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講/迷宅主人之謊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 綾裏惠史 · 1.4萬 字
噗通、噗通……咚咕咚咕、咚咕滋咕……噗通、噗通。
大地如生物的心臟般正在搏動,其表面軟綿綿圓乎乎,像肉一樣。仔細一看,上面還有像血管一樣的網狀紋理,再旁邊是個卷着漩渦,深不見底的血池。
這裏就像胃袋的底部,就像心臟的上面,就像子宮的裏面,是個神奇的地方。
這也難怪。
因爲這裏是常世深處。
是地獄的最底最底層。
在那裏,有九條金色的尾巴豎着。
她身披酷似花魁的豔紅打卦,毛質堪數一流,貌美絕倫,身材窈窕纖細,個子高挑。另外,碩大的胸部就像兜不住要掉出來一樣,臀部也十分豐滿。她站在那裏,猶如一朵盛開的鮮花。
她乃威名震天的存在。她攻陷過過去的總理大臣,曾讓這個國家險些陷入戰亂。甚至有人猜測,在更加更加久遠的過去,九尾狐曾蠱惑天皇禍亂朝綱,把全國高的搞得烏煙瘴氣,那些傳說其實全都出自她的手筆。這個說法未免太過玄乎。但是……
她毫無疑問是載入傳說的大妖狐。
因此,她成爲了被常世判官追捕的九尾妖狐。
她正是弓御前。
弓御前緩緩張開紅潤的嘴脣,開口說道
「你我之間的命運,終於要在此了斷了呢」
「沒錯,弓御前。可以說,總算要和你道別了」
在她面前,皆崎徹做出回應。
此刻,二人所在的地方是常世深處。所以,皆崎不同於行走於人世之時,不受時間限制地還原成判官的姿態。
此時的他是銀色的頭髮,蜂蜜色的眼睛,沒有披着那件紅色打卦,但還是穿着那件黑色黑服。
皆崎點點頭,說
享用完後,合同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
「可以說,總算是結束了」
那是祕傳『千年燒卻乃金色火炎大弓』。
弓御前點了點頭,然後……
是真的,太遲了。
皆崎揉着眼睛,嘟啷起來
既然如此,應該如何應對呢。
她手持最強兵器,深沉地說道
「真是的……要是跟人類之間的交涉也能這樣順利該有多好啊,嘿」
能夠自如使用它的人,即便在常世之中也只此一位。
正因如此,弓御前感慨無量地說道
「再怎麼說也不該睡着呢」
此時此刻,正是漫長戰鬥落下帷幕的時刻。
「費用已收悉」
「真是服了你了,一點緊張感都沒有。不過好吧」
「怎麼這麼消沉啊。怎麼了?」
所以永別了,再見。
「奇怪……弓御……弓兒小姐?」
弓御前的手臂新風雲流水地動了起來,手指觸弦。隨即,一把足有人那麼高的大弓,光輝璀璨地憑空顯現。它宛如鳳凰變成的一般熊熊燃燒,乃是一件絕世武器。
二人的聲音整齊劃一地重合在一起。前廳的妖怪們被聲音驚到,齊刷刷地靜了下去。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着,二人畏畏縮縮離開現場。
那是一頂閃閃發亮順滑無比的嶄新圓禮帽。
「嗯,是啊……確實是這樣」
「你肯定累壞了吧,畢竟都掉河裏去了。可別勉強啊」
弓御前和皆崎徹之間的孽緣實在太漫長了,漫長到他們都已記不得起點是何時了。
「沒錯!本姑娘正是你熟悉的弓兒小姐!睡糊塗啦你!」
所以換而言之,弓御前與皆崎共同協行的時間也是如此漫長。
皆崎感慨地回應道。他細細地呼出一口氣,捂住眼睛,就像忍住淚水一樣緊緊咬住嘴脣。
「那麼首先」
「沒錯。妖怪旅店就不安全,滿是野獸的山裏感覺就更不靠譜了……正因爲這樣,我們一邊前往人類的城鎮一邊講吧」
「當真?」
「喔?弓兒小姐在替我擔心嗎?」
狸妖一家頭頂着葉子從她面前走過。
皆崎嘀咕着揉了揉眼睛。
但是,這是個難以攻克的議題。
就這樣,二人開始了會議。
出發吧,狩獵狐狸!
真是把人難倒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皆崎悲傷地說道。
皆崎嘆着氣,站了起來。皆崎之前向旅店主人討買某樣東西,主人恭恭敬敬地把他要的東西遞了過去。
地板上鋪着蔓草花紋的厚毛毯,天花板上掛着大吊燈。這些都是人類的東西,這裏曾是一家一流的酒店,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後來者裏被妖怪買了下來。這裏是皆崎過去的委託人開的,只接待熟客的妖怪旅店。皆崎把山姥暫時安排在了這裏,等到在本來的住處恢復安。山姥雖然哭得傷心欲絕,但進了客房之後,好歹平靜了下來。皆崎本想去結賬,但店長卻有客人要接待,就先讓皆崎在前廳的沙發上等了下去。
——是過去的事情呢。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是啊……已經太遲了」
「什麼意思啊,別戲弄本姑娘」
回想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真是古怪。
「沒什麼……就是想到點事」
沒有辦法戰勝你了。
「要開在旅店的時候就該開吧!一邊走這麼快還要一邊講是不是不對勁啊!很累的啊!」
召開作戰會議。
「是的,已經結束了。畢竟,我已經」
「別哭喪着臉啦,皆崎的徹啊,笑一個。你這個樣子,本姑娘心裏靜不下來啦」
但二人的緣分因孽而起,也必然迎來悲傷的結局。
「真是太開心了……和你一起度過的時間,就像小孩兒玩耍一樣快樂,本姑娘重拾了童真,結果不知不覺就連過去那『吾』的自稱,擺架子的口吻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咦,是這樣嗎?」
「阿嚏」
「此言差矣,我們並不知道什麼地方會有九尾的手下」
弓兒不解地歪起了腦袋,擺起看不見的尾巴問道
「睡糊塗了……啊,是這樣啊,原來是夢啊」
然後?
皆崎一邊快步向前走,一邊開口
皆崎歡喜不已地叫起來,把那東西接了過去。
「我沒那個意思」
「皆崎的徹啊,這樣就真的結束了嗎?」
皆崎輕輕把它戴在頭上,激動地說道
「但也不能抓着人的臉又是揉又是拉啊,還不住手,弓兒少覺」
「其實我也更喜歡你這個樣子」
畢竟對手是將弓兒的尾巴續在自己身上,成爲威脅的妖怪。皆崎即便變成判官,力量也只是勢均力敵。另外,對方理解『謊言』的機制,恐怕不會貿然說錯話。這樣一來,皆崎判官的力量便指望不上了。
* * *
二人交換意見,制定策略。
「好,弓兒小姐,我們出發吧!……啊,這件的也用黃瓜支付」
就在兩個人吵吵鬧鬧的時候,一個戴蝴蝶領帶的青白色河童過來了。崇尚西洋的旅店主人以裝模作樣的動作行了一禮。皆崎完全洞悉來意,點了點頭。他手一翻,從虛空中取出一根閃閃發光的黃瓜。旅店主人一接過黃瓜便大快朵頤。
「噢噢」
「哇!好大的噴嚏啊,皆崎的徹啊!」
「那可真是驚到我了。第一次從你嘴裏聽到『本姑娘』的時候,我還怕你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
雙方身體安好的時候,一直都是不思悔改地你逃我追。但皆崎記得,自己生病的時候,弓御前還曾帶着水果來探望他。弓御前不適的時候,也絕不會趁人之危。雙方敬重對方是宿敵,從來不離不棄。
談了許久。忽然,一陣風吹起了起來。
她因此得名,弓御前。
「嘅,誰讓本姑娘心底善良呢!這樣親切待人當然不是問題啦!理所當然的啦!再說了,你少了本姑娘就什麼都不行了啊!我本姑娘可得好好照顧你纔行啊!」
皆崎作出回答,就像唱歌一樣。
稍安勿躁,閒話少說。
磅磅啷磅磅、磅、磅。
「好嘞,就這麼定了!」
「這主意不錯」
兩人總算都得到了滿意的結論,彼此都沒有意見。這是獨一無二的答案。
「讓我想想」弓兒轉着手指,一邊回憶一邊說
「本姑娘丟了尾巴有八條……那傢伙擅自撿走的有五條」
「首先收回另外的三條,讓我們也積蓄力量」
「既然定了,那麼事不宜遲!跟上本姑娘!」
弓兒一躍而起,氣勢十足地飛奔而去。
皆崎心裏感到十分可靠,快步跟在後面。
弓兒能夠聞到尾巴的味道。準確說,是通過若不特別用心就感受不到感覺,能夠知道尾巴的所在位置。
先有五條尾巴順流而下,那麼其餘三條肯定不會掉到太遠的地方。正如預測,弓兒瞭解尾巴就在隔壁的隔壁的山裏。
皆崎和弓兒開始賣力登山,一起沿獸道前進,時不時地栽個跟頭,然後又栽個跟頭,腳下一滑又摔下去。這條路走上去絕不容易。
兩人在樹上露營之後,抵達了方位所在的山洞。但是,問候在這之後。
「哎呀哎呀」
「奇了怪啊」
山的側面有個自然敞開的洞口。
皆崎和弓兒來到山洞深處驚呼起來。
兩人面前的地板上鋪着獅子的毛皮。這個國家除了在動物園裏之外不可能有獅子,這就表示那東西是在還與國外相通的時候弄到的,是貴重而又奢侈的寶物。
她的身上散發出危險而不祥的氣息,但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在笑。
不止如此,獅子毛皮上面還竟然堆着金銀財寶。
男人惋惜地說道。
但是,迷宅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地方。
「莫非另有隱情?」
這應該表示,他擔心和盤托出後可能遭到皆崎他們拒絕。不管怎樣,那裏露出危險的氣息。男人只聞他們到底願不願意冒險,而皆崎和弓兒這樣答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是正是。我們的起源早在自常世與俗世相融之前便之前,是代代延續的憑物筋,也是一流的使用者……但是,目前正用順着河衝下來的這些尾巴作替代品使用。讓兩位見笑了,不過手感倒是非常不錯」
「沒辦法了,畢竟是爲了弓兒小姐的尾巴」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數量,是三條。
於是男人開口,就像講夜晚的故事一樣娓娓道來。
正如飯綱使所說,裏面有個女人。
「喔?是客人來了嗎?」
不,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喔?」
皆崎說道,弓兒也悄聲嘀咕。
兩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皆崎在迷濛中聽到女人的聲音。
迷宅會突然消失,也會突然出現,進過一次就無法再進去第二次。
「實不相瞞,過去裝飯綱的筒子被人奪走了」
弓兒交抱雙臂,不得不服地說
那是一位美麗的女人。烏黑亮澤的秀髮,清秀的雙眸,紅潤的嘴脣,高高的鼻樑,雪白的肌膚。
現世的規則已經變成了這樣。
然而,皆崎卻不慌不忙地這樣說道。
寶石和金塊閃閃發亮,十分晃眼。也可以說,這是一些破爛堆在一起。如果那些是美味佳餚,弓兒現在肯定已經撲上去了。但是,二人都對人類的錢財沒有一絲興趣——順帶一提,這也是他們總是掙不到盤纏的原因所在。
她的美麗就像人偶,似是有幾分不自然,然而流暢的動作又頗具人味。女人把水灑在大門口。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見門口已經變成了一片小小的池塘。女人嫣然一笑,說道
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從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上移開,轉向了山洞的主人。
「可不是嗎。好了,這地方究竟是不是他說的那樣呢?」
「咻咻咻,本姑娘的尾巴被當做那啥飯綱的代替品啦!」
他們到達了玄關,然而緊接着,外面的景色就渙然扭曲了。
現在已不是傳說中所講的往日,而是擁有電氣的時代。皆崎和弓兒這下沉痛地回憶起這個事實。
* * *
皆崎和弓兒渾身是不上力氣,束手無策地任憑女人拖走。
「有危險當然知道!不就跟平常一樣嗎!」
面對如此思索的二人,男人講道
「唔唔,真就跟你說的一樣」
一跨過迷宅的門便會看到滿園綻放的紅白色花,還有雞在玩耍。宅子後院是養着牛和馬的小屋,還有雄偉的蘆毛馬喫着草。然後在豪華的大宅子裏,火盆上正在煮着鐵瓶,就像隨時都能泡茶一樣——然而,屋裏空無一人。迷宅就是這樣的地方,就是這樣的怪異。
二人立刻穿過黑色的大門。情況就緊接在這之後。
在天旋地轉的視野中,皆崎注視着女人的新拱頂。她關掉蓄電池,用絕緣的棍子翻滾皆崎和弓兒,確認已經斷電後小心翼翼地帶上膠手套,提着二人在地上拖行起來。
皆崎挑起半邊眉毛。他手一翻,取出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算了,我覺得這總有辦法的」
他們答應男人前往不遠的大山深處。
問到具體事情時,男人含糊其辭,只說『去了就知道了』。
「畢竟擁有資質就能自如驅使弓兒小姐的尾巴呢……不過,尾巴現在是您的寶貝掙錢工具,就算提出『我們纔是它們本來的主人,請還給我們』,您肯定也不會乖乖答應吧」
「不,這也不一定」
「您那是管狐……在東北應該稱爲飯綱吧。用弓兒小姐的尾巴代替驅使……您莫非是飯綱使?」
皮毛上面穩穩地坐着一個男人。
突然,有什麼東西從他羽織的袖口探出一點點頭。
男人語氣堅定不移。他果真對猶如自己血液一般熟悉親暱的憑物眷戀不捨,在他看來,就算是弓兒的尾巴都不能取代。然後反過來也就是說,除非滿足的他的這個心願,否則他絕對不會歸還尾巴。
皆崎緩緩地抱怨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他們的意識已幾乎被收割。
事成之後,我即刻奉還替代品。
二人從外頭向裏面窺探。就跟傳說中一樣,裏面盛開着紅白色花,後面聳立着宏偉的日式大宅。雞在到處玩耍,屋後頭還傳來馬的聲音。
皆崎眯起眼睛,仔細辨認那個東西。那長長的東西看起來就像管狐,但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呈金黃色,蓬鬆柔軟,自由蠕動。
弓兒指着那東西,大叫起來
地上是一大片積水。噗唰一聲踩上去的瞬間,頓時一股強烈的衝擊貫穿二人全身。仔細一看,水的那頭泡着繩索一樣的東西,而那東西連接着箱形蓄電池,正噼裏啪啦危險地迸射着電火花。
「你們可知道迷宅?」
「真是萬萬沒想到」
到達指定地點一看,果真有一扇漆黑的大門立在那裏,就跟皆崎說的一樣。
男人說,他的飯綱被那個『迷宅主人』偷走了。
他的講述,從這樣一句話開始
這是個簡簡單單的陷阱。
女人優美風雅地輕輕說道。
男人流暢地答道。飯綱是一種妖怪,能回答操縱者的提問,或作出預言,或對人下咒,實現各種神奇效果。這裏的財寶應該就是利用飯綱掙來的。他能自如驅動弓兒的尾巴,足見他實力不俗。
「有座大屋裏住着一個女人,我想從她手中取回我的飯綱」
「……那就不客氣了」
「觸電的感覺真糟糕」
但是,弓兒激動得又蹦又跳,哭得稀里嘩啦
不久,笑聲變得高亢。
既然這樣,迷宅一定會出現。
「本姑娘有股不祥的預感啊」
但是這裏有個疑點。
「這裏是迷宅,爲來訪者授予財富的地方。既然來到這裏,就表示二位有資格穿過這扇門。好了好了,別站着了,請進來吧。我身爲宅子的主人,歡迎你們到來」
所謂迷宅出現在山的深處,是爲來訪者帶來財富的夢幻宅子。
「啊啊,是本姑娘的尾巴!?」
他整整齊齊地穿着舊時的羽織,髮型梳着大背頭,形象讓人分不清屬於現代還是古典。但不管怎樣,唯獨一件事非常確定,那又整潔又富有的形象實在看不出是個住在山洞裏的人。『正因如此』,他還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那麼,這個男人究竟什麼來頭?正當皆崎和弓兒思考的時候。
「可以細說嗎?」
皆崎和弓兒不禁顰蹙起來。從飯綱使手中把他們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憑物奪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而且此人還是實力高強的使用者,想必對手不是泛泛之輩。
迷宅有着一旦離開就無法回去的性質,但皆崎和弓兒還從來沒有進去過。盡然如此,他們就不屬於再度到訪,作爲新客不應該遭到拒絕。然後最關鍵的是,他是『魍魎偵探』,正式地接受了飯綱使的委託。
皆崎完全明白,點了點頭,果斷上前問道
* * *
皆崎非常清楚。
弓御前是一名弱女子。
她喜愛作惡卻容易動容,武藝卓絕卻喜歡玩耍更勝過戰鬥。她就像年幼的孩子喜歡惡作劇,本性純真。然後,她動不動就愛不高興,然而卻在敵人面前還能開懷大笑。
皆崎追趕她,趕上她,逮到她,跟她戰鬥,最後明白過來。
自己並不討厭弓御前。
豈止如此,他在內心的最深處甚至從未把她當成敵人。
他反倒喜歡着弓御前。
她笑起來那麼開心,那麼純真,絲毫沒有惡意,這一點與那些墜入常世的罪人們截然不同。皆崎身爲在常世當差的判官,遍歷無數醜陋的罪行與謊言,漸漸地已然身心俱疲。在那毫無色彩的灰暗歲月裏,和弓御前之間純真的追逐可謂是他心靈唯一的綠洲。
沒錯。所以,皆崎徹
對她做出了非常過分的事情。
「……對這件事,我一直後悔不已」
「快醒過來,皆崎的徹啊!」
「嘅呼!」
皆崎內臟被猛烈擠壓,肺裏的氣全被吐了出來。
這麼劇烈的衝擊,一不留神怕是命都沒了。
皆崎看了看情況,結果發現是弓兒正騎在他肚子上,而且還在一蹦一蹦。皆崎在她的追擊之下咳嗽不止。他把弓兒放了下去,一邊喊疼一邊坐起來。
「弓、弓兒小姐啊,你已經喫過飯了吧」
「幹嘛把我當老太婆!再說了,本姑娘還沒喫呢!算了,這些不重要,你先看看周圍!」
「嗯?好的」
經這麼一說,皆崎四下環顧。他們被搬到了一間寬敞的座敷之中。槅扇顏色是白色,天花板很高,地上鋪着乾淨的榻榻米。但是,這些都不值得喫驚。
「就把其他人身體的一部分給我,怎樣?」
完全無處可逃。
其他三個人圍繞着他們,各個憂心忡忡神色黯淡。
那些胳膊一個一個,一個一個,傻傻地,華麗地掉在哪裏。
所有人都驚訝地朝那邊看過去,只見槅扇大大敞開。
面對此情此情,所有人想不明白都不行。如果試圖穿過這片地方,自己身上的東西肯定也自然而然七零八落。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
但是三人繞道後面之後,又是一陣啞口無言。
皆崎把嘴湊到弓兒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弓兒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正當弓兒冷靜夏利的時候,皆崎卻起身站了起來。
藝人模樣的男人覺得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晃着毫不輸給太鼓的大肚子,砰的拍了一下太鼓,發出渾厚的聲音
出乎意料的是,這裏除了皆崎他們之外還有別人。
「是!」
另外三個人似乎要探索罩子。他還有事情需要先確認清楚,也就不能放任他們不顧。皆崎帶着弓兒跟了上去。
但問題在於,在她身後呈現的景象。
胳膊變成耳朵,變成腿,變成鼻子,變成眼珠,唯一不變的是,人體的一部分散落在那裏。他們實在不敢踩着那些東西逃跑。
一個甜膩的聲音唱了起來。
怎麼會這麼慘,這該怎麼辦啊。周圍陣腳大亂,皆崎卻靜靜地思考了某件事。不久,藝人猶猶豫豫地舉起了手
「出發吧,各位!」
沿着外走廊望過去,又朝大門窺探
在熊熊燃燒的焰紅之中,燒得焦黑的骷髏正再跳舞。他們已經碳化,卻還是不停地擺着快垮掉的手腳跳個不停,同樣深陷永恆的痛苦之中。
「各位也都知道,我是這所迷宅的主人,你們現在被我的力量困在宅子裏的時空之中,殺了我就再也無法無法返回現世。就算不聽我的話,等待你們的未來也是一樣的。不過,如果有乖孩子照我說的去做,我就放他回到原來的地方」
她開心地笑着,說道
皆崎轉動目光。在那邊,上班族模樣的青年正擦了擦汗。
「在下是受盛情邀請來這裏表演的!」
她美麗的面龐上露出醜陋的表情,給出了一個貌似善意的建議
「呃,那個,要是什麼都沒有,該怎麼辦?」
弓兒非常詫異,鬧了起來。
「不,弓兒小姐……我絕無拋下『魍魎偵探』力量的打算。再說,『魍魎偵探』就是我,我就是『魍魎偵探』,二者是分不開的」
面對女學生無力的提問,女人嫣然一笑,一邊行禮,一邊撂下話來
皆崎感慨地摟起胳膊。
這是一手臭棋,這種時候決不能立刻就詢問對方的要求。一旦對方給出選項,思維註定會被限制。皆崎本來提醒,但根本不給他時間勸阻,美麗的女人繼續說了下去
「各位莫非都是聽到迷宅的傳聞後來到這裏,然後中了陷阱?」
「這可不行,我們在這裏自亂陣腳一定正中對手下懷。再說,我可堅決不要獻出重要的東西或者身體的一部分!我們首先確定能夠做什麼,然後逃出去吧。先把槅扇打開看看吧」
「異能、使魔、又或是珍貴的寶物,只要交出這些東西,我就老老實實放你們回原來的地方」
咻嗙,槅扇輕輕鬆鬆就滑動了。
一個帶着太鼓穿着鬆垮垮粉色衣服的藝人模樣男人,一個繫着大大的蝴蝶結穿着學生制服的女孩,還有個顯然不習慣走山路的上班族模樣青年。這些人身上感覺不到共通性。他們都一樣擔心着皆崎,臉上掛着不安的表情。
「喂,皆崎的徹啊,你雖然擁有優秀的異能,但它能夠分離交給別人嗎?」
「我們會怎樣?這裏又沒有窗戶,槅扇好像也從外面被堵住了。雖然應該可以把格柵踢破,但我實在不敢……我們會不會就這樣死在這裏啊」
從庭院向外窺探,幾乎是跟剛纔一樣的悽慘情景,板牆那邊的針山露出來。在那裏,是一幅遍佈痛苦與污物的地獄繪圖。
穿學生制服的女孩害怕不已,小聲說道
她冷淡地轉向一旁。藝人不耐煩了。上班族青年只顧擦着冷汗。就這樣,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僵硬。就在這個時候
嗖砰!
三個人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那該怎麼辦啊」
也就在這個時候,皆崎明白了飯綱使被奪走憑物的來龍去脈。他爲了回去,交出了飯綱。既然告訴他屋子會被扔到異次元,他肯定無法抵抗。
宅子已經從現世轉移到了某個可怕的地方。
女學生嘶聲尖叫,藝人哽住發不出聲音,上班族直接暈倒過去。皆崎狐疑地摸了摸下巴,弓兒發出欽佩的讚歎。
* * *
「當然出得去了!不必擔心!」
女人笑得更深,彷彿散發出野獸的氣味。那是捕食者的笑。
美麗的女人關上槅扇,隨着嘹亮的笑聲颯爽離去。
「這種情況,把別人的搶過來就行了……嗯,我想想。比如」
「別擔心,小姑娘。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先放寬心吧。只要做好準備,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哇、哈、哈、哈」
砰的一聲,藝人拍了下太鼓。看來這是想要緩和氣氛,他似乎人不壞。但是,成年人的努力對女學生並不奏效。
「我、我是接到想把老舊大宅改造成民宿的磋商纔來的,我爲了這趟生意制定了豐富的計劃啊!下班時間都過了,居然還要我加班……啊啊,天啊!」
皆崎苦惱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面對這一幕,三個人一下子就哭了出來。但是,可怕的景色還遠遠沒有結束。
面對殘酷的現實,女學生承受不住暈了過去,上班族也口吐白沫。
「說的沒錯,說不定萬一有路可以逃出去呢!讓我們齊心協力找到出路吧!」
門外一步的地方,竟然是一片火海。
大屋裏的所有人都明白過來。
見狀,三人明白過來,自己即便跨越這片火海肯定也無處可逃。不,在逃掉肯定就會被熊熊烈火燒成灰燼。那火焰肯定吞噬着一切,不斷擴張下去。
上班族模樣的青年開了口。但是,他就像害怕對話一樣又把嘴閉上,似是擔心自己的聲音會引起什麼情況。
「我是看到了高薪聘請家教的廣告」
皆崎點點頭,這樣答道。
外面掉落着斷臂。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女人的胳膊,小孩的胳膊,男人的胳膊,老人的胳膊。
藝人提心吊膽地把手放在了格柵上,最後鼓足氣勢,大叫一聲打開槅扇。
上班族攥緊雙拳,鼓足了氣勢。女學生眼裏含着淚,也點了點頭。唯獨皆崎沒有反應,還在繼續狐疑地摸着下巴。弓兒扯了扯他右手袖子,說
女學生瑟瑟發抖,問了過去。她看上去確實不像身懷什麼特別的東西。
「喔?當真?我們該怎麼做!」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只有後門了。
「嗯」
「嗯,這也真是個……十分積極向上的陷阱啊」
她身後是一面板牆,牆上伸出針,許許多多的人被那些針刺穿,痛苦地掙扎着。他們被刺穿,被掛起來恐怕已經很長時間了,內臟從腐敗的一部分肉裏流了出來,掛在身上擺啊,擺啊。他們身處永恆的痛苦之中,身上散發出肉與血腥臭無比的氣味。
「很好」
「這個嘛……正確答案應該是,什麼都不做吧」
設陷阱的那位非常積極地把人招到這裏,最後把所有人電暈過去之後拖進了房子裏。這樣的背景之中,透露出濃郁的惡意。
但是,剛一移開視線,景色忽然一變。
哎呀,他們亂作一團。
「怎麼總覺得就唯獨咱倆不興奮啊」
「你說什麼?喂,這是什麼意思啊」
最開始是藝人開口
藝人迫不及待地身子前傾,唾沫橫飛地問道。
着學生制服的女孩說道。她身上穿着的,是當下仍能夠爲學習能力背書的著名高中制服。能讓她跑到這種深山裏來,想必報酬相當有魅力。
「不,我的情況不太一樣」
凝重的沉默瀰漫開來。
在那裏,彷彿幻影一般站着一位美麗女子。
五個人被留在了後面。
女人展示那殘酷的景象後,砰然關上了槅扇。
兩人坦然下去,一動也不動了。
藝人攙扶着女學生,慌慌張張說道
「這、這可不好,我們回屋吧。這裏根本逃不出去」
「就這麼辦。這樣的情景你們太過刺激了」
一人抱起女學生,皆崎背起上班族。
就這樣,五個人一起返回了大宅。皆崎和藝人吧女學生和上班族放在榻榻米上躺下。二人的臉色十分痛苦,儼然被噩夢所折磨。面對這個情況,藝人點點頭,直勾勾地朝皆崎注視過來,接着說道
「在下有個提議跟你商量」
「總覺得不會是什麼好事呢,但姑且還是聽聽吧……您又有何事?」
藝人吸了口氣,又吐出來。每次呼吸,那雄偉的大肚子便上下起伏。嘶,呼,哈。圓滾滾的肚子晃起來。嗙,藝人一巴掌拍在肚皮上,下了十二分決心似的講了出來
「我們把這個青年殺了,分掉吧」
「哎呀呀」
「咯咯」
皆崎和弓兒聽了這過分的提議,眼睛瞪得滾圓。
但是,藝人對着他們慷慨激昂地高談闊論起來。
* * *
「女學生還有未來」
「這位上班族青年也還很年輕,我認爲他也有漫長的未來」
「所以,我們不能殺她」
「你有聽我說嗎?」
「男人的將來根本無足輕重!而且,在下的妻子已經離在下而去了!如果在下在這裏救了她,她說不定會一下子喜歡上在下。在下趁着這個機會說不定就能娶到新老婆了」
「唔……如意算盤打得太響了吧」
這麼問的是人誰?是誰都沒錯。
嗙~~~的一聲,他繼續往下說
「那麼……可以開始了嗎?皆崎的徹啊!」
看樣子她自己其實也已經隱約知道,自己這惡趣味的遊戲裏其實沒有半點大義名分。
「慢着,你們什麼時候醒的啊」
「喔?」
啪,弓兒拍打雙手。
『魍魎偵探』不說謊。
皆崎把煙桿在手裏咕嚕一轉,叼在嘴裏,繼續往下講
上班族眼神淡定,女學生滿臉嫌棄。
「敬請期待!」
皆崎摸了摸下巴。在他面前,藝人又一次拍響肚皮。
弓兒用嘴發出三味線發不出的聲音來代替回答。
皆崎摘下圓禮帽。雙胞胎姐妹喫驚得呆住了。
「磅磅、磅」
「那是『山裏的房子』『對造訪者授與財富』的地方……在許許多多的傳說中,共同點是紅白色花與內部裝潢,以及養着牛和馬,另外就是『無法再度造訪』。但是,這裏缺少了一個即便存在也毫不奇怪的信息,那就是沒有提及『不離開的懲罰』」
「想必也是吧……那麼就讓我來幫您吧。斬斷罪業正是『魍魎偵探』的職責所在」
「磅磅、磅磅、磅」
「咦?」
「出得去啊?」
這一次,屋裏的三個人並沒有被移動。
「磅噹噹」
「因爲您欺凌的人都和你的過去毫無關係。既然如此,您的遊戲就連復仇都算不上,只是蠻不講理地換位到了掠奪的一方而已,難道不是嗎?」
藝人頓時漲紅了臉,就像只煮熟的章魚,氣急敗壞地吼起來
「偶然?」
「磅磅啷磅」
三對目光彙集在女人身上,美麗的女人心驚膽戰。這時,皆崎吸了口煙又吐出去。
「喔,那純粹只是偶然」
啪,弓兒高聲吆喝
口中所述,皆爲事實。
「都是這個世道的錯!」
首先聽到的,是美麗女人的聲音。
「還是說,你有辦法打破這個情況?」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 * *
「誒,別磨磨蹭蹭了!我們不把身體的一部分交出去就回不去,所以乾脆選個人大卸八塊最有效率,痛苦和損失也都很少!」
「從來就根本沒有一個人願意接受真正的我!媽媽這麼對我說,姐姐這麼對我說,身邊人人都對我這麼說,然後我就動了整形手術,拋棄了自己的臉和身體!明明我那麼喜歡過去的我!可是所有人都罵我醜,朝我扔石頭!啊啊,這樣一來我就完全不會再回到從前了!瞧,我聰明地利用這個會移動的房子,搶走了別人重要的東西!這種遊戲究竟哪裏不對!」
「對,正是如此」
「當然不對了」
「剛纔我就說過了。從未證實過長期住在『迷宅』之中會有怎樣的懲罰。儘管一旦離開就無法返回,但這不妨礙一直留在裏面。然後,當有新的人造訪時,向對方宣稱自己是『迷宅』的主人,把『迷宅』自然移動裝成自己的力量,這樣一來……瞧,『迷宅主人』就橫空出世了」
皆崎緩緩向女人看去。謊言被拆穿,真相被揭露,憤怒讓美麗的女人變得就像厲鬼一樣。皆崎向她問道
皆崎再次輕描淡寫地說道。
但是,皆崎緩緩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然後啊,這其實是一個重點。『迷宅』之中通常『沒有人』」
「本來就沒有什麼不正常——地獄平時就是這幅模樣」
「也就是說,那個只是在『不能再度造訪的神奇宅子裏一直住下去的,一個普通人』」
用神奇讓她飛過來的人輕輕地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道
迷宅主人提出蠻不講理的要求。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其實,我早就識破『謊言』了。至於一直默不作聲,是想充分確認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不過,也是時候了」
但是,皆崎搖搖頭
皆崎仁慈地說道。女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歸根結底,『迷宅』是什麼?」
三人再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若不滿足要求,迷宅主人肯定不會放人。然後,外面依然是猶如地獄一般的景色,迷宅主人不讓宅子回到原處就無法逃離。
「見鬼,見鬼,沒辦法了!事已至此,只能把你們全都剮了!」
「這麼說也有幾分道理」
皆崎輕描淡寫地答道。
「但是,我不行!這份痛苦,這份憎恨,這份憤怒,我按捺不住!」
「弓兒小姐,有點隨便了」
女人聲音尖銳地叫起來。她不否認自己的罪行,反而算是已經承認了。不止如此,她在憤怒之下噴灑出大量口水。皆崎沒搞懂情況,皺緊眉頭。如人偶般貌美的女性連青筋都爆了出來,激動萬分地講起來
「下面進入『解謎篇』」
磅磅、磅……磅磅。
藝人一下子僵住了,與此同時還響起其他人驚呼的聲音。只見女學生和上班族瞪圓了眼睛。二人甦醒令藝人始料未及,藝人慌得一塌糊塗。
「從你說老婆跑了的地方」
「但是,外面異樣的景色呢!那又是什麼!」
皆崎這番話令美麗的女人呼吸爲之一窒,她像個小孩子一樣表情變得扭曲。
「磅磅……磅」
「也就是說」
唯獨之前撒着狂笑揚長而去的女人被請到屋裏。她好像正在別的房間裏悠然自得地喝着茶,她手裏還端着茶杯,傻里傻氣地反覆眨着眼睛。
「誒?」
「若要申辯,我且聽一聽吧」
「正如傳說中所說,『迷宅』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會在各個地方出現。而它出現的地方之一,正好就是常世和現世融合在一起的地方啊……這裏無非只是與現世接壤的,真正的地獄。這個女人其實什麼也沒有做,我們只是跟着宅子一起『碰巧』移動到了地獄裏……僅此而已」
「都說了冷靜下來,而且又沒必要殺任何人」
在神聖的節拍聲中,『魍魎偵探』宣佈
「再等一段時間,宅子應該就會飛到原來的地方,但估計要花上不少時間。客人就是在這段時間裏交出了自己『重要的東西』。她拿到東西之後,只用這樣說就行了:『瞧吧,讓你回去了』……然後,『迷宅』不能再度造訪,所以完全不用擔心你被發覺」
「爲什麼!?」
「可是,這樣出不去啊」
美麗的女人「啊啊啊」地叫起來,捂住自己的臉,用指甲猛地抓撓人造的面龐,留下筆直的爪痕。她一邊在肌膚之上留下悽慘的紅線,一邊叫喊
她擁有神奇的力量,讓宅子飛到猶如地獄的地方。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磅磅啷磅磅啷磅磅啷鏘」
這就是謎題的答案。
皆崎感慨地說道。弓兒也點點頭。藝人「啥?」驚呼出來。
「唔?」
「我一醒就聽到你想讓我做你老婆,噁心死了」
「有啊」
弓兒就像在安慰她,奏響空氣三味線。
「嗯,當然可以」
皆崎講道。三人大惑不解。這就奇怪了,因爲『迷宅』主人就在眼前。
隱藏在背後的謊言究竟是什麼?
「磅磅……磅」
「好了,今宵『謊言』有二。一爲『迷宅主人』之謊,二爲『若不叫出重要的東西就回不去』之謊。那麼,這次的『謊言』程度如何呢」
應着皆崎唱歌般的聲音,一個黑色發條突然出現。發條喀嚓一聲嵌入懷錶背面的孔洞,轉了兩圈。隨後,懷錶浮在半空之中。
皆崎嘴角一揚
「兩分鐘。那麼」
「好戲登臺!」
弓兒接過皆崎的話,挺起胸膛。
「各位觀衆,敬請笑覽」
弓兒往地上一蹬。她轉了三圈,姿態變成一把細長優美的刀,落在皆崎手中。皆崎的姿態也在瞬間發生變化,穿上了黑色和服,披上了紅豔的女式打掛。皆崎舉起銀色利刃。
『魍魎偵探』宣言道
「下面,今宵『開講』」
* * *
咚,節氣在榻榻米上一蹬。
他目光的前方,是美麗的女人。她就像正等待着審判,將雙手放在胸前,不躲不逃,只是用泫然欲泣的眼睛凝視着皆崎。
「所言其一,不可欺騙他人,巧奪重要之物」
他向女人輕輕橫刀一掃,不見血濺。
但是,女人閉上了眼睛,安然倒了下去。皆崎像跳舞一樣動起來
「最後一言」
「誒誒,在下!?」
藝人指向自己,錯愕地叫出聲來。
皆崎點點頭,停了下來。
皆崎沒有辦法安慰她,畢竟她的罪業太過深重。
男人雙狂帝把三條金色的尾巴一併交過來。正當皆崎準備接的瞬間。
藝人本打算把上班族青年殺死並大卸八塊,但並未實行。若不是置身這種情況,他肯定不會萌生殺意。
『魍魎偵探』歪着腦袋,百思不得其解。
後面就不耽誤大家了。
皆崎的眼睛變成紅色,顏色變深了一些之後又恢復成平時的顏色。弓兒唱起來
她心中一定萬般悔恨吧。但是,她還是對着大宅吐露出短短一句話。
就算這樣,女人還是對它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就朝尼姑庵去了。
「哎,撿回一條命」藝人嗙的一聲拍響肚子。
最後,『迷宅』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磅磅、磅、磅、磅」
她答應皆崎,今後將爲別人而活。接着,皆崎到處翻找寶物,從金色招財貓和鈔票堆之間的縫隙中找到了飯綱使用的筒,順利回收。
* * *
瞬息之間,她的身影微微發育,變成差不多女高中生的體型。她動起變得修長的手腳,使用尾巴之中的妖力,以可怕的速度飛奔而去。
不知道爲什麼,弓兒情緒很低落。
結果,她稀里嘩啦地哭起來。面對自己身上的沉重罪孽,美麗的女人潸然落淚。
「……這」
「回來的好,回來的好啊,代代依附我們一族的傢伙們啊。噢噢,你開心嗎?這樣啊這樣啊,歷經艱難再次相逢,我也很開心啊」
因容貌變化而痛心不已,

迷宅主人
懷着不堪回首的過去。
「有反省嗎?」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漆黑的大門打開了。
所有人都等待着這一刻,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踏上歸途。上班族青年和女學生交換了聯繫方式。藝人儘管被女學生拒絕了,但出乎意料地和青年約好一起去喝酒。
皆崎對她講到。她頻頻點頭。
「在反省,在反省」
女人從自己都無法駕馭的憎惡之下獲得瞭解脫。
「嗯,還給你們,我已經用不上了。不用謝我,三條全拿去吧」
弓兒發出咯咯咯的叫聲。
皆崎重重地點點頭。
她飛快地一躍而起,抓住尾巴直接插在屁股上。
皆崎帶着沉悶的她回去找到飯綱使。
轉眼之間,弓兒便不見蹤影。
最後,美麗的女人也離開了這裏。
「等『迷宅』會到原來的地方,我就到寺裏出家爲尼。即便我懺悔自己的罪行,最後肯定還是要下地獄吧。我一定誠心贖罪」
皆崎和弓兒被帶到宅子深處的小屋,那裏滾落着水晶、護身符等異能的證明,另外還有使魔等種種寶物。那些東西中間還露出已經萎縮的耳朵、爛掉的手指和乾癟的眼球。她過去奪走的東西,已經再也回不到受害者的身上了。
正因如此,它什麼也不說。
「嗯,是啊……」
「今宵所講到此謝幕」
決定一直住在迷宅之中,
好吧,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皆崎目送那纖細的背影漸行漸遠,說道
他筆直將刀垂下。滴答,銀懷錶轉動。恰好兩分鐘過去。皆崎和弓兒恢復成原來的姿態。
被逼無奈進行整形手術,
「……謝謝一直以來的照顧」
「那麼,弓兒小姐的尾巴……」
「好了,我們也走吧,弓兒小姐」
飯綱使一見二人便喜出望外,看來他一直睡不着覺,坐立不安地等待這結果。見到熟悉的憑物從筒子裏鑽出來,他興奮地說道
「……您所犯下的是無法挽回的過錯,是太過愚蠢而且殘酷的失敗。就算這樣,您還是要在有生之年儘量幫助他人,行善積德。你的行動,常世的神一定看在眼裏」

『魍魎偵探』輕聲細語
「那就好」
冒充迷宅主人的普通人類。
「對不起,對不起,還請原諒我」
迷宅之中已經沒有人住了。
她在惡鬼般罪行的重壓之下顫抖,雙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