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講/鬼之謊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 綾裏惠史 · 1萬 字
咻咻、咻咻、咻咻、咻嚕嚕嚕。
不知是怎樣的笛子,發出獨特的聲音。
夜幕之中,那個聲音嘹亮悠揚地迴盪開來。那樂曲與其說是樂器的音色,更像是從林木間吹過的風。風兒吹着耳朵,動聽而又蕭瑟。走在漫漫沒有盡頭的破爛田埂路上,這種感覺尤爲鮮明。
現在是十月份,正值收割之季。
但是見底龜裂的水田已然不見稻穀的蹤影。
皆崎很清楚。在曾經混亂尤爲激烈的時候,這裏化作妖怪與人類之間的戰場,燒得一乾二淨。但是,妖怪並不是侵略者,他們不過是自然而然湧現出來的存在,妖怪自身也對這突然而來的變化傷透腦筋。紛爭一直持續了下去,直至人類方面理解這個道理。
在來到終點的這段過程中,雙方屍橫累累。
結果,鮮血污染了大地,染紅了河水,糟糕的時候甚至野獸都逃離了家鄉。
所以,現在這裏什麼人也沒有。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但是,遠處連着燈火。
咻咻、咻咻、咻咻、咻嚕嚕嚕。
「……那邊會是什麼人呢……弓兒小姐,差不多該醒醒了吧?」
「唔,本姑娘已經喫不下啦……唔喵唔喵」
「你啊,現在也許不是在我背上睡大覺的時候啊?」
皆崎講道。
正如皆崎所言,弓兒正被他背在背上,趴在他陳舊的西裝上。
她緊緊地拈着皆崎,縮成一團。皆崎稍稍搖晃她的身體,準備溫柔地把她叫醒,但弓兒還在夢中「誒嘿嘿」陶醉地喃喃囈語。
錫杖晃啷啷,擺佈輕輕擺動。
鬼怪故事。
皆崎本來已經做好準備最後要露宿野外喫雜草粥,但這份擔心看來是多餘的了。
「是的,『魍魎偵探』大人一定也知道,鬼是喫人的妖怪。過去和人類打仗的時候,和人類鬥得最兇的就是他們。他們臭名昭彰,成幫結夥,帶着部下……因此,我們最爲懼怕惡鬼。但是,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似乎偏偏就是那個惡鬼」
「那還用說!?」
「所以,『魍魎偵探』大人」
「過去就有傳聞這附近的山路上『有鬼出沒』。然後發現了屍體,結果前天真的就看到鬼了。巫女大人鼓足氣勢表示,既然如此就只能驅鬼了」
皆崎心想,今夜彷彿就是那肥皂泡。
「『驅鬼』一事,希望您來帶頭……」
「受了那麼好的招待!肚子喫得鼓鼓的!本姑娘好久都沒有這麼滿足了!知恩圖報天經地義!誒嘿嘿!」
「『魍魎偵探』……有事想一探究竟」
皆崎和弓兒在男子的邀請之下,抵達了笛聲連綿的村莊。
「……喫得也太猛了吧」
「嗯,嗯,我……」
「出發之前能讓我見見巫女大人嗎」
金色的尾巴在眼前激烈搖擺。然而這是錯覺。
「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就是請我來的原因啊」
「哎呀哎,弓兒小姐兩三下就被人哄過去了,這可是個壞毛病啊……也罷,我也認爲可以去一趟」
「您喜歡就好」
「皆崎的徹啊!真厲害,你看這些,全都不要錢啊!見了鬼啊!太厲害了,本姑娘……嘿嘿,都哭出來了」
「這可真好喫,還有一縷清香」
男子站在這一切前面,緩緩向皆崎招手。
晃啷。咻咻、咻咻、咻咻、咻嚕嚕嚕。
「……我說弓兒小姐啊」
「這些全部,統統都是本姑娘的!」
* * *
一名男子從遠遠的村莊燈火那邊走來。
皆崎用手在嘴邊圍成喇叭,朝弓兒呼喊。但弓兒就像出膛的子彈,飛快地又回到慶典會場中。皆崎無奈地搖搖頭。此時,白布遮臉的男性說着「您也嘗一嘗如何」向皆崎遞來一份加了味噌的烤黃瓜。皆崎回應「那我就不客氣了」接了過去。
皆崎正準備把手放在弓兒穿在藍色浴衣中的肩膀上,但弓兒看不見的尾巴猛地一揮,把腿就跑掉了。皆崎看到她開心得背影,實在不忍心阻止。
男子來到皆崎面前,深深行了一禮,手中的錫杖晃啷一響。
「那麼……『驅鬼』又是什麼?」
在充滿歡笑聲的空氣中,皆崎問道
「哎呀哎呀,不過話說回來,這確實很出色,比夜市還要壯觀得多……這是怎麼回事呢?」
「實不相瞞……怕嚇着孩子們,我不敢大聲說」
「出發了,驅鬼!」
現在的弓兒,九條尾巴中的八條被砍下已經很久了。即便如此,弓兒還是豎起了看不見的尾巴,神采奕奕地說道
「那些個玩意也都要嚐嚐!」
他臉上被白布遮着,手握錫杖,本以爲是修驗道修行者的打扮,但身上卻穿着磨損嚴重的西洋服裝,腳上還穿着運動鞋。
「爲什麼要請『魍魎偵探』?有什麼理由嗎?」
就在這個時候。
皆崎小幅度搖晃弓兒,但弓兒輕輕地擺了擺看不見的尾巴,舒舒服服地繼續睡着,滋魯魯把流出來的口水嚥下去。
二人一邊喫着黃瓜一邊冒出腳步。
「冒犯了……請問是『魍魎偵探』大人嗎?」
「是『驅鬼』的慶典」
「這場慶典除了節目表演者之外幾乎沒有外來者來訪,連豐穣商會的人也沒有請……小攤也是村裏籌備會開辦的,只爲了讓村民們開心。村子的繁榮全都是巫女大人的功勞……這一切都是答謝款待。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弓兒小姐真是的,快醒醒」
弓兒回來了,懷裏抱着烤玉米、御手洗糰子、冰糖柑橘、五平餅等種種喫的。燈籠的光輝和興奮的心情在她的臉頰上染上紅暈,她激動不已地說
「併不併不,看出您身份的並非不我,是我們的巫女大人察覺到了『魍魎偵探』大人正從遠方走來的氣場」
「但是,對方是妖怪……尤其是鬼一身怪力,我們都不知道能不能與之抗衡。正因爲連巫女大人都要出手了,所以我才擔心」
白布男子激動萬分。但是,皆崎又忽然轉向他問道
皆崎把圓禮帽一斜,輕聲說道。
「是喜極而泣嗎」
「……附近的山谷裏發現了大量『被喫過的屍體』」
成排燈籠亮着濛濛的光,驅散黑暗。請來的藝人們,有的表演空中陀螺,有的表演走鋼絲,有的逗蜘蛛,還有的唱流行歌曲,講晚間故事。
「請問您是否願意來我們村子一趟呢?」
一到村子,二人便被熱鬧的氣氛所包圍。
晃啷作響的錫杖,遠方的笛聲,搖曳的村莊燈火。
背後是詭異的聲音,村莊燈火漫漶不清,人類歌頌驅鬼。
「有根據嗎?」
皆崎把黃瓜蒂扔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拿出煙桿。
這簡直就像
皆崎心想。
男子毫無意義地把手放在面前。從布的擺動看出來,那似乎是在微笑。然後,男子就像唸佛經一樣,聲音低沉地講道
忽然,男人垂下了臉,充滿擔憂地接着往下說
男子壓低聲音,悄悄地說道
孩子雖然不多,但都開懷地笑起來。他們又是吹肥皂泡,又是撈金魚。
「哦」
男子說到這裏,意圖明顯地搓起了手,用殷勤到令人噁心的口吻向皆崎請求
「嗯?偷偷給我?不告訴他?那麼……本姑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嘿嘿嘿」
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喔?這世道下還有這種事啊」
到此爲止,他所講的話裏沒有『謊言』。
「哇,皆崎的徹啊!你看是小店!是攤販!好久都沒遇到過了啊!可惡,本姑娘一定要飽餐一頓!」
「弓兒小姐啊,還求你適可而止。說來可憐,我們可沒帶多少人類的錢」
男人東張西望,確認沒有人在注意這邊後,這才偷偷摸摸地悄悄說
「不知可否?」
「哦,哦」
「噢,雖說是在夢裏,但貪喫的弓兒小姐竟然會把喫的讓給我,這可真是……讓人不得不開心啊」
咻咻、咻咻、咻咻、咻嚕嚕嚕。唰唰唰,唰哇哇。
然後,那奇妙的笛聲嘹亮地與慶典喧囂重合在一起。
我有讓她這麼餓嗎?皆崎不禁心想。但是,沉浸在思緒當中而放下週圍不顧並不好。他搖搖頭,對站在身旁白布遮臉的男性說道
「那就出發吧,皆崎的徹啊!」
「弓兒小姐,暴飲暴食小心喫壞肚子!」
皆崎一邊啃着黃瓜一邊點頭。同時,他冷靜地做判斷。
「我正是,真虧您能知道啊,莫非您慧眼如炬?」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
「這……巫女大人吩咐,開戰前不想見任何人」
「我就猜到是這樣……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我們走吧」
喪失了現實的味道,卻愉快地綻放着光芒。
咻咻、咻咻、咻咻、咻嚕嚕嚕。唰唰唰,唰哇哇。
「啊~……這不是皆崎的徹愛喫的玩意嗎?就留給那傢伙好了」
「當然有。畢竟,今宵……」
走在外面的村民們全都極力盛裝,眼前所呈現的是一幅慶典中橙光濛濛的喧鬧景象。弓兒看到一溜排開的小喫攤,興奮地跳了起來。
「別激動了,弓兒小姐」
真是消停不下來啊……皆崎笑起來。
於是他便帶着弓兒,前往大山深處。
* * *
嚯嗚嚯嗚,嚯嗚嚯嗚,嚯嗚嚯嗚,嚯嗚嚯嗚。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唔,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唔。
梟鳴啼,狼遠嚎。這些聲音在剪影畫中滲透一般,在樹林間擴散開來。
弓兒本來是九尾妖狐,是野獸之王,自然對那些潛藏於黑暗之物毫不畏懼。她再次發出哼哼哼的挑釁式叫聲,然後咯咯咯地笑起來。
皆崎點點頭,說。
「不知不覺間,野獸們已經回到山裏呢……這也就表示……不,真遺憾,看來弄錯了」
「皆崎的徹啊,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留意到一些小問題,還是先不提了。弓兒小姐請注意腳下,這裏不止漆黑,路還很滑」
「嘅,對本姑娘還說這種廢話!」
「說的也是」
皆崎和弓兒踩過潮溼腐敗的落葉,一路前行。
弓兒在黑暗之中發現一條獸道,勇敢地拉着皆崎的手往朝那邊去。二人繼續走啊走啊,不久發現一棟簡陋的山間小屋。這裏看起來原本是用來燒炭的,整個小屋被燻得漆黑。房子周圍鴉雀無聲。
但是,小屋門口附近的落葉是被踩實的狀態,看起來應該有人平凡有人出入。
「去看看吧」
當然啦!弓兒重重地點點頭。
皆崎重新戴好圓禮帽,邁出腳步。
就在此時,一絲睿風吹來。
第二擊!
地爐旁邊坐着一位身着和服的女性。她猛然抬起臉,只見她是個醜陋的女人。她整張臉皺皺巴巴,就像老人一樣,但是眼睛圓滾滾的。亂糟糟的銀灰色頭髮飛揚起來,她突然跪在地上,一邊瑟瑟發抖,一邊用意外美麗的聲音說道
皆崎吸了口煙桿,接着細細地吐出煙來,然後重重地聳了聳肩。
「你該不會不小心說走嘴了吧!」
「完全聽不懂你們在談什麼!你說過,村裏那個男的講的話裏沒有『謊言』!那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皆崎的徹啊,這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是喫人鬼,你卻要幫那傢伙嗎!」
之後不知過了多久,如雷聲滾滾一般,鬼開口了
『……鬼』
「其實有一妖怪打算送信……這個時候我來了,因爲是否要跟她一起下山問題爭論不休,一直耽誤到了今天……抱歉,是我考慮不周,讓事情變得複雜了。我深刻反省」
皆崎按着飄起來的圓禮帽落了地,拿腳上的灼燒感說了講起來
「千真萬確」
「鬼大多喫人,這確實不假,但『喫人甚多,但不成幫結夥不帶部下,不打響惡名』,稱其爲惡鬼未免有些蹊蹺……畢竟惡鬼的惡名往往能傳到都城,被消滅才符合一般規律。還有『前天』才突然出現,這一點也令人不解……然後說到羣集而不作惡的鬼,那肯定就是『地獄獄卒』了」
他飛快地轉過身去,奮力把小屋的門打開。幾乎同時,他猛地往地上一蹬,順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道火光飛來,被他一腳踢飛。
皆崎正準備解釋,但突然閉上了嘴。
鏗,響起尖銳的聲音。
接着,刀劍猛地拼砍在一起。雙方再次拮抗過後,皆崎把對手猛地推了出去。
「爲什麼這麼肯定?」
裏面很狹窄,但打掃得乾乾淨淨。
「怎麼可能……我應該沒有『說謊』」
「我此次前來,純粹是爲了跟您談談」
大刀自那影子劈來,皆崎竟用煙桿頭接下了這一擊。
鬼毫無意義地深深低下頭,猶豫再三後開始娓娓講述
「事情不止如此。他們還打算把您殺掉,讓常世失去監督的眼睛。然後再把我抓住,監禁起來,這樣一下『下個原因』也準備好了……也就是說,他們還打算『繼續下去』」
皆崎用弓兒變化成的刀防住了黑影的突擊。但是,他此時依然是身着西裝的外貌。
「誒誒!?」
「那位妖怪莫非……」
「她是山姥,長年蟄居在這座山裏。然而,她因害怕人世,猶豫再三不敢下山……本來村裏那幫傢伙準備把被發現的屍體推到她頭上,但後來可能覺得拿出鬼的首級對外地更有說服力吧。結果目標就換成了我」
皆崎趁這個時候大喊
刀刃狠狠楔入菸斗。皆崎以那一點爲支點把對手一晃,凌厲地將其揮開。敵人借勢向後一跳,在樹的場面重重地着地,並隨機在樹木之間飛快移動。敵人用連續的跳躍取代助跑,應該是要提高速度。
「不,這話不對,你肯定會收到」
響起尖銳的聲音。
鏗!
「不,那隻鬼並不喫人」
但是,這個過程相當耗費時間。
「附近死了太多人……常世之神感到擔憂,因此派我前來……如果不是我已到達,想必『魍魎偵探』現在也已經收到信了」
弓兒驚呼。
「要是燒傷了要怎麼賠我啊?」
「當真?」
誒誒!弓兒驚訝得目瞪口呆。
「……弓兒小姐,這件事」
「…………嗯?」
皆崎講述常世的規則。『魍魎偵探』行走於現世中時,力量將衰弱,變成人類之軀。但獲得『謊言』後,可能夠在對應的時間裏恢復常世判官的力量。另外,『魍魎偵探』本人『說謊』是絕不容觸犯的禁忌。
皆崎頷首,放掉了手中的刀以證明自己無意相爭,刀在空中翻滾着變回成弓兒。鬼也把大刀放了下去。弓兒不明就裏,驚訝地問道
* * *
「爲什麼『村莊富裕』呢?這跟『爲什麼出現大量死者』的答案密不可分。你們是住在人煙絕跡之地的土匪,若不襲擊其他村莊城鎮和路人,根本不可能富裕到這種程度」
「嗯,我的確隱約有種『必須來這邊瞧瞧的感覺』……或許是我會收到這裏的委託吧」
加速的銀光一閃,逼近皆崎。
「這裏貌似有什麼誤會。我們並非爲人類站臺」
「來啦!」
沙,黑影輕輕落地,激起還很新的葉片飛揚而起。
鬼敲了敲山中小屋的門,沒等回應就把門拉開。
鮮紅的身軀,雄偉的犄角,倒豎的頭髮,醜陋的五官,然後還穿着短蓑衣,跟繪畫中鬼的形象如出一轍。鬼如低吼般呼出一口氣,準備再次砍向皆崎。
面對那嚇人的姿態,保持刀形態的弓兒輕聲說道
皎潔的月光射入林木之間,對方身影被照得透亮。
小屋已經被武裝的村民們包圍。他們手裏拿着鐮刀、弓箭、刀還有斧頭,而且還舉着火把。他們的臉還清一色地被白布遮住。
皆崎從頭上摘下圓禮帽,扣在胸前對鬼行禮。鬼也作出回應,深深頷首示意。皆崎恭敬,和善地問道
但就算這樣,皆崎仍以行走於塵世所用的自愛與來歷不明的對手相抗衡。沉重的斬擊如風暴般襲來,他避免以人類之軀的手臂承受負荷,將攻擊卸去。
一個男人畏畏縮縮地回應之前口氣粗暴的嗓音。
「我可沒眼瞎到去斬無罪之人……於是,您是哪位?」
「你們充分地利用了這項制約,真的十分出色」
「……咦?」
皆崎緩緩地點點頭。『魍魎偵探』抽絲剝繭,揭開村莊的真相
「您是常世中人嗎?」
「是的,你的話裏沒有『謊言』,我很清楚。【『魍魎偵探』會測量『謊言』,在現世中相應的時間裏增強力量。另外,本人只能『講述』不能『說謊』】」
「那麼,爲什麼就像出自鬼的手筆一樣,屍體都被喫過……」
弓兒從刀中發出含混不清的疑惑聲音。鬼突然停下來。凝重的沉默瀰漫開來。
「『魍魎偵探』大人啊!請、請問,您不會接受了人類的託付,前來討伐我們的吧?」
「喂,應該沒有『謊言』給他增強力量啊,這也行!?不會吧?」
「何等殘暴」
一個渾圓的影子從皆崎和弓兒頭上落下。
接着,弓兒問了過來。
皆崎腦袋一歪。他們依然在森林裏,繼續談話。
皆崎轉向他,繼續道出『魍魎偵探』的推測
門外本來應該沒有人才對,然而卻有回應的聲音。
「正是」鬼點點頭表示承認。
鬼攥緊拳頭。鬼怒不可遏,山姥繼續勸慰。然後,皆崎吸了口煙。弓兒分別看了看三個人之後一躍而起,十分不滿地問道
「弓兒小姐!」
火頭被鞋尖鞋尖踢折,頓時就熄滅了。
「『村莊富裕』『開辦慶典』『出現了大量死者』『死者被喫過』『有鬼出沒』『要進行驅鬼』,您說的僅僅只有這些,而這些全都是事實,沒有謊言。只是,其中有所『隱瞞』」
「……這也就是說」
「我進來了」
就在此時。
天空放晴,月亮露了出來,投下白光。
他現在沒有得到『謊言』,所以他無法發揮常世判官的力量。
『咦?』
「野獸已經回到了山裏。把屍體扔到山谷裏,不用多久自然就會又烏鴉、狼、狐狸還有野鼠來喫……但事實不僅如此呢」
皆崎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緩緩道出駭人聽聞的真相
「屍體不見得全都被喫得面目全非,然而您說出那番話卻斬釘截鐵,沒有撒謊。我不清楚那麼做是爲了增強被鬼喫過的說服力,還是爲了娛樂……哎」
皆崎搖搖頭。他的眼睛冰冷地眯了起來,鋒利的目光射穿包圍小屋的男男女女。皆崎對他們嚴肅地講道
「總之就是,你們喫過之後扔掉的對吧」
喫過人肉的人。
這在常世之中被稱爲鬼。
現場瞬間譁然。這並非被披上欲加之罪時的動搖,而是對罪行被指出感到羞恥的反應。
弓兒唰地一下變色鐵青,聲音不自覺地變得顫抖,問
「喂喂喂,喂。人喫人這種事,沒問題嗎」
「當然不允許了,而且罪大惡極。知道其中的含義嗎?這要是讓常世之神知道,你們必然要下地獄」
皆崎把帽子一歪,放出話來。現場又是一陣譁然,但這是另一種反應。
皆崎說的話可不是簡單嚇唬人。不管怎麼說,常世和俗世大部分已經相互溶合,就連生者都已經認識到地獄真實存在。而且,『魍魎偵探』是常世的判官。
既然他已經做出裁判,那必然將是重罪。
皆崎露出冷笑,面目可怖地接着往下講
「等待你們的將是永恆無盡的折磨。你們肯定已經做好覺悟了吧?罪人必將受到懲罰。我皆崎徹身爲常世的判官,地獄審判,任何人休想逃過我的眼睛」
「……不要怕!咱們本來就打算讓他殺掉鬼傷了元氣之後幹掉他!就按當初的計劃宰了他們,沒有問題!」
老人高喊,舉起大弓射出利箭。箭呼嘯着向皆崎逼近。
皆崎輕輕抬起一隻手,以最小幅度的動作用煙桿敲了下劍尾。他像輕輕撈了一下,就把箭的射線打偏了。箭朝完全無關的地方飛過去。
面對這雜技一樣的技巧,老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時候,俗世和常世還相隔十分遙遠。
『媽呀媽呀,什麼情況!』
皆崎的名字寫作『皆裂』。
沒有餘力一一去數。
她或蠱惑當權者,或煽動民衆,或多造事端。久而久之,她與常世判官皆崎徹成了追捕關係。結果,弓御前被追上了。
「你的事情,是這些尾巴的記憶告訴我的」
「真是萬萬沒有想到」
「好戲登臺!」
「太慢了嗎」
每刀揮去,村民們蓋在臉上的擺佈紛紛落地。
弓兒往地上一蹬,模樣變成一把細長優美的刀。
『魍魎偵探』宣言道
那是龍捲。
現在應當關注的,是過去被斬落在常世底層的黃金之尾,此刻正在面前輕盈翻飛。
最後,連尾巴都被砍了下來。
皆崎深深地點點頭,像唱歌一樣輕聲說道
不過不管怎麼說,那些事跟現在無關。
此刻兩人面前,是弓兒的————否
他們露出扭曲的表情,在刀吟之後倒在地上。還沒被斬的人們紛紛棄械打算逃跑,但皆崎的刀從身後逼近他們。這也是理所當然。
「我、我沒有喫!真的!」
皆崎張開雙臂,等了片刻。
* * *
皆崎看都不看便將它接下,甚至抓住鎖鏈一鼓作氣朝自己拉過來。
「有誰要申辯就趁現在吧」
皆崎合在一起,一併放出話來。
煙桿融化,咕嚕咕嚕旋轉着變成懷錶。一個黑色發條突然出現,嵌入懷錶背面的孔洞,喀嚓一聲轉了一圈。隨後,懷錶浮在半空之中。
那眼神,那笑容,那威壓,無不令人膽寒。一個村民被徹底震懾,忍不住大叫起來
但其餘的五條尾巴呈金黃色,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焰一般輝煌。
這說來蠻不講理,但皆崎一副毫不在意的態度,或橫砍或縱劈或斜斬,接連向村民斬去。
對方作出回應。
『誒誒,本姑娘的尾巴!?』
即便在妖怪的力量有所減弱的當時,她依然在人世出沒,幹過種種壞事。
事情就是發成了那樣。
「呵」
「啊,白癡!」
畢竟時間太短,罪人太多。
皆崎嘴角一揚
那刀刃一路收割他者的性命,迅猛無比地揮了過來。它兼具細蛇的靈敏與毒蛇的兇殘,其真面目是鎖鐮。反射着寒光的刀刃首先割掉了村民們的腦袋,試圖用猛烈噴濺的鮮血糊住皆崎的眼睛,接着瞄準皆崎偏開臉的時間點襲去。
「『謊言』終於來了」
「唔……應該是被碰巧撿到了吧」
但事情不僅僅是那樣。
弓兒接過皆崎的話,挺起胸膛。
對手冷冷一笑,笑聲中帶着女性的柔和。嗖地,她拔出腰間的刀。
此刀落在皆崎手中,皆崎的姿態也在瞬間發生變化。黑色和服之上披上了紅豔的女式打掛。皆崎舉起銀色利刃。
敵人閃過鎖鐮的反擊,在皆崎的正上方落下。
「各位觀衆,敬請笑覽」
絕不放走任何一個。
就像大喊「時機已到!」一般,刀刃從人們中間向皆崎逼近。
『欸,我的尾巴嗎!竟然像桃太郎的桃子一樣!』
但這個時候,鎖鐮那頭沒有人。對手扔掉了武器,正在半空中跳躍。但皆崎已經看穿這個意圖,將奪來的鎖鏈朝對手擲去。與此同時,他輕輕咋舌。
「正是」
「……你就是巫女大人嗎」

「……唔」
「正是。一天我在合理抓魚,碰巧看到輕飄飄的東西順流而下」
譁唰、譁唰、譁唰譁唰!
磅磅、磅磅啷磅磅
那是斬擊的暴風雨。
「這不重要!弓兒小姐,大事不妙了」
「給強盜撐腰,企圖讓『魍魎偵探』和鬼相鬥再坐收漁利,甚至知道『謊言』的機制……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話說很久很久以前,在神話時代的過去。
* * *
她嘴角一揚,笑容彷彿爛到一般的果實,爛熟,美麗,散發着甜膩醇香。她一個猛推,主動離開皆崎,與『魍魎偵探』拉開距離後站在那裏的身影背後,展開了九條尾巴。其中四條尾巴是灰暗的棕色,看上去不怎麼樣。
「那麼,你們打算怎樣殺我?」
那是旋風。
「這不是很清楚嗎」
但是,正當快到一分鐘的時候。
有一隻名爲弓御前的九尾妖狐出現了。
兇狠的一擊逼近而來。
看到那些尾巴,化身爲刀的弓兒叫了起來
另一個人喊起來。這次是個女人,她用手這個白布捂住申辯者的嘴。但是,這爲時已晚。
是續上了傳說中弓御前之尾的,妖狐。
真不知道那些尾巴上哪兒去了……結果九根中有五根被不認識的妖狐接在了自己身上。這個事實才是大麻煩。
皆崎以弓兒化身的刀接下來迅猛襲來的刀刃,迸發出刺眼的火花。雙方手中若換作普通的刀,這時肯定已然在力量碰撞之下雙雙斷掉,但現在雙方陷入僵持。皆崎沉沉地問去
鏗————響起尖銳的聲音。
「下面,今宵『開講』」
皆崎挑釁式地嘴角一揚,問
「一分鐘。那麼」
「所言數十,不可殺人食之」
『皆崎的徹啊,怎麼了啊?』
依然沒有解除變身的弓兒滿不在乎地問道。
就如同回應她的疑問一般,指針喀嚓一響。
皆崎的身影渙然變化,變回成戴禮帽着西裝的無力姿態。銀懷錶也融化了,變成煙桿掉在了落葉上。
皆崎愁苦不已地說
「正好,一分鐘到了」
眼前的妖狐冷冷一笑。
那是勝者的笑。
對手是將弓兒的五條尾巴續在自己身上的九尾妖狐,皆崎即便以常世判官的力量也只能勉強與之抗衡,變回行走於塵世的凡人之軀則必然不是對手。
縱然抵抗,結果在雙方看來都顯而易見。
徹徹底底,走投無路。
但就在這時。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個粗野的聲音震天價響,同時還有某樣東西撕裂空氣朝九尾妖狐呼嘯而來。
只見那是鬼的棍棒。
妖狐如跳舞一般靈巧地躲過了這樸實的一擊。
鬼拼命揮舞手臂,但動作幅度實在太大,這樣的攻擊就像是熊在試圖去抓蝴蝶,毫無命中的可能。但是,鬼爲了保護皆崎,用棍棒一通亂打砸開了牆壁,然後大喊
「快逃,『魍魎偵探』閣下!帶上山姥快逃!」
「但是,這樣您就」
「無妨!這是我的獨斷獨行,是我的任性之舉,也是爲了滿足我的一份小小戀心!我對她一見鍾情!一定要娶她爲妻!保重!請您一定要帶上那位溫柔的山姥逃掉!」
到此爲止,永別。
「我知道這是死路一條!我無所謂!」
『啥!?』
「那麼要上嘛,皆崎的徹啊!」
他壓低姿勢,身體前傾,馬不停蹄地在崎嶇不平的黑暗中狂奔。他沿切坡下滑,一躍躲過倒樹,着地後繼續前行。他聽着聲音,鼻子一哼,確定要去的地方,全力飛馳。但對手是妖狐,真正的野獸比模仿野獸的人還要迅速。
皆崎輕而易舉地就快被追上。
就算這樣,妖狐還是打算追上來,但被鬼的殊死一擊絆住。
「那就更不能讓你們一起死了。您自然喜歡他,還請至少讓自己好好活下去!我帶您去安全的地方!」
皆崎一邊狂奔一邊回應。他垂下弓兒化身的刀,把山姥扛在肩上。皆崎的速度比人類男性的平均水平要快得多,轉眼間便與險境拉開距離。
這當然不可能的。
「……那就,告辭了。對不住」
鬼察覺到皆崎在遲疑,放聲大喊
轉眼間,皆崎墜向漆黑之中。
「『魍魎偵探』,不能置之不理」
「勉強還好」
開始開始!
皆崎一度緊緊地閉上眼睛。
「您」
鬼被刀刺穿,高高舉在半空。
眼皮下面滲透出來的,是鮮血那殘酷的紅色。許許多多的人也已慘遭屠戮。如果棄之不顧,今後必然還會有更多人死去。
出發,狩獵狐狸咯。
* * *
九尾妖狐冷冷一笑,伸出手去。
山姥哭着哀求
皆崎向身後瞥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進一步加快了速度。
粘稠的紅順刀而下。
皆崎輕聲說道,接着轉生就跑,化作一陣暴風奔向小屋入口。他輕輕把窺探着外面的山姥抱了起來。即便被抱了起來,她依然呆了一會兒,但回過神來之後就像小孩子一樣小手亂擺。
皆崎像野獸一樣帶着二人一路狂奔。
「就是這裏!」
看到兩人勉強還算沒事,皆崎站了起來。他身上滴着水,抬頭向上看。陡峭的懸崖已然無影無蹤。皆崎他們藉助河水被衝得遠遠,逃離了妖狐的掌控。
皆崎明白鬼的決心,不知該如何回應。想讓自己愛上的女性活下去,這的確是無以復加的強烈心願。但這樣下去,鬼肯定會喪命。這進退兩難的選擇,讓他無言以對。
皆崎睜開眼睛,眼睛裏煥發着決心,說道
就像伯勞的戰利品一樣可悲。
「嗯,沒錯,弓兒小姐」
皆崎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
嘶唰,響起令人討厭的聲音。呀啊啊啊啊,山姥失聲尖叫。
「噫噫!」
「咳咳咳」
他將妖狐遠遠拋下,嘩啦一聲,沉進河裏。
「去狩獵狐狸吧」
「休想逃!」
但就在要被抓住的千鈞一髮之際,皆崎一躍而起
肩上扛着山姥,手裏提着弓兒化成的刀。
這樣一來就安全了。但是……
「太慢了!」
「唔嚯,我的身體已經不是凡人之軀的,這點小事不至於會死……咳咳,咳咳……兩位沒事吧?」
「快跑,跑起來!」
變回成人形的弓兒和山姥分別回應。
皆崎準備重新戴好禮貌,但他的手什麼都沒碰到。他那頂愛用的高級帽子,同樣被水沖走了。皆崎嘆了口氣,手一翻,皮包骨的手指間變出煙桿。
與渾身石頭的皆崎截然相反,煙桿沒有滴下一滴水,甚至沒有打溼。
弓兒和山姥的叫聲像慘叫一樣尖銳,重合在一起。
「誒,你可真夠煩人啊!」
鬼被九尾輕鬆戲耍着,告白道。
「『魍魎偵探』大人,請放我下來!我也喜歡他!決不能留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明月的白當空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