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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沉向麥海的果實》 · 恩田陸 · 1.1萬 字

邀請函

這所學校的課程難度較高,如果沒有確實預習或複習,就會趕不上進度,但師資陣容十分優秀,上起課來很有趣,要進這所學校畢竟得有兩把刷子纔行。

課程內容依個人需求可有不同選擇,看來校長那句「喜歡上進的小孩」並非說說。有人選擇一對一的法文或中文教學,也有人選擇與經驗老道的傢俱師父一起學做椅子,而像聖那樣接受全能英才教育的人,光是數學一科就有多名專任教師授課。理瀨因爲夢想能閱讀外文書,因此還另外參加了英文課輔班。

這裏的學生都依各自的步調生活,校規大致上很彈性,只要不造成別人的困擾,校方不會多加干涉,不過,其中也有絕對禁止的事項,亦即興外界聯絡以及外出。可以寫信,但不能打電話,因此校內當然沒有公用電話;基本上不能外出,就算放長假,回家的學生也極少。

理瀨很快就適應了以憂理爲中心的生活,活動範圍不外乎圖書館與家族聚會的中庭。她後來還是沒看到任何校園地圖,本來想自己畫一張,但適逢寒流來襲,提不起勁行動。另外,她也很在意寢室牆上的畫,但還不至於想撕下來。雖然她覺得畫中人很像那少年,可是又覺得還好,而且,自圖書館那次之後,她就沒再看過那少年了。

抽屜裏有一封信,是校長同時寄給憂理與自己的茶會邀請函,裏面註明茶會在星期六晚上八點開始,大理石花紋的淡紫色便箋上還沁出一股濃郁的甜香,讓人聯想到校長的聲音。

憂理告訴她,千萬別對其他人提及受邀參加茶會的事,如果被校長的親衛隊知道,一定會惹禍上身。憂理是個直腸子、個性率直的人,似乎早被校長的親衛隊視爲眼中釘,看到憂理不時做出的激烈舉動,理瀨不禁爲她捏一把冷汗。另一方面,憂理的個性也很喜歡照顧別人,讓她贏得不少人緣。

憂理曾對理瀨說:「我要當一個舞臺劇演員。」理瀨覺得這條路很適合憂理,而且她又是某知名歌舞伎演員的私生女——雖然校規規定不能探究他人隱私,但謠言就如溼地中的暗流,早在學生之間廣爲流傳,而且很可能是事實——理瀨雖然有點好奇別人是怎麼說自己的,卻也沒那麼在意。

星期六上午是學生的課外活動時間,校內卻瀰漫一股迥異於平時上課日的氣氛。

下午,理瀨去觀賞憂理與其同好組成的四人劇團——她稱之爲「Rose Bad」——演出的默劇。憂理的課外活動是默劇表演與踢踏舞,就連理瀨這種門外漢,也能從憂理的舉手投足間,看出她與生俱來的驚人才華。

那天演出的是名爲《三月》的原創默劇,敘述四個彷徨的人尋求人生出口的故事。

直到劇終,理瀨才發覺這出默劇連同劇名,其實具有雙重意義,是一出以冷峻觀點審視自我現狀的作品,這是誰的作品呢?是憂理嗎?

理瀨拼命鼓掌,腦中清醒的一隅仍在思索這個問題。

四位客人

喫過晚餐,憂理與理瀨在房間稍事休息,雖然沒說出口,但她們知道彼此都很緊張。雖然校內也有部分像憂理這類比較叛逆的學生,但校長的影響力遍佈整座校園,總覺得到哪兒都能感覺到校長的視線、聽到校長的聲音,而且,有這種感覺的不只理瀨一個。

七點半一過,兩人穿上外套準備赴宴。因爲怕兩人一起出門太引人注意,所以憂理先假裝外出散步,十分鐘後,理瀨也步出房間。

憂理在不遠處的無人涼亭踱步,等待理瀨。

「好冷。」

「校長果然不安好心。」

兩人以手電筒照路,口吐白煙,快步疾走。

「『三月的紅色深淵』。」校長一臉懷念的表情,「紅色封面,開本小了點,上面沒有作者的名字。」

真厲害,果然不是泛泛之輩。這麼一站,只讓人覺得校長是個身材高大的女子。雖然身邊行對校長反感的憂理與黎二作伴,但理瀨總覺得,如果什麼都不做,就連身邊的兩火也會一起被校長吞掉。她看得出來他們兩人正努力試圖不被校長左右,卻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是的。你有這方面的資質,而且學生裏只有你不認識麗子,所以才邀請你來。麗子在去年年底離開,照你們的說法,如果麗子沉入溼地,這麼嚴寒的天氣裏,屍體應該還沒腐壞。如果麗子的靈魂出現,請她告訴我們,她的屍體沉在何處,只有找出她的屍體才能證明她已死。如果她願意說出地方,我們保證一定會拼命搜索,如何?」

桌子四周整齊地擺放五張椅子,看來今晚的人都到齊了。

校長突然伸出手,彷彿那本書就放在眼前的桌上。

「怎麼搞的,原來是你,難怪那件外套好像在哪兒看過。」黎二一屁股坐在聖旁邊。

「還有,你們兩人認爲麗子已經死了,不相信我所說的,對嗎?」校長看着黎二與聖說。

校長噗哧一笑,「哎呀!大家放輕鬆點嘛!平常不是感情不錯嗎?這樣好像我要拷問你們什麼似的。」

只有校長一人顯得興致高昂。理瀨覺得自己好像又被校長牽着鼻子走了。

簡短地打聲招呼後,三人走進裏面的房間,一眼就看到聖翹着腳佔了一席位子。

兩人緊靠着等待那光源靠近,對方應該也發現她們了。果然,光源迅速地朝她們靠近。

「你該不會是要去參加校長的茶會吧?」

「我纔想問呢,你們要去哪兒?」

口中呼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更爲顯眼。終於,前方雜木林深處透出校長家那明亮的橘色燈光。

校長閒適地在椅子坐下,以詢問聖的近況爲開場,兩人談了些留學的事,專任教師出的作業等話題,看得出校長對自然科學頗有涉獵。而聖也因爲校長十分了解自己的學習內容而顯得非常高興,愉快地聊個不停。

「要逃嗎?」

「嘖!還是老面孔,難得我這麼期待。」聖也同以不層的口吻。

「真奇妙,意思是我們全成了書中世界的角色?」黎二似乎也被剛纔那些話挑起興致,一臉坦率地對聖說。

四人彷彿被校長緊緊勒住脖子,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動也不動。

校長泡的紅茶比平時喝到的美味太多了。奶茶緩緩流入理瀨凍僵的身體裏。

三人朝雜木林中的燈光前進。好不容易走到玄關時,全身早就變得冷冰冰的。

聖與黎二面面相覷,他們大概也有同樣想法。黎二一臉警戒,憂理則訝異地注視理瀨。

「來試試看吧!我可是很有興趣呢!」校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緩緩環視衆人,「我是認真的,而且,這種奇怪的謠言如果在校內流傳開來,也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既然有勇氣散播流書,那就證明給我看,將麗子的靈魂召喚過來——聖,你認爲麗子沉入溼地了,對嗎?」校長交抱雙臂,倏地站起,拉開房間一角的窗簾,打開小窗,冷得凍人的寒氣頓時灌入房內,「那個方向就是庭院——就是你們認爲麗子沉入的那片溼地。」校長回頭看他們,「好了,降靈會開始,幫忙收拾一下桌子。」

「各位,要不要再喝一點茶?」校長拿起茶壺站起來說。

理瀨嚇了一跳——爲什麼校長會知道這件事?對了,憂理曾說過光湖是校長的支持者,雖然不是親衛隊,卻是衆多崇拜者之一。所以是光湖說的?校長的情報網甚至已深入我們的日常對話?一想到這裏,理瀨只覺得行脊發涼。

兩人沉默以對。房間瞬間籠罩在一股尷尬的氛圍中。

「咦?這件外套有點眼熟。」黎二低聲說。

「那本書現在還在圖書館嗎?」理瀨對那本書很感興趣。

「沒有,已經不見了。」校長搖搖頭說,「似乎是被某個畢業生拿走了。我當上校長後,才發現這件事,從此再也沒見過那本書了。」

校長的視線投向理瀨,「理瀨,如何?有什麼困擾的事嗎?或是想知道什麼?」

理瀨凝視他與往常一樣氣定神閒的側臉。聖似乎不受校長影響,自在地坐着。聖是怎麼看校長的?從他平時的言行看來,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好惡。爲什麼校長要邀請我們四個人?

理瀨凝視校長的橘色嘴脣,心想,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

校長的冷峻聲音形成一股無形的迫力,令黎二嚇了一跳。

「那本書的書名是什麼?」憂理突然問。

漆黑夜幕裏出現一閃一閃晃動的圓形亮光,確實有人從他們後面走來。兩人看着彼此。

「別開玩笑了!」黎二衝動地站起來,「麗子的靈魂?什麼跟什麼?開什麼玩笑!我是真的想知道麗子的行蹤!」

「放心,我要理瀨當靈媒。」校長若無其事地說。

被那充滿魔力的視線一看,理瀨緊張得下意識脫口而出,「請問,爲什麼新學期是從三月開始?」

「喔喔!魔女之家。」黎二喃喃自語。

氣氛比起剛纔顯得輕鬆不少,憂理也露出了笑容。

「召喚?」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我?」理瀨嚇了一跳。

「你若真的想知道麗子的行蹤。」校長以冰冷的聲音重複黎二剛纔的話,「那你就坐下!你想見麗子,卻又認爲她已死,這也就是說,你想見死者,不是嗎?所以我今天才會找你,還有你們過來,因爲麗子生前與你們的感情最好。」

「——麗子的靈魂。」校長回以憂理戲謔的眼神。

與預期中相反,茶會的進行意外平靜,憂理與黎二似乎多少卸除了些防備。

四人注視校長。

「什麼意思?」憂理面露慍色。

「咦?」走來的是穿着外套的黎二。

看來黎二也在受邀者之列。三人冷得牙齒打顫,邊抱怨邊往前走。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理瀨更確定黎二是與她們站在同一邊的夥伴。

「或許吧!」校長輕輕頷首,「其實我一直不排除有這種可能性,猜想它會不會在尚未整理的箱子裏,等圖書館員有空整理時,就會將它放回書架,所以曾特別叮嚀館長多加留意。不過,雖然我們的圖書館員都很優秀,卻還是沒發現那本書。如果你們有誰發現了,請一定要告訴我!我會重重答謝你們的。」

憂理與黎二則一臉嚴肅地喫着點心。

「嗯……這的確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哪!」校長兀自頷首低喃,啜了一口紅茶後,靜靜地開口,「這是因爲我,不,應該說是我父親的個人決定,起因是一本書。」

「這麼晚了,會是誰?」

「怎麼辦?」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參加,聽說頂多七、八個人。」

校長的聲音宛如長鞭,抽勤的聲響令我們的內心震撼不已。

校長開始娓娓道出原由,沙啞的嗓音與說話速度形成完美搭配。

理瀨覺得背脊發涼,恐懼逐漸增加。

「那種狀況下,要說麗子回家實在很難讓人相信。請問麗子是如何從等同密室的地方出去的?不,還有更好的方式,如果麗子真的回家了,請告訴我,她的聯絡方式。聽到她的聲音就是最好的證明,不是嗎?」

「那是有關學校創立的重要資料,爲什麼您不將它收在身邊呢?」理瀨惋惜地低聲說。

「那就沒辦法了,永遠無法相交的平行線。」聖嘆了口氣。

理瀨打從心底覺得可惜,心想,如果自己哪天在圖書館發現這本書,一定會覺得很有趣、很興奮,而且很驚訝。

理瀨在腦海裏反覆念着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書名。

書名

「這所學校是我父親創立的。我家從祖父那一代起便經營過各種生意,而且都做得有聲有色,然而,我父親最大的夢想就是開辦一間學校,創校後,這個規矩便被訂了下來。其實我也是從這裏畢業的,但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記得小時候也問過父親:『爲什麼新學期是從三月開始?』那時學校剛成立不久,各種設施不像現在這麼齊全,到處都還在施工。父親聽到我的問題,什麼都沒回答,只是帶我去剛蓋好的圖書館——」

鋪上白色桌巾的圓桌中央放了一盆美麗的花。明明正值寒冬,去哪兒弄來這些花?茶具是一整套的,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黑底金線與各種鮮豔小花的裝飾應該是採中國風的設計。銀碟裏盛放了餅乾、巧克力,還有小司康餅等。

「黎二?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是認真的,這個人真的打算進行降靈會!

「再觀察一下吧!」

「那本書真的不見了嗎?圖書館的書那麼多,或許是放到別處去了。」聖狐疑地說。

「真難得。」

「坐下,黎二。」

校長拿着茶壺回到房間,重新添滿大家的杯子。

「我不曉得什麼密室,或許是你們誤會了什麼。當時我不在現場,只知道麗子已經回到她父母身邊。基於保護學生隱私的義務,我不能告訴你麗子在哪裏。」校長理直氣壯地回應。

聖頷首,看來也在想同樣的事。

「真想看看那本書。」聖也附和。

黑暗中,三個光源聚集成的球形空間中,浮現黎二驚訝萬分的臉。

「居然會邀我們三個,還真怪!該不會只有我們吧?以前都邀幾個人?」

校長的語氣沒了平時的咄咄逼人,眼中也流露出溫柔的神情。他凝視着紅茶冒出的熱氣,似乎沉醉在過往的回憶中。在座的衆人也受其影響。

「你們還不是一樣。」

「咦?好像有人跟在後面。」理瀨敏銳地察覺後方樹林中,隱約閃現類似手電筒的亮光。

校長的話深深打動了四人。

「應該可以召喚吧!」

校長依序將紅茶倒入每個人的杯子,隨着冒熱氣的杯子一個個增加,有種舉行什麼儀式般的緊張感也緩緩升起,席間鴉雀無聲。

衆人紛紛表示還想續杯,一等校長離開房間,緊張感頓時解除。

兩人沉默,接着,黎二緩緩開口。

「那時的藏書量沒現在這麼豐富,書架空蕩蕩的。我在當時已經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自己經營這所學校,並讓書架上排滿各種書籍——父親帶我到圖書館最裏面,拿出一本書,是一本紅色封面、設計簡單的書。」

聖呢?

「這太扯了!如果我或聖假裝被麗子附身呢?你會承認麗子死了嗎?」黎二鐵青着臉反問。

果然,今晚的校長也充滿「女人味」。橘色高領毛衣搭配蘇格蘭紋百褶裙。光是探出頭,周圍便充滿華麗的氣氛。

「也差不多該進入主題了。」校長冷不防冒出的話立即引來談笑中的四個人的視線。他臉上浮現平時的豔麗笑容,緩緩環視四人,一瞬間,緊張感再度攀升。「理瀨,聽說你對功失蹤的事做出了很棒的推理,對嗎?果然很了不起,讓你加入這個家族真是明智的決定。」

這問題似乎問得很唐突,只見校長微微抿起嘴,其他三人也看向理瀨。

「看來我們的想法一致呢!」校長微笑,「我也曾對我父親說,應該要好好收藏那本書,他卻告訴我,正因爲與學校的創立有關,所以更要公開,讓學生得以閱讀。想想看,如果有人無意間在圖書館看到這本書,驚訝地發現自己生活的校園就是書中描述的世界,那不是很有趣嗎?而且也很刺激吧?我很羨慕那些看了這本書而被迷惑的學生,常常在想,如果換成我,我會有什麼反應。老實說,我也想過這對那些學生或許是不怎麼好的體驗,但我還是很希望這本書能繼續躺在圖書館某處,不斷帶給學生們意外與驚奇。」

「如果麗子已經不在人世……」校長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歡迎歡迎。」校長從裏面的房間探出頭。

「你們也是?」

一進到溫暖的玄關,要掛上外套時,隨即發現衣帽架上已有一件應該是學生穿的深綠色海軍外套。看來已經有人先到了,而且似乎只有一位。

「我明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校長輕輕閉上眼睛微笑。

夜晚的校園一片漆黑。走在長廊上,感覺有如徘徊在沒有盡頭的海底,充滿不安。

「那是一本自費出版,很像外行人設計的書。我問父親:『這本書怎麼了嗎?』父親說:『這是我朋友寫的書。』接着又說,『我就是因爲看了這本書纔想創辦學校。』然後將那本書借給我。讀完後,我才瞭解父親的心情。這本書是關於一個一年從三月開始起算、不可思議的學園王國的故事。它與世隔絕,既封閉又優渥,而且教育方式不受世間規範束縛,裏面的學生則來自各個不同的背景。我父親創校就是爲了重現小說中的世界。聽起來很不真實,對吧?不過,他的決心相當堅定,如你們所見,他的確辦到了,而我則繼承他的決心——這世上不時會出現將他人捲入自己幻想的人,我父親就是其中一個,不過,我很感謝他這麼做。或許,我現在就是活在他的幻想世界、那本書的書中世界裏——如何,理瀨?這樣算回答了你的問題嗎?簡單說,以三月爲新學期的開始並不是因爲什麼特殊理由,只是爲了實現那個書中世界。」校長彷彿從夢中醒來,抬頭微笑地注視理瀨。

憂理向對講機那頭打招呼,接着,對講機傳出「進來」的簡短回應。

「你們兩人都堅信麗子已死,對吧?」校長又問。

「哦……」

「如何?這場賭局對你們比較有利,不是嗎?如果麗子沒出現,就表示我是對的,我也不會將今天的事說出去,畢竟這樣只會讓人質疑我的腦筋是不是有問題,我們就將此事當作餘興節目忘了吧!青春期的小孩本來就對這種神鬼之事很感興趣,你們不也曾在放學後,躲在教室玩筆仙什麼的嗎?或許因爲今晚提到了往事,我總覺得自己似乎回到年少時期——相反地,如果麗子的靈魂出現,你們就贏了。難道這樣不值得你們賭一把嗎?」

校長的愉悅嗓音有如巨浪般向他們逼近。看到校長如此冷靜,理瀨感到極度恐懼。

四人覺悟到,這種情況下,除了照辦別無他法,只好乖乖站起,幫忙收拾桌子。

房裏愈來愈冷了。

「還是穿上外套比較好,這麼冷會無法集中精神。」校長從容地將紅蠟燭擺在收拾乾淨的桌子正中央,點起燭火。

學生們一語不發,刻意迴避彼此視線地去拿回外套,慢慢穿上。

「好了,請坐下,牽起隔壁的手。」

理瀨絕望地坐下。

怎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走了樣?

理瀨伸出顫抖的左手,碰觸到憂理冰冷的手後,彼此緊握,有如要確認彼此的不安。接着她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隨即被黎二又大又暖的手溫柔包覆,心裏多少鬆了口氣。

「大家緩緩地吸氣——吐氣——閉上眼睛。」

校長低沉的嗓音在房裏響起,屋內燈光瞬間消失,只餘微弱的燭火輕輕搖曳。

然後,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降臨。

從黑暗傳來的聲音

一個高大的少年在黑暗中快步行走。

運動員般精悍的臉抵擋不住夜晚的寒冷而微微發抖。毛衣外加了一件運動夾克,一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循着照亮腳邊的手電筒燈光,默默地以規律的步伐走在石板路上。

濃重的黑夜。少年從夾克口袋掏出一封信。

淡紫色的大理石花紋信封。

爲什麼這麼晚還叫我過去?

少年狐疑地將信封塞回口袋。

房裏的溫度似乎升高了。漲大的燭焰這次竄向了天花板,變得又細又長。

「你現在在哪裏?聽得見我嗎?大家都在這裏,你最想念的人都在這裏呼喚你!如果你聽到了,就過來這裏吧!讓我們聽聽你的聲音,告訴我們你的身體現在究竟在哪裏。麗子,現身吧!告訴我們你在哪裏!」

『……我得去爸爸那裏纔行……爸爸病危了,我得趕過去……對了,有人從後面推了我一下,我就掉下去了……』

雖然無風,寒氣卻不斷從敞開的窗子灌入,空氣變得愈來愈沉重,整個房間彷彿快沉入冰冷的空氣中。

充滿壓迫感的聲音。該不會校長也不知道麗子在哪,所以才利用黎二與聖開這個降靈會?

彷彿僵硬被解除,所有人紛紛往走廊移動。

「這是怎麼回事?死的人是功?那麗子呢?」聖手指交插,放在桌上。

呼!呼!腦子裏全是自己喘息聲。

校長啞然無語,臉上是強烈的詫異;聖與黎二半是錯愕、半是恐懼,一臉不敢置信;憂理的眼中則充滿壓倒性的恐懼。

莫非校長也認爲麗子死了?

剎那間,桌子正中央的燭焰突然變大。

卡嚓——好像有什麼聲音。

理瀨覺得意識逐漸渙散,腳也漸漸地不覺得冷了。

也許,她真的會來。

「在外面!」

一思及此,理瀨突然覺得敞開的窗子很可怕。

「不能睜開眼!手握緊!」

腦海裏浮現溫暖的房間與冒着熱氣的紅茶,還有早就準備好的美味點心。

黎二溫暖的大手突然握緊理瀨的手,讓她嚇了一跳,卻也讓她回過神來,意識到黎二與憂理就在她身旁。黎二的手有點溼,可能是因爲緊張吧!憂理則輕咳了一聲。

就在那一瞬間,耳邊傳來乾啞的囁語。

五人緊握彼此的手,彷彿在房裏做出了一個光環。

聲音逐漸變成哭泣聲,終至歇斯底里。

「總覺得那聲音在哪兒聽過……」

學生們被嚇了一跳,校長則是一臉的從容不迫,動作卻利落熟練地裝填子彈,拿好槍。

校長打開燈。屋內啪的一聲,瞬間充滿光亮。理瀨本能地以手遮住眼睛。好溫暖、好明亮的房間,幾分鐘前發生的事就像一個短暫的夢。

理瀨口中發出長長的尖叫聲,那是少年的悲鳴。

理瀨發現她的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的,但也察覺到自己的意識還留在體內一隅,冷靜地觀察其他四人的表情。

只餘一片空虛、寒冷的黑暗。

她是留着一頭長髮?還是短髮?

「在天花板!」憂理大叫。

那裏有東西!黑色的塊狀物!看起來很像一個人穿上制服的背影——

好恐怖。背部、肩膀、腳邊全卻毫無防備。後頸的汗毛豎起,有種什麼東西將纏上背脊的感覺。好冷。爲什麼會這麼冷?是因爲窗戶!

彼此緊握的手彷彿即將融化,感覺不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沉在沼澤裏的,是功?」黎二低聲喃喃,「功?你現在在哪裏?功?你沉在哪裏?」

再也沒有比校長更可靠的夥伴了,就連討厭他的黎二與憂理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沉在冷冷的沼澤底……好黑……沒錯……我被殺死了……就在下山的時候……』

今晚好冷啊!

神經質的少女……精神狀況有點失常的少女……一定是那種白皙、瘦弱、纖細得有如玻璃般的女孩……黎二喜歡的女孩……在圖書館見到的那雙充滿興味的褐色眼眸。他就是用那溫柔的褐色眼睛凝視她的吧?想到這裏,心就莫名地隱隱作痛。

房間急遽變冷。

敞開的窗連接外面一望無際的黑暗。有什麼東西從那裏進來了,進來與坐在這裏、毫無防備的我呼吸同樣的空氣。窗子敞開。向着那片黑暗的窗子已被打開。

昏暗房裏的每個人都像結凍似的動也不動。

「這是真的慘叫聲!」

黎二與憂理髮現理瀨不太對勁,也跟着不安起來。

「我有狩獵執照,放心吧!」校長微笑說。

真適合!理瀨在心中悄悄喟嘆。校長的強韌與美麗,與那把黑褐色的武器簡直是完美組合——雖然他也很適合拿黃色茶膏的樣子,但總覺得不太對勁。

「等等,我先出去。」校長聲音凜然地阻止學生們的行動。他從口袋掏出鑰匙,迅速插入大小櫃的鑰匙孔,打開門,從裏面取出一把擦得發亮的獵槍。

少年開始小跑步。

理瀨的身體像斷了線似的癱在椅子上。

「是誰?」

少年立刻停下來,用手電筒往四周巡視,修剪過的常綠樹枝葉微微搖晃。是什麼夜行動物嗎?但四周一片寂靜。

終於到了。

其他四人全瞪大眼注視理瀨。

理瀨陷入極度恐慌,不知不覺間已全身僵硬。

「理瀨。」憂理想安撫她。

夜晚的校園在手電筒的微弱燈光擷取下,忽隱忽現。按捺下彷彿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人的不安,少年抬起頭,瞥了一眼被雲層遮去星光的夜空,覺得世界彷彿被靜謐的漆黑空間淹沒。

少年打了個寒顫,察覺肩膀愈來愈冷。

好詭異的感覺,全身彷彿漲大一倍,所有毛髮也像遇到靜電般倒豎起來。發生什麼事了?我不是我,我在看着自己。有兩個我重疊,就像被一個等身大的玩偶覆蓋的瞬間,意識轉移到玩偶上那樣。

房間裏面明明這麼冷,全身卻被汗水給濡溼。

理瀨瞪大了眼——那是什麼?天花板上有東西呼嘯而過,五人的椅子與桌子都喀地一聲彈了一下。

校長揮手示意我們後退,自己則小心翼翼地隱身門後,緩緩打開門。

一陣暖風倏地掠過蠟燭上方,下一瞬間,房內再度籠罩在一股令人刺痛的沉默中。

驚愕的同時,理瀨也發覺那不明物體猛地落至自己身上。

走廊似乎變得好長。正前方就是沐浴在垂吊於天花板的鐵製燈具微弱照明中的玄關門。

「理瀨!」憂理悲鳴,嚇得快站起來了。

不要!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理瀨在心中對憂理說。

「好恐怖!關上窗子,會進來的!」理瀨哭出聲,忍不住張開眼睛。

「哇啊!」

「麗子!」

少年繼續往前走,愈走愈快。不可否認地,他覺得自己正逐漸被恐懼吞噬。該不會……該不會有人跟在後面吧?這片黑暗中除了自己還有誰?黑暗的深沉迫使他的腳步愈來愈快。

「走了。」黎二站起來,抬頭望向昏暗的天花板。

少年加快腳步。

『這裏是?』一個彷彿從體內被拉出來、不屬於理瀨的聲音從她口中發出,『我在哪裏?』

「從哪兒傳來的?」

「來這裏的人是功!」聖瞪大了眼。

房內響起咻的一聲。

緊張感解除。

校長沒有絲毫猶疑地托起槍進入走廊。他的後而跟着戰戰兢兢的四個人。

「這……」聖嚥下一口唾液,隔燭火與黎二對望,「不是麗子!」

大概是錯覺吧!

「歡迎參加茶會。」

一聲慘叫響徹整棟屋子,五個人立刻全身僵硬。

少年不自覺地拍了拍胸口。他不再跑,慢慢走向玄關。

沒什麼人會在晚上出來,所以校內沒什麼照明。

「應該是玄關那邊!」

校長緩緩站起,走近牆壁,正要按下牆上電燈開關的瞬間——

彷彿來自黃泉之國的聲音。

那個聲音徑自脫口而出,口氣平淡卻有點語無倫次。

沉悶的地鳴聲響起,傢俱與桌子再度瞬間浮起。

大家發出慘叫。

疑惑在心中一成形,至今未曾有過的恐懼感便一鼓作氣地襲來。

終於,前方出現橘色燈光。

黑暗中的少女有一頭好長的頭髮,又黑又亮。

理瀨全身猛地往後曲起,長髮在空中飛舞。

「窗子——」理瀨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關上窗子。」

坐在椅子上的身體劇烈搖晃。

理瀨呈現虛脫狀態,反應慢半拍地點點頭。

理瀨閉着眼,想象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孩。

冷靜。冷靜點!這是錯覺,根本沒有人在後面,一切只是自己愚蠢的幻想。

麗子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呢?

「你還好嗎?理瀨?」憂理鐵青着臉注視理瀨。

周遭只有鞋底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以及自己呼吸的聲音。

校長大叫,但大家早已張開眼。黑暗中,理瀨與憂理互望,緊緊抓住對方的手。

「大家呼喚麗子吧!在內心專注地呼喚。」校長低沉的聲音滲入黑暗,以及每個人體內。

四人大大地吐了一口氣,重新坐正。

出現的是……

長方形的黑暗逐漸擴大,同時,玄關的燈光也在屋外的石階上形成橘色的網狀圖樣。

「啊!」憂理髮出小聲慘叫。

有人俯臥在石階上。

「那是……」

校長注意了一下四周,大概是在確認周遭有沒有人,接着將門整個開啓,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上,於冷冽夜色中喀喀作響。在往外延伸的橘光中,校長持槍俯視躺在面前的少年,看來像在確認自己打中的獵物。

「——已經死了。」校長髮出一聲低啞的乾咳,冷靜地看向學生。

「那是誰?」憂理疑惑地問。

「修司。」校長簡短回答。

「修司?」黎二迅速靠過去,被校長瞪了一眼,但他又瞪了回去。

「還是別看的好,幸好臉沒朝上。」

但是,其他三人像沒聽到校長的話似的,紛紛圍過去。

穿深藍色運動外套的背上插了一把刀。應該是當場斷氣吧!難以言喻的重量壓倒五人。

「看樣子是從他後面刺殺他。」校長蹲在屍體旁低語。

「爲什麼會在這裏?」聖看着黎二。

理瀨湊近一看,發現死者就是前天在食堂挑釁黎二的少年。

他是校長的親衛隊,是因爲得知眼中釘黎二受邀參加茶會,打算來破壞的嗎?

理瀨靠向憂理,憂理也向她湊近。

在這個被黑暗包圍的世界中,爲什麼我們如此毫無防備?背脊感到陣陣涼意,絕不止周遭的寒冷空氣所致。

黎二與聖從外套口袋掏出手電筒,爲檢查修司屍體的校長提供照明。

校長的視線被什麼吸引過去了——運動夾克口袋露出某個方形的白色物體。

理瀨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在插在修司背上的刀子。

「報警?是呀!不過得視情況而定。」校長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視情況而定?」理瀨錯愕地看向憂理,憂理回以一個死心又無奈的表情,黎二與聖也以同樣的眼神注視自己。她覺得自己就像迷失在陌生城鎮的小孩,慌得語無倫次,「爲什麼?這是殺人事件吧?要是不快點報警,他的家人也會——」

古老的刀子,刀柄刻有飾紋。理瀨拼命回想,自己到底是在哪兒見過這刀柄?可是,這又是爲什麼?爲什麼我會覺得看過這東西?

『茶會九點半開始。』

「大概是吧!」校長接口。

忠告?管教?威赫?校長的表情是哪一種意思?

「我的天啊!」

「也就是說,修司是被那傢伙……」黎二的話只說了一半。

校長以學校經營者的面孔直視理瀨。

「看樣子,他就是被這東西騙出來的。我今晚並沒有邀請修司啊!」校長清楚地說,將便箋收入信封。

那把刀子,總覺得似曾相識……

「你們趕快回去,要結伴同行。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一切由我處理。」校長來回看着四人說。

是個信封。看起來與校長髮送的茶會邀請函一模一樣。

「理瀨,今晚的事絕不能說出去。我想其他三人也很明白,一定要儘可能避免影響到其他學生,聽清楚了嗎?我知道要你們這些好奇心旺盛的人乖乖聽話很難,但我會一定會向你們交待事情經過,所以請你們務必安分,千萬別打草驚蛇。這裏是三月之國,三月的王國,王國內自有一套規則。好了,快點回去吧!晚安。祝你們好夢!」

校長緩緩站起,好像在思考什麼。

校長戴上手套,捏住方形物體的邊緣,自口袋裏抽出。

理瀨直直盯着倒臥的屍體,恐懼感早已消失,現在的她只覺得疑惑。

迅速打開對摺的便箋,在手電筒的橘色光圈中,浮現了幾個字。

「警察……得快點報警!」理瀨突然回神,抬頭說。

校長低呼,打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白紙,而且不是與信封成套的便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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