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
《在不眠的夜晚尋找羊》 · 遠野海人 · 4980 字
喬納森是一隻公鸚鵡
總給別人添麻煩的人沒有生存價值。
既然如此──我就該死。
我滿腦子都是自我厭惡的念頭,在車站等電車的期間一直想着這件事,連我自己都數不清一天下來說過幾次「真的很抱歉」和「對不起」了。
我在等末班車的人潮中不斷反思自己的失敗,心情十分沉重。
明天又得去那個職場,那個讓我老是捱罵、被丟東西、受盡嘲笑,連努力做出的成果都不被認同的地方。
我好累。
好想休息。
什麼都不想思考。
月臺傳來廣播,通知電車即將進站。
我衝動地往前踏出一步。
只要從這裏跳下去,所有問題都會消失,至少可以不用再去那個地方了。非常簡單,只要心一橫踏出去就行了。
可是等一下,要是我跳出去撞電車,電車當然會停駛,那就會給原本要搭車的許多人添麻煩。
視情況而定,我也聽說過有人被求償電車停駛的損失。如果真有此事,這樣死了以後也會給旁人添麻煩,那可不行。
我用力踩穩腳尖,在最後一刻打消念頭。
既然都要死,就該盡其所能不造成他人困擾,這或許是自殺者該具備的最低限度的矜持。
「對不起。」
走進電車時,我再度道歉。
回到家後,離下次的上班時間只剩短短几小時了。
我好睏。
不行,每個地方都有地主,不能給那些人添麻煩。
總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自殺。有沒有忽然出現屍體也不會造成他人困擾的地方呢?
我遞了辭呈。
我還是該追求完美的自殺方式,不能有任何妥協。
我在玄關脫下高跟鞋,同時把包包扔在地上,隨隨便便脫掉衣服後,往在房裏等我的牀鋪一步一步走去。垃圾和沒洗的衣服在腳邊散亂一地,但我現在沒力氣也沒時間整理。
但我也沒辦法回老家,因爲太丟臉了,連老家寄錢或東西來的時候都覺得可恥。
包含自己的現狀、煩惱、爲什麼決定自殺,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最後輸入最重要的一句話。
從以前就有很多人在這裏跳崖自盡,還被冠上「自殺聖地」的名號。諷刺的是,豎立在這裏的告示牌足以證明這裏最近依然很多人自殺。
比如工作順不順利,有考慮結婚嗎,鄰居某某某家裏生了第二個孫子,某某某的女兒得了什麼大獎。
只要一有時間,我就會在網路上收集各式各樣的情報。
將綁好的頭髮鬆開,連內衣褲都脫個精光,最後將臉上的眼鏡摘下後,我抓着眼鏡直接撲在牀上。
第一個該決定的是如何殺死自己。
我無意歸咎於此,但我對於「被別人嘲笑」這件事到了過度敏感的程度。
我爲什麼老是給別人添麻煩?連自己都覺得可悲至極。
爲了逃離媽媽的監控,也想證明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我離開老家選擇就職。
因爲馬上就要死了,不管在公司被罵得多慘我都不介意。反正都要死了,睡眠時間變得不再必須,我也越來越不在乎媽媽的反應。
今天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冰涼海風讓人心曠神怡。
她的所有評價都會歸結成「丟不丟臉」這個標準。
我想盡量選個不會造成他人麻煩的方法和地點自殺。
我對黑羊提出如此要求,但APP過了一週都沒有反應。
以死爲目標後,任何事都不會再折磨我了。
一無是處的我,或許該從這個世上消失。
聽說這個APP裏有個黑羊角色,可以實現所有願望。
無法提供貢獻的人,至少該努力讓自己不扯後腿。
但現在的我毫無出息,展開獨立生活後,我才發現媽媽每天都把家事做得盡善盡美,我就只會上班下班。
我想起之前在網路上看過自殺的首選是公園。公園的所有權基本上屬於縣市、國家或公務機關,不會造成個人的困擾,如果早點被發現,後續處理應該也不會太麻煩。
至少在最後一刻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完美收場吧。
自殺當天。
但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沒想到找到第五天,黑羊就直接出現了。當時我心想反正也睡不着,乾脆花一整個晚上來找,或許是這個方法奏效了。
我最重視的是後續處理的部分。如果用太誇張的方式死亡,我死後就會給他人添麻煩。
連更衣、卸妝和洗澡都懶得做。
最後補上一句「拜託妳振作點」。我已經好幾個月沒認真回覆了。
難得買了一整套,卻因爲沒時間完全沒用過的廚具整齊地排成一排,其中也有菜刀,於是我拿起菜刀反握。
如果是這種地方,找到我的人應該也作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並將我視爲衆多自殺者之一來處理。
我被海風氣味和拍浪聲吸引,緩緩朝沿海的懸崖走去,展開人生最後的散步時光。途中豎立了好幾道告示牌,全都是奉勸不要自殺的警語。
我利用通勤時間挑選了幾個地點。
看來傳聞就只是傳聞。
空地、廢棄大樓、垃圾場。
我的結論是,湮沒在無名的泛泛之輩當中,是最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死法。既然有其他跟我一樣的人,我也無須羞恥。
網路上有值得信賴的情報,也潛藏着怎麼看都很詭異的情報。
我想選工作時絕對不能染的髮色,設計師就幫我染了超級亮眼的粉紅色。第一次染髮讓我有些不安,但看到成果後心情很好。
我從小就學會這種生存方式,爲了考一百分,爲了考上好學校,也爲了進好公司上班。
要生存就得工作,也需要花錢。
我的強項就是朝一個目標不斷努力。
真不可思議,決定尋死之後,我每天都過得神采奕奕。
我換上這輩子最美麗的裝扮,離開再也不會回來的家。
但「明天赴死」卻成了我的心靈支柱。
最後我決定仿效前人選擇最保險的方法。
「我想用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方式死亡。」
但我在上班地點找不到這種目標,需要自己動腦、要求行動力的機會越來越多。爸媽只會要我「振作一點」,公司也總是逼我自己思考。
我緩緩將手上的菜刀放回原位。
反正都要死了,就算受盡嘲笑也只要咬牙忍過就好。因爲我可以做自己喜歡的打扮,可以選擇自己決定的手段。
這段時間我也完成了自殺的事前準備。
要儘量休息久一點,就必須早點入睡,但我越想越睡不着。
我衝動地走進廚房。
我輾轉反側,早晨逐步逼近,可我依舊難眠。
我無法將「活到明天」當成目標。
我對這個社會毫無貢獻,雖然很丟臉,但這是事實。
除了手段以外,地點也是自殺需要考量的相關問題。
我將手上的菜刀抵在胸口準備施力,卻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先依序處理掉手邊的東西,這種時候二手拍賣APP就很方便,只要拍照上架就會有人下標。
於是我開始擬定殺死自己的計劃。
遵從他人指示至少不會覺得丟臉,做錯事我也不必負責,因爲是下指示的那個人的責任。只是聽話照辦的我並沒有錯,可以用這個藉口開脫。
可是如今這個時代,如果在大學畢業就進入的公司中途辭職,未必能順利找到下個東家。沒工作也會失去經濟來源,根本活不下去。
可能因爲是白天吧,有一些爸媽帶着小孩來玩,看起來很開心。
我學生時代也常用「孤獨的羊」。
沒想到光是決定要自殺,每天就能過得如此充實。
但心中浮現的尋死決心卻無法輕易消除。
所以我的自殺計劃又觸礁了。
結束兩個禮拜的交接工作後,我就要死了。
如果我死在那裏,那些孩子就失去玩耍的地方了,他們應該不想在有人死掉的公園玩吧。果然還是不適合。
我可以不再痛苦,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喪葬費用應該也能用存款解決。
我現在的住處是承租物件,只要我在這個家裏死了,不管是用什麼方式了斷都會給房東帶來困擾,房仲也一樣,鄰居的心情也會很差吧。
上班讓我好憂鬱,乾脆辭職算了。
彷彿被明天要挾般的時間繼續流逝,讓我心跳加速。強迫自己閉上雙眼,卻又想起公司發生的事,使我難以喘息。
一早我就被響個不停的手機通知聲嚇得彈起身子。
其中勾起我好奇心的是「孤獨的羊」這個占卜APP的傳聞。
用昂貴的化妝品打扮自己,買了學生時期嚮往的品牌鞋款,最後還預約去髮廊染頭髮。
結果今天的我依然心存懊悔,度過了一個無眠的夜晚。
比如痛不痛苦、準備的步驟等等,有很多選擇的基準。
我不擅長自己作決定,因爲失敗會很丟臉,做錯事也得獨自扛下所有責任。
雖然有路途崎嶇難行這個問題,但景色相當美,周遭沒有高聳建築,感覺天空高遠又遼闊。
媽媽從以前就很愛把「真丟臉」這句話掛在嘴邊。
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在APP上找到黑羊後會跳出填寫願望的輸入欄,由於沒有字數限制,我儘可能地寫得十分詳細。
我帶着通勤時無法體會的爽快感走過城鎮,隨着和以往不同路線的電車搖晃約兩個小時,在海邊的無人車站下車。
我用這些錢買了品質好一點的衣服。
我還是得靠自己想出自殺的方法。
網路上的情報指出,長時間開着比較容易找到黑羊,於是我持續開着APP尋找黑羊。
而且這裏很美。
我認爲天氣晴朗的日子很適合自殺,冷天又比熱天好,總之我的結論是:舒適晴朗的天氣是最適合自殺的好日子。
難度似乎比想像中還要高,要自殺也不容易。
我從公司窗戶往下看着附近的公園。
如果有人替我訂下簡單易懂的目標,我就能努力完成。
我急忙確認,生怕是工作上的聯絡,結果是媽媽傳來的,我才鬆了口氣。媽媽傳的訊息通常沒有急迫性,我勉爲其難地確認內容,結果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但畢竟都是最後了。
眼前一望無際,我已經多久沒看到水平線了呢?
十足的開放感讓我不禁張開雙臂,心情甚至好到想哼歌。
所以發現眼前有東西在動時讓我大驚失色,忍不住發出慘叫聲。
「啊啊,抱歉嚇到妳了,我在拍海的照片。」
在懸崖旁站起身的是一名少年,看起來還是國中生。他原本似乎蹲在懸崖附近,手上也確實握着手機。
「這裏風景很漂亮,我偶爾會來拍照。」
少年這話有點像藉口,我則耗盡全力用尷尬的微笑回答「這樣啊」。
「啊,我當然不是要跳崖喔,是跟朋友一起來的,拍完照我就得馬上回去了。」
看來少年真的是來拍照。
太好了,如果連這種少年都想自殺,這個世界未免太悲慘了。
安心感與好奇心促使我繼續和他對話。
「什麼樣的照片?」
「這附近每年夏天都會舉行祭典,屆時會在海上放煙火,在這裏可以看得非常清楚,真的很漂亮。所以我想把這裏看到的天空和海景照傳給媽媽和妹妹。」
我對自己的大意感到後悔。
這裏對大部分的人而言是自殺聖地,卻也是這孩子無可取代的回憶景點。如果有人在這裏自殺,這孩子會怎麼想呢?一定會造成他的困擾吧。
但我先前的準備就是爲了今天來這裏尋死,事到如今也無法停手。
該怎麼辦纔好?
正當我內心糾結想不到答案時,少年忽然拋出一個驚人的問題。
「大姐姐,妳是來這裏自殺的嗎?」
我對這超乎預期的問題啞口無言,少年卻若無其事繼續說道:
少年將手機收進口袋,對我微微低頭致意。
於是我往自己認定是前方的方向緩緩踏出一步。
「一直打擾妳也不太好,那我先走了。要妳『留意腳邊』好像也怪怪的。」
「但我在這裏自殺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嗎?這裏對你來說是擁有珍貴回憶的地方吧?」
「是沒錯啦……」
少年吞吞吐吐似乎有些困惑,隨後又勾起一抹微笑。
終於如願變成自己一個人後,我聽從少年的忠告往海的方向走去,也小心不讓自己摔倒。
「這樣啊,但我覺得死時不給他人添麻煩,跟活着不給他人添麻煩一樣困難。」
這時傳出一陣微弱聲響,讓我渾身爲之顫抖。
「會打扮得漂漂亮亮來這種地方,我一看就知道了,因爲我媽媽尋短的時候都會裝扮自己。」
索性交給其他人作決定好了。
「完全不在乎周遭觀感的人才會選擇自殺,像大姐姐這種在乎旁人心情的人,可能不太適合吧。」
但我還能回頭。
我轉頭往後看,崎嶇難行的岩石堆後方那條通往陌生城鎮的道路彷彿迷宮,不知另一頭藏着什麼,感覺有點恐怖。
「但我活着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所以至少死的時候不要造成他人困擾,我想認真做到這一點。」
我從懸崖邊往腳下看,海浪在遙遠的下方拍岸,激出劇烈聲響後碎散成白色飛沫。尖銳的岩石堆張大嘴在下面等着,看上去就像怪物的巨顎。
少年用雙手揉揉脖子上的紅色圍巾調整位置。
我覺得很好笑,不禁輕笑出聲。
所以不管是誰都好,拜託來替我作決定吧。
少年踏着謹慎的步伐走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下來說:
這麼說來,今天還沒喫東西呢。看來這種時候也會肚子餓。
原來是我的胃在喊餓,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說了「再見」後,少年這次真的離開了。
「啊,對了,如果妳改變心意,明年夏天可以來看看煙火,在這裏看真的非常漂亮。」
因爲想不出答案,我始終無法決定該前進或後退。
那個人要我去死,我馬上就會跳下去,要我繼續活着,我就會回頭。我一個人哪裏也不能去。
雖然會給最低限度的人添麻煩,我還是該完成這件事。如今就算回頭,我既沒工作又不能回老家,積蓄也幾乎掏空,根本沒有活下去的目標。
還是死了比較好。
父母、陌生人,誰都可以。
「我也知道這裏是自殺聖地,所以別擔心,我不會阻止妳。」
既然都要添麻煩,也可以像少年說的那樣繼續活着。我現在雖然沒有任何貢獻,往後說不定有能力爲某人帶來幸福。與其現在死在這裏,繼續活着或許不會再給別人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