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透明人消失之前
《在不眠的夜晚尋找羊》 · 遠野海人 · 3861 字
「我很遺憾。」
以前人事部門經常對我說這句話,但我是第一次被醫生這麼說。
看來我沒剩幾年可活了。
最近這幾天老是不舒服,終於下定決心來醫院就診,卻是這個下場。身體狀況不但沒有變好,連心情都糟透了。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茫然的我在城鎮裏四處徘徊。
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吧,無可宣泄的不滿情緒在心底逐漸積累。
這話並非自誇,但我過去行得正坐得端。就算不到行善積德的地步,但我可以保證,我從來沒做過會受到這種懲罰的壞事。
太沒道理了。
爲什麼我得受這種苦?還有更多人才該受病痛折磨到死吧。
但爲什麼只有我?
這個沒天理的事實讓我怒火難收,所以不想直接回家。
說到底,回去了既沒人等我,也沒有事情可做,每天過着只在職場和公寓往返的平凡生活。
仔細想想,我一無所有。
我原本就不擅長與人相處,所以學生時期一直沒有朋友。雖然跟鄰居碰見會打招呼,但幾乎也是零交流,也沒有需要浪費寶貴假日的那種值得一提的興趣。我本來月薪就很低,又沒存款,父母也是幾年前就往生了。
本來就一無所有了,還要失去健康的身體和平凡的未來。過於空虛的事實,讓我完全笑不出來。
此時颳起冷風,甚至還下起雨,而且雨勢猛烈增強,彷彿在對如此悲慘的我二次打擊。
爲了躲避寒風和大雨,我決定暫時躲進室內避難,正好眼前有個大型購物中心,我便往那裏走去。
假日的購物中心熱鬧極了,甚至讓我後悔走進這裏。
這裏是給家人、情侶和朋友同樂的耀眼空間,物理層面上也比正在下雨的室外明亮溫暖。
只有我一個人被雨淋成可悲的落湯雞。
我纔不要就這樣消失呢。
至少把這孩子送到走失兒童服務處,這點程度的小事我應該還做得到。
充滿力量的我大步往前進。
聽我這麼說,少年點點頭自己站了起來。光是這樣就很了不起,我根本沒辦法自己站起來了。話雖如此,也不會有人扶我起身。
可是沒人上前搭話,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別開目光離開現場。
聖經中是不是會把人類比喻爲羊?比如「迷途的羔羊」。
這個世界、社會和環境,都強迫我接受不合理的待遇。
總不能跟他說我之後要去犯罪,所以我隨口敷衍道:
有個小孩子蹲在旁邊。
所以才能無動於衷地踐踏別人。
我就像透明人。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化作透明消失不見。
購物中心裏什麼都有。
連我都注意到他了,其他人不可能沒發現。
或許暫時停一會比較好,但總覺得我一停下來就會消失,讓我害怕極了,所以我絕對不能停下腳步。
「四歲。」
既然如此,不如在最後一刻鬧一波大的吧?
那這次換我把這種不合理散播給所有人。活該,去死吧,最好每個人都變得跟我一樣。
利刃、可燃性氣體、混合就會出問題的清潔劑,全都可以在這裏買到。在這麼完美的空間中,所有犯罪應該都能如我所願。
「透。」
就像這個迷路的小孩不存在於自己幸福的日子裏,我甚至覺得這孩子越變越透明。
要用利刃、鈍器還是火燒呢?現在我只想在我消失之前,儘可能把多一點人牽扯進來。
只要找人說話,就能感覺到自己確實存在,這樣就不是透明人了。我也是,這孩子也是。
但孑然一身的我就無所謂了。
不論最後看到的景色多麼污穢荒誕,都比直接死掉好多了。
「你叫什麼名字?」
抱着水桶吐得慘兮兮,呼吸困難、滿身大汗,用可悲的模樣死去。
「可是羊是羣居動物吧?」
因爲一無所有,就可以無視規矩搶走別人的東西,讓自己從始終被掠奪的立場變成搶奪的那一方。不只是物品,現在我什麼都能搶。
於是我急忙補充:
「叔叔也迷路了,一個人有點害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走失兒童服務處?」
要死就自己去死啊──把說這些話也無動於衷的幸福之人也捲進來吧。
他們居然忽視了這種可能性?
難道這就是牽手的手勢?我只能無奈地抓住少年汗溼的手。他的手好像陽光,被雨淋溼的寒冷頓時消退不少。
就算被帶去警局做筆錄或遭到逮捕,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工作可能會被解僱,但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這也不成問題。
看重自己的性命,纔會想珍惜別人的性命。
拿定主意後,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將他人推入不幸深淵,藉此獲得財產和幸福的惡劣混蛋。
我就是這一點沒用。
好人永遠喫虧,只有壞人能笑到最後,大家真的能接受這種事嗎?
我馬上就要死了。
但我也無能爲力。還是一如往常在沒有特殊善行惡行的狀態下消失吧,我已經放棄了。
「叔叔,你爲什麼是羊?」
我驚愕不已,忍不住停下腳步。
可能是因爲心無恐懼,我多嘴到連自己都嫌煩的地步,抑或是想用話語來掩蓋恐懼。
但繼續放着不管,可能會出現真正心懷不軌的人。
不做這種狡猾的行爲,就不可能得到富裕的生活,我有證據。畢竟認真過日子的我都變成這副德行了,肯定沒錯。
雖然不太清楚,我還是繼續往前。
我能理解這麼做有風險,要是被誤認成誘拐犯或可疑人物就糟了,幸福的休假日也會立刻化爲泡影。
「真厲害,叔叔四歲的時候根本不像你這麼口齒清晰。」
真奇怪,怎麼會有那麼多幸福的人?
用不正當的手段獲得成功的骯髒傢伙。
要虐殺這個孩子,把他推下高處,還是綁架後勒索贖金?腦海中閃過無數種犯罪的可能。
迷路的孩子可能會面臨更悲慘的下場。
把這些事拿出來說嘴,相信自己是特別的存在。
被病痛折磨至死。
我隔着羊面具開口問道,孩子就抬起頭來,他果然在哭。
說穿了,法律或刑罰這種東西,也是以日後還要在這世上活下去爲前提才訂立的。
可能是這個故事編得太悲慘了,少年頓時心生忐忑,變得淚眼汪汪。
再來是武器。
我心生羨慕,同時也感到疑惑。
平庸的煩惱,常見的孤獨感,到處都有的不幸遭遇。
比如某人的光明未來或幸福時光這種無可取代的事物。
就算遮住臉,被捕之後下場都一樣。但戴上面具會讓我心情明朗一點,恐懼也會消退。
自己或心愛的人明天還會活在這世上,纔會想要遵紀守法。
但這邊真的是前方嗎?
幸福的人不是也該希望他人幸福嗎?應該分點心思爲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祈求幸福吧。
如果是沒人在乎的走失兒童,對我來說正合適。
「你迷路了嗎?」
安安靜靜地走也有些尷尬,我決定先收集尋找少年監護人的必要情報。
維持透明的姿態,在無人知曉的狀態下死去。
眼前的雜貨店有賣動物臉孔造型面具這種派對用品。在一整排馬或猴子的蠢笨造型中,我買了羊的面具。
我終將一死。
我在店裏就立刻把剛買的面具戴上,有種橡膠製品特有的臭味。
幸福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雖然我從來沒擁有過,但應該是這樣沒錯啊。
幸好我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剛買的羊面具。
但來往人潮並沒有停下來。
「我也會變成羊嗎?」
放在樓層角落的滅火器。
那也太離譜了。
但最後也只是想想而已。我在過往人生中從沒犯過滔天大罪,事到如今也做不出這種事。
這就是幸福的人會做的事嗎?這就是和平的日常景象嗎?
或許是假日的歡騰氣氛使然,即使我戴着面具走在路上,也沒什麼人懷疑我。可能是因爲萬聖節快到了吧,這樣正好。
「羊是孤獨的生物,如果迷失方向,人類就會變成羊。」
那我該做些什麼?
帶着陰鬱心情走在明亮的世界裏,腦海中就不斷閃過不好的念頭。
真沒想到我能順利說出這種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真心程度有幾分。
低頭盯着他看可能會嚇到他,所以我蹲下來與他視線同高。
我像是要逃離死亡般快步往前走,視線一角卻忽然捕捉到令人好奇的景象。
與其用「死亡」這個說法,「消失」似乎更加貼切。
「孤獨或迷途的人都是在羣體當中誕生的。就算身邊有人,也不一定是你的夥伴。」
他用手臂遮住雙眼,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哭,可能迷路了吧。這也難怪,畢竟這裏這麼大。
所以人生第一次跟陌生孩子搭話,也不是什麼難事。
比我幸福的所有人都是壞人。
只是把死亡地點從寒酸公寓改成監獄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當中應該也有會隨便說謊,搶走他人功績,或是欺騙別人獲得成功的人。
不管是值得被表彰的善行,還是要進警察局的惡行,統統都沒有。
不善也不惡。
這麼說來,我在過往人生中從沒幹過大事。
要我學着比喻的話,我會說人類是以爲自己是黑毛皮的一羣白羊。認爲自己纔是特別又孤獨的羊,和其他人不一樣。
少年默默地將手伸給我。
存不存在都無關緊要。
而且不會有人悲憫我,唯獨這個未來已經定案。
殺了羊的兇手並不是狼,是顏色相同的羊。真是可笑。
這是沒有未來的我唯一能做的抵抗。
「好帥的名字喔,幾歲了?」
「別擔心,一定還來得及。」
我們直奔走失兒童服務處。
途中我會盡量跟少年聊些開心的事。
比如他愛喫的食物,跟他一起來的父母親,喜歡什麼遊戲等等。
越聽越覺得少年看起來閃閃發光。
我也經歷過這種時期嗎?已經想不起來了。
約莫五分鐘的短暫旅程結束後,我將少年交給走失兒童服務處的工作人員。雖然我戴着羊面具,對方卻完全沒有起疑,甚至還向我道謝。
「叔叔,你要走了嗎?沒有人會來接你嗎?」
已經完全卸下心防的少年,臨別前神情不安地這麼問我。
對喔,我說自己也迷路了纔會過來這裏。
永遠都不會有人來接我了,所以之後我只能孤獨地走下去。
但這孩子不一樣,我希望他不一樣。
「叔叔是大人了,所以沒關係。以後別再迷路囉,好好保重身體。」
留下「再見」這句道別後,我轉身離開走失兒童服務處。
雖然只知道他的名字,但希望那孩子能幸福快樂。不只是他,也希望我不認識的某人能幸福得無以復加。
如果這個善念不斷循環,未來世上每個人都會祝福陌生人幸福快樂的話,那就太好了。
因爲這樣一來,也會有某人爲我這種透明人祈求幸福快樂。但我應該活不到那時候了吧。
身體也已經暖起來了。
來到室外後,我繼續戴着羊面具,再次踏上冰冷孤獨的道路。
身邊雖然有很多人,但根本沒人理我,這也無所謂。
雨勢依舊很大,但我再也不冷了。
之後我活得比想像中稍久一點,像消失一樣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