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講/人魚之謊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 綾裏惠史 · 1.5萬 字
咚卡隆咚 卡啷卡啷 鏗。
奇妙的聲音輕快地響起。夜市街中成排的燈籠高高掛,神奇的聲響嘹亮地傳遍溫暖的夜色。然而那調子就像跑調的歌聲,又顯露出幾分哀傷。
咚卡隆咚,聲音響個不停。
也許是被這個聲音吸引了吧,一位青年停下腳步。
他一雙烏黑的細長眼睛,頭髮同樣是黑色,個子很高,雙腿修長。他身上穿着一套西裝,腦袋上戴着一頂圓禮帽,瘦骨嶙峋的手中拿着一支菸杆,煙桿末端正騰起幽幽的煙。
突然,青年端正的臉上眉頭一縱。
「哎呀哎呀」
他目光所投去的方向,正好是傳出奇妙聲音的地方。
那是一家※見世物小屋,店面擺着一隻把喇叭花形狀擴音器、木齒輪和車輪揉在一起的,形狀奇特的手搖式八音盒。受過調教的猴子一直搖着搖桿,八音盒一直用相同的曲調唱着歌。(※譯註:日本過去的一種展示類生意,最著名的是畸形秀)
咚卡隆咚 卡啷卡啷 鏗。
大概是想用熱鬧的聲音來吸引客人吧。另外,小屋還用五顏六色的油漆刷成了光怪陸離的模樣,然而用以包圍整個場地的板子卻如同薄紙。
這裏隱約散發着淒涼的、可疑的氛圍。
小屋入口被厚實的幕布遮住,從幕布縫裏不時露出今天的展品。
反射妖光的鱗片、耷拉下垂的乳房、像海藻一樣亂蓬蓬的頭髮。
然後還有,濃烈的魚腥氣味。
「人魚,是嗎……」
青年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人類今天依然在說謊啊」
「且慢,請我來的人不是您,是人魚。我收到了人魚的請求,聲稱『我隨時會被喫掉,請救救我』」
『魍魎』通常指寄宿于山呀石頭呀或者水域之中的仙靈,所以準確來說他應該是『妖怪』偵探。但弓兒表示『字面中威力不夠,要附古怪複雜一些纔好』,於是皆崎便從了弓兒任性的要求,開始以『魍魎偵探』自稱。
空洞的聲音迴盪開來。坐落在遠處的西式大屋安安靜靜,完全沒有要來回應的跡象。
施有精湛螺鈿的煙桿被他叼在嘴裏,被他邊跑邊甩也不見煙火熄滅,連菸灰也沒灑出來。皆崎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
「說是……隨時會被喫掉」
「在一年前,已經被我們全家人一起喫掉了」
「那可就麻煩了。畢竟,我身上沒有人類的錢呢」
「真正的人魚是能當見世物小屋招牌的稀世珍品,正因如此纔不會魚腥味才那麼衝」
「這真是讓我大喫一驚,拜訪您這樣豪氣的人家,我還以爲迎接我們的肯定會是女僕或者傭人呢」
自不用說,那樣的職業都能夠成立就已經意味着這個世界不太對勁了。
「人類真會說謊啊」
「您是說人魚吧……人魚,人魚,人魚的話」
事件正在等待,期盼着解決。
這對皆崎徹來說不是什麼反常情況,不如說這世上更加莫名其妙的事情俯拾即是。而處理這些之中的小小一部分,正是皆崎的職責所在。
「此處有水妖求救,定然發生了人類應付不了的異常情況……哎,您總不會想說這裏無事發生吧?」
「喂,皆崎的徹啊!」
幽靈妖怪幻獸精靈各種各樣的怪異成了人類的鄰居。
但是,俗世與常世完全相連已有十年。
對妖怪買賣、捕食、殺戮——以及利用妖怪犯罪,五花八門的事件均有發生。
然後,夫人嫣然一笑,用柔美的聲音接着說道
『魍魎偵探』皆崎徹。
二人剛剛離去,厚顏無恥的店主就從小屋裏出來了。少女和青年千鈞一髮逃過一劫。店長掄着粗壯的胳膊大聲吼來
「呵呵,千真萬確。呵呵,毫無異常」
皆崎高聲呼喊。二人現已來到一片通過金錢力量打理得十分得體的地區。他面對面前裝飾華麗的鐵門,再次敲響鈴鐺。咯啷、咯啷咯啷、咯啷。
「咦?您說什麼」
這位女性顯然是上流階層的人。
「啊……可是」
* * *
一箇中性的聲音用少年式的口吻唱起來。但是,那聲音的主人卻是一位約莫十四歲,身着和服的嬌小少女。那件和服的底色似是藍天,上面是鏤白的向日葵圖案,然後紅色腰帶在背後繫着緞帶一樣的結。她雪白的頭髮上裝點着黃色的花朵,一對大大的紅眼睛,容貌美麗動人。她的肌膚潔白無瑕,與豔麗的服飾形成鮮明對照。她只是站在那裏,似乎就能讓見者方寸大亂。
「是的……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發生」
國家的混亂期和戰亂期過去,現在進入穩定期——又名爲擺爛期,皆崎四處輾轉解決與妖怪以及『謊言』密不可分的事件。『魍魎偵探』或被邀請,或聞風而動,來到事件發生或即將發生的地方。在那裏,有着什麼人或是某種東西渴望皆崎的到來。這次人魚來信求助就是這種情況。換而言之,它又來了。
妖怪有時會喫人,但人類的腸胃更勝一籌。
皆崎將圓禮帽扣在胸前,備感意外地說
少女一把抓住青年的手——
「先耐心等待。幹我們這行的,被請進去纔是最好……喔?」
人與妖怪這樣稱呼他。
皆崎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這究竟……」
弓兒咋舌,擼起袖子。
然後,他們停下腳步。
「——『魍魎偵探,暢行無阻』」
人魚的來信。被喚作弓兒的少女以再正常不過的態度問出令人費解的情況。
青年聽到她的提醒,點了點頭。
「有下人在身邊實在煩人,而我們一家人又都閒得很。話說,您是什麼人?找我們家有何貴幹?莫非是當家的相識?」
「誒,煩死個人啦!喂,皆崎的徹!乾脆直接闖進去得了!」
「混賬東西!看了我家的人魚就給我把錢留下!是給你白看的嗎!」
像野獸一樣飛快地奪路而逃。少女腳下木屐的聲音和青年腳下皮鞋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皆崎朝那幽幽散發着女性自信的纖柔背影喊了過去
「打擾了,晚上好,請問家中有人嗎?」
「那你說怎麼辦!」
被喚作皆崎徹的青年也是輕描淡寫的態度,答道
跟妖怪相關的事件到處都層出不窮,人們也拿五花八門的謊言來騙人。
皆崎無奈地聳聳肩,然後大方地邁出一步。
話音未落,只見眼前的門咿呀作響地打開了。
「喂,木頭人!可愛的本姑娘一下子不盯着,你這廝馬上就這樣了。別再傻傻盯着啦!當心人家強收你的參觀錢!」
這片地方連路面都沒有得體的鋪裝。少女把小石子踢飛,說
夫人看着他疲憊的背影走向宅邸,問了過去
「弓兒小姐,拿暴力當前提可不好。我不喜歡那樣」
「啊……好」
咯啷、咯啷咯啷、咯啷。
人魚——水妖向人類送信,這種事在過去僅僅是神話裏的傳說,又或是某些人的妄想。總之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夜市街已在身後很遠。回過神來,周圍被籠罩在濃密的黑暗之中。遠處的森林簌簌颯颯,沿街殘存着戰爭時期遭遺棄的一棟棟孤零零的廢屋。
嗙的一聲,弓兒重重地在皆崎背上打了一巴掌,似乎反倒把自己的手打得更痛,大叫一聲跳了起來。這事早已稀鬆平常。
「真是的,弓兒小姐有些太性急了。不要一急就動氣,這毛病可不好」
「弓兒小姐有何指教」
「可不是嗎,那麼你得跟緊本姑娘纔行!這種時候走爲上計!」
「切,你個木頭人還有臉說!」
夫人說罷便擺擺手,準備回去。
「讓我進去,這必然是爲了你好。來時無阻,歸時不擾。好了好了,讓我過去吧」
「這次的信就是人魚送來的吧?」
「是啊,你說的沒錯,就是人魚送來的」
夫人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打開了門,甚至還禮貌地說了聲「請進」。
「喂,到頭來還不是這樣!跟硬闖有什麼差別啦!打架的話,你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青年一邊奔跑一邊分析,但他腳步卻與悠然的語氣形成鮮明對照,跑得飛快。二人不消片刻別便把店主甩在了後頭。
「喔?那你是推銷的?賣唱的?還是說書人?還請回吧,我家不需要」
雙方甚至向對方發起過戰爭,然而人類歷經十年還是度過了混亂時期。後來又過了更長的時間,如今人類的生活已漸漸步入正軌。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與怪異牽扯不清的事件層出不窮,時有糾紛把妖怪牽連進來。
一名身着黑服的女性突然從黑暗中現身。她美麗的臉龐上了白粉,亮麗的烏黑長髮優美地盤在一起,上面還插着象牙梳子,肩上還搭着皮草,整個人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散發出有錢人的氣息。
皆崎突然一口咬定,而且一改此前略顯慵懶的口吻,用的像是下命令的語氣。眨眼間,夫人的眼睛打起了轉,眼睛忽左忽右轉個不停。皆崎朝着混亂的她細細地吹去一口白煙,說
弓兒把雙手交扣在腦後,無分無語地把臉鼓起來。
「夫人,有何指教」
「非也,我呢,乃是您家無從知曉的物種」
她厚厚的嘴脣彎成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鬼才理你!你才混賬!屋都沒進就要搶錢,你那圓鼓鼓的肚子裏全都是壞水!反正你那人魚肯定是假貨!」
罪犯會把自己犯下的種種罪行都推到妖怪頭上,那些事件往往都跟人類自己應付不了的怪異綁定在一起。再說,國家權力本來就陷入崩塌狀態,人們因此不會去依靠警察,而會去向解決這類問題的專家求助。
那種專家,正是『魍魎偵探』。
人魚送來求救信。
* * *
那個東西醒目地裝飾在那裏。
用銀線繡以蔓草圖案的壁紙上掛着一枚金質裱框,好似水墨畫的東西氣勢十足地嵌在金裱框中。那是一幅拓印,人的上半身連接着魚的下半身,豪爽之中又透着一絲荒唐。
看到那東西,弓兒噁心得吐出舌頭。
「那可不是魚啊」
「人魚也算是能喫的水妖,而且味道鮮美,還附贈副作用。作爲拿來炫耀的垂釣成果不遜於金槍魚」
二人悠閒自在地你一言我一語。
『人魚拓印』醒目地裝飾在大臺階的中間平臺上。換而言之,皆崎和弓兒正站在能將玄關大廳一覽無遺的紅地毯上。
隨後,一個嘹亮的聲音從一樓傳過來。
是夫人——立蔵美夜子夫人。
「皆崎先生,弓兒小姐,我們全家現已齊聚一堂」
「噢,是嗎。那真是勞煩您了」
皆崎回應。弓兒也伸着脖子向一樓一探究竟。
那個地方寬敞得都能夠跳舞了,美夜子夫人及其他幾個人已經聚在那裏。發福的大鬍子老爺,已成年的兒子,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姐妹,其中一位姐妹坐着輪椅。
「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都喫過人魚!但光憑嘴上說您一定不信吧!現在就給您看看證據」
「哎,我有股不祥的預感,不想看呢」
「別客氣別客氣!」
說時遲那時快,美夜子夫人話音剛落便伸出手,把一根垂下的鎖鏈用力一拉。
只聽到一陣令人不悅的聲音,瞬息之間,一樓的天花板轟然墜落。
「天啊」
「哎呀」
「那可真牢靠」
「弓兒小姐,你一被誇整個人馬上就化了,這不是個好習慣啊。不過,我倒也不討厭你這種地方」
宅子深處安裝了一扇漆黑的門。弓兒面對那扇門前,眉頭深鎖。
「……那麼就先打擾了」
「冷不丁的道歉幹嘛……怪噁心的」
「毫無生存價值的蠢貨,只裝着血和糞便的空空皮囊」
但只是普普通通的呻吟,倒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皆崎和弓兒早已聽慣了人的慘叫。現在的問題是,『正因如此』他們知道那不是痛苦的慘叫,而是恍惚愉快的聲音。
弓兒發出強烈的感嘆,皆崎叼起煙桿。
「真正姿態」
「嗯,我也這麼覺得。人愛上人魚並不少見,但這個人實在是有些太煩人了。另外,他的話語中沒有『謊言』,我們還是走吧?」
「你怎麼搞的,今天怪老實的啊!真讓人不放心!你還可以多誇兩句!快快快,可愛的本姑娘現在愛聽你誇!」
「這身是類似於舞臺服裝的東西」
「噢」
一輝不止道歉,還奮力摟住自己緊緊包裹在西裝之下的肩膀。
「這家人最好還是被抓起來。不過,能找到證據嗎。但不管這麼說,過去搜查證據逮捕兇手審判罪行的機構早就不存在了」
「是的,以現在的情況來說就會推導出這種結論。但說的也不對,有時我們能夠聽到死者的『聲音』,但『信』只能出自生者筆下……所以說弓兒小姐」
* * *
「他還說學會,他打算向哪裏投那種犯病的玩意?」
皆崎嘴角微微上揚,接着又叼起煙桿。他向半空中吐出菸圈,無所事事地把搖椅前後搖,同時說道
坐在二人面前的男性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名男性有濃重的黑眼圈,體格消瘦,頭髮用厚厚的油固定成極具特徵的大背頭髮型。他是美夜子夫人的長子,名叫一輝。
無比認真的話音在會客室中迴盪開來。這一問嚴肅、直接而又沉重。
「弓兒小姐何出此言呢」
然後,在房間深處更深沉的黑暗之中,還有某種東西。
「倒是聽本姑娘說話啊!」
弓兒驚訝地把臉抬起來,一邊擺着看不見的尾巴,興奮地說
「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嗎?」
「哈哈,弓兒小姐,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有句諺語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知道吧?」
「當然牢靠。然後從人魚的稀有性來考慮,他們應該不可能接一而再地釣到人魚。既然如此,向我們求助的必然是『這個家的人魚』」
「喂,還真有啊,這麼不太平嗎!」
「喂喂喂,一輝小哥,這話也說得太過分了吧?雖然可愛的本姑娘原本性情溫厚,但萬一氣炸了可怎麼辦,奉勸你趁着還沒出事好好道歉」
皆崎不禁這樣說道,話音中欽佩與無語各佔一半。
「行吧」
「唔,有喫妖怪的學會,所以根據內容,受歡迎也不是不可能……」
皆崎輕輕撫摸弓兒腦袋,弓兒舉起雙手氣得直髮抖。
「難道是把信上的地址搞錯了?何等失態啊」
燈上砸爛的肉拉成絲,血嘩啦啦的往下滴。
「少了本姑娘就完全不中用的大木頭人」
「畢竟人以食爲天,最先成立的學會就是飲食類的。記得首先是……由鍋島祕密結社發端,三年後得到正式承認的吧?」
* * *
「……喂,皆崎的徹啊,這傢伙就是所謂走火入魔啊」
他又嘆了口氣,頗有諷刺意味地說道
「哦,原來如此,簡潔明瞭。食用人魚則會引起副作用而變得不老不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說你們真的喫過人魚」
輪椅維持在被砸爛的狀態,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然而所有人都還活着。
「地址沒弄錯。我可以用我的貞操擔保」
「嗯……也對,我的確離不開弓兒小姐」
「媽的,受不了了!非常抱歉!」
「舞臺服裝」
吸了口煙又吹出來,靜靜地說出一句話
她盡情地雙手揉捏軟乎乎的羽絨被,然後攤成大字,向皆崎問
「這主意不錯」
但是,那些血和肉突然動了起來,就像黏菌生物一樣蠢蠢欲動。鮮紅的糊蠕動着凝結在一起,化成一個個醜陋的糰子,然後上面又蓋上了皮膚。最後,那些血和肉再次構成人的形態。
同時,一輝也毫不拖泥帶水地站了起來。但是,他沒有看到皆崎和弓兒從暖爐前走過,自顧自地像宣誓一樣高舉一隻手,繼續往下講
皆崎晃了晃煙桿。弓兒隨便應了一聲。
「請問……夫人,您這副形象和我所認識的似乎有所差別?」
「咯咯,哪裏是閒來無事,活脫脫的殺人滅口啊」
面對威脅式的語氣,一輝很後悔似的做出回答。他在皮沙發上重新坐好,雙手合十,接着深深地嘆了口氣。皆崎不解地腦袋一歪外,弓兒也瞪圓了眼睛。
「誒」
皆崎皺緊眉頭。至於原因,則是一輝臉上的表情實在過於恍惚。
「唔……啊……啊……啊咕……啊啊……啊啊啊……」
美夜子夫人服裝從高檔和服變成了皮質緊身衣,而且緊身衣布料面積很少,只遮住了關鍵部位。皆崎而弓兒不經意發現,美夜子夫人的大腿其實肌肉特別發達。
「或許也可以說,這是我的真正姿態」
「呸呸,這話題真讓人不舒服!」
皆崎和弓兒在一樓大臺階的平臺上而逃過一劫,但一個個杵在一樓的人就被可憐地壓在了下面。砸下去的東西是大吊燈。過後不久響起齒輪轉動的聲音,大吊燈又被自動提向天花板上,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皆崎的徹啊,準備怎樣呀」
「而且裏面還有爸爸媽媽!」
「我和心愛的人永遠合爲一體了!而且她的血肉使我不衰老殺不死,堅實地永世長存!這份歡喜,這份恍惚,這份真正的愛,沒喫過的人怎麼可能明白!我身爲得天眷顧之人,應該表現出上帝一樣的大度!我不應該把蠢貨當蠢貨來鄙視,真是對不起!我向你們道歉!」
「可我不覺得這後面是小老虎那麼可愛的東西」
「……啊,你說得對。是我不好」
「咯,難道還是在人家胃裏寫的信不成?」
「也就表示,有人冒充人魚啊」
傳來男人的呻吟。
「弓兒小姐,這就是你不對了。不過話又說話來,您真就老老實實道歉啊」
「人魚向我等求救,我等找她找到宅子一看,結果她早在一年前就被喫了啊?」
「嚯嚯嚯嚯嚯,沒錯。在一年前,我們全家美滋滋地享用了人魚。所以,我們還造出了能像這樣把小偷一網打盡的,非常方便的大吊燈。不過因爲下人也一樣會被砸成肉醬,所以就自己一家人生活反而沒麻煩。嚯嚯」
* * *
喀嚓一聲,皆崎轉動銅門柄,把沉甸甸的門緩緩打開。
二人瞧瞧溜出了會客室。一輝的聲音遠遠傳到屋子外面。砰,弓兒猛地一腳把門踹上,他也沒有發現。弓兒無語至極,誇張地聳了聳肩
「弓兒小姐還是老樣子,不知道究竟是喜歡摸頭還是不喜歡。好了,既然大家已經向我們展現了不死的特性,也就充分證明了喫過人魚」
之後美夜子夫人將二人帶到十分高檔的客房裏。弓兒站在美麗的紺藍色地毯上兩手插着腰,又感嘆着「後面的事,就連聰慧的本姑娘也束手無策啦!」撲到華麗的大牀上。
「弓兒小姐,你當我多蠢?」
裏面的房間一片昏暗,美夜子夫人驚訝地轉過頭來。但這就奇怪了,剛纔傳來的應該是男人的聲音纔對……皆崎和弓兒先是不解,隨後發現了異常之處。
「陪我簡單查一查吧?」
「喂,你個混蛋!竟敢把本姑娘當小孩子!算你臭小子有種,不錯不錯,再多摸摸!繼續摸繼續摸!」
「我這個人類!早在看到水裏的她的第一眼就墜入了命運的愛河之中!那麼,我是否應該爲身爲人魚的她遭到宰殺的命運感到悲傷?不,那是凡夫俗子的想法!喫才正確,喫讓我和她合爲一體!所以,喫纔是極致的求愛行爲!她粉色的肉微微顫抖的模樣,正是渴望被我喫掉的證據!沒錯,刺身醬油淋在肉上破碎飛濺的模樣,正是她愛着我的證據!我應當將這崇高而不可玷污的純粹的愛的形式整理成論文,投給學會……」
皆崎極力把身體重量向後壓,讓搖椅極限地貼在地上,然後又猛地搖了回去,借力倏地站了起來。然後,他重新戴好圓禮帽。
他拉起嗓門滔滔不絕起來
「本姑娘有股不好的預感啊,皆崎的徹啊」
「別呀別呀,別這麼說」
「這個國家真夠嗆!沒人管真就無法無天!」
皆崎和弓兒靜靜地從沙發上起身。
「那麼弓兒小姐,我們去下個地方」
弓兒把嘴不開心地扭了起來。
皆崎和弓兒偷偷交換目光。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轉回到正面,搖搖頭。什麼真正的情啊愛啊,虛僞的情啊愛啊,這些他們都完全不想理會。
「你們不行啊」
皆崎在搖椅上坐下,贊同弓兒。
那裏的東西用隱晦的表述方式則是『伯勞串』。全身赤裸的人被樁子串着,正在蠕動。地上還有一灘血液和排泄物,散發着惡臭。
皆崎叼起煙桿,吹出一口煙。
「嗯,您『身後』的是老爺對吧。萬萬沒想到竟是串刺。您讓他承受如此劇烈的痛苦,難道是對他心存怨恨?」
「怎麼會呢!這是何出此言!夫君永遠都無比可愛,圓滾滾胖嘟嘟,是我鍾愛的小北鼻!」
「媽呀……小北鼻」
「言歸正傳!即便您是客人也不能不經允許打擾夫妻嬉戲,我認爲十分欠妥!」
美夜子夫人鼻子高高揚起。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被串起來的老爺奮力揮舞雙手掙扎起來,似是表示贊同。弓兒插嘴
「咯,把客人晾一邊根本就不招待,還有臉說!還有,你把那種危險事情叫做夫妻嬉戲究竟怎麼回事?」
「是Sadism和Masochism嗎?」
皆崎小聲問道。
美夜子夫人臉上頓時綻放光輝,坦坦蕩蕩地點點頭,高傲地講道
「正是。謝謝您的理解」
「也就是說這是興趣愛好,是玩法的一部分,屬於嬉戲的範疇……呃,這種過激的行爲是在喫過人魚肉之後開始的嗎?」
「是啊,我們還是普通肉體的時候,鞭笞就已經可以滿足了。可是我們現在得到了不死的身體,所以正在挑戰極限」
「挑戰極限」
「我們約好今天嘗試從肛門貫通到嘴巴能否保持清醒,從大清早就一直躍躍欲試喔。我們不能因爲有客人來就改變計劃。你說是吧,親愛的?」
後面的裸體男劇烈地動起來。看來美夜子夫人說的沒錯。
這是雙方同意的。
鮮血粘在美夜子夫人潔白無瑕的臉上顯得格外鮮豔。她陶醉地說道
「啊啊,我由衷覺得,人魚肉真是棒極了!」
輪椅上的妹妹——碧輕輕點了點頭。她深棕色的頭髮,眼睛的顏色與頭髮一樣,給人感覺十分乖巧。姐姐就想緊緊貼上去一樣,伸出雙臂將碧環住,還把臉貼在她白皙圓潤的臉頰上。翠讓汗毛接觸妹妹的肌膚,同時輕聲說道
口中所述,皆爲事實。
翠向房間中央的輪椅上靠過去。
在她跟前,弓兒猛地跳起來。她搖擺着看不見的尾巴,興奮地說道
皆崎在手上轉起了煙桿。
皆崎揮了揮手。美夜子夫人點點頭。弓兒飛快地走了出去,皆崎緊隨其後
「磅、磅磅」
爲何一年前就被美滋滋喫掉的人魚會發來求救信?
「哎呀,您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男人還耍什麼矜持,簡直太沒意思了!」
『魍魎偵探』不說謊。
* * *
「是的……半個月前我跳下樓摔斷腿之後,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顧我」
「……嗯」
沒有歡呼。
「……那個」
「找到了,『謊言』在此」
至於幹出這離奇事的人,則坐在大臺階中段,悠然地翹着那長長的腿。皆崎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張開了嘴。
「咦?」
「你們也都看到了,我們姐妹關係好得很呢。對不對呀,碧?」
「是嗎,怎麼還那種事啊」
喀嚓,就在將一扇小小的房門開啓的那一刻,門裏響起轉鈴般的聲音。
沒有讚賞。
「『謊言』?」
皆崎講出美味人魚肉的真相。
磅、磅磅、磅磅!
「我們還是先辦正事,先下一個房間吧」
喫過人魚的一家人全被集中在了玄關大廳。

「……走咧……真是的,可愛的本姑娘都累壞啦」
依然高舉着一隻手的一輝,用皮革緊緊擋住身體局部的美夜子夫人,雙手雙腿還沒長回去的老爺,然後是雙胞胎姐妹翠和碧。
忽然,碧開口了。她就像下定了決心,努力講出來
「磅磅、磅、磅、磅」
「下面進入『解謎篇』」
過了一會兒,隨着快感達到極致的叫聲,頭還是內臟落在地上的溼響迴盪開來。弓兒全身猛然一顫,高聲叫道
皆崎摘下圓禮帽。雙胞胎姐妹喫驚得呆住了。
「碧也是這麼覺得,是吧?」
啪,弓兒拍打雙手。
「咦?」
碧眯起眼睛,表示不解。
皆崎把二樓迴廊上的門從頭到尾逐扇打開。
「歸根結底,『人魚』是什麼?」
皆崎拿起圓禮帽表示致歉。
「那我們就告辭了,還請慢慢享受」
啪,弓兒高聲吆喝
「『變得不老不死的人類,最終將變成人魚』。這就是答案」
「哦,哦,是在誇獎我嗎?多誇兩句吧,你這皆崎的徹」
「也罷,弓兒小姐一定不會明白的,不明白纔好」
「唔?」
皆崎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嗯,當然可以」
見狀,雙胞胎少女之一呵呵一笑。剛纔夫人介紹過,她是姐姐,翠。
「不準欺負碧!少對那種事刨根問底!這位哥哥,你是會對嫺熟的女性質問『你爲什麼不是處女』的那種男性嗎」
弓兒格外強勁地奏響空氣三味線。
五個聲音聚在了一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雙方同意就沒問題,沒問題,完全沒問題。這裏也不存在『謊言』。好了弓兒小姐,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天啊,真沒規矩!」
皆崎細細吐出一口煙,道出一言
* * *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碧輕輕點頭。她盯着皆崎,講道
「行了行了,趕緊走吧。聽說你們是來找人魚的,但我十分遺憾。那個肉可喫不到第二次啊。還請回吧」
「跳下樓?半個月前?所以腿就落下了殘疾?」
不久,他『中獎了』。
「磅!」
「那麼……可以開始了嗎?皆崎的徹啊!」
「應該先打招呼再開門纔對,怎麼能招呼不打就破門而入呢。衆所周知,那是初夜在牀上的做法呢」
「不疼嗎!這愛好真教人搞不懂」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推導出一個結論。『人魚這種生物,進化路線就是要被喫掉』。然後,生物最終的目的是繁衍。水果長得好喫是爲了什麼?花兒積累蜜糖是爲了什麼?人魚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所以,『人魚通過被喫來繁衍』」
「咦?」
「『喫了人魚就能不老不死』。首先從這裏開始就很古怪。人魚雖然是妖怪,但畢竟也是生物,生物自當朝着對自身有利趨勢進化。然而,『人魚本身並非不死』,但會對喫了人魚肉的對象授以『不老不死的副作用』。這裏究竟暗藏着怎樣的含義呢?對於一個種族來說,這一點無法帶來任何利益」
「這可真是冒犯了。但是,我的貞操可比普通女子堅實多了,所以您無需擔心」
這個房間爲粉色基調,似是兒童房的佈局,帶華蓋的牀和玩偶專用的櫃子也進行精心裝飾,就像砂糖點心一樣。
皆崎娓娓講述。弓兒在他前面假裝彈奏三味線,還用嘴添加配音。
「另外,沒有任何人見證『獲得不老不死的人類最後變成什麼樣子』。傳說中曾有一位尼僧走進洞穴,但她最後怎樣無人知曉」
皆崎和弓兒接着又前往二樓。身爲宅邸主人的夫婦正沉浸於『快樂』之中,那麼就沒有什麼需要顧慮的了,倒不如說這是個大好時機。
「咦?」
「是的,我從高處筆直掉下去,用腳着地。平時的話身體立刻就會恢復,但唯獨雙腿沒恢復……兩隻腳都弄得破破爛爛,最後就只能切掉了」
在神聖的節拍聲中,『魍魎偵探』宣佈
「磅磅、磅」
喫過人魚的一家人很快明白過來。弓兒發出的聲音似乎沒有什麼意義,問題在於『魍魎偵探』在講什麼。
喫的人最終也會淪爲盤中餐。
「敬請期待!」
但是,他們並不是自己過來的,而是被神奇的力量吹過來的。
皆崎叼起煙桿,提議道。弓兒小姐喊了句「你這木頭人」狠狠踢了他腳。
「您的這番言論不論對男性還是對女性都不恰當啊」
* * *
皆崎皺起眉頭,勸告道。然而翠卻哈哈大笑。
「喂,到底有意思還是沒意思啊……本姑娘受夠這屋裏的人了,沒一個搞得懂」
但是,也沒有失聲的慘叫,沒有動搖的呻吟。
用語言來描述全家人的反應就是,他們平靜地接受了事實。
看來他們還沒有什麼感覺。但是,唯獨有兩個人反應不一樣,那就是姐姐翠和妹妹碧。翠朝皆崎狠狠一瞪,碧則眼中冒出淚花,說
「你能明白啊?」
「碧,你……」
「你一定明白吧?」
碧不聽翠的制止,向皆崎求助。那雙大大的眼睛裏充滿耿直的光輝。面對她竭盡全力的提問,皆崎一笑。他嘴角高高揚起,笑得十分風流。碧的面頰頓時染上紅暈。
而另一邊,弓兒不開心地彈起空氣三味線。
「磅磅」
「繼續講吧。喫過人魚的人經歷不老不死之後會變成人魚。既然如此,此次主張『會被喫掉』向我求助的人魚一定就是『這個家中喫過人魚的某位』。而且,此人『已經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人魚』……適應過程格外迅速呢」
「但是,您說我們一家究竟有什麼變化呢?您也都看到了,我們一家並無異常」
美夜子夫人張開雙臂,高傲地說道。
對此,皆崎揮舞煙桿,指向輪椅上的碧。
「這裏就有個人從高處跳下摔壞了腿。疑點就在這裏。各位全都不老不死,腿腳本來應該會復活纔對」
皆崎流暢地作出回答。全家人大喫一驚,目光彙集在碧身上。
碧緊緊握住輪椅扶手,用的力氣大到骨頭都鮮明浮現出來了。
「人魚本身並不具備不死性,受益的僅有增殖過程中的個體。因爲變化已經接近尾聲,所以您的腿損壞之後沒能復原」
「磅磅」
「跳樓的動機是……全家已經被人魚迷得神魂顛倒。您的腳正在變成魚的尾巴,害怕事情敗露會被喫掉,於是設法自救。因此,你賭壞掉的腿腳不會復活,或者長出變化之前的人腳,於是跳了下去。結果,『正在變成魚尾的腳』摔壞了,沒能復原。你覺得這樣一來就不會敗露了。但是,有一位已經發現你『正在變成人魚』。我說的沒錯吧」
「……是的」
這聲音融化在食慾之中,判斷其出自誰人之口已然毫無意義。它就像熬煮之下糖稀,帶着熾熱與粘稠。
翠如舔舐般輕聲細語。
又或者說,這是她即便妹妹也一定要喫掉的堅定決心。
「『魍魎偵探』大人,請救救我。我聽說過您的傳聞,您是解決人與妖怪糾紛的人。所以,我向您送了信」
「啊啊,超越極限的極限的極限的快樂!」
「咦!?難道就因爲這樣,您就不救我了?」
「我居然還能用這舌頭再度品嚐戀愛的滋味」
他筆直將刀揮下。
皆崎再次揮舞煙桿,這次又指向姐姐翠。
皆崎逼近。翠不躲不逃,就只是楚楚可憐地站在原地。
「所言其一,不可隨意食用妖怪」
瞬間,現場發生變化。斬斷一切『謊言』之後,出現雲霧般迴轉的暗影。彙集的『謊言』之力被迅速地吸入皆崎的身體裏。她的眼睛霎時間變得比鮮血更紅,釋放出強烈的光輝,但馬上又像蜂蜜凝結一樣恢復成暗淡的顏色。但是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睛比吸收『謊言之前』多了一絲紅色的光澤。
——所以,你就成爲我們的食糧吧。
「那麼」
「能不能進一步提高不死性呢」
「……是的」
她笑得是那麼悠然,悠然得堪稱安寧,就如同站在草原上的少女。
* * *
「今宵所講到此謝幕」
「各位觀衆,敬請笑覽」
「磅磅、磅、磅」
「磅磅、磅」
「好戲登臺!」
「啊啊,真遺憾」
翠就像斷了線一樣,倒在了地上。
翠若無其事地邁出腳步,輕輕把手放在碧的肩上。碧渾身猛地一顫。翠濃密地舔舐碧柔嫩的臉頰,在妹妹臉上留下口水印,說
弓兒接過皆崎的話,挺起胸膛。
「咦?你說,碧正在變成人魚?」
可是老爺像棋子一樣打着轉,最後倒了下去。
他對老爺抽刀一抹,老爺依然毫髮無損。
「下面,今宵『開講』」
「姐姐就是知道您『正在變成人魚』的人吧,畢竟你不論到哪兒她都如影隨形」
「所言其二,不可隨意殺人」
——還能再喫到那時候的肉?
應着皆崎唱歌般的聲音,一個黑色發條突然出現。發條喀嚓一聲嵌入懷錶背面的孔洞,轉了兩圈。隨後,懷錶浮在半空之中。
「宅邸之內,今宵『謊言』有二」
「『被食者』之謊,與『求食者』之謊」
弓兒把看不見的尾巴豎了起來,暴跳如雷。
又是凌冽一斬,他斬向美夜子夫人,但夫人肌膚之上依然沒有傷口。但夫人同樣無力地倒了下去。
姐妹之外的什麼人開口了。
晶瑩剔透的淚珠從碧的眼睛裏落下。她嘩啦嘩啦地哭了出來。
他向一輝輕輕橫刀一掃,不見血濺。但一輝頓時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有件事只有弓兒知道。
「喂,皆崎的徹啊」
弓兒用嘴發出聲音,做出就像是把三味線局在胸前一般的姿勢。
「人與妖怪糾紛之際,必有『謊言』存在其中。那麼,這次的『謊言』程度如何呢」
皆崎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皆崎低聲說道
「所言其三,不可隨意沉溺愉悅」
「想必是吧,但我有一言需對您說」
皆崎原本寫作『皆裂』。
皆崎跳舞一樣繼續行動。
「照此情況下,您用不了多久必然會被喫掉。你堅信會是那種結局,然後寫了信給我。爲了不讓更多的家人發現,你沒有透露姓名,並冒充『人魚』。然後,你本打算等我到達之後再講出實情,請求幫助……但是,你沒辦到」
「誰讓人魚肉是真的那麼美味呢」
弓兒往地上一蹬。她轉了一圈長出狐狸耳朵,轉第二圈長出濃密的金尾巴。她不是人類,是妖狐。等她轉了第三圈,她的姿態變成一把細長優美的刀。此刀落在皆崎手中,皆崎的姿態也在瞬間發生變化。
皆崎嘴角一揚
「我是真的好想喫啊」
「怎麼會呢,我無非是將本次的『謊言』盡數列舉出來而已」
* * *
「這個家裏沒人幫你哦,碧」
在她看去的方向上,翠毫不羞恥地冷笑起來。雙胞胎姐姐嘴角一揚,全身釋放出少女特有的殘忍與美麗,楚楚可憐地說
這些被慾望徹底佔據的人,統統已經倒在刀下。
皆崎嗖地把手伸向前方,煙桿在手裏一轉,綿柔地融化了,就像是還原成某個形態一般開始扭曲、變形,變成一隻奇妙的銀色懷錶。
皆崎如同應着節拍,行動起來
「磅磅」

那聲音中沒有哀傷。他們自己也終將落得同樣的結局,只是進程不同罷了。然而,他們身爲家人卻沒有流露出同情,甚至還興奮得兩眼放光。
皆崎在她纖細的脖子上銳利一劃。
在他目光方向上,是翠。面對了一連串的喧鬧,她依然笑個不停。
「要是能再嘗一次那個滋味,就算是妹妹我也要喫」
「所以說」
「竟然要喫自己的親妹妹,禽獸不如啊!這叫個什麼事啊!」
噶嚓一聲,碧從輪椅上摔了下去,拼了命地朝前爬,爬到大臺階前面,從地上朝坐在臺階的皆崎投去哀求的目光。
「正是如此吧」
『魍魎偵探』宣言道
老爺的手腳已經在皆崎長篇大論的過程中長了出來。四雙手緩緩向碧逼近。
「兩分鐘。那麼」
「最後一言」
「姐姐不可喫妹妹」
「弓兒小姐,有什麼事」
他頭髮變長變成銀色披在肩上,眼睛變成濃郁的蜂蜜色,身上的西裝也變幻成本來的形態,在黑色和服之上不知爲何披上了紅豔的女式打掛。皆崎舉起銀色利刃。
皆崎跳舞一樣繼續行動。
「照你這麼說,姐姐翠是打算『等到更多更多地變成人魚之後就把妹妹碧喫掉』嗎?」
「是什麼?」
「您雖然『會被喫掉』,但還不是『人魚』」
「也就表示」
可想而知,他若繼續這樣收集『謊言』,最終眼睛將染成鮮血的顏色。
不過現在,這件事並不重要。
滴答,銀懷錶指針轉動。
正好,兩分鐘時間過去。
弓兒和皆崎的身影恢復原狀。
弓兒唱道
「磅磅、磅、磅、磅」
* * *
這次的『謊言』與人魚糾纏甚密。
皆崎所斬斷的則是對人魚的執著。
如此一來,碧應該就不會被立刻喫掉了。但是,誰也說不準人對妖怪的慾望什麼時候又會死灰復燃。不管怎麼說,人魚肉美味無窮,而食慾又源自人的本能。
因此,碧遵循皆崎的勸告,離開了家門。
即便藉助『魍魎偵探』的力量,身體向人魚變化的侵蝕仍舊無法控制。
畢竟,喫過人魚的事實不會因此抹消。
所以,皆崎向碧介紹了一位專門接待妖怪的醫生。她做了手術之後,現在去了海里。
「謝謝兩位這麼多的關照」
碧直直地凝視皆崎。她用新長出來的魚尾拍打波浪,那硃紅色的鱗片美麗無比。變化既然已無法抑制,於是碧選擇以人魚的身份活下去。
皆崎將圓禮帽略微抬起,深感遺憾地向她道歉
「非常抱歉,我沒有辦法讓您變回人類」
「沒關係,誰讓我也喫過人魚呢。所以,這是我應當接受的懲罰。就算哪天被人釣起來,我也只會認爲那就是我的命運,絕無怨恨」
嘩啦,嘩啦,尾巴在水中拍打。但碧講到這裏,臉色又黯淡下去。
「可不是嗎,你沒有本姑娘就完全不行啊!有自知之明是好事!心地善良的本姑娘以後也要繼續幫你!還不感激謝恩!」
世間充滿妖怪求助的呼聲,皆崎正是常世派來解決問題的人物,舉世少有的判官。他監測『謊言』,據其罪孽之重施展力量。
「『揭露謊言,積攢功德,屆時你才能迴歸人類,安然入眠』……哎,常世之神開口真是隨便」
「怎麼,新的委託嗎?」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嗯?」
就像在說,『海里的那個不是人魚』一樣。
皆崎呵呵一笑。這番話出自真心。弓兒拍手,彈奏空氣三味線,然後幻化成刀,皆崎的旅途因此才能成立。沒有弓兒,一切都那麼枯燥乏味。
「有什麼不好的啊,皆崎的徹啊,本姑娘可以一直陪你旅行啊!」
「弓兒小姐,我已經有些累了……這樣說也無濟於事吧」
「也是,沒有弓兒小姐吵我鬧我,這樣的旅途很難堅持下去啊」
「有何吩咐?」
「我的家人……總有一天也會變成人魚吧?」
* * *
弓兒奮力搖擺看不見的尾巴,靈巧地動起鼻子。
「嗯,沒錯。不過,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後了吧。到時候,他們也一定厭倦了不老不死。您完全不需要擔心」
而且皆崎認爲,和弓兒攜手同行彌足珍貴。
皆崎嘆了口氣,輕輕聳聳肩。
「嗯?嗯?什麼意思?你這找我碴還是誇我?」
皆崎伸出手指,堵住了她的脣。他剝奪了拼命而又充滿熱誠的話語,對碧輕聲說道
「哎,沒關係嗎?皆崎的徹啊。我看那丫頭挺漂亮的,你居然隨隨便便就敢走人家。真是個大木頭,暴殄天物」
立蔵碧
「先不提我,弓兒小姐你沒關係嗎?你過去作惡太深,原本的九條尾巴被身爲常世判官的我斬下,心中就沒有怨恨嗎?」
她憂鬱地把波浪拍散,低聲問過去
皆崎閉上眼睛,一時放飛思緒。但是,弓兒並沒有發覺這件事。
「皆崎的徹啊,還不是因爲你要是沒了可愛的本姑娘就是個百無一用的木頭人。咱們畢竟是老交情,而你又那麼沒用,本姑娘忍不住憐憫之情湧上心頭啊!」
立蔵翠
皆崎一邊回答,一邊把圓禮帽一歪,積在帽檐中海水嘩啦啦落下去。
「是啊,真受不了」
發現了妹妹的祕密,爲求獨佔妹妹而提供殷勤照顧。
弓兒邪惡地咯咯一笑。
這件事對他來說有着重要的意義。
強勢的雙胞胎姐姐。
「再見了您」
「……也對。我說,『魍魎偵探』先生」
迄今爲止,皆崎從未對喫過人魚的一家任何一個人用名字稱呼,唯獨「弓兒」這個名字在他舌尖上念得格外親暱。碧察覺到這一點,露出格外傷心的表情。接着嘩啦一聲,她把水拍向皆崎,鑽進海里。
然後,他們攜手邁出腳步。
軟弱的雙胞胎妹妹。
此時,碧倒吸一口涼氣。
之後,那裏只有浪濤留了下來。
「今宵人類依然會說謊啊」
「都不是,僅僅只是陳述事實……我嚴重缺乏人類之心,就算讓我珍惜某人,頂多也就只能珍惜弓兒小姐了」
身體人魚化進展,爲逃離姐姐而致信皆崎。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萬分感謝。不得不承認,少了弓兒小姐我確實就什麼都不行了。但是,我現在做着這樣的工作,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弓兒小姐的緣故吧」
皆崎搖搖頭,這樣說道。他重新戴好圓禮帽,對弓兒問
得到誇獎之後,她興奮地甩起看不見的尾巴,開心不移地挺起胸膛
一封信從夜色之中飛來。皆崎單手將它接住。他閱讀上面所寫的文字以及地址。弓兒猛地跳起來,問
皆崎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我看您把妖狐……把妖怪待在身邊。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把我也……」

「昂?你要賴本姑娘?咯咯,確實是因爲淋到了本姑娘的血,你纔不能完全變成人類的呢!但是,誰管你!」
皆崎手一翻,在皮包骨的手指間變出煙桿。即便剛纔被海水從頭到腳淋了個透,煙桿中的火依然沒有熄滅。就在他叼起煙桿,正要吸上一口的時候。
碧以動情的眼神柔柔問道。這應該是她押上人生的告白。
很久以前,自從被皆崎斬下尾巴之後,弓兒便一直在旁協助皆崎。
她揉了揉鼻子,說
「沒關係,有一個弓兒小姐就已經讓我捉襟見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