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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出咽不下的那口氣

《在不眠的夜晚尋找羊》 · 遠野海人 · 5413 字

如果光靠恨意就能殺人,那些傢伙應該死好幾十次了。

但現實沒這麼簡單,殺人需要武器,不能只憑意念。

我在廁所地板上縮着身子,在心中拚命祈禱「真想要一把槍」。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哪些能讓所有人都平等的東西。

這當然只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但如果我手上有槍,就再也不必害怕來自他人的暴力了。

「這小子就算把他往死裏打都不會被發現,因爲他絕對不會告訴別人。不會開口的人,就跟不存在沒兩樣。」

比起被踹踢的疼痛,他們笑着說出的這些嘲諷更讓我痛苦。

小學時,有人說我的聲音很奇怪。

在一場無心的閒聊中,有個同學對我這麼說。

那一刻他應該沒有惡意,隔天可能也忘得一乾二淨,但這件事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上。

當天一回到家,我就馬上錄下自己的聲音,卻聽見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噁心聲音,跟自己想像中明顯不同。

自那天起,我就不喜歡出聲,後來也會盡可能避免開口。我不想聽到這麼噁心的聲音,也不想被別人聽見。

但偶爾還是有非得開口的時候,比如上課被老師點名回答。

我只能壓抑羞恥感努力發出聲音。可能是因爲我的聲音很小聽不清楚,每當我開口,教室就會傳出笑聲。不是放聲大笑,是努力憋住的嘲笑聲,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被嘲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覺得很丟臉,越來越抬不起頭。

極力避免開口說話的我顯得格格不入,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使然,但有些同學開始對我施暴。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出聲,可說是最適合的沙包人選。從客觀角度來看,我自己也有同感。

主要有兩個人會傷害我。

但包含老師在內,周遭那些不出面制止的人也不算是我的同伴。

「不想跟別人說話,又沒什麼大不了。」

人都是從衆的。

不把法律、校規,甚至道德都不當一回事的人,一樣有從衆心理。表現得格格不入的那些人可以隨意迫害,也可以選擇忽視。

我躺在牀上將手伸向手機。

「爲什麼?欺負你的那些人只是普通的國一生,你跟他們同年,條件相同啊。」

我拿這把武器不是爲了加害於人。

我在腦海中復仇了無數次,但沒有一次化作現實,只是單純的妄想。

最後我還是選擇相信,雖然知道是在逃避現實,但如今我也沒有其他依靠了。

隨後傳來一股震耳欲聾的彈射聲,地面也凹了個洞。

霸凌的解決方法並不多。若把事實說出來,父母親應該會相信自己,老師或校方會不會老實承認就不得而知了。想盡辦法逼他們承認,讓加害者被警方逮捕這種事,應該不會發生吧。

這把改造槍是某人實際做出來的,還埋在這種地方,或許是受到那個占卜APP的指引。

反作用力讓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占卜APP「孤獨的羊」讓我遇見了這把槍,這點無庸置疑。

在如此憂鬱的早晨伊始,占卜APP「孤獨的羊」傳來通知。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但我等了又等,偏偏對方就是毫無反應。

只要有槍在手,小孩也能輕鬆擊殺身體鍛鍊過的大人。在槍面前,對手的體格和人數都不成問題,壓倒性的魅力讓我十分憧憬。

過去我沒有方法抵抗這些人,但現在不一樣了。

不管大人小孩、優等生還是劣等生都一樣。

好久沒用這種心情上學了。

我睡不着,卻又沒辦法做其他事排解煩悶。

這時我才深切地體悟到。

輸入這幾個字後,我關掉APP閉上雙眼。

加害者得不到報應,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腳步好輕盈。

今天開始又得去上學了。

那些傢伙一定會看着流行影片哈哈大笑,被無聊的電影搞得哭哭啼啼,每天還能安穩入睡。聊聊將來的夢想,對未來懷抱希望,將自己做過的事用一句「年少輕狂」隨便帶過,就這樣長大成人。

他可能有察覺到某些端倪,但當我在紙上寫下「拜託不要告訴爸媽跟其他老師」的要求,他就真的守口如瓶,真是個奇怪的老師。

點擊星星後,畫面顯示出地圖,指定位置是離家不遠的一座河堤。現在出發的話,應該能在上學前繞過去一趟吧。

「只要放手一試,原本以爲做不到的事說不定會成功喔,勸你不要一口咬定自己辦不到。」

槍終究只是自我防衛的武器。

「黑羊已經完成您的心願。」

那一刻就堂堂正正地用槍回擊吧。

填完出生年月日和血型等初期設定後,只要每天點擊APP內出現的羊,就會免費提供占卜。也可以欣賞五彩繽紛的羊羣擠滿畫面的樣子,算是小彩蛋。

雖然不認爲APP真的能實現我的願望,但只是寫下來的話,或許也能當成慰藉。既然什麼都能實現──我帶着半放棄的心情動動手指。

下次那些人對我施暴的時候。

但我沒打過架,甚至沒揍過人,身形也幹扁瘦弱。另一方面,對方不但人數佔上風,體格又壯碩,要動拳腳我根本沒有勝算。

其實我很想還手。

但不逃也很痛苦。

「所以,要是你因此受了什麼委屈,也只是運氣不好而已。你身邊沒什麼好人。」

我急忙起身躲到橋下。

我不知道這個APP還有這種功能。

看到這句簡潔的通知文字,我急忙打開APP。

我搖搖頭表示「沒辦法」,芳村老師一臉不解地問:

我覺得就是槍吧。

有這把槍就公平了。

這應該不是真正的槍,但感覺也不是空氣槍,明顯是爲了傷人而準備的武器,或許是所謂的「改造槍」吧。

衝擊從骨頭一路傳遞,彷彿連內臟都在震動的觸感,把我嚇得近乎失神,全身立刻爆出汗水。

比如這個占卜APP「孤獨的羊」,會有二頭身的羊像吉祥物一樣登場,替使用者預測運勢。

裏面真的有一把槍。

芳村老師帶着微笑這麼說。

我意識到這一點,不斷深呼吸,努力將思緒彙整。

我茫然地看着APP畫面,以往從未見過的黑羊卻忽然現身。

我氣喘吁吁地來到河堤。

更實際的解決方案大概只有轉學一途,我也覺得這是最完美的方式。雖然討厭的東西無法消失,但可以讓自己遠離他們。

我不想逃跑。

我在被痛苦與仇恨折磨的難眠之夜想着這些事,也知道一切只是徒勞,所以努力忽視自己的情緒。

可以在教室一看到他們就開槍,也可以毫無預警擊殺,他們在喫飯或去廁所的時間點也不錯。我根本不在乎旁邊有沒有其他人。

但這也只是不切實際的妄想之一,畢竟我不可能拿到槍枝。

絕對不能容許這種事。

我開着APP,心中有些猶豫。

但我也不想用卑劣的手段。

只要有這一點點時間,我就能對這個環境報一箭之仇。

我迅速做好準備,在比平常早的時間走出家門。走着走着,我漸漸無法按捺高漲的情緒,回過神才發現已經跑起來了。

如果要對那些人復仇,我需要更具壓倒性的武器,能讓所有人都平等的那種壓倒性威力。

我也想過要不要找老師、校方或爸媽商量,最後還是放棄了。

點擊那隻第一次見到的羊後,畫面上出現「黑羊將實現您的願望」這行字,還有一個文字輸入欄。

畫面上出現一隻抱着星星的Q版黑羊。

但最後我依舊輾轉難眠,始終沒有那種天色終於破曉的感覺。

看到有人被擊殺,他們一定也毫不在乎,否則太不公平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依舊不知所措。

只有掌心大小的那把槍,在清晨的日光下散發着充滿魅力的光芒。

無論是何等暴力都能與之抗衡。

隨後我發現地面只有某部分的顏色不一樣,看起來像最近才被某人挖過埋了東西。

或許是因爲一大清早,這裏杳無人煙,只感受到自己紊亂的呼吸和滿身大汗,相當不舒服。

我彷彿受衝動驅使,用雙手刨挖地面。

我現在確實握着這把槍,這纔是重點,之後的事根本無所謂。

因爲我被施暴的時候,這些人都漠不關心。

我在學校唯一能說話的對象是保健室的芳村老師,因爲他願意理解我不想出聲的要求。

三天後的星期一早上,我收到來自占卜APP的通知。

舉起槍,扣下扳機。

我宛如撲向聖誕禮物的孩子般粗魯地拆開塑膠袋。

不管我身上有多少傷,芳村老師都會幫我消毒,也不會過問。

於是我將槍悄悄收進書包。

我用APP不斷確認位置,小心翼翼觀察四周。

像電影那樣射穿頭部有點不切實際,但只要身上某處中彈就會很痛吧。我要讓那幾個傢伙知道,每個人受到攻擊都會痛。

老師可以說這種話嗎?我聽得有些忐忑。

夜漸漸深了。

如果只是要確認占卜結果,每天只要打開一下下就好,但我今天卻一直盯着羊羣穿梭的畫面看,可能是因爲身上的挫傷很痛吧。

我想要一把槍。

我小心翼翼將槍舉向地面並扣下扳機。

「你不還手嗎?」

我不想跟別人說話,一整天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滑手機度過的。這樣不必對話也不用出聲,讓我樂得輕鬆。

我對槍的種類並不瞭解,但這種漆黑沉重的觸感,讓我感受到其中隱藏了強烈的暴力,跟普通玩具明顯不同。

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事,用這把槍都能解決。

如果埋得很深,我說不定會放棄,但才挖了一會,手指就碰到跟土截然不同的觸感。於是我用力一拉,發現是個塑膠袋。

入夜後,我用棉被裹住佈滿瘀青的身體。

但我認爲只有逃跑這個選項太不公平了,我無法接受。

如果對方有一點悔意,發誓再也不會靠近我的話,我也不會刻意出手。

太離譜了,怎麼能相信這種事呢。若只是單純白費時間或力氣還算好,卻也可能會遭遇危險。

就算逃離學校回到房間,太陽下山後,怒氣與恨意仍會燒灼我的傷口。

我本想忽略,卻被熒幕上顯示的一行字吸引目光。

對那些傢伙來說,對我施暴只是打發時間的手段之一,不是最優先事項,也不是最急迫的要緊事。如果傳閱的漫畫雜誌很有趣,他們就會聊得起勁,在網路上發現有趣的文章也會跑去看。

但只要覺得不爽,或單純感到無聊時,就會把不滿的矛頭指向我,就這麼簡單。

今天的話就是體育課。

足球比賽的等候時間很長,因爲學校的小操場一次只能進行一場比賽。

其他隊伍比賽期間,閒得發慌的兩個加害者將我拖到校舍後方,像平常那樣用玩遊戲的感覺揍我,還訂下「誰能讓我喊出好笑的慘叫聲就贏了」這種莫名其妙的規則輪流打我。

被揍的時候,爲了分散思緒,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那把槍。

如果是在教室被打,我就能馬上拿出那把槍了,就算有可能會被拖到其他地方,也可以把槍帶在身上。

但體育課就沒辦法了,畢竟槍現在也收在書包裏。

熬過這頓毒打後,我就要狠狠報復他們。

這個想法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但無論再怎麼忍,疼痛依舊有上限。我因爲敗給疼痛哭了出來,流出的眼淚和嗚咽聲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有點打過頭了。雖然這小子不會說出去,還是有可能穿幫。」

他們用帶着嗜虐的嗓音不懷好意地笑道。

「那就沒辦法了。過來吧,我們幫你擦藥。」

這話當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明知如此,我還是被他們從兩側架着拖進校舍。

保健室明明在一樓,我卻跟他們一起走上樓梯。

我想像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下場。爲了用意外結案,我應該會被推下樓梯吧,有夠悽慘。

在下一次暴力來臨前這段短短的時間,我爲自己不果決的態度十分後悔。

如果沒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像以前妄想過無數次那樣直接掏槍就好了,這樣一定不會落得如此狼狽。

我卻沒這麼做。

我的腦子也不太正常,纔會想得到一把槍。

接下來的事轉瞬即逝。

老實說,我一直很害怕。

我將凝滯的空氣從肺部吐出,緩緩說道:

芳村老師的反應很平淡,但也因爲這樣,他纔是我在這個城鎮唯一能溝通的貴人。

我也一樣有從衆心理。

雖然身邊沒有真槍,扣下扳機的心情驅動了我的身體。

對人施暴原來是這麼不舒服的一件事。

這樣不會改變任何事。

因爲持過槍枝,我才明白自己根本不需要。早晨來臨後,我才發現晚上想的那些事都是錯的。

這股劇痛讓我發現到一件事。

做爲當時的加害者,我接受懲罰離開這裏,這對我來說也算是滿意的結果。

我還以爲對方會文風不動,他卻不敵手無縛雞之力的我,身體往後退了幾步。他可能想站穩腳步,後方卻已經沒有地面了。

不論真相如何,我確實把人推下樓梯。

光用詛咒無法殺害他們,但拿到武器照樣殺不了人。

結果他們轉學了。

我忽然抓住其中一個加害者。

所以我下定決心。

「這樣啊,你要轉學了。希望搬過去的那個地方會是你的安身之處。」

順帶一提,我把沒用過的槍重新埋回原本的河堤了。查了之後才發現,光是持有改造槍枝也會觸法,現在真慶幸當時沒開槍。

就算不用武器,也能讓對方感受到這種痛楚。雖然自己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疼痛感卻比單方面捱揍減少許多。

「嗯,再見。對了,我覺得你的聲音很好聽啊。」

當然,我也一樣。

我懷着感謝的心情向他鞠躬。

我分不清上下方向,全身受到強烈的撞擊。

芳村老師在道別後又補了這麼一句。

在這間學校的最後一天,我去了保健室一趟。

那些傢伙的父母分別帶着他們來我家謝罪,雖然沒辦法就此諒解,但至少比被人漠視好多了。他們的個性頑劣,幸好父母還有點良知。

想不到過去毫無抵抗的我會迎面反擊。

因爲跟旁人格格不入,被虐待也無可厚非。找人求救可能會變得更慘,所以應該咬牙忍耐。

但願我在未來的日子裏不會再渴望槍枝了。

對用槍這件事感到遲疑。

因此我被施暴這件事才終於曝光。惡行當然沒辦法全數證實,但已經足夠了。

這次反而是其他部位的痛楚更勝以往。

我也在骨折尚未痊癒之前轉學了。

我始終不想像個被害者逃之夭夭,也不想像個加害者動手殺人,纔會像這樣單方面被踐踏。

這些傢伙應該也很意外吧。

真正應該用槍擊潰的敵人,是這種彷彿無形空氣的潛規則。

他們在樓梯上踩空一起滾了下去。

思考了一會後,我決定開口。

腦海中上演過無數次可怕的想法和殘酷的妄想,我卻沒有勇氣付諸實行,結果便是如此。

我被這種氛圍影響,至今從未認真反抗。

但我的手骨折,那兩個人腳也骨折了,要是不把我們打成這樣的原因釐清,雙方的監護人都無法接受。

但向APP求助後拿到槍這件事,我並不後悔。

我們三個從樓梯上摔下來,本來要被當成「大打一架」隨便處理掉。

於是我邁向嶄新的城鎮。

開槍吧。

「──再見。」

這些人卻感到樂此不疲,腦子果然有病。

跟沒拿到槍的時候一模一樣。

抓着對方的手好痛,急速跳動的心臟也好痛,緊張和興奮讓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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