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破滅的那一晚
《在不眠的夜晚尋找羊》 · 遠野海人 · 5556 字
我的弟弟太陽在秋天過世了。
太陽那天從早上就不太舒服。
但弟弟本來就身體抱恙,我也習慣他虛弱的樣子了,所以沒把這件事看得太重。
因此我用「週末會幫你掛號」這句話安慰他,但他看起來還是很寂寞,我跟他說可以在我房間休息,就去上學了。
結果太陽就這麼撒手人寰。
在我房裏嘔吐完就斷氣的弟弟似乎非常痛苦,表情一點也不安詳。
♦ ♦ ♦
聽到敲門聲,我忍不住皺眉。
隔着門隱約能聽見媽媽在走廊喊我的聲音。
我讓手離開電腦鍵盤,將戴在頭上的耳機拿下來。可能是久坐的關係,我雙腳發麻,費了一番工夫才站起來。
「幹嘛,有什麼事?」
「你都沒回話,害我很擔心……對不起,你睡了嗎?」
我瞄了時鐘一眼。
晚上十一點,還不是我的睡覺時間。
「我是來告訴你,爸爸已經睡了,你可以用浴室跟廁所了。」
「沒事,媽明天還要工作吧,快休息吧。」
「嗯、嗯,是啊,謝謝你。晚安。」
「媽。」
我沒開門,繼續說道:
「妳可以把我當成空氣。」
就像爸那樣──我沒有再補上這句話。
他敲着我的房門說「哥哥開門」。關在房裏的我聽到這句話開了門,發現門後是小學生的太陽。
過去我上了六年小學、三年中學,又上了兩年高中。早上起牀去上課,晚上回家,如此規律的循環重複了十年以上。
爸爸已經完全放棄我了。
這讓我感到輕鬆又愜意,所以我從好久以前就放棄思考了。
「哥哥,好好喫喔。」
電腦熒幕上那個叫做「太陽」的角色正在等我回來。
說到底,當時或許不該相信那個醫生。雖然他給人的印象不錯,人格卻跟能力無關。如果在其他醫院讓其他醫生治療,應該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沒有自我了斷,但也沒辦法像過去那樣活着。
我長嘆一口氣。只是短短几句對話,一整天都沒說話的嘴巴就在喊累了,舌根有點鈍重,嘴裏也黏黏的。
明明不想作這種夢,卻還是會夢見。
只是覺得不想繼續活着。
我再次坐回電腦前,熒幕光源將漆黑的房間照得蒼藍一片。
現在卻完全相反。
聽到太陽的聲音,我忽然有些寂寞,便將他擁入懷中。
「哥哥,我餓了,去喫點好喫的吧。」
但現在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但這種狀態應該不算活着吧。
或許是因爲七歲的差距,我們兄弟倆從來不會吵架。太陽很仰慕我,我也對太陽疼愛有加。
可憐的媽媽,被夾在嚴厲父親和躲在房裏的兒子之間。雖然覺得很對不起她,我心裏也很難受,但也僅止於此。我沒打算離開房間,此刻也不想變回正常人。
這種頹廢的狀態已經持續幾年了呢?
但我也無意尋死。
太陽以後一定很有前途,爲了能在他身邊提供協助,至少我得做個不讓他失望的哥哥。
真的只能用愚蠢兩個字形容。
用報紙把剪下的頭髮包好後,爲了丟棄我又走到廚房,在那裏把媽媽幫我買好的泡麪泡了直接站着喫。
鼓勵情緒低落的父母,一起回憶往事哀悼太陽,還乖乖去學校上課。我跟同學的互動一如既往毫無障礙,放學後也過得很快樂。
要讓自己的身體維持在一定水準實屬不易。
如果身體不會髒,頭髮不會變長,也不會肚子餓的話,該有多輕鬆啊。要是不會口渴,不必排泄,甚至連睡眠都不需要,那就更理想了。
喫東西、胖嘟嘟的、跟我們撒嬌。
不上不下的。
這時我忽然想到在網路上蔚爲話題的占卜APP。
這就是我現在的日常生活。
跟現實截然不同。
心情一直靜不下來,於是我快步走回房間,關上房門才終於平復紊亂的呼吸。
牀上的衣服散亂一片,裝滿垃圾的塑膠袋堆在房間角落,書櫃也積滿灰塵。我在好幾年沒拉開過的窗簾旁邊,過着暗無天日的生活。
我只是對自己還活着這件事感到內疚。
走出房間後,我安靜地下樓去廚房喝水,之後衝了個澡,順便把鬍子剃乾淨,用剪刀修剪變長的頭髮。
有段時間我也想過要不要代替太陽完成剩下的目標,所以拚命讀書,想替他實現當獸醫的夢想。
只要每天不斷重複,再異常的日子都會變成習慣的日常。
早知道他走這麼早,當初就該讓他多喫點喜歡的東西。檢查出病情後,我們就很少讓他喫零食,反而老是給他對身體好的難喫食物和藥物,因爲我們相信這些能延長他的壽命。
每天都是這樣,我會在爸媽入睡或外出期間喫飯、上廁所,偶爾衝個澡,也會趁這個時候換衣服。
我在弟弟太陽過世的這個房裏閉門不出多久了呢?
我只是偷了太陽的夢想。
我擦乾眼淚,打開電腦。
回到遊戲世界後,我繼續幫「太陽」練等級。
我作了個夢。
太陽曾雙眼閃閃發光地說「以後想當獸醫」,對將來沒有夢想的我而言,這句話實在太耀眼奪目了。
我一直窩在房裏打遊戲,用「太陽」這個名字展開拯救世界的冒險。
太陽健康的時候食量很大。
最後只會用情緒化的方式苛責我。
我滿腦子都是這些無可奈何的想法。
真是愚蠢。
懷抱夢想、希望和目標的太陽死了,什麼都沒有的我卻繼續活着,直至今日我都內疚不已。
我只是奪走本該屬於太陽的成功,搶走他的幸福,還以爲自己在做好事。只是因爲自己沒有夢想和目標,就利用了太陽的心願。
連閉門不出的我都這麼想了,一般大衆應該覺得更麻煩吧。
我作了這樣的夢。
我幫太陽做了拿坡里義大利麪,這時爸媽也來到客廳,所以我最後做了四人份。
生病之後胃口就變小,喫了也會吐個不停,轉眼間就消瘦下來,健康時卻能津津有味地大喫特喫。
踏着寶貴弟弟的屍體得到幸福,這種想法真是噁心。
他光是站在那裏,漆黑的房間就亮了起來,太陽就是這種人。
揭開自己的醜陋面後,我就一蹶不振了。
但我馬上就發現一件事。
思考生與死的問題時,我不禁想起太陽火葬前的模樣,他當時的表情比倒在我房裏時安詳多了。
全家人聚在一起喫拿坡里義大利麪,笑着聊太陽的事,太陽也露出靦腆的笑容。
醒來後,我淚流滿面。
就算我躲在房裏,這種變化依然不會停止,這麼想的話,我應該還算活着吧。社會地位的死活就另當別論。
藥物的副作用會造成皮膚搔癢,他總是抓到破皮流血,我們也因此罵過他。如果用更溫和的語氣提醒他就好了。
據說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占卜APP「孤獨的羊」,當初上架時只針對手機用戶,最近好像也能對應電腦系統了。
是啊,這纔是我的日常生活。
啊啊,原來是夢。這個現實感在我心中逐漸蔓延,讓我過了好久都無法起身。
兩種生活方式都不算輕鬆,只是習慣了而已。
肉體會不斷消耗,永遠都在變化。
改變一個行動就好。
我蹲坐在房間正中央,把剛纔拿下的耳機再次戴上。
媽媽沒有回應,我隔着門感受到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剛把自己關在房裏時,他還會隔着門爲我大聲打氣,也曾想把我帶到外面的世界。搬出我同學的名字,說他順利考上大學,還是單親家庭,比你辛苦好幾倍之類的話。
喫完飯後,大家把碗筷拿到廚房。
如此頹廢的我,在太陽死後的那個禮拜還是有一如往常的正常生活。
遊戲裏的一切都合情合理,錯誤或故障都能立即修復,還能拿到維修的補償。
太陽可能死過一次,卻像這樣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像平常那樣開朗又溫暖的日常,讓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在我這個哥哥眼中,弟弟太陽是個可愛又善良的人,交友廣闊,成績也很好。光是有他在,家裏氣氛就很開朗。
放在書桌下的電腦,現在也發出低沉的驅動聲。
我現在還沒心情打遊戲,便下載「孤獨的羊」打發時間。
可是太陽死了。
太陽死後,我無時無刻都在後悔。
面帶笑容。
感覺之前只是哪裏出錯了。
一回頭,我就看見自己房裏的現狀。
包含我在內的全家人都把他寵上了天,太陽卻是個性格乖巧的好孩子。雖然體型有些圓胖,但可愛的弟弟卻讓我們覺得圓胖也是一種美德。
我不是那種心思纖細又溫柔的哥哥,不會因爲弟弟死後大受打擊就把自己關在房裏。
等媽媽睡着後,我靜悄悄地走出房間。
我跟爸媽聊天時,話題總是繞着太陽轉。比如那小子今天發生什麼趣事,有多聰明等等,淨是這些話題。
只要我對父母、醫生或太陽本人積極做點什麼,那孩子或許就能活下來。
現在我還是會不時夢到自己跟太陽一起生活。
夢到太陽還活着。
深夜活動,白天睡覺,我沒花太多時間就習慣這種生活了。
他還活着。
我點開APP並完成初始設定,基本上就是個不停占卜收集羊羣的APP。這種東西哪裏有趣?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但我也沒心情做其他事,所以茫然地盯着熒幕看。五顏六色的羊在熒幕上出現又消失,時間也一點一滴流逝。
時間一久,傳說中的黑羊就出現了。
我一時興起點擊那隻黑羊,結果真如傳聞所說跳出了輸入願望的欄位。只要在這裏輸入文字,任何願望都能實現。
腦海中馬上出現太陽的身影。
夢境的碎片還在侵蝕我的思考。
但就算APP的傳聞屬實,也不可能讓亡者復活,頂多只能實現能實際發生的願望吧。
那我心裏只有一個願望。
我在APP輸入「拜託殺了我」這幾個字。
我沒有自我了斷的決心。
但也沒有勇氣繼續活着。
所以殺了我吧。
我只有這個願望。
關掉APP準備打開線上遊戲時,我發現一件事。
剛纔那個願望符合現實嗎?
APP的確有可能殺了我。
但我完全想不到要用哪種方法殺害一個關在房裏不出門的人。我不想讓爸媽被捲進來,要殺就殺我一個人。
既然如此。
我看向長年被窗簾緊閉的那扇窗。
爲了遭遇危險──爲了讓別人殺死我,我就必須走出去。
而且好熱,汗水讓全身黏答答的,帽T真的很不透氣。
死亡逐步逼近,本能的恐懼在渾身各處亂竄。
快來個人把我殺了吧,我今天也滿懷期待地在鎮上漫步。
我還活着。
但我還是不知道人爲何而活。我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也沒有尋死的理由。
現在是半夜,周遭空無一人,偶爾只有幾輛車駛過後方的車道。
好不容易上岸了,我卻趴在地上無法起身。
但那裏空無一人。
我把喝進嘴裏的水連同胃液一起吐出來,在難以辨別是冷是熱的狀態下在地上到處爬行,全身都在抗拒被殺害的恐懼。
再來是十分鐘。
雖然很痛苦,我還是努力站起來。
這樣練習一個月後,我終於可以散步一小時了。
連同先死的太陽的份一起受苦,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光是換上沾滿灰塵的外出服就花了不少工夫,出門呼吸到久違的外界空氣也讓肺部陣陣刺痛。只走幾步路膝蓋肩膀就疼痛起來,讓我氣喘吁吁。
然後我往下掉。
儘管身體沉重,依舊難以喘息,但這些都是活着的證明。
這時,我忽然覺得背後被人推了一把。
我把積在嘴裏的水吐掉,拚命咳嗽讓自己得以呼吸,原本麻痺的知覺也逐漸恢復力氣。
太陽就讀的小學、帶太陽去就診的醫院、常跟太陽一起去買東西喫的超商,還有很多很多。反正都變了,真希望充滿回憶的所有地方都夷爲平地。
頭下腳上地掉進河裏。
出去外面幾分鐘就回到房間,如此難堪的生活持續了一陣子。
我也知道外出短短几分鐘不會被殺害,所以我在室內也會盡量活動身體,慢慢調整體質。
我的身體就這麼毫無抵抗地越過欄杆。
我找到答案了。
過程感覺十分緩慢。
但手腳還是動個不停。
起初是五分鐘。
那我想看看把我推下去的人是誰。反正掉的速度很慢,這點時間總該有吧。
我走到河邊納涼,但到處都是回憶。
我本來想尋死。
我這輩子要過得悲慘無比,慘到和太陽見面時讓他忍不住心想「還好我先死了」,到時候我要嘴硬地說「活這麼久的感覺真好」。如果能等到這一刻就太棒了。
我的年齡已經徒增到大人的階段了。
明明這麼痛苦,我還是想活下去嗎?
我不會走一樣的路線,踏出家門一步後,我會依照當時心情決定方向。爲了方便被殺害,也會避開人多的道路。
以前太陽曾經問我:「人活着的意義是什麼?」應該是被我跟他一起看的動畫影響吧。
我四處徘徊,滿腦子都是這些沒有答案的疑問。
溼答答的衣服黏在身上,拖慢我的行動速度。細沙和草屑碰到手和膝蓋就會沾在上面,不停刺扎肌膚。
發出某種東西爆炸的巨大聲響後,衝擊從頭蔓延至全身,回過神才發現身體慢慢沉入水中。
我睜開眼看向自己的腳尖前方,也就是我剛纔還在的橋樑欄杆看去。
我不知道這條河這麼深。
夏天晚上依舊悶熱。太冷太熱都會剝奪人類的氣力,這種氣溫不適合殺人,也不適合被殺。
如果有死後的世界,太陽會不會在那裏等我?
明明身體越來越冷,卻只有腦袋莫名發燙,心臟跳得飛快。
我關在房裏這幾年,出生長大的這座城鎮也幾乎變了個樣。
我爲什麼還活着?
反正每天除了玩電腦也無所事事,把這段時間拿來散步也好。尤其一般人都覺得晚上不安全,如果那個APP真能實現願望,我應該馬上就會被某人殺害。
多了幾處空地,出現新的建築,以前見過的那些店也倒了,感覺像在和熟悉城鎮十分相似的異國闖蕩。
我死了以後,爸媽會不會覺得終於解脫如釋重負?
我曾經跟太陽在河堤看煙火,在河邊釣螯蝦,還會找奇形怪狀的石頭給對方看。
這個事實一直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煩惱了幾天後,還是決定踏出家門。
外面雖然熱,我還是穿着帽T出門。以前我雖然很愛穿,但現在不穿就出不了門,我得披着東西才能安心一點。
如此一來,我對生存再無恐懼。
這個問題對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我來說格局太大了,所以我隨口敷衍道「等你長大就知道了」。聰明的太陽雖然接受了我的說法,最後卻沒機會長大。
說不定是那個APP實現了我的願望。
不必思考,只須接受這一切,就像過去面對那些沒道理的事一樣。
意識漸漸模糊,甜美的酥麻感攪亂了我的思緒。
或許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長壽未必是件好事,活着也不一定幸福。
話雖如此,多年閉門不出的身體也不可能乖乖聽話。
紊亂的呼吸完全無法平復。
我低頭凝視着河流。
希望被人殺害。
隨後終於浮出水面。
我不爭氣地活動身體,讓沉重的身軀遊往微弱光源的方向。
但白天出門仍然有點難度,我不想在陽光底下自由自在地行動,所以選擇深夜出門。
我第一次在這種時間看河。河水漆黑無比,彷彿將所有光源吞噬殆盡,有點可怕。
我從橋上俯瞰河流。
之後變成十五分鐘。
如今只剩我一個人在橋上憑欄眺望水面。
人活着的意義是什麼?我終於得到答案了。
卻又充滿求生慾望,拚命掙扎不願死去。
呼吸好難受。
這座城鎮雖然變了很多,但只有我希望消失的那些地方依然存在。
河水果然沒那麼深,是腳尖可以勉強觸地的程度。我想盡辦法往河岸走去,心臟也不停發出惱人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