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殺了妳之前

我的初戀有血的味道。

就算我長大成人或受傷時，我一定會想起那個時候。寒冷而凍僵的手被染紅的這一刻，血腥味也刺激着陳舊的記憶。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想起小時候喜歡的那個女孩。我在生死關頭思考的竟然不是活下去的方法，而是初戀的女孩，連我自己都覺得離譜，但這是有原因的。

我壓着傷口閉上雙眼回溯記憶。

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的那天。

也第一次湧現殺意的日子。

♦ ♦ ♦

我喜歡的女孩子──淺野陽球是個有點奇怪的人。

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是五歲那個酷熱的夏天。

因爲雙方母親感情不錯，我們就被牽在一起，但對彼此都沒什麼興趣。

理由簡單明瞭，因爲喜好差太多了。

我喜歡童話故事，陽球喜歡看圖鑑。我超愛看早上電視播的占卜，陽球卻興趣缺缺。我喜歡待在室內，陽球喜歡在室外玩。

話雖如此，我也沒理由討厭陽球，所以都按照父母的指示跟陽球處在一塊。

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小學一年級的冬天出現了變化。

契機是小學裏養的雞。

某天發生了一起事件，那隻雞被某人殺害了。

這在和平的小學中算是大案件，校方立刻召開全校集會，呼籲大家留意可疑人士。

身爲飼育委員的我和陽球替雞挖了洞，小心翼翼地埋葬。記得當時我嚇得雙手發抖，陽球卻一如往常淡然。手上沾着泥土和雞血，味道非常重。

我發現陽球就是殺了雞的犯人，便開口問道：

「雞爲什麼要被殺掉呢？」

「我覺得這樣肯定比較好。比起單純死亡，被殺掉的感覺更悲傷吧？」

那或許就是我被陽球吸引的第一個原因吧。

他們勸過我好幾次，叫我不要介入太深。

「生物死去時，與其一點感覺都沒有，悲傷一點反而更好吧？」

「真有趣，APP真正的名字是什麼？透有用過嗎？」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所以我不覺得寂寞，也不曾悲傷。

陽球臉上沒有笑容。雖然看過她對大人陪笑的樣子，但她基本上都是這種不可思議的表情。

而且這次我沒辦法留在陽球身邊。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能做的事，任誰都能想像得到。

大家都盯着躺在病牀上的陽球，她似乎沒有意識，對開口呼喚的父母也毫無反應。眼皮閉得死緊，眉間堆滿皺褶，流了一身的汗。

第一發現者的我發現屍體時，傷口還很新鮮，血也尚未流乾，所以一定是剛剛去借小屋鑰匙的陽球殺的。

陽球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跟受重病所苦的少女共譜的故事中，經常會有這種美好的結局。

「如果是正常死亡，身體就會腐朽消失吧，但殺掉的話就能停留在那一瞬間，很有趣吧。」

順帶一提，找出犯人不是一件難事。

年幼的我心想：或許這兩種情緒意外地相似呢。

「透明明很膽小，對花草卻能下得了手呢。」

某次我去探病時，大家在陽球的病房亂成一團。護理師雖然不讓我進去，我卻宛如被吸引般窺伺着房內的情景。

媽媽回去孃家，爸爸被調到外地工作。

但唯獨她的聲音，我現在長大後也記得一清二楚。

爸媽似乎都認爲我不該再去陽球的病房。

我也明白，不管我去病房多少次，滿心掛念着陽球，我終究只是外人，無法左右陽球的任何事。

但雞被殺死之後，爲牠的死亡難過的學生增加了。如果雞隻是在小屋裏自然死亡，就不會有這麼多人關注吧。

陽球卻若無其事地烘乾蝴蝶的屍體，用圖釘貫穿背部，小心翼翼地展開翅膀，做出好幾個精美的標本。

陽球雖然行動力滿滿，身子卻很孱弱。

如果陽球發現的時候，雞就已經沒了心跳，就算用利刃傷害也不會濺血。

「時間停止了呢。」

我已經不記得陽球當時是什麼表情了。

但我隱約察覺到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我想，殺了陽球。」

聽到我這句話，陽球緩緩眨了下眼睛，兩眼直盯着我看，感覺有點可怕。因爲肌膚白皙到幾乎能透出血管顏色，陽球的雙眸看起來格外漆黑。

「最近很流行，班上都在討論。那個APP本來是主打其他功能，但聽說用了祕技就會幫你實現所有願望。」

但因爲在一起時她都表現得活力充沛，當她七歲住進醫院超過一年時，讓我十分驚訝。

「透，有什麼東西能讓你痛下殺手？」

我就不是如此。

但我猜那隻雞可能早就死了，雖然雞被利刃刺殺，小屋裏卻乾乾淨淨。

我覺得陽球說的話比製作標本還要有趣，卻無法產生共鳴。

當時的陽球十分純粹。

「悲傷一點比較好嗎？」

我明白，這些事我都明白。

陽球明明這麼難受。

所以我放棄製作標本，改用押花製作書籤解決暑假的自由研究。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陽球，同時也感受到殺意。

陽球這麼說，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

「這跟我的感覺無關呀，死掉以後就感受不到了吧，再來只要周遭的人接受就行了。因爲我死了就會停在這裏，往後你還得繼續活下去吧？感覺你比較辛苦。」

這個疑問對我來說十分新鮮。

還是愛情呢？

「名字啊，呃，好像是什麼走失的羊……抱歉，我沒記清楚。因爲爸媽還沒給我可以用APP的手機，我沒辦法用。」

除此之外我什麼也做不到，但陽球願意體諒。無能爲力雖然會被他人取笑，也不是該被譴責的事。

再把這一切當成人生的動力，逐漸長大成人。

不管陽球在哪裏，只要她還活着，我們就還能說上話。

看着我做的書籤，陽球十分好奇地嘀咕道。

放學後，我會先去陽球的病房一趟再回家，假日也一定會去見她一面。我從來不覺得辛苦，也自然而然地繼續下去。

但我可能也做不出這種事，因爲我害怕接觸生命。

「這樣啊，那我等你。」

「陽球不怕死嗎？」

如果陽球的病能痊癒自然最好。

「據說只要許願，連人都可以殺。比起單純實現願望，這種說法才讓人印象深刻吧？所以才被說成殺人APP。」

「妳聽過殺人APP嗎？」

我帶着表明決心的心情，對眼前的陽球坦承。

面對我的殺意，陽球只回了這一句，簡直像舉手歡迎似的。

我不清楚她的病情如何，畢竟不是家屬，也沒機會聽醫生解釋，陽球自己可能也一知半解吧。

因此我才覺得陽球看起來相當美麗，甚至到毛骨悚然的程度。

「但我有點擔心耶，透這麼膽小，真的能殺死我嗎？」

我也對父母反抗過，但當然無法推翻離婚和搬家的事實。

神奇的是，我竟對陽球這番話感到贊同。

結果這變成我和陽球最後的對話。

我還希望她能繼續活下去嗎？

我和陽球的相處時間雖長，但一定完全不瞭解彼此。

說來沒什麼特別的，是因爲父母離婚，以及隨之而來的搬家。

陽球將自己的死亡處理得十分乾脆。

這就是殺意嗎？

「沒聽過，有這種東西？」

繼續去病房探望不知會不會甦醒的女孩子，直到搬家爲止。不是以家人的立場，只是個喜歡她的外人。她死了我會流淚，並祈求在喪禮上把我滿懷心意寫的信一起燒給她。

明明近在身邊，我卻在陽球住院之前都沒發現她生了重病。

「明明是幫你實現所有願望，爲什麼被說成殺人APP？」

要跟上充滿行動力的陽球，對體力和精神都是一種折磨，但最辛苦的就是暑假自由研究要做蝴蝶標本的時候。

父母的教誨、老師的說教、變身英雄的英姿、童話的教訓，還有今天早上的占卜，各式各樣的因素混在一起才造就出我這個人。大多數人應該也是這樣，所以陽球才顯得突兀。

之後陽球馬上又陷入昏迷狀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聊天了。

我只是個外人，能做的只有陪無法離開病房的陽球聊天，替她排解無聊。

想殺死陽球的心情絕無虛假，但這麼輕易就被當事人接受，讓我有些困惑。

我殺了蟲也不痛不癢，是因爲爸媽也這樣做。看到動物受傷會覺得難受，是因爲同學都露出那種表情。知道不能傷害別人，是因爲老師如此教導我們。

我只會把來自周遭的價值觀全盤接納，完全沒有自己思考過；陽球卻跟我不同，從頭到尾都用自己的判斷看待是非善惡。

多虧如此，我重新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除了醫生和護理師，陽球的父母也在裏面。

學校裏很少有人會留意雞的存在。

但當時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比如從同學的閒聊中知道的事，學校發生的事，日常生活中發現的有趣話題，偶爾會穿插自己編的故事，想讓陽球開心一點。來自國外的老師、看到顛倒的彩虹，還有以前聊過被羊救了一命的事。

看到這一幕我才終於發現。

「好可惜。欸，如果能用那個APP，透想殺死誰？」

我對這理所當然的現實十分不滿，還爲此賭氣。

我忽然想起那隻雞，當時陽球對雞做的事，還有陽球說的「比起單純死亡，被殺掉比較好」那句話。

我雖然治不好不斷承受折磨的陽球，但只是殺掉她的話一定可以。

在殺雞事件之後，我總是儘可能跟在陽球身邊。

就算不知道病名和病況細節，陽球的家人或護理師散發的感覺，也讓我發現她遲遲無法出院。

我真的很討厭昆蟲，光看到昆蟲的眼睛和腳，就會全身發毛想逃離現場。

這種思維相當偏差，卻又充滿魅力。

面對瀕死生物該做的唯一一件事，陽球已經教過我了。

我度過好幾個無眠的夜晚。

我想破頭都想不出能說服自己的答案，好像不管做什麼都會後悔，讓我無法行動。

但時間不會停止。

到了搬家的前一天，我終於下定決心。

可能會被說成自私吧，我想把陽球的死歸爲己有，再把這件事永遠記在心上。

病死的女孩一定會留在我心裏，喜歡她的這份感情，如今也深深烙印在我的體內。

但不可能留存一輩子，總有一天會淡化成回憶。

連經歷過風風雨雨結爲夫妻的父母都因爲感情失溫而離婚，「喜歡」這種感情一定也十分脆弱。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把陽球給忘了。

但如果是我私心殺死的女孩子，那會怎麼樣呢？

應該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能忘記吧。

我好想喜歡陽球一輩子。

我衝進醫院跑上階梯。

我不是陽球的家人，無權對她做任何事。

不能聽醫生解釋病情，不能支付醫藥費，也不能永遠陪在她身邊。

我只能發出悲慘或不幸等哀嘆，等待陽球死去的那一瞬間，是個只能傷心流淚的局外人。

但我可以靠這雙手作點改變。

病房中十分寧靜，躺在牀上的陽球身上延伸出無數管線，連嘴裏也裝着。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她的臉有些浮腫，緊閉的眼皮絲毫沒有睜開的跡象。

人工呼吸器規律地發出聲響，我心臟鼓動的速度則快上一倍。

我握緊從家裏帶來的剪刀，一步步走向病牀。

我脫下鞋子爬上牀，將刀尖直接貼在陽球的胸口，再將剪刀高舉至頭頂，接着只要用力往下揮就行了。

走着走着，我也二十歲了。

聽說在占卜APP「孤獨的羊」找到黑羊，就會幫你實現所有願望，似乎連殺人都可以。

可以自由使用當時無法擁有的手機，也安裝了據說可以殺人的APP。

陽球會在我不知道的某處死去，等我長大後，也會把她忘得一乾二淨。這實在太可怕了。

我得求救纔行。

陽球說不定會在這一瞬間醒來，而且疾病完全康復，又能跟我一起出去玩，或是康復到可以對話的程度。

會不會可能有奇蹟發生？

錯過這次機會，應該就沒有下一次了吧。

這樣的我在前往同學會的路上遭遇車禍。或許是因爲我恬不知恥地回到這個和陽球生活過的懷舊小鎮，纔會遭天譴吧。

我用盡全身力氣勉強拿起手機，卻無法用顫抖的手順利操作，手機便從無力的指尖應聲落地。這樣我既不能求救，也不能使用APP了。

在那之後，我從未有過殺人的念頭。

我沉浸在這股幻想當中，緩緩閉上眼睛。

我感覺自己異常激動，視線漆黑混濁。

♦ ♦ ♦

之後父母依照預定離婚，我逃也似地離開了那座城鎮。隨着爸爸調職輾轉各地的期間，歲數也逐漸增長。

但這樣真的好嗎？

我想殺了陽球，同時也希望她不要死。

但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每走一步就覺得剪刀又重了一些，我用汗溼的雙手重新握住好幾次。

既然都要死，我真想被陽球殺掉。

但真的不會出現奇蹟嗎？

畢竟她是讓我第一次湧現殺意的人，被她殺死我也心甘情願，這樣才公平。

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我搭乘的計程車發生車禍，受傷的我此刻意識也模糊不清，痛楚傳遍全身，漸漸失去知覺。

而我也作出了決定。

我的初戀和殺意就這麼結束了。

我對陽球的病情一無所知，沒人跟我說過治療方針，我也不確定治癒的成功率有幾成。那如果──

再也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從緊咬的牙關中流瀉而出。

不論過了多久，我的心臟都無法平靜，也無法平復紊亂的呼吸。

若說我這段時間一直將陽球記在心上，那是騙人的。眼前的雜事幾乎耗盡我的心神，根本沒時間緬懷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