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講/魍魎偵探之謊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 綾裏惠史 · 4709 字
來講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
後來經歷了什麼,
使得皆崎徹和九尾的弓兒,
成了偵探和助手的關係呢。
決定命運的時刻,就是那個時候。
在地獄最底最底層,在常世的深處做出了結的時刻。
弓御前手中拿着最強的武器,輕聲說道
「皆崎的徹啊,這樣就真的結束了嗎?」
「是的,已經結束了。畢竟,我已經」
沒有辦法戰勝你了。
所以永別了,再見。
魍魎偵探答道。弓御前緩緩地點點頭。
皆崎非常清楚。
弓御前是一名弱女子。
她喜愛作惡卻容易動容,武藝卓絕卻喜歡玩耍更勝過戰鬥。她就像年幼的孩子喜歡惡作劇,本性純真。皆崎追趕她,趕上她,逮到她,跟她戰鬥,最後明白過來。自己豈止不討厭弓御前,在內心的最深處甚至從未把她當成敵人。
他反倒喜歡着弓御前。
身爲判官的他遍歷無數醜陋的罪行與謊言,漸漸地已然身心俱疲。在那毫無色彩的灰暗歲月裏,和弓御前之間純真的追逐可謂是他心靈唯一的綠洲。
沒錯。所以,皆崎徹
對她做出了非常過分的事情。
她挽起得意的大弓,將弦繃到極限。皆崎如同等待處決一般閉上眼睛。就在這時。
結果,弓御前八條尾巴被斬下,無法恢復本來的姿態。
「吾找回了尾巴,變回了弓御前,將要從常世之神手中奪走這混沌的世界!吾將親自成爲王施行統治,不再設立新閻魔大王!吾絕不讓常世之神得逞!」
「我絕不能再讓你爲我揹負更多罪孽!」
聽到的回答,弓御前露出悲痛的表情。那是痛苦難耐,泫然欲泣的表情。藉着,她下定了一個決心,輕輕地點了點頭。
無時無刻不在深深後悔。
「那你爲什麼不反抗」
弓御前像吐血一樣吐露心聲。
「這就是本姑娘的回答!」
射向了閻魔大王的寶座。
何況閻魔大王已經死了。
她兇惡而壯烈地展現出王者器量。
說到底,如果閻魔大王完全安好,箭根本不可能擊中他。他就是擁有如此傑出的力量。可是閻魔大王又爲什麼化成了血與灰呢?
弓兒再次站在鮮血淋漓的常世底層,說道
「那又怎樣!吾根本無所謂!」
弓御前坦坦蕩蕩地嘹亮宣言。瞬息之間,就如同回應她的決心與氣魄,她的周圍湧現火焰。耀眼的金色釋放劇烈的熱量,金光之下的弓御前美麗無比。
「哈哈哈,活該啦你!」
這樣就,結束了。
作爲懲罰,弓御前變成了弓兒,擔任『魍魎偵探』的助手。
打算讓受盡操勞的自己化爲灰燼。
「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
「停手吧,弓兒!」
皆崎聽着這番話,咬緊牙關。弓兒就像唱歌一樣,揭穿一個彌天大謊
「但你要怎麼辦?你失去了吾這把刀,這裏也沒有『謊言』。儘管吾敵不過增強力量的你,但你現在無計可施」
然後,弓御前射出的箭射中了。
弓御前帶着責備之意,低沉地問道。
「最重要的是,揹負常世是無窮的重擔!屆時,溫柔的你必然會萬劫不復!」
這當然不是沒有道理。
弓御前射出的箭命中的瞬間,正好是『閻魔大王生命將絕』之時。因此,對閻魔大王放箭雖然不敬,但決不該被治殺害之罪。常世之神公正嚴明,同時又對不當遭受重罰的妖狐作出了隨意的處置。
「那樣的話,常世與俗世會一直深陷混亂!」
皆崎被可怕的熱量壓制着,向弓兒主張
弓御前搖搖頭,然後用滿載女性戀慕與母親慈愛的聲音對她說道
『嗯,確實是啊』
「……原來弓兒小姐也發覺了嗎」
弓御前未做任何抵抗。唰,大量的鮮血飛灑開來。被斬斷的金色尾巴在地獄裏飄忽不定地被沖走(後來被四條尾巴的巫女和飯綱使撿走)。然後,皆崎因爲身上淋到弓御前的血,無法再完全變成人類。多麼諷刺啊,他渴望死亡的結果,竟是與願望背道而馳。
這個問題另有答案。判官最後註定精疲力竭,精神受盡摧殘。目睹醜陋的罪行,降下沉重的懲罰,久而久之,閻魔大王也像皆崎徹一樣徹底消耗殆盡了。
皆崎沒有回答,繼續保持沉默。
閻魔大王死亡,常世與俗世融合在了一起。
「……吾乃弓御前啊」
「……這我,當然知道」
皆崎急忙斬下了她的尾巴。
殺死閻魔大王是重罪,而且還讓常世與俗世混亂不堪。照理說,這樣的罪孽即便死上幾百次也贖不清。然而,爲什麼僅僅只是『擔當助手』就饒過她了呢?
後來發生種種事情,然後就到了現在。
對此,弓兒——不,弓御前搖了搖頭,接着往下說
就像那個時候一樣,弓兒直面皆崎,問了過去。
所以,守望極樂與地獄的常世之神想出一個計策。
執着於他也毫無意義了。
要是永遠都在一起該多好啊……她臉上掛着笑容,心中默默等待。
「『只需揭露謊言積德行善,你便可重回人類之軀,終得安寧』————真是赤裸裸的謊言」
「弓兒小姐,你可真是」
「閻魔大王的職責比普通判官還要沉重,那將是永恆無盡痛苦……溫柔的你要是繼續以『魍魎偵探』的身份旅行下去,最終一定會變成閻魔大王,然後被沒有終點的苦勞徹底摧毀」
和她走在一起,他
皆崎上前一步。他肌膚被灼傷,美麗的銀髮被燒焦,化成碳。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停下,繼續向前,然後拼命地喊過去
『少了本姑娘,你真的是什麼都不行啊』
「請你親手結束掉我這疲憊不堪,消磨殆盡的這條命吧」
皆崎愁苦地問道。
但是啊,這裏有個地方實在不對勁。
緊盯着能將『魍魎偵探』無法逃避的命運扭曲,改變的這一天。
他打算讓弓御前殺死自己。
皆崎非常清楚。她是一名弱女子。
「吾絕不接受那種結局,所以吾一直盯着這一刻!」
『我說,皆崎的徹啊』
弓御前猛地轉身,
皆崎深知她的溫柔與脆弱,卻還是選擇以讓她殺死的方式來結束。他甚至這個決定多麼過分,但依然把自己的命交給了弓御前。
「我現在不是弓兒,是弓御前。是的,要讓常世和俗世恢復原狀,就需要新的閻魔大王,而且閻魔大王只有無與倫比的判官才能勝任。常世之神讓擁有非人之軀的你去不斷審判罪行積累經驗,等你的眼睛完全完成鮮紅色後,就讓你當新的閻魔大王」
弓御前嚴肅地搖了搖頭。
結果,他在寶座上刺穿了喉嚨,已經了斷了自己的生命。
「常世之神的壞主意,能夠識破『謊言』的你一定早就察覺到了吧?」
弓御前悲傷地,溫柔地,微微一笑。
皆崎恍然大悟。莫非那個時候,聽到我永別的那個瞬間,她也是和我此刻同樣的心情呢。胸口好燙,悲傷得無以復加,又難過,又心疼。
正因爲這樣,絕不能任她這樣下去。
因此,皆崎對於說出『那句話』不再任何遲疑。
「『謊言』的話,當然是有的」
「……………欸?你說什麼?」
「各位觀衆,敬請笑覽!」
皆崎大聲吆喝。
此乃最後一臺。
他手一翻叼起菸嘴,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接下來,今宵『謊言』開講」
* * *
『魍魎偵探』不『說謊』。
口中所『述』,皆爲事實。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我裝得也太久了呢……其實能不能得到安寧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啊」
皆崎徹編造謊言。
即便是對自己暗示,藏在心裏時間長了也會成爲『謊言』。
然後,『魍魎偵探』只能『陳述』,不能『說謊』。
他深知這個鐵則,但堅持吐出禁忌
「弓兒小姐,我跟你牽着手一起旅行,儘量長久地和你在一起,在這個過程中收集『謊言』的力量,牢牢束限制你不能作惡,但還是想讓你恢復九尾之身……相比之下,我被不被推爲閻魔大王這事其實根本就無所謂」
它們不知被衝向遙遠的何處,又會被誰人拾走。
後面就不耽誤大家了。
交錯過後,皆崎斬斷了她的尾巴。
「那麼,這次的『謊言』程度如何呢」
常世判官皆崎徹
二人的旅途在這裏抵達終點。
皆崎『將謊言一說到底』。
他彷彿聽到背後弓兒空氣三味線的聲音。
隨着清脆的聲音,鮮血四濺。
畢竟,皆崎現在獲得了無限與零的力量。
但是,她看也不去看一眼。
就這樣,地獄恢復了平靜。
誠如其名,皆裂。
弓兒像個小孩子嚎啕大哭。
「怎麼那麼蠢!『魍魎偵探』『說謊』可是……!」
「瞧啊瞧啊,怎樣!是可愛的本姑娘喔!這樣就跟之前一樣了!咱們一起旅行吧!永遠都在一起吧!」
應着皆崎唱歌般的聲音,一個黑色發條突然出現。發條喀嚓一聲嵌入懷錶背面的孔洞,轉啊,轉啊……可是……發條劇烈震動起來。
「你、你這白癡!常世的王本姑娘不當了,不當了!」
皆崎顫顫巍巍地伸手摸索,找到失去了尾巴而縮小了些的弓御前的腦袋。
啪啦啊啊啊啊啊啊,懷錶粉碎了。
接着她衝向皆崎,一邊拼命地笑着一邊傾訴。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殘酷的侵蝕進行到了皆崎的臉上,皆崎開始剝落開裂,逐漸破碎、崩潰、四散。
乖,乖……皆崎撫摸着她,微微一笑。
「時間無限,無限即是零,因此」
皆崎用銀針斬斷音色火焰。光與熱被瞬間驅散。
弓御前一下子變回了弓兒。
『魍魎偵探』因『說謊』付出了對等代價。
發條開裂,致命的龜裂在整個懷錶之上放射開來。
弓御前連忙準備拉開大弓,然而就連半空中編織到一半的火焰都被斬斷了。祕傳『千年燒卻乃金色火炎大弓』甚至拿都拿不出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弓兒不進啞口無言。但是,被抹消其實是理所當然的。
「啊……啊……」
溶化後的銀色化作細長的劍身,奇特的形狀像極了時鐘的指針。那劍輕輕地飄在空中,皆崎將那平滑的劍柄握在手中,得意地嘴角一揚。
弓御前瞬間抓起剩下的尾巴。金黃色在她手中如同哀嚎一般咯吱作響。她忍受着疼痛,用力把尾巴拔得只剩一條。鮮血四濺,尾巴飄忽不定地飛走了。
他的眼睛裏已經失明,就像紙一樣脆弱,被一點一點撕碎,悲傷地說道
『魍魎偵探』的『謊言』,與普通人類或者妖怪的份量有着天壤之別。
「對不住了」
他抵進弓御前,二人如同接吻一般,影子完全重合在一起後又分開。
沒有回答。就算這樣,弓兒還是啊哈哈笑起來。
這純粹是因爲,皆崎的右手已經分崩離析。
只有圓禮帽掉在地上。
「所言唯一……不可爲我而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皆崎的身體就像那塊懷錶一樣,已經佈滿裂紋。
皆崎徹將帽子扣在胸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然後,他用僅存的左手摘下圓禮帽。
「『魍魎偵探』,於今宵謝幕」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如既往,跟平常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昂!」
不過,唯獨它纔是我真正的目的。
就像被猛烈加熱又突然被潑冷水的瓷器一樣,首先那身黑和服承受不住變化,消失了。即便在身在常世,他竟還是變回成穿西裝戴禮帽的姿態。
「皆崎的徹!」
正所謂,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磅磅、磅磅啷。磅磅、磅磅磅啷。
「你沒了本姑娘就,什麼都不行啊……皆崎的、徹啊……」
有始必有終。
「嗚……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弓御前啞然地張口結舌,顫抖地說道
那裏已然無空無一人。
「對不起,弓兒小姐」
她誇張地挺起胸膛,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能夠將一切斬斷、抹消、撕裂。


散亂的五條尾巴飛向不知地獄何處。失去了尾巴的妖狐不構成任何威脅。這樣一來,弓兒便無法成爲地獄的統治者。但是,就在達成目的的時候,皆崎放開了手中的針。可是,具現化的時間應該還沒有結束纔對。
審判死者生前罪業的判官。
在閻魔大王手下,
爲維持此間與彼岸的平衡
斬斷人與妖怪的罪業。
可是他對這項工作感到疲憊
渴望死亡。
九尾妖狐弓御前
被常世判官皆崎追拿,
在那場戰鬥中擊殺閻魔大王,
作爲懲罰當上了皆崎的助手。
是常世與現世相混合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