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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沉向麥海的果實》 · 恩田陸 · 1.1萬 字

車站

窗子上染了白茫茫的霧氣。

窗外盡是在灰色山坡上綿延不絕的針葉林,一直凝視這片單調景色,睡意便緩緩襲來,才覺得漸漸滑入了睡眠,下個瞬間,頭便敲到冷冷的玻璃窗。

水野理瀨倏地驚醒,坐起來張望四周。

對了,是在電車上!

原來是做夢。

理瀨揉揉眼,看向腳邊的老舊大皮箱。雖然十四歲少女拿這種東西稍嫌老氣,理瀨卻很喜歡這種觸感。

夢中,理瀨提着這隻皮箱走着。

她夢到自己要離開即將就讀的新學校,朋友們正爲她送行。夢中的她穿着大衣,提起大皮箱,正要走出門口。朋友們向她揮手,口中不知在喊什麼,似乎不捨與她分離。理瀨記得這股寂寞,也記得自己在這所學校過得多麼充實,她沉浸在這兩種對比鮮明的感覺中,轉身離開。夢中提起皮箱、邁開步伐時感到的沉重感,如今還殘留在手中。

爲什麼會做那種夢?果然是打從心底不想去新學校吧!

理瀨察覺膝上的書快掉了,趕緊拿起書坐正,翻開那本薄薄的《愛麗絲鏡中奇緣》。這本書她已經看過好幾遍,比起《愛麗絲夢遊仙境》,她更喜歡這本書。追着看錶的兔子而跳入黑暗洞穴的情節很精彩,但穿越鏡子來到另一個國度則更富魅力。她家的庭院沒有兔穴,但鏡子家裏很多。對她而言,不論是地下室、衣櫥的門,或是天花板某一塊髒污的木板,都是通往另一個國度的入口。

理瀨以指尖稍微抹了抹窗子,凝視外面灰色的風景。

啊!是海!

仔細一看,那顏色如鐵鏽的波浪正不悅地忽然湧近岸邊,而後倏地退去。水平線溶於陰鬱的蒼穹,波浪彷彿是從世界盡頭湧來。

理瀨突然失了興致,不想再看這令人憂鬱的景色,轉而從側背小包包取出一張摺好的紙。

『住宿須知

◎宿舍內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儘量別帶私人物品。

◎除了緊急狀況外,原則上不能與外界聯絡。

◎兩人一房,每半年能申請更換室友。』

寄來的通知單上只冷淡地寫了幾行說明,反而令人不安。她已反覆看了數次,早就會背了。

人一旦被關進漆黑無聲的房間,就會漸漸產生幻聽與幻覺,譬如聽到用力敲門的咚咚聲、他人的說話聲,更甚者是失去感溫能力,明明室溫不變,卻時而覺得熱到冒汗,時而感到冷得發抖。

男子一臉沉穩地帶領理瀨走向停在石板圓環一角的黑色轎車旁。理瀨的心情在向站務員報備後,顯得開朗許多。

周遭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就連男子謹慎駕駛的背影也幾乎一動也不動,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爲自動人偶。理瀨覺得很不安,如果伸手觸摸,會不會才發現男子早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紙糊的人形——

是一片沼澤溼地。

全身血液頓時衝上腦門。發車鈴聲響起。

理瀨與站姿有如黑色墓碑的男子並肩而立,內心蒙上一股恐懼——他會不會突然掏槍殺掉我?最近電視上的黑白電影就有這一幕……不,不可能的,這只是我的妄想——理瀨拼命壓抑心中的恐慌,轉移心思注視一片灰濛濛的景色。

一踩上無風卻冷得刺骨的月臺的瞬間,理瀨發覺一件很糟糕的事——

列車已經搖晃了四個小時,書看完了,也不想再打盹,理瀨無奈地再次看向窗外,放任思緒不着邊際地遊走。

真的好綠,與其說它是山丘,不如說它更像一座山。

理瀨懷疑自己聽錯,更專注地傾聽。

「也會開花嗎?」

「真的可以嗎?看起來好像很昂貴。」

理瀨輕輕行個禮後下車。車子繼續往上開,轉個彎就看不到了。

「你一定覺得來到了世界盡頭吧?」男子似乎知道理瀨在想什麼,「不過,這裏的生態比起其他地方都要豐富,很多生物只有這裏纔有,夏天時,這裏會因蟲鳴鳥叫變得很熱鬧,每天的景色也都不一樣。」

沒錯,的確有什麼聲音,從遠方傳來的歌聲,似乎是女子尖聲高歌的聲音。

迎面左側是有點陡峭的三角形,迎面右側是沿平緩棱線生長的廣大森林,整體看來是沉鬱的墨綠色,不論是石造建築或尖塔,都與這座山融爲一體,橘色的燈火有如散落的寶石點綴其上,令這座山看起來生氣蓬勃,美麗異常。愈接近後才發現,山丘四周被溼地形成的巨大池子圍繞,宛如陸上的孤島,溼地中的要塞。

同一時間,理瀨腦海裏也浮現頭戴黑帽、提着一隻大皮箱的頎長男子。

是一個有波斯風藤蔓花紋雕刻的古董望遠鏡,沉甸甸的,雕工非常精美。

是海妖【注:海妖,sirens,希臘神話中的妖怪,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鳥,歌聲極爲優美,會魅惑過往的船員。】。

如今,我就站在那個世界的入口,即將進入。

車窗外面是無邊無際的灰色平原。

理瀨回到位子上,眺望開始出現民家的窗外景色。就快到站了。

來自遠方的孩子們,總是要經歷失去親人、慘遭欺凌、恐懼戰慄地從命運漩渦中解放的過程,就像《祕密花園》的瑪麗與《清秀佳人》的安——因爲從以前開始,這個世界就給孩子們各種嚴苛的試煉。

再度下車,依舊是什麼都沒有的景色,卻一反常態地鮮明,彷彿記憶的底片將這片灰色畫布一張張地烙印在腦海。或許正因爲什麼都沒有,反而喚起她沉寂在內心深處的幻想與回憶。

不一會兒,一般民房從眼前消失,筆直的道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溼地。

厚厚的雲層開始飄下雪花。雖然靠太平洋這邊的雪不會積得太深,但還是相當冷。

車子突然停下。

電車默默行駛在國內最廣闊的溼地中。

有什麼聲音。

前方是矇矓平緩的山丘,原本筆直的道路開始蜿蜒,迴繞山丘的道路深處有個孤立的黑色三角形。漸漸地,三角形愈來愈大,慢慢露出全貌——是一座龐大的巖山,覆滿茂密森林,矗立着四座尖塔的人造山。這讓理瀨想起曾在電視上看過、位在法國海邊的修道院。一旦滿潮,整間修道院就成了一座孤島,是個有名的觀光景點。

就是那個!那是我的皮箱!它被偷走了!

「在這裏下車,打開那扇木門,爬上去就能到校長的家。」男子指向窗外,坡道途中有一道很高的樹籬,正中央是一扇附有黃銅門把的厚實木門,「門把很冰,不要直接用手摸。」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只有我聽到。」

理瀨對未知的將來感到恐懼的同時,也有一種似會相識的奇妙感覺——

「嗯,晚春初夏時會開滿一大片的花——這裏六千年前是一片海洋,大概在三千年前才形成現在的溼地。」

那間學校聽說原本是一間小修道院,最初是由十二個人打通溼地中的天然巖山建成,後來以之爲基礎,在四十年前打造成如今的校園。這所學校採國高中一貫教育以及全校住宿制,學費昂貴,但學生素質很好,然而,因爲某些事情,世人幾乎不太知道這所學校的存在。

這是我從小就一直在尋找的〇一個國度,另一個世界。

「貴重物品呢?」男子有些驚訝,但仍冷靜地問。

理瀨愕然——沒有,真的不見了!方纔從廁所回來時,皮箱就不在位子上了,爲什麼那時沒發現?明明是那麼大的行李!自己怎麼這麼笨?

那是雪的味道。

如果天氣好,應該能看得更遠吧!現在的視線不佳,只能看到成排的電線杆沿沒鋪柏油的路而消失於地午線彼端。蒼穹深處響起嗡地一聲,彷彿捲起漩渦的聲音。那是一種似乎能喚起遙遠記憶的奇異聲音。

不久,一陣悲鳴似的嘰嘰聲響起,被從未見過的粗大鎖鏈吊起的吊橋緩緩降下,接上木棧道。同一時間,鐵門也響起軋軋聲,往左右打開。車子經過吊橋,穿越鐵門。

「那是風聲,是風吹過綠之丘的高塔時發出的聲音。初次聽到的人都會嚇一跳,因爲聽起來很像女子的聲音。」男子看向她,一臉瞭然的表情。

車子停下。

理瀨站在車廂之間眺望窗外的溼地。她將手貼在玻璃窗上,被手上傳來的冰涼觸感嚇了一跳。隔着一扇冰冷的玻璃,窗外是無盡延伸、沒有真實感的溼地。

綠之丘

木棧道在池子上方結束,再過去約十公尺的池子對岸有一座吊橋,吊橋盡頭是一扇由鐵與岩石打造的巨大門扉。這扇門目前緊緊關閉。

被獨自留下的理瀨站在小木門前。鮮豔的常綠樹籬上開滿紅色山茶花。

位在街道北邊的車站何一股令人懷念的味道,是什麼呢?

男子微笑坐上車。確認不是幻聽後,理瀨鬆了口氣,跟着上車,耳邊還聽得見微微風聲。

這是一片奇妙的景色,沒有任何顏色,卻也不令人討厭。她總覺得在這片溼地的對面還有另一個國度,是她從孩提時代便常夢見、在鏡子另一邊、在衣櫥深處的異世界。

「放心,那裏什麼日常用品都有。如果找到你的皮箱,他們會興學校聯絡的。」

男子以平穩的聲音說完,隨即下車幫理瀨打開車門,雪的味道與冷冽空氣吹入車內。

理瀨一出廁所就看見一個頭戴黑帽、身穿褐色大衣的順長男子提着褐色皮箱走過。

車子叩咚叩咚地行駛在寬廣的木棧道上,終於停下。

除了偶爾出現的低矮樹木,其餘是一望無垠的平地,到處都有大大的橢圓形黑色水窪。

廣播聲悠然響起,列車滑進單調蕭條的車站。

此外,她不怎麼喜歡《清秀佳人》。女孩子大多分爲喜歡《清秀佳人》與喜歡《小婦人》兩派,理瀨屬於後者,因爲她受不了安喋喋不休的個性。喜歡《清秀佳人》的女孩多半個性爛漫,喜歡可愛的東西,成羣行動,與一羣好友買同樣的蝴蝶結;喜歡《小婦人》的女孩——就像自己——偏好獨來獨往,只要有一、兩個知己就好。這些女孩絕大部分都喜歡次女喬,因爲喬的言行引起她們很大的共鳴,也都能體會喬那種不想輸給男孩子,又希望被某人守護的搖擺不定心情。安與喬都想成爲小說家,兩人的寫作風格不太一樣,就個性上而言,理瀨比較欣賞喬的作品,但老實說,安的寫作技巧較上乘,更富文采。

理瀨仍舊一動也不動,默默看着列車逐漸從眼前消失,然後獨自留在月臺上。

理瀨終於踉踉蹌蹌地邁開步伐。

這種地方竟然也有山茶花,最北不是隻分佈到青森嗎?而且還開得這麼豔麗——

「三千年——」無法想象的時間。

鐵門後是有如恐龍骨頭般並列的巨大石拱門。車子從其底下穿過,緩緩爬上石坡,來到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後,溼地風貌盡收眼底,流入池裏的黑色河川極其蜿蜒地消失於地平線彼端。

這個車站的建築像被人用木炭隨手塗黑似的。一名男子站在剪票口。

她聽見咻咻的細微聲音。是遠方的風聲嗎?蕭颯、寂寥的聲音。彷彿來自世界盡頭,吹向神話之國的風聲。

理瀨爲這蒼翠的生命體深深着迷,有一種迷失在童話世界的感覺。

「或許還找得回來,通常歹徒發現沒錢就會把東西丟掉,我們去向站務員報備一聲吧!」

這座山就像漂浮在海上的城堡,也像小型港口都市,讓那些在海上旅行數月的船隻停泊,在此開一場嘉年華會。

理瀨第一次讀到《祕密花園》時,對主角的壞脾氣感到十分詫異。以前看過的繪本主角都有天使般的個性,因此任性的瑪麗着實令她耳目一新。而且,她也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對壞脾氣的瑪麗產生了移情作用,從那時起,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個性或許與瑪麗很像。

他是個身材結實、四十多歲的男子,一雙凹陷的淺灰色眼眸讓人感覺難以親近。那裏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看樣子應該是來接理瀨的校方人員。

皮箱不見了!

啵地一聲,列車內響起簡短的廣播,理瀨想起自己應該在這一站下車,並突然想去廁所,不過,下車後再去車站的廁所會比較好吧?但那裏冷得要死……

「要不要下去看看?第一次看到這麼廣大的溼地吧?」

男子下車,走向木棧道一隅的小電話亭,打了一通簡短的電話。

映在後視鏡上的灰眸看向理瀨,讓她嚇了一跳。

理瀨再度感到不安。如果住在這裏,不會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嗎?不行!她快被這種不安淹沒了。她必須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纔行。

男子神情平靜地鑽進車裏。

理瀨鑽進車裏時,腦中還不斷思索。車子開動一會兒後,她終於想起來了。

理瀨不禁停下腳步,一片異樣光景在眼前展開。

她踉蹌地走在搖晃的列車裏,並想到一道計算題,如果她以時速五公里的速度走在時速五十公里的列車中,她的速度會有多快?應該多少會快一點吧!

「怎麼了?暈車嗎?」看理瀨面色慘白,男子發出沉穩的聲音問。

男子打開門,消失於隔壁車廂。

轉動門把,走入。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如此寂寥之處的遙遠前方竟然有一間學校。

那是一望無際的壯闊風景。

幸好車票還在身上,文件與錢也放在隨身包包裏,還有那本《愛麗絲鏡中奇緣》。

「我的皮箱被偷了——」聽見這與外表不太相稱的聲音,理瀨突然很想掉淚。

綠之館

「你一定會用得到它的。」說完,男子慢慢走回車子。

好高大的人。

「沒被偷,文件和錢都帶在身上。」理瀨搖頭。

「這個給你。」男子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比手槍還小巧的黑色物品給理瀨。

某處傳來一首熟悉的老歌,應該是從收音機傳出來的,叫做《珍珠項鍊》。

電車要開了!我的皮箱還在車上!

眼前就是「綠之丘」,一大片蓊鬱針葉林在深黑池水的對面擴展開來。

理瀨出神凝望那鮮豔色澤,直到自己呼出的白色氣息觸到紅花,纔有遠道而來的真實感。

「那、那聲音是……」理瀨無措地問。

然而,理瀨只是愣愣地背對電車,站在月臺上。背後的車門咻地一聲關上,列車發動。理瀨腦中一片空白,面無血色地目送紅豆色列車在灰色天空下緩緩駛離,速度慢到彷彿伸手便能觸及,而且好像在對她說:「喂!你不阻止我嗎?」

男子拉住收下理瀨的車票正要離開的站務員,向他說明事情經過,理瀨則向他詳述戴黑帽的男子與褐色皮箱的樣子,以及裏面裝的東西。

理瀨跟在他後面,卻突然停了下來。

理瀨最後決定去列車的廁所。

她起初以爲那是一些散亂的殘骸,仔細看才發現不是。斜坡上是一片有如喫剩的葡萄梗、只剩枯黑枝幹的樹林,許多高約一公尺的石像錯落其中。這些石像似乎都是天使像,有持弓、捧心、或坐或躍等各種姿勢,奇怪的是,每座石像都沒有頭,不,本來似乎有,卻都從脖子碎裂落下。然而,地上並沒看到任何掉下的頭,因此可能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理瀨約略算了一下,冷靜思索,這裏至少有四十座石像,爲什麼它們會以這樣子擺在這裏?抑或原本就是無頭雕像?不過,從脖子的斷面與肩上的裂痕看來,應該是有人拿槌子大力破壞纔是。

理瀨冷不防打了個寒顫,看似墓地的斜坡上,有一道石階往上延伸。

那個人叫我往上爬。

理瀨戰戰兢兢地登上石階。她靜靜走着,不安地四處張望,總覺得有人在注視自己。

是心理作用嗎?還是這些石像的關係?

突然,一座石像後面冒出一張慘白的臉。

理瀨微微驚叫出聲。

那慘白的臉直瞅着她,兩人視線相交。

對方是個身材嬌小的俊美少年,穿着制服,應該是這裏的學生。

長得很俊秀,但那雙出神凝視理瀨的眼睛卻不帶任何感情。

他在看我嗎?

理瀨對他的空虛神情充滿狐疑。

少年倏地別過臉,跑進樹林深處。

緊張不已的理瀨鬆了口氣,加快腳步爬到石階盡頭。

紅磚屋的四周盡是高大樹木,彷彿被森林包圍其中,房子外面覆滿常春藤,小小的雙層窗戶流瀉出溫暖燈光。《格林童話》裏的漢賽與葛麗特站在糖果屋前時,大概也是這種心情吧!

理瀨按下門鈴,聽到對講機傳來「哪位?」的小聲回應。

爲什麼她覺得這聲音不太對勁?

「我是來報到的水野。」理瀨不自覺地近爲警戒,向對講機回答。

「門沒鎖,進來吧!在正面的房間。」

聲音聽起來既理智又年輕,但爲什麼還是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沒關係,反正你已經先寄些東西過來了。」校長只是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似的輕輕揮手。

兩人一走進,他們便倏地抬起頭,看向理瀨的目光充滿好奇,讓她不自覺地垂下眼。

「我們家族比較孤僻,都不喜歡去『大房子』。現在大家都在圖書館中庭。不好意思,那裏比較遠,還有點冷,但我想以後應該會常在那裏聚會。」光湖快步走下寒冷的迴廊階梯。

「哇!你還真清楚。音樂會與戲劇表演的確都是在這裏舉行。這間學校有很多音樂家的小孩,他們整天練習,幾乎都見不到人,所以音樂會的水準可是一流的!你喜歡音樂嗎?」

兩棵無花的綠色灌木叢地面呈放射狀生長,形成一個屏障。一穿過兩樹之間,就能看到他們。裏面是一個被石壁包同、地上鋪以石板、大小約六疊榻榻米的房間。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大木桌與幾張木椅,桌上有保溫瓶、點心、茶壺與杯子,幾個少年少女就悠閒地坐在椅子上。

迴廊深處並列了數根粗大的柱子。

理瀨愣愣地看了那女子好一會兒才猛地回神,走入房間。令人暈眩的緊張感從腳底竄升。

校長美麗的眼睛看向理瀨,似乎對她困惑的樣子感到很有趣。

「什麼?」

不知是否察覺了理瀨的想法,校長以吟唱似的語調繼續說:

理瀨納悶地打開門。屋內溫暖舒適,一些日用品與和式傢俱都和這棟洋房十分搭調,屋主應該是很有品味的人。挑高的玄關大廳垂掛一個油燈狀的鐵製照明燈具,左側走廊裏有一扇房門半掩。理瀨脫下外套,摺好掛在手臂上,輕輕敲了敲那扇門。

「我們要去哪裏?」看着光湖穿過巍峨建築,走入蜿蜒在雜木林中的回廍,理瀨問。

「你沒發現嗎?」

「不是。」

一打開門,一片華麗的空間隨之在眼前展開。或許是因爲三面牆上的窗戶都掛上鮮豔青翠的綠色窗簾,但坐在房間中央大書桌後方的女子則令這房內的華美氣氛更盛。

最後一句話給人無比沉重的壓力。

「你呢?」

家族

然後校長迅速邁步前行,理瀨趕緊跟上。

圖書館內是井然有序的知識堡壘。走道兩旁是與天花板齊高的書架,直直延伸至最裏面。大木桌散置走道各處,許多學生正專心地看書或讀參考書,主要以高中部的學生居多。

理瀨張大嘴,跟在光湖後面走在走廊上。

校長的好心情反而讓理瀨更不安。

「理瀨,好好加油!下次來參加茶會吧!」

今天一打開門令人驚訝的事還真多!

「校長會依心情變男變女,他穿男裝時很帥哦!不過這只是他個人的興趣,他對事物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是個很有包容力的人。做事手腕一流,又聰明絕頂,所以大家都很尊敬他。就算真的是雙性人又如何?他還蠻適合的啊!你不覺得他是個很完美的人嗎?」

「請進。」

「我的名字是理科的理,瀨戶內海的瀨。」

「而且你是在二月的最後一天來的,光這一點就很不得了了,不過無妨,反正這是理事長的決定。」

「大家好。」理瀨行了個禮,與光湖並肩坐下。

「幾乎成爲遺蹟了。一百多年前就已經有人住在這裏。你是基督徒嗎?」

「喜歡。」

「我馬上要升四年級。lilai,好怪的名字,怎麼寫啊?我是guang hu,發光的湖。」

「那裏就是圖書館。」光湖說。

校長拉開椅子,優雅地站起,此時理瀨才發現她的個頭頗爲高大,坐着時感覺完全感覺不出來,自己也不禁跟着起身。

校長拍了拍理瀨的肩頭。理瀨微微笑了笑,跟在光湖後面離開。

光湖滔滔不絕,理瀨只有聽的份。

「大家好——廣湖?光湖在嗎?」校長高聲喊道。

男的?校長?

理瀨覺得很不自在——爲什麼要這樣盯着我看?而且,剛纔在玄關感覺到的那種不對勁又出現了。怎麼回事?到底是哪裏怪怪的?

坡面的樹林問有一些看似廢棄的涼亭與雕像。

「覺得我的頭髮很稀奇嗎?」光湖察覺理瀨的視線,笑了笑,「別這麼驚訝,這間學校多的是外國人、混血兒、王子公主,或私生子之類的人,不過,理瀨,別忘了校長的叮嚀。這裏的人都只有名字,沒有姓氏,大家都是因爲各種原因纔來這裏,所以別談論家庭或家族的事,你自己應該也不希望別人提起這些話題,對吧?」

「盡情享受這裏的生活吧!這裏是最適合專注心力的地方。你很喜歡看書吧!這裏有很棒的圖書館,想看什麼書就儘量看,只要遵守規則,想做什麼都可以。對了;我最討厭任性和缺乏上進心的孩子,你要牢記這一點。」

「石像好多,聽說這裏以前是修道院?」理瀨想起剛纔看到的那些無頭天使石像。

「那個人是男的。」

光湖似乎在等理瀨消化這個衝擊,繼續說:

「會什麼樂器?」

簡單說,「家族」是將國中部與高中部六個年級縱向分割,分別由六個女生與六個男生組成的團體。然而,連同理瀨在內,日前這裏只有七個人,而且其中一名少年還坐在離大家有點遠的地方倚牆看書——他也是這個家族的一員嗎?

什麼?理瀨看着校長。

「你是二年級吧!不過很快就會變三年級了。」

光湖的口氣平淡,聽起來像在給理瀨忠告。理瀨點點頭。

「是真的很大,真的會迷路囉!特地建造這麼迂迴的長廊連接各建築,應該是不想讓學生摸清整個校區吧!光是在宿舍與教室之間往返就很累了,天氣不好時就更別說了。」

「學校會作禮拜,不過沒有硬性規定參加。」

看這裏這麼多的坡道與樓梯,確實很令人提不起勁來。

「校長似乎很喜歡你喔!」光湖瞥了理瀨一眼,輕輕竊笑,「我懂了,原來那個人喜歡長得漂亮、有氣質又內向的人。」

「在——」客廳裏而走出一位長髮少女應道。

「在這裏,你不是水野理瀨,而是『理瀨』。這裏所有人都是一家人,你不是哪裏的誰,只是一個叫『理瀨』的十四歲女孩,你要好好記住這一點,知道嗎?現在不明白沒關係,以後慢慢會懂的。還好你看起來很聰明,我最討厭笨小孩了,這次因爲出差沒能好好面試你,本來還有點擔心,這下總算放心了。」校長微笑,露出美麗的牙齒。

她的美充滿了壓迫感,讓理瀨怎麼也無法放鬆。

看樣子那裏就是目的地了。理瀨聽見少男少女們的叫喊聲傳來,有種似乎很久沒聽到嘈雜人聲的感覺,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點緊張。

女子的年齡看不太出來,大概四十出頭吧!本以爲能當上校長的肯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沒想到會這麼年輕。她那輪廓分明的端正五官與紅色口紅十分相稱,一頭蓬鬆捲髮令她更顯成熟嫵媚。白色絲質襯衫搭上珍珠項鍊,肩上披着質地柔軟的淺綠色針織外套。

二月的最後一天?什麼意思?

「打擾了。」

「一直都有學鋼琴,不過彈得不是很好。」

兩人爬上與方纔上來的斜坡不同方向的石階,四周依舊是寂寥的雜木林。

校長回頭一瞥,理瀨趕緊攤開自己的外套。只見校長倏地伸手拿過理瀨的外套,撐開兩邊肩頭,方便她穿上。

這裏與其說是中庭,還不如說是無意間形成的空間。

理瀨盯着少女。少女神情沉穩地嫣然一笑,理瀨則回以生硬的微笑。

理瀨隨即面臨校長連珠炮似的詢問,喜歡的科目、擅長的運動、曾參加過什麼社團、以後想進什麼社團、將來的夢想、興趣、喜歡的音樂、喜歡的花、喜歡的顏色……

「在這裏講話不用這麼拘謹,校長沒說嗎?」

「好像舞臺。」

光湖穿過書架之間,打開角落一扇不起眼的門。

理瀨被這有着高挺鼻樑的女孩的氣勢壓倒,不過,她發現有一個對方不對勁!她的長相太成熟了!看她深邃的五官、頭髮與眼睛的顏色,很明顯是個混血兒。

很清晰的聲音。

那是一棟很像神殿的建築,五根灰色粗大的石柱佇立在正面臺階上。

理瀨將視線轉到自己的黑皮鞋上,心想:校長似乎是那種會使壞心眼的人。

「大老遠過來辛苦了。很冷吧?請坐。」

校長周圍聚集了一羣學生,有說有笑的。好耀眼的人,看來她很受學生歡迎。

校長悠然地大步走入那棟建築。

「嗯,好像有——不過,我嚇了一跳,沒想到校長這麼年輕,而且又漂亮,又高,總覺得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理瀨回頭看,低聲喃喃。

「是的——大家都在等你喔!走吧,理瀨!」

「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吧!」光湖催促坐在最旁邊的少年。

「這位是今天報到的理瀨,要加入你們的家族。你幫忙介紹一下,然後帶她去宿舍。」

語氣豪爽,聲音略微沙啞。

「理瀨,歡迎加入。我是聖,馬上要升六年級。」一名深具領導風範的少年沉穩地向理瀨打招呼。他戴着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很聰明。

兩人一問一答。校長一會兒輕輕點頭、一會兒用人頷首地專注傾聽,隨即又丟出下一個問題。理瀨覺得自己在回答的同時,也漸漸被引出至今從未發現的自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

「太好了,你也喜歡看書!」看到理瀨興奮的表情,光湖笑說,「我們家族的人都是推理迷,雖然有點難搞,不過還算好相處。」

「久等了,我帶來了新的家族成員!」光湖刻意大叫,一片掌聲瞬間響起,「這是理瀨。理科的理,瀨戶內海的瀨。」

校長專注地凝視面前的理瀨,那眼神既認真又充滿好奇,大大的黑眸透露出微微的興奮。

「是嗎?」

理瀨將手臂穿過外套袖子,點頭道謝。忽然,一雙美麗的大手映入眼簾。手指很長,還戴了一隻醒目的珍珠戒指。

雜木林再過去是一棟巍峨的方形石造建築。

「要練彈的話,登記一下就可以了。這裏的師資不錯。」

「原來如此。」理瀨總算明白。

「真期待!其他學生會有什麼反應呢?你很有引人注目的特質呢!對了,你的室友還沒決定,在這之前,先一個人住吧!」

正中央是挑高三層樓的客廳,裏面有沙發與桌子,佈置得宛如飯店大廳。穿着制服的學生們各據一方談笑,大概已經下課了吧!穿着鮮紅色外套的高大校長一走進,學生們的目光頓時全往這兒聚集,一起低頭行禮,大喊:「校長好!」

腦子裏一片混亂。雖然很難相信,但確實有跡可尋。聽到校長的聲音與看到他時產生的違和感,高大的身材,幫自己穿上外套的那種氣氛,還有那雙大手……但是,爲什麼?

她的亞麻色頭髮吸引了理瀨的目光,就連瞳孔也是淺褐色。是日本人嗎?

「我送你到『大房子』那兒吧!你的家族在那裏等你。」

光看一眼就知道這裏藏書豐富。不足五百人的師生使用這樣的圖書館,有點奢侈,也很幸運,晚一點再慢慢逛吧!

「其實一個家族應該要有十二個人。」光湖瞥見理瀨算人數的目光,主動說明,「但我們是由各年級多出來的人組成的家族,所以只有六人,多虧有你,現在有七個人了。」

「這裏好大,好像很容易迷路。」理瀨環視迴廊四周的廣大蒼鬱樹林,低聲喃喃。

校長整了整灰色合身裙的裙襬,黑色高跟鞋發出喀喀聲響,率先走出,並拿起放在走廊的鮮紅外套。理瀨看着校長穿上外套的背影,很難想象自己十年後是否也會穿上高跟鞋。

理瀨像是想將自己藏起來似的跟在校長後面,衆多的視線刺得她很痛。學生們的目光在理瀨身上短暫停留後,充滿好奇的竊竊私語隨之響起。

「校長辦的茶會也很有趣,他博學多聞,口才絕佳,大家都很期待被他欽點呢!」

理瀨有些猶豫地說出皮箱被偷一事。

「學的成績很優秀,讀的是前段班,而且已經推薦上國外的M工科大學,課業上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他。」光湖補充說明。

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接着是看起來充滿活力的可愛雙人組。

「歡迎在二月的最後一天來到這裏。」

「真讓人驚訝呢!我們是俊市和薰,是堂兄妹,俊市今年升三年級,我升二年級。」

茶發的少年與少女,果然有血緣關係,長得很像。

——而且你是在二月的最後一天來的。

理瀨回禮的同時,心中也想起校長說的那句話,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今天的確是二月的最後一天,那又如何?

「你好,理瀨。我是寬,今年升五年級。」感覺很有氣度又有包容力的高大少年微笑說。

「俊市與薰長得很像吧!他們立志成爲職業網球選手,很厲害哦!不過常因爲比賽而沒辦法上課。寬想當指揮家,沒錯吧?他日前正準備考音大。」光湖適時補充介紹。

然後,大家小約而同地看向最後一個人。

少年埋頭看書,沒察覺大家的視線。

「黎二!換你自我介紹了!」

一聽光湖這麼說,少年啪地闔上書,看向理瀨。

兩人的眼神撞個正着,理瀨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雖然及肩的凌亂長髮遮住少年臉孔上半部,但他的銳利眼神令人印象深刻,彷彿會劃傷人似的、極具挑釁意味。他端正臉孔的輪廓透出其倔強,沒系領結的敞開衣襟也泄漏了他不願受拘束的個性。

「你爲什麼在這時候來?」黎二單刀直入的問題讓其他人立刻僵在原地。

「這時候?」理瀨困惑地回問。

「你好像還不清楚這裏是什麼樣的地方吧!」黎二冷冷地哼了一聲,「算了,反正你八成也是被錢太多的父母或親戚送進來的。真可憐,雖然我不知道別人對你說了什麼,不過,一旦進來這裏,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畢竟你父母在這裏撒了大把金錢,而且,不論如何,這裏可是三月之國。」

「黎二!」聖低聲打岔,「沒必要這樣吧!不要讓轉學生感到不安!」

這裏是三月之國,我踏進了三月之國這個恐怖的地方……

他們兩人視線相交,似乎有什麼複雜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流動。

「反正她遲早都會知道啊!」黎二噗哧一笑,「對了,我告訴你爲什麼我們家族人數會這麼少的原因好了——因爲消失了。半年來已經消失了兩個人,這是個被詛咒的家族喔!」

然而,光湖的聲音卻無法進入理瀨耳裏,因爲剛纔那個人的話正在她腦海中迴盪不已。

「抱歉,理瀨。嚇到你了,他只是說話很直,人並不壞。他叫黎二,今年升四年級。」光湖充滿歉意地說。

「麗子不見還不到三個月呢!」拋下這句話後,黎二起身快步走出中庭。

她還沒察覺自己內心已感覺到一股深沉的絕望。

最先移開視線的是黎二。

一片尷尬的沉默降臨。

「黎二,我明白你的心情,別再說了!」聖的聲音更加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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