽出那本書翻了翻,遞給約翰。

「別開窗!」理瀨突然大喊。

『好痛苦……』理瀨努力地硬擠出聲音,伸手壓住喉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脖子……有人勒住我的脖子……』

「搞什麼啊!」

聖與約翰都一臉驚訝,而校長只是默默地注視理瀨。

「夕陽西下,四周愈來愈暗,也愈來愈冷。公主穿上魔女送的鞋子,鞋了卻噴出烈火,燃及四周野草,公主慌忙拿出噴泉扇子,沒想到卻喚來強風大雨,結果淋成落湯雞。不知如何是好的她,最後掏出鏡子看自己的臉,就在此時,耳邊忽然響起魔女的笑聲,鏡子立刻粉碎。」

窗子啪地打開,冷風迅速灌進。

「誰?是誰勒住你?」校長衝過來抓住理瀨的肩膀,用力搖晃。

「你這是在爲理瀨辯護嗎?你認爲理瀨受到傷害?的確,憂理與麗子都稱得上是美女,個性卻都很乖僻。我的看法不太一樣,像憂理那樣豪爽又大剌剌的人,給人的感覺卻還是百分之百的女人,但理瀨就不同了,她有某部分的性格很男性化,當她心情不好時,給人的感覺不是『漂亮』,而是『漂亮的女人』。」語畢,聖從校長手中接過打火機,熟練地點上煙。

「或許吧!那又如何?不能只是單純享受當女人的樂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嗎?會想嘗試未知的事也是人之常情。」

三人注視校長的臉,卻無法從他的表情讀取絲毫情感。

「這所學校果然藏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約翰偏着頭,聲音沉穩。

「鏡子粉碎後,在山裏絕望哭泣的公主面前——」校長將煙捻熄在菸灰缸裏,拿起酒杯,「出現了一位年輕獵人。公主嚇了一跳,因爲那個獵人竟然長得比自己還好看。獵人問:『你爲什麼哭泣?』公主答:『因爲鏡子破掉了。』獵人又說:『那我當你的鏡子好了。』於是兩人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此外,兩人在位於森林中的住家柱子上,掛了一面小鏡子,但公主因爲忙着照顧小孩,根本沒時間照鏡子,這就是結局。」

校長將威士忌倒入小角懷。

「嗯……你這個人還真是有趣,給人的第一印象和傳聞中完全不一樣,但現在這樣觀察下來,我多少有點明白了。」聖頗感興趣地注視約翰。

約翰的茶色瞳孔在橘色映照下,閃爍着近似琥珀色的光輝。他的表情看似正企圖解謎,專注地盯着校長的臉,八成是想讀出校長的心思。

「我覺得,長得美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很顯眼、處處受人誇讚,卻也容易被人嫉妒,在這種情況下,很難保持第三者的超然立場看自己,不是嗎?不論再怎麼謙虛,也改變不了自己容貌比別人出色的事實,而這件事往往會傷害到朋友,此外,在出衆容貌成爲處世武器的同時,也成爲被他人的妄想與先入爲主的觀念攻擊的理由,漸漸地,這個人的心機就會愈來愈深沉,到了這個地步,記憶中不但沒有好事,反而盡是讓人厭惡的回憶。不過,對自己容貌自視甚高的女子完全不會感覺到這些事,我認爲這種人根本稱不上美麗。另一方面,我也不相信有什麼清純天真的美少女,我不相信她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美麗,遲鈍到沒發覺自己的優點,那如果不是演技,就是無知與怠慢。對我來說,不會被自己美貌傷害的粗線條之人,根本稱不上是美女。」

理瀨刷白了臉,微微發抖地蜷縮在沙發上。

「到某個程度後的確如此,雖然那時不是隻有漢字。」

其他三人察覺有異,紛紛站起。

屋內變得十分寒冷。

「啊!是塔晶夫【注:塔晶夫,本名中井英夫,推理小說作家,一九六二年以《獻給虛無的供物》奪得江戶川亂步獎。】!」約翰看到堆在桌上的某一本書,突然眼睛一亮。

「原來如此,變成了一則傳說。」語畢,校長看向理瀨。

房間裏站着一個長髮男子與兩名少年,還有躺在沙發上不住發抖的少女。

「嗯,至於我的結局……」約翰思索道,「公主因爲太過害怕,也太過絕望,最後竟然瘋了。從此以後,公主就變成到處求人家借她鏡子,讓她看看自己的臉的瘋女人。甚至還有謠傳說,半夜獨自攬鏡自照的女孩,背後會出現公主的臉。」

「結局真的是這樣嗎?」理瀨問。

「這是所謂完美主義者嗎?」

「護士說她是自殺,她自己跳下來的。」校長冷冷地看回去。

「我記得有一則故事叫做《沒有鏡子的宮殿》。」校長注視裊裊上升的紫煙,喃喃自語似的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國家的王族誕生了一位小公主。小公主從小就長得非常漂亮,國王擔心她會仗恃自己的美貌而變得傲慢,因此下令撤掉宮殿裏所有的鏡子,連會映出容貌的銀餐具都不用,甚至填平花園裏的水池,只爲了不讓公主看見自己的長相。但公主一天天長大,對自己的容貌愈來愈好奇,不過,每次她問旁人自己長得如何,他們總是說,你長得太醜了,還是別看比較好。於是,公主相信自己長得很醜,再也不想照鏡子了。」

「窗子……」

「因爲她顯然知道那出戏的劇情。整齣戲的最後是兩名女子重現事發現場,而麗子就在此時抓準時機,持刀背對觀衆席登場。如果劇本是在排練期間寫成,那麼打從排練之初就被隔離的她,不可能知道劇情,也很難躲在舞臺邊推敲演出的內容,趁機出場。所以我認爲劇本應該是她寫的,然後大家照着演出。」約翰啜了口咖啡,以成熟的口吻淡淡地說,「所以,一定有誰在聯繫麗子。這個人不但告訴麗子她的劇本被搬上舞臺,甚至連修司的事也是,通知麗子那天有茶會,還邀請了哪些人。或許,就是這個人唆使麗子做出這些事,若真如此,這就成了教唆殺人。」

「居然有這本書,真是太棒了!我很喜歡看日文小說,之前住在歐洲時,在日本的叔父常會寄書給我。我覺得日文字在視覺上很絢麗,漢字就像華麗的書,平假名則天真又性感。」

暫時誰也沒有進一步動作。

「純粹合作要想出那樣的劇本很難,應該是有人先提出構思。」約翰塞了一顆巧克力到嘴裏,「會不會是麗子寫的?」

「是誰?快想起來!理瀨!」

看着猛發牢騷的約翰與聖,理瀨其實在思考校長爲什麼要說這則故事。莫非這個故事有什麼深意?而且,他是要說給我們三人之中的誰聽?

「未知的事?」聖叼着煙,手肘抵在膝上,拄着臉頰反問。

理瀨,不,是附在理瀨身上的人在慘叫!

校長在透明玻璃菸灰缸上彈了彈菸灰,「某天,一個化身成商人的魔女來到這個國家,進了宮殿,並送給公主很多禮物,有用溫暖火焰做成的鞋子,藏有清涼噴泉的扇子,最後,她掏出藏在袖裏的鏡子遞給公主。公主看到自己的臉,大喫一驚。魔女騙公主說,國王他們欺騙公主,要讓她不幸。於是公主聽信魔女的話,和她一起離開宮殿,但魔女後來竟將從未踏出宮殿的公主棄於深山之中。」

理瀨看向約翰,聖也抬頭注視他。

「因爲我是個非常貪心的人,討厭未知的事。」校長笑道。

「這樣纔有神祕感,挺不錯的啊!雖然這純屬個人觀點,但我認爲真正美麗的,是受過傷的女子。」約翰又拿起一顆巧克力。

「但漢字多確實比較容易閱讀。特別是推理小說,用詞最爲華麗。」

仍是校長的聲音,他在耳邊吼叫。放開我!好痛!肩膀好痛!

「女孩子的想法可真狠。」

「結局應該是——」聖率先開口,「公主絕望害怕地在滿是妖怪的山裏待了一晚。翌晨被前來搜尋的家臣發現時,公主已經因爲過度恐懼而變成醜陋的老婆婆,她不想再見到自己的醜陋面孔,便一生待在沒有鏡子的宮殿裏。」

「不清楚。」校長聳聳肩說,「其實那些孩子都是知名藝術家的子女,他們父母的名字說出來會讓人嚇一跳。就算他們的資質不及父母,也仍有一定的水準,那個劇本應該是他們邊排練邊創作的吧!」

不寒而慄的沉默籠罩。

「果然很有聖的風格,充滿醒世意味。」校長噗哧笑了出來。

嗚!說不出話來。

「是嗎?那就好。」約翰做作地笑了笑。

「我想這種事無關男女,不論哪一邊都很棒、很美,而且都很有趣。」微笑傾聽的校長,緩緩道。

與功出現時同樣的窗子——

「就像之前五月慶典的舞臺劇……」約翰突如其來的低語令校長與聖稍稍變了表情,「那是很棒的一齣戲,非常有趣。聽說劇本是學生寫的,你們知道是誰嗎?」

「好了,你們覺得故事的結局是什麼?」校長興致勃勃地環視三人。

「公主在山裏邊哭邊走,然後來到一座池塘邊。她想看看映在水面上的自己,於是整個人往前探,結果因爲探得太出去,一個重心不穩,還沒看到自己的臉就先溺死在池塘裏。」

「沒想到竟然是幸福的結局。」

「不,只是則童話。」校長緩緩搖頭。

約翰一個箭步衝去關窗。

房間開始膨脹,天花板歪斜,毛髮倒豎……咦?我的腳呢?

聖一臉訝異地聽校長說故事。

「屋子裏都是煙味,要是留在頭髮上就不好了。」校長髮現燈光下的嫋嫋白煙太多,站起來要開窗。

「呃、這是小說嗎?」約翰一臉愕然。

聖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約翰則是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

理瀨陷入恐慌,『好痛苦……痛苦……無法呼吸……被押往窗邊……住手……窗子開着……要從窗子掉下去了——不要!』

「什麼傳言?」約翰拿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淺色眼眸頓時變得冷漠,下一瞬間,銳利的眼神便對上聖的視線。

一想到這裏,便渾身起雞皮疙瘩,背脊竄上一股涼意。

「麗子並非自殺,對吧?」聖斜睨手撐在桌上的校長。

「沒錯,未知的事。」校長也點了根菸,「人類對於未知會感到不安、憤怒、懷疑,以致變得心胸狹窄。譬如搭電車時,電車突然在兩站中間停下,一動也不動的,你是不是會感到不安或憤怒?這就是面對未知的不安與憤怒。人會對異性產生不安與憤怒的感情,就是因爲無法掌握對方、無法理解對方。爲了消除這種未知,只能試着站在對方的立場,體驗對方體驗的一切,然後心胸就會變得寬廣。我是那種非得拿到所有的牌,否則會很不甘心的人。」

腦中一片空白。又是那種感覺,眼皮變得好沉重,身體好像浮起來了。

那是什麼眼神,還有那個詭異的表情,那對像要穿透自己,彷彿識破一切的眼神。

是校長在眼前大叫。身髓不停被搖晃,連視野都在晃動。好痛苦……我無法呼吸……心臟像快爆開了。

理瀨倒了些咖啡在約翰與自己的杯子裏。

理瀨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在聖眼中竟是這副模樣。

「這話出自校長口中具有說服力。校長,爲什麼您喜歡扮女裝呢?」約翰一臉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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