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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沉向麥海的果實》 · 恩田陸 · 8768 字

夏至午後

軟綿綿的白雲浮在蔚藍晴空中。

「好舒服!」

「好像很好喫耶!」

乾爽的風令人心情舒暢。

這是「綠之丘」一年之中最美的季節,也是太陽在空中高掛最久的日子。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地處晝短夜長的北方大地,每年夏至這天都會放假,剛好就在暑假開始之前。每個人都照自己的步調,悠閒地度過這一天。

理瀨與憂理選擇帶點心與書到「嘆息牆」附近的草坡,看着眼前染上鮮綠色、生氣勃勃的溼地,心情也變得開朗。

亞沙美的死照例被當成意外處理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喧騰一時,但因爲理瀨的徹底無視,謠言也就立刻降溫、止息。雖然難免仍會聽到一些閒言閒語,但現在大致已算太平。

翻了個身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整個人彷彿被吸入那片穹蒼。

理瀨好久沒這麼輕鬆了,就連散在草地上的秀髮彷彿都能感覺到陽光的照射。自亞沙美死後,理瀨便爲失眠所苦,不管多累就是無法熟睡。明明決定無視那些流言蜚語,卻也明白自己敏感得無法不去在意,整個人就這樣瘦了一圈,連裙子都得在腰際反折一次才穿得上。

這種有如身在牢獄中的日子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還不能讓你離開這裏。

腦海浮現校長說過的話。理瀨發現自己的人生竟掌握在這男子的手中。

——要靠你自己發現。

還有這句話,他要我發現什麼?是失去的自我?

「好了,各位。寶物就藏在這裏,在各位今晚落腳的這座廣大城堡中——」

身旁是一如往常背誦臺詞的憂理。她手裏拿着一本看起來很舊的劇本。

「什麼時候要演?」

「萬聖節。」

「別這麼說嘛——喂,憂理,一般人喫司康餅時,都是撕成一小塊喫的吧!」

「我怎麼看都覺得你是住在光之國的人。」憂理反駁。

——不論哪一種類型的女孩,你都能演。

「哼!你居然問一個『墳場』的人這個問題?」

「會嗎?如果是親衛隊那羣女孩子,應該都會尖叫着立刻答應吧!」約翰一臉不解。

其他兩人似乎沒聽到理瀨的話,徑自吱吱喳喳地不曉得在聊什麼。

「我沒別的意思啦!」約翰慌張地揮揮手。

「人生的一段假期?」理瀨重複。她看向約翰,感覺好像很久沒與他視線相交了。

「別拿我們跟那些沒常識的女人比!」

「真是的!這間學校的活動可真多。就算知道大家的日子過得很無趣,但這些活動也未免太多了!」

夏至這天的夜晚,也就是結業式當天的夜晚。校內充滿祥和氣氛,學生們各自與家族成員聚在一起,回味這段日子以來的生活點滴,說穿了就是家族聚會。

「嗯。」憂理與理瀨點點頭。

「嘖?爲什麼?」

如今的憂理與約翰相處得十分融洽。因爲亞沙美的死,許多無中生有的謠言四起,約翰明白理瀨得與自己保持距離,也貼心地不在人前對理瀨做出太親密的舉動。

「是啊!這種環境在人生中不可能出現第二次,不是嗎?若不想比喻成假期,也可說是收音機上的暫停鍵吧!」

「又來了,他怎麼這麼奇怪?」約翰嫌惡地雙手一攤。

擠滿學生的餐廳非常熱鬧。將兩張桌子並起就足以讓十人左右的家族圍坐,七嘴八舌地閒聊起來。今晚餐廳會配合開放到很晚,也準備了比平常更多的茶點。

「十月啊……」

「光愈強,影子就愈深。」約翰臉上浮現一抹別有深意的微笑。

憂理和理瀨感嘆不已。

「沒錯,但就算是再怎麼封閉如牢籠般的環境,我認爲學生生活就像人生的一段假期。」

理瀨心想,因爲校長知道,我如果回家了,就再也不會回來這裏。對他而書,他應該會爲此感到非常困擾,但理由我還不清楚。

真的嗎?我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真的搞不懂那傢伙都在想些什麼。對了,約翰,你呢?」

「算了吧!」約翰聳聳肩,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們要怎麼過暑假?」

「不是的……」理瀨輕聲喃喃。

腦中突然響起黎二念着那首詩的聲音。

我們是浮在灰色之海的果實。』

憂理不解地睜大了眼。

「真不虧是大富翁。有錢人家的少爺就是不一樣!」

若真是如此,這就能說明奶奶與哥哥們爲什麼會那樣對我,還有校長那充滿狐疑的眼神。我以前一定曾演過各種女孩欺騙他們,結果讓他們覺得現在的我或許也是裝出來的。真難相信自己竟有如此淘氣的一面。不過問題是,現在的我根本沒想過要演誰。

假期?

理瀨聽着他們一來一往的脣槍舌戰,嘆了口氣。

「理瀨,你瘦了。」約翰若無其事地說。

「說得倒簡單,光交通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還好吧!畢竟要經營龐大事業的人得有一定的手腕纔行。」約翰爽朗地笑說。

「真是的!到底是誰把她推下去的?這件事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意外,那扇窗還蠻高的,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就從那裏掉下去,更何況亞沙美的個子又很嬌小。」憂理拂去掉在裙子上的餅乾層說。

「我想回家,可是……」理瀨含糊地說。

約翰不屑地看着已將一大半的司康餅塞進嘴裏的憂理。憂理毫不在意地大口咀嚼。

「我的同父異母手足多到兩隻手也數不完。我父親有許多不同環境下長大的小孩,而且打算讓他們進行一場激烈的生存競爭。獎品是一筆非常值得爭取的財產,不過,只有一個人能得到一切,其他人什麼都沒有。我父親認爲,小孩在成年前,不論砸多少錢培養都在所不惜。而我喜歡作曲的事,在父親眼中看來,只是不值一提的興趣或消遣。」約翰淡淡地說。

「我家很複雜,我的敵人不少。」約翰頓時緊緊抿脣,望向溼地。

聖曾說過約翰什麼,好像不是很好的事……

腦海裏突然浮現聖冷嘲熱諷時的臉,與約翰面無表情的臉。

即使如此,理瀨感到的那股竄上背脊的涼意仍揮之不去。爲什麼眼前的約翰會讓自己感到如此恐懼?她幾乎就要相信,如果是他,他真的能帶着天使般的微笑將那女孩推下去……

「理瀨呢?」

夏夜充滿輕鬆愉悅的氣氛。當地平線滲入橘色,「綠之丘」就這樣緩緩沉入清澈的天空。

「真是的!別嚇我們!」

正在樹叢另一邊專心作曲的約翰,隨即窸窸窣窣地往這兒移動。

理瀨俯瞰溼地,心中不斷反覆這些話。

「本以爲這樣就能與理瀨好好在一起了,沒想到竟招來反效果,還真是諷刺!」約翰咬了一口司康餅,發出輕脆的啪嚓聲。

理瀨凝視天空,耳邊再度響起校長的聲音。

「這又沒什麼不好,正所謂危機就是轉機嘛!」憂理哈哈大笑。

「還真是太感謝了。」

夏至這天的太陽開始緩緩西沉。在外面活動的學生也陸續返回校舍或宿舍。

他綻開天使般的笑容,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齒。夏日陽光映得他的淺色頭髮閃閃發光,但不知爲何,他也給人一種舞臺轉暗時的深濃黑暗的印象。

的確,我們總是無依無憑、輕輕地搖晃、漂浮,一不小心就會被鳥啄傷,還會在料想不到的地方被撈起踐踏,然後就這樣腐壞下沉。

「夏天是音樂祭的季節,我打算花一個月去一趟歐洲和美國。」

兩人分別大叫,撫着胸口。

「是我推的。她掉下去時還一臉驚愕呢!」那雙親切的茶色眼眸十分沉穩。

「爲了專心創作劇本,我打算花一個禮拜去東京觀賞舞臺劇與電影。」憂理哼了一聲說。

「不過,這裏真不可思議,和我所知道的地方都不一樣。雖然有『搖籃』、『墳場』之類的稱呼,但不論怎麼看,這裏根本就是個影子之國。」約翰的視線在天空與溼地間來回。

『當我還是少女時,

「啊!旅費當然全數由我負責。」約翰仍舊若無其事地天真笑說。

「可以累積經驗,多學一點啊!」

「看來你父親的心腸也不太好。」

沒有光也沒有影。這裏就是三月之國,相會與別離的國度,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真的很舊。」理瀨翻着泛黃的劇本說。

「趁現在?」

「喂!我開玩笑的,你們當真了?」約翰皺眉說。

「可是什麼?」

「爭奪繼承父親事業的敵人。」

約翰家真的好有錢。

「雖說死者爲大,不要說死人的壞話,但我真的很討厭她,不但讓理瀨瘦成那樣,也讓我不能接近理瀨。」

「萬學節的活動內容是很早以前就決定好的,舉辦化妝舞會,所有學生參與尋寶遊戲,找出藏在各處的禮物。我們負責活動的籌備事宜,基本上不算演出,真正目的是在娛樂大家。」

「是嗎?與萬聖節相比,我覺得尋寶遊戲比較像復活節會進行的活動。」

憂理與理瀨頓時面面相覷。

「只是一時不順。」約翰一臉不悅。

這種嚴苛的日子也算假期嗎?還是說,日後回想起來,纔會覺得這是假期?

「啊!好累!這劇本也不是很糟,但實在沒辦法用。」憂理將老舊的劇本扔在草地上。

「我也不知道,提出暑期計劃後,我就被校長叫去,說我不準回家。」理瀨困惑地說。當被告知不準回家時,她其實非常錯愕。

憂理與理瀨看向約翰。

一瞬間,似乎有一陣冷風吹過斜坡。

遊戲方式

「天啊!拜託,這樣叫人家怎麼敢輕易接受啊!」憂理忿忿地說。

「唉呀!原來天才作曲家約翰也會有這稱時候?」憂理戲謔地說,起身將帶來的保溫瓶放在三人正中央。

憂理和理瀨總算鬆了口氣。

「要不要一起去?寬也會去,有女孩子同行比較好玩。」

「笨蛋!這一點都不好笑!」憂理啪地打了一下約翰的頭。

「因爲她一直死纏着我,我只是對她說,我討厭太纏人的女孩子。」約翰笑着說。

頭髮被風吹得輕輕飛揚,陽光照得理瀨眯細了眼。

「對啊!嚇死人了。」

「還不都是你害的,被萬人迷喜歡上真慘。」憂理張大嘴,塞進了一個司康餅。

「被校長擋下來。」憂理代她回答。

「敵人?」憂理詫異地問。

「沒關係啦!反正這種事也只能趁現在做。」約翰突然回神似的低喃。

理瀨無奈地笑了笑,不知該如何回應。

「靈感一直沒來,腦筋都快打結了。」約翰輕嘆。

「原來如此。」憂理雙肘撐在膝上,托腮頷首。

「什麼?」

「天使般的約翰原來也有不爲人知的辛酸事。那麼,這間像牢獄般的學校豈不成了你的綠洲?」憂理也爽朗地回答。

「可能是因爲這裏有來自各國的學生,所以活動內容也比較多樣化吧!」憂理朝天空打了一個呵欠,接着大叫,「約翰!要不要過來這裏喝茶?」

「也許亞沙美真的是自殺。被你甩了之後,她心有不甘,想借此破壞你們,所以,現在這樣也算達到目的了。那女孩是打從心底喜歡你,真的很嫉妒理瀨。」憂理壞心地說。

理瀨與憂理一走進餐廳,便看到坐在角落柱子旁的光湖向她們揮手。

「我過去了。」理瀨向憂理道別,走向角落的桌了,心想,大家還是一樣喜歡角落的位置。

理瀨坐在光湖與寬的中間。好久沒有全員到齊了,俊市與薰因比賽得暫時留在學校,寬也因爲要參加甄選,正密集接受個別課程。不愧是家族,果真團結,沒有人相信那毫無根據的謠言,這讓理瀨能安心地參與家族聚會。不過,理瀨心裏還惦念其他事——聖依舊用懷疑的眼神觀察自己,而黎二……理瀨偷瞄正在用餐的黎二。

最近幾乎沒與黎二說到話。雖然理瀨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得找個機會向黎二問清楚暴風雨那天晚上的事,但她同時也行將一切深埋於心的強烈念頭。

那天晚上,塔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謠言完全沒扯上黎二一事便可證明,當晚除了理瀨,沒人見到黎二從塔裏出來。

這七名家族成員的心中究竟隱藏多少這類沒說出口的事?這間學校又隱瞞了多少祕密?

理瀨突然覺得喘不過氣。

暑假前的解放感讓大家都輕易地便打開話匣子,用餐的同時,也聊起彼此的暑假計劃。不用說,俊市與薰仍得專心打球、參加集訓及遠征出賽;聖參加以留學爲目標的暑期專門講座;寬要與約翰來一趟音樂祭之旅;光湖要與在國外工作的雙親一起去輕井澤度假,結果家族中留下來的只有黎二與理瀨。

理瀨至今只有稍微耳聞黎二家裏的事。聽說他出身一個相當知名、頗有歷史的大家族,家庭環境十分複雜,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有沒有兄弟姐妹,也就是說,他完全符合「墳場」一族的條件。

「那麼,這次聚會算是揭開暑假的序幕吧!」寬悠哉地說。他正與聖坐在不曉得從哪兒弄來的摺疊式棋盤前玩五子棋。

「聖,想個遊戲來玩玩吧!讓大家能圍在這張桌子玩的遊戲,最近大夥兒好久沒聚在一塊了。」俊市俏皮地看着聖。

聖是個能將遊戲改變得非常有趣的高手。就算是一般市售的普通紙上游戲,只要改變部分遊戲規則,加點新的條件,就變成一個全新的刺激遊戲。

「嗯……」舉撥弄棋子思索,突然隱約發覺他眼睛一亮。

大家或許都有察覺這個小變化,全露出期待的眼神看着聖。

「有人帶手帕嗎?最好是那種顏色深、質地厚,又不會透光的。」

光湖從口袋掏出一條蕾絲手帕——老實說,實在很透明。

「不太可能吧!這季節誰還會帶質地較厚的手帕啊?」

「啊!那個如何?餐巾?」薰倏地起身,拿來一條疊放在一角、質地相當厚的綠色餐巾。

聖用那條餐巾蓋住桌上的棋子,點點頭,「嗯,這可以。」

所以,麗子還活着?

「好了,請將代表答案的棋子放進碗裏。」

聖迅速撕下記事本後半部的空白頁,大家直盯着聖的一舉一動。

「原來如此,有人會在畢業前就離開。」

理瀨跟着大夥一起笑開的同時,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校長其實是兩個人——爲什麼呢?

其他人見狀也跟着動筆。大家神情認真,用手遮掩着在紙上寫下問題,摺好後傳給聖。

「每個人各拿一顆白子與黑子。」聖將棋子分配給大家,然後說,「有紙嗎?小張一點的也沒關係,我需要幾張小紙條。」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憂理面無表情,黎二則一臉認真,大家肯定都在進行各種推理,推測其他人的回答會是什麼。稍早之前的輕鬆氣氛已不復在,大家的神情全摻了點疑心生暗鬼的成分。

「如果全是白子怎麼辦?」

聖照例傳遞銀碗,大家一臉無措地將棋子投進去。

約翰疑惑地抬頭。

約翰也熟練地打開下一張紙條,噗哧一笑,「這是什麼啊?」

理瀨心想,這個問題還真微妙,包含了各種意思。接着投入的是光湖與寬,其他人果然還是需要點時間思索。雖然她的心情有些晦暗,但還是想回答,於是投入白子。其他人也陸續將棋子投入碗內。

棋子接二連三地落入碗底。

看到大家有些遲疑地投入棋子,理瀨冷不防地想到——該如何回答?若答NO,就承認見過屍體,但回答YES也很怪。雖然理瀨一時之間有些迷惑,卻仍投進黑子。

「好了,放進去,放進去。」

等大家確認好後,聖拿起放在一旁桌上的銀碗,並蓋上綠色餐巾。

「請,全部用完也沒關係。」

人家開始期待下一個問題,幫忙將剩下的棋子迅速投入碗內,由聖重洗,再發給每個人。

「要做什麼?」寬一臉興致勃勃。

「握緊代表答案的棋子,放進這個碗。我會搖搖碗,將棋子弄混,再掀開餐巾給大家看。這就是遊戲規則,聽懂了嗎?」

「不會吧」、「真的假的」,大夥不禁議論紛紛,窺看彼此表情。雖然每個人都很想從他人的神情嗅出什麼訊息,但每個人都故作鎮定。

白子三顆,黑子六顆。

理瀨心想,她不喜歡這個遊戲。

「請勿發表個人評論。」聖一臉認真。

撫着胸口,一股安心的氣息在席間流動。如此一來,肯定更能提升衆人對遊戲的認同感。

「哦!」憂理越過理瀨的肩膀看向桌面。

「與其說是難以啓齒,感覺更像中傷——『校長是黎二的父親』。」

「誰啊?還真是個正經的傢伙。」

黎二聳聳肩。

大家好像都用完餐了,一羣羣的家族開始散去。學生們在餐廳走來走去,聊天的嘈雜聲令氣氛變得格外輕鬆。

「好了,快點放進去吧!」聖一催促,人家便紅着臉一一投入棋子。

理瀨心想,真是奇怪的問題,這會是誰寫的?親眼目睹毛毯下的麗子屍體的人只有我、憂理、約翰與黎二。或許聖也知道她已死一事,所以應該不會是這五人寫的,但其他人會問這種問題嗎?基本上,校方表面上宣稱,麗子因爲發生傷害事件,目前正接受精神治療中。所以,會是知道麗子已死的人故意寫下這個問題嗎?

約翰笑容滿面地打開紙,卻倏地愣住,求救似的看向聖。聖以眼神催促他快點念。

又是一陣喧譁,大家興奮地嚷嚷。

「開什麼玩笑!麗子不也被傳過這種謠言?反正只要家庭環境複雜,都會被說成校長的小孩。那傢伙的孩子肯定很叛逆吧!」黎二不屑她說。

「沒有人討厭自己的家族呢!」

「在場有兩個人不是我們家族的,幸好有約翰和憂理加入。」

全是黑子。

白子有四個,黑子有五個。

約翰一臉委屈,爲的是自己竟被指派到這個莫名其妙的任務。他戰戰兢兢地打開紙條,這次又是一臉驚愕。

因爲聖的邀約,大家挪了一下位子,加進了兩張椅子。

大家的視線全被那個碗吸引。

約翰又拿起一張紙條,打開念:「『我想去其他家族』。」

大夥都笑了,紛紛投進棋子。

「請念下一個問題。」聖的口氣頗爲慎重。

「好了,請將手中剩餘的棋子放進來。」聖將餐巾蓋在碗上,傳給每個人。

「感謝大家幫我找了個好父親。」黎二聳聳肩,雙手一攤。

「怎麼了?很難啓齒的問題嗎?」

掀開餐巾。

「這是心理測驗嗎?」憂理問。

大家的表情頓時變得很複雜,沒人開口說話,聖也默默將碗推向大家,回收棋子。

「你們在幹嘛?」憂理拿着杯子,與約翰一起走過來。

「謝謝。」聖將收集來的紙條弄混,放至盛着咖啡杯的小碟子,「約翰,麻煩你了。」

「可以,能撕下來嗎?」

衆人全都愣住。

理瀨心頭一驚,隱藏在心中的祕密……她假裝若無其事地環視衆人,像這樣同桌圍坐在一起時,每個人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麼呢?

「總覺得很恐怖。」薰嘀咕。

聖搖搖碗,大家都緊盯着掀開餐巾的剎那。

聖於桌下握好棋子,迅速將之塞進餐巾下,鏗地一聲,棋子落入碗內。

「只有當大家丟出同樣棋子時,才知道誰怎麼回答,是吧?」黎二不層地看着聖。

碗內裝的是每個人的真心話,有我們目前得面對的現實,或每個人不爲人知的隱私。雖然圍在桌前的都是謹守原則與禮節的夥伴,但碗內外的落差總讓人有種蒼涼的虛無感。

這代表有三人這麼認爲,如果不算約翰與憂理,家族中至少有一個人這麼認爲。

語畢,聖掀開餐中,黑子八顆,白子一顆。

大家的笑容瞬間凍結。每個人都一臉疑惑地偷偷互瞄。

「要做什麼用?」寬疑惑地從制服口袋取出小記事本,「這大小可以嗎?」

「就是這麼回事。」

約翰理解地接過小碟子。

看樣子,約翰對女孩子的致命吸引力果然名不虛傳。

立刻響起一陣爆笑。

「約翰與憂理也拿了棋子吧?好了,請約翰念問題。」聖催促道。

大家全都一臉驚訝,心想,這問題到底是誰寫的?

衆人無不哈哈大笑。

「對不起。」約翰搖搖手,輕咳一下,「我要念了。『校長其實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的雙胞胎。』」

衆人神情複雜地將棋子放回去。

「繼續。」聖板起臉孔,回收棋子。

「剛好,你們兩個也來玩吧!只有家族的人,氣氛或許會很僵,有你們兩個加入或許會熱鬧一點。」

「這樣不會搞得氣氛很不愉快嗎?」

「呃、這個……」約翰環視大家。

有四個人答NO。也就是說,憂理、約翰、聖與黎二中,有人回答YES,而且也是那人寫下的這道問題。

「聖發明了新遊戲。」薰向約翰露出靦腆的笑容說。

「這個問題挺有爆炸性的。」

「還是會很好奇,會想知道大家心裏在想什麼,不是嗎?」

「沒想到你竟然會擔心這種事。你不想玩嗎?」聖說。

白子五顆,黑子四顆。

「不過,寫這問題的人其實想去別的家族,不是嗎?」

「好了,快寫吧!寫好後將紙摺好傳給我。」聖微笑,開始動手寫下問題。

約翰一臉困惑地拿起小盤子上的紙條,「可以了嗎?我要讀了,『我一年後就不在這所學校了』。」

響起一陣歡呼。

聖準備畢業後出國留學,答案當然是YES。

大家一陣七嘴八舌。

理瀨突然想到,那時他們看到的只是蓋着毛毯的女孩子,憂理想上前確認卻遭校長制止。也就是說,我們根本沒確認麗子是否真的死了。

騷動再起,大家彼此互看。

「好了。」聖再次環視衆人,大家有些緊張地注視他,「接下來就由約翰負責念出大家的問題,我們只要誠實地回答YES或NO就好。當然不是口頭回答,而是用這東西回答。」聖抓起兩顆棋子,「白是YES,黑是NO。」

大家又滿臉疑惑地放進棋子。聖再次搖了搖銀碗,發給每個人各兩顆棋。確認大家放在桌下的手都握了棋子後,看向約翰。

「一定是寫這個問題的人啦!」

「問這問題等於沒問嘛!」

「請你負責念出問題,我們其他人只要看筆跡就知道是誰寫的,你是我們當中最認不出其他人筆跡的人。」

人家聽着聖的說明,全都覺得有點詫異。

席間鴉雀無聲,聖掀開桌巾。

「你不覺得這遊戲挺不入流的嗎?」憂理交抱雙臂,斜睨聖。

約翰顯得有些猶豫,以生硬的聲音念道:「『麗子還活着』。」

「一共有九個人,一人兩個問題,全部十八個,有點多呢!好了,一個人有兩張紙,你們現在將平常心中想的事寫在紙上,一張一個問題。還有,這是隻回答YES或NO的問題。」

「大家都放進去了吧?」聖露出得意神情,將碗移近自己,就這樣蓋着餐巾搖了搖,然後倏地掀開。

「喂!這遊戲還要繼續下去嗎?」光湖怯怯地問。

「還剩很多問題。」

聖答完,再度分發棋子。每個人都是一臉好奇心混雜後悔的矛盾神情。雖然很想知道大家的真心話,但總覺得這些棋子將會招來家族的分裂與不幸的預感。

約翰無奈地再次拿起紙條,一打開,神情就變得很可怕,旋即將紙條摺好。

「我不想念。」

「給我看看。」聖伸出手,但約翰不想將紙條遞給他,聖強硬地說,「主辦這場遊戲的人是我。」

約翰忿忿地將紙條交給聖。

聖打開紙條,面無表情地盯着上面的字。

大家一語不發地注視他。

聖終於開口,「『殺死亞沙美的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理瀨頓覺氣血上湧,喉嚨彷彿突然被一把冷泠的刀子刺入。

衆人愀然,氣氛頓時變得十分詭異。

理瀨不敢看大家的臉,她知道大家也不會看她,因爲此刻多餘的舉動只會傷害她。

果然。果然還是有人這麼想,即使她如此信任的家族也是。

「把棋子放進來。」聖的聲音毫無感情,將碗推向大家。

大家心不甘情不願地將投入棋子,理瀨也慢吞吞地投進棋子。憂理擔心地看着理瀨。

掀開餐巾。

雖然不想看,但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白子二顆,黑子六顆。

理瀨發覺白子看起來竟是如此刺眼。

約翰嘆了口氣,打開紙條,接着不悅地將紙條摺好,交給聖。

黎二鐵青着臉站起來,將棋子重重地往桌上摔。

「是誰沒有放棋子進去?」聖高聲問,環視衆人。

理瀨覺得兩隻手臂都冒起了雞皮疙瘩。

「回收棋子。」聖倏地移開視線,傳遞銀碗。

大家偷覷黎二表情的同時,也怯怯地將棋子放入碗裏。大家都不曉得該怎麼辦,到底是要繼續玩下去,還是就此收手?

衆人一片譁然。

「不要太過分了!」

聖靜靜接過,依舊面無表情地打開,黑色眼珠浮現一抹冷光。

聖毫不畏縮地斜睨黎二,交抱雙臂的黎二也回瞪他。

「『最近家族裏還會死人』。」

「喂!你玩這遊戲到底是爲了什麼?」黎二冷不防大吼。

「約翰,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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