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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講/件之謊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 綾裏惠史 · 1.6萬 字

咯……嗒嗒嗒當~。哆……嗒嗒嗒當~。

民營電車伴隨着獨特的悅耳聲音在路上行駛。這一代的運營記得是百鬼夜行商會負責。但是,誰在經營電車這個問題對於乘客來說根本不重要。

方便、準時、能開起來,只要能夠滿足這些條件,其他都無所謂。

弓兒被固定的震動舒舒服服地哄着,已經甜甜地進入夢鄉。她在窄窄的座位上靈巧地縮成了一團,但有時候會突然失去平衡,慌慌張張地擺着雙手從座位上掉下去,然後又自己慢慢地爬回去。

在對面的座位上,皆崎用手託着臉,在搖晃中眺望着窗外。

窗戶玻璃十分厚實,而且佈滿傷痕,映在上面的景色就像水槽裏一般渾濁。向後流逝的景色恍如夢境,感覺有些遙遠,又罩在淡淡的朦朧之中。不久,翻飛的五顏六色國旗映入視野。藍天白雲之下,如今已失去意義的他國印記被長長的繩子串在一起,隨風飛揚。繩索的一頭連着一個紅白色的圓圓的大帳篷。

皆崎嘀咕

「就是那裏」

似是什麼人撒手不要的傳單飛入視野,傳單上誇張的文字這樣宣傳道。

華麗奇異神祕莫測的雜技數不勝數,不容錯過……空中秋千……飛刀大師……軟體少女。馬戲團馬戲團,天下一絕的大馬戲團……就在這裏。

「『不死的件』所在的馬戲團」

棒極了!嘹亮的夢話脫口而出,結果弓兒噗通一下摔了下去,癱軟在地板上。

皆崎單手摟着她肚子把她抱起來。

二人沒帶行李,一身輕鬆地走向電車的出口。

咯……嗒嗒嗒當~。哆……嗒嗒嗒當~。

咯……嗒嗒嗒當~。哆……嗡嗡嗡嗡,吱吱,吱吱。

電車停車,陳舊的車體沉重地軋軋作響。

就這樣,皆崎和弓兒抵達目的地。

* * *

然後他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

但是,既然它不會立刻去死,還能夠稱之爲件嗎?

「喂,你們幾個!」

這件事對於身爲『魍魎偵探』的皆崎徹來說,沒有任何不對勁。沒有匪夷所思,沒有不可思議。但與此同時,信的內容……不,進一步說,件居然會在馬戲團,這纔是又奇怪又可疑。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這個時候,團長依舊用四肢撐了起來,而且還艱難地朝皆崎他們爬去。他緊緊握住皆崎的手,猛地上下晃動,激動得聲淚俱下

「你就啥事不幹嗎?」

「什麼?那本姑娘有回答嗎?」

「說是……不求死不能」

用手掌卸開揮來的拳頭,用煙桿揮開撞來的其中一人,一個迴旋踢將所有人撂倒。就這樣,皆崎像只貓咪一樣靈巧地從敵羣中間鑽了過去,隨後敵人紛紛倒地。

「搞不懂你這評價究竟是自負還是自卑」

「嗯,正如弓兒小姐所言。信是件發來的」

皆崎無奈地搖了搖頭。

皆崎和弓兒沒聽出是什麼人,面面相覷。然後,他們發現帳篷後面死角藏着什麼人。那是一個奇妙女孩,剛纔的聲音正是出自於她。她美貌出衆而又多餘地化了濃妝,全身包裹在貼有亮片的緊身衣之中。她瑟瑟發抖,似乎之前一直在偷看着這場圍繞團長的騷動。皆崎一看到她過度裝飾的容貌,馬上明白過來。

「嗯?什麼情況?」

「喂,你幹嘛」

「但是啊,這次的信不就是那個件送來的嗎?」

這裏的帳篷之所以這麼氣派,不是沒有道理。

弓兒試圖阻止愛子。但愛子就像警笛一樣接連不斷地尖聲喊叫。

「呸、呸!我應該說過,我家件預言的應驗概率本來就只有三分之一,三次之中有一次必定應驗!我家『不死的件』就是那樣的啊!啊痛!」

也是爲了確認其中情況,皆崎現在來到馬戲團。

皆崎沒有上去追趕,而是朝滿身塵土的團長瞥去。

「你這混蛋說什麼鬼話!本姑娘渾身痠痛!」

只聽到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

「宣傳語說得那麼誇張,結果名字卻那麼平凡」

「沒錯!軟體無骨的蛇少女,亞洲的奇蹟就是我,佐佐木愛子!」

* * *

「你莫非是馬戲團的表演者?」

「團長~!救兵來了啦~,我們來救你了~!」

老人呼喊着落荒而逃。

而且那些人不止倒了下去,竟然還都暈了過去。

他收到來自件的求救信。

然後,他————。

「那你倒是先告訴本姑娘啊!」

身着金色和服的老人一邊捋着鬍子一邊說

「咯,是嗎」

「儘管費了一番力氣才籌措車費,但難得有電車通行,坐一程還是不錯的」

「磅磅、磅磅、磅磅!」

不久,老人終於疑惑起來。看來他有些耳背。

「守財守到這個份上,也算是個了不起的人了」

「厲害呀,流血事件」

關於『不死的件』的信中,存在人的『謊言』嗎?

「『不死的件』的預言……是嗎」

「哎,哎,這也,太慘了」

但是,團長頂着難以承受的劇痛,光明磊落地大喊

以前,這裏盛況非凡,人滿爲患的觀衆把車站都擠得水泄不通,就像是螞蟻向方糖聚集似的。爲了儘快迎接觀衆入場,同時也爲了容納所有觀衆,馬戲團對帳篷反覆進行擴張,但擴張的帳篷最後以破裂告終。如此超出極限,導致了悲劇發生。人越聚越多,越熱鬧就越有人湊熱鬧,最後就像骨牌倒下一樣釀成事故,最後馬戲團就乾脆地轉型爲高價預約制。就這樣,現在馬戲團的經營死氣沉沉,但依舊賺得盆滿鉢滿。

「那是當然。弓兒小姐,您那樣睡身子不疼纔怪」

「倒是沒什麼問題」

「這也真夠氣派啊」

皆崎對地上那些窩囊的傢伙悠然講道

「不提這些。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別傻愣着了,趕緊去救團長啊!你們看他多可憐啊!」

他們由母牛產下,出生後立刻做出預言,幾天後便死去。

「弓兒小姐請看,這樣來得正好,看來既不需要訴諸武力也不需要依賴催眠了。這正是助人的美妙之處。正所施惠他人回饋自己」

在二人面前,是一位戴蝴蝶領結,金絲邊紅上衣搭配高禮帽的男性,應該是馬戲團團長。他現在正在捱揍,都被揍成了破抹布。一羣身着黑西服的男人在一位(一眼就能看出是富豪的)老人的命令下,正對團長拳打腳踢。團長不停喘着粗氣。

紅白色的帳篷扎到了車站跟前,那樣子就像只腆着肥滿肚子的異形。現在看馬戲的觀衆也不多,這裏的帳篷和普通馬戲團帳篷大不相同。

件是一種人和牛身體融合的妖怪,簡而言之就是人面牛。

皆崎手一翻,在皮包骨的手指間變出煙桿。

「我告訴過了,大概有五次」

「真是沒轍」

正當弓兒搖頭的時候,有個聲音傳了個來。

「可惡,我絕不屈服!金錢比人命還要沉重!比地球還要沉重!所以,錢比我的命還要重要!啊痛!」

弓兒用力朝皆崎踢過去,結果好像把自己的腳尖踢疼了,大叫一聲跳了起來。皆崎一邊撫摸她的腦袋,一邊抬頭看向眼前的馬戲團。

件這種妖怪非常罕見,即便如今俗世和常世已經融合,國內依舊沒有聽到太多被觀測的報告。其預言的內容多關於作物收成或是疫病流行,也就是說件的存在甚至可能左右國家命運。正因如此,早在世界融合之前,件的傳說便被廣爲流傳,爲人們所恐懼,其存在與死亡都留下了記錄。迄今爲止沒有任何一隻件在做出預言之後還能存活下去。但是,這次的『不死的件』據說做出預言之後也不會死亡,而且還能預知個人的未來。

團長的肚子被猛力一踢,滑稽地噴出胃液。渾濁的黃色液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你這木頭人!」

然後他轉了下煙桿,對弓兒說

歸根究底

「那你呢?」

「五次的回答非常一致,都是甜美的睡息」

「這點程度,『魍魎偵探』綽綽有餘」

「纔怪啦」

「要的就是反差效果!有問題嗎?」

老人再次下令,黑西裝們繼續對團長實施暴行。拳腳之下,鮮血飛濺到地上,骨頭髮出斷裂的聲音。

「團長~!團長~!」

團長~!團長~!團長~~~~~~~~~!

「知道錯了嗎?你那隻件的預言大錯特錯,就是彌天大謊。預約的時候交給你那麼大一筆錢,現在還不給我還來?」

愛子高傲地抬頭向天,喊了過去。她高高的鼻子像山一樣,塗滿白粉像雪一樣。皆崎和弓兒看了看彼此,開口問道

「三次裏只有一次還敢叫『一定』」

老人揮舞着柺杖叫喊。那羣黑西裝的男人在號令之下齊刷刷地衝過來。他們個個肌肉發達,看上去很難對付。

但皆崎不慌不忙地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

他們唯一的搖錢樹就是……

皆崎對她深深點頭,按着圓禮帽輕聲對她說

弓兒嘹亮地問出來。

「天啊!居然讓我這除了弱柳扶風柔軟無比之外一無是處的稀世軟體少女去幹那種野蠻的事情,虧你們說得出口!」

「可惡,哪裏來的傢伙竟敢幫這個大騙子!小的們,給我上!給我上!」

「不會死的件,還是件嗎?」

「啊啊,您真是個好人!真是感激不盡,感激不盡。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以做任何事報答救命之恩!」

「報答就不必了,但我正好有件事」

「嗯,什麼事?」

團長腦袋一歪,冒出一個問號。皆崎毫無意義地斂去表情,向團長說出自己的請求。

「可以的話,請讓我見見『不死的件』」

「欸,這可不成」

團長一口咬定。皆崎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哈???」弓兒脫線地驚呼出來。團長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接着往下說

「金錢比人命還要沉重!」

『不死的件』是高價預約制!

皆崎明白過來。

守財奴做到了這個份上,着實給人添麻煩。

「『魍魎偵探,暢行無阻』!」

「到頭來還是用這招啊!」

弓兒十分物語,把雙手交扣在腦後。

就這樣,皆崎和工人成功進入了馬戲團。

* * *

「這就是我們家的『不死的件』……奇怪,爲什麼我沒收錢?」

「『魍魎偵探,暢行無阻』」

「欸,哦,是的。請盡情觀賞,嘶……奇了怪啊?錢還」

「『魍魎偵探,暢行無阻』!」

「錢」

這個時候,飛刀的速度超出他能控制的極限。他動作沒能跟上,刀從雙手中滑走,呼嘯着並排垂直紮下。羽金青年腳背被扎穿,發出尖銳的哀嚎。

響起兩個聲音,一高一低。

比如傳單上就是這麼寫的。

但實際上,鼓掌歡呼的就只有軟體少女愛子一個人。總之她的聲音非常大,從她手裏喉嚨裏發出來的聲音撞向帳篷頂,在整個空間中迴盪開來。

「然後,那個『不死的件』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的確是從母牛肚裏生產的嗎。謝謝你,我們先告辭了」

「那麼,我可以問問您『不死的件』的事嗎?」

然後,他們來到了緊緊設在巨大帳篷背後的小帳篷。他們穿過直接連通兩個帳篷的入口,走到了裏面。可能是沒開燈,小帳篷裏一片漆黑。爲了防止走散,弓兒緊緊牽着皆崎的手,同時詫異地說道

此人沒長頭髮,大大的嘴脣塗得豔紅,瘦瘦的身子跟愛子一樣穿在貼滿亮片的緊身衣。但是,矢島比愛子特徵更加鮮明,而且也有所欠缺。總而言之,矢島的性別不明,緊貼在肌膚之上的布料不論上面下面都毫無起伏。

好像中性,又像雙性。

「…………這大叔也忒強了吧」

弓兒冷靜地吐槽道。羽金青年哈哈大笑矇混過去。

「哈!」

「哎呀,預料到聊我的事會講得很長,所以直接不寒暄了對嗎?漂亮漂亮,但是不行。你要慢慢地,認認真真地,仔仔細細地和我聊」

「那不就是偷來的嗎」

手裏的刀轉得更快了,羽金青年接着往下說

皆崎深沉地叼起煙桿。弓兒不解地腦袋一歪,疑惑地說道

籠子的柵欄又粗又結實,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而且籠子與馬戲團入口距離很遠。另外,視財如命的團長絕不可能放它出籠子。

* * *

「精彩絕倫,精彩絕倫!」

「不,過去人更多,那時候都多到不曉得是觀衆多還是團員多了呢,哈哈哈!但是發生許許多多的事情之後,看中『不死的件』的觀衆越來越多,砍掉再多演出項目也沒什麼所謂了,所以其他人一個接一個都被開除了。我們能留下來反倒是奇蹟啊!」

「那是什麼體質啊」

實在是令人無言語對。可是——

「你們被當作寶貴的團員留了下來,這裏面有什麼原因嗎?」

「『你們將永遠一起旅行』」

「設兩個帳篷是幹嘛啊」

面對弓兒的懷疑,羽金青年輕描淡寫地給出這樣的答覆,不曉得這話是真是假。看他清爽的表情,應該不像是在撒謊。皆崎想明白後點了點頭。俗世與常世混在一起,俗世規律大亂,怪病確實變多了,蹩腳大夫也更多了。

空中秋千、飛刀大師、軟體少女。

銀色的殘影描繪出漂亮的圓,飛刀速度已經到了看不見的速度。那樣子好像是洄游魚拼了命不停地遊一樣。不過,那也得有在空中遨遊的魚纔行。

馬戲太中心的圓形舞臺上放着一個金籠子,一隻人面年正在籠子裏悠閒地啃着草。

皆崎按住圓禮帽,一邊深思一邊嘀咕

不久,空中秋千的表演者停了下來。隨後,銀色的鞦韆降落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此人和皆崎四目相交,在鞦韆上說道

「『魍魎』!」

在帳篷中心,空中秋千正在搖擺。

但是,規模如此之大的馬戲團裏就只有這麼幾個人,顯然不正常。俗話說『船長多了敢往山上開』,但三個船員連軍艦都開不了。不過,這裏面肯定有什麼內情吧……皆崎和弓兒這樣心想。不過,拋開團長不算,整個馬戲團即便加上後來入夥管做飯的女性以及管大道具的男性,總共也就五個人。

「可不是嗎?雖然俗話說最貴的東西莫過於免費,但夫人做的飯很好喫,先生又有一身怪力,真是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多虧了他們的辛勤工作,我們每天都面帶笑容」

拍手喝彩!歡呼雷動!

大師——青年草張羽金一邊不停地讓飛刀呼嘯着在指尖轉動,一邊說道

「而且,『不死的件』是牛的身體,牛蹄連鉛筆都拿不了……何況還被關在金籠子裏」

「當然有了!首先我是團長的侄子,一出生就是不碰刀子就靜不下來的體質,再就業堪憂!」

嗒、嗒、嗒、嗒嗒嗒啷~當!

「咦?這傢伙雖然能說人話,但該不會不理解含義吧?」

皆崎和弓兒費了一番力氣,好歹見到了『不死的件』。

「唔呵」

一陣沉默。

「痛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這樣,一定是有人冒充了件」

爲什麼知道他就是大師,其實根本不是因爲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只因爲他時時刻刻都在操弄着小刀。他將小刀扔出後又接住,不斷這樣循環。

皆崎揮了下煙桿,說

「聽大夫說,這叫做『先天性匕首缺乏症』」

人面牛沒有回答,而且索然無味地又回去繼續喫草了。它連思考提問的跡象都沒有,甚至好像連自己剛纔說了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矢島姐姐!我有話要對他們說!打擾一下可以吧?」

馬戲團應該還有其他人員。

弓兒走近一看,「哇」地叫出聲來。牛的身子上真的長着一張令人毛骨悚然但卻毫無特徵可言的人臉。牛保持沉默許久,但抬頭看了眼皆崎和弓兒之後,緩緩地張開了嘴

「……儘管我有一肚子話想說,但我全都咽回去了。您好,幸會」

「記得當時馬戲團沒錢,團長躲債跑到一個牧場裏想弄些牛奶,正好碰上母牛生產。他發現生下來的是件,帶回去能賺一大筆,結果件做出第一則預言之後還沒有死,於是他就賺了又賺賺了又賺賺了又賺」

「爲我們設的!」

「唔……那樣的話我就傷腦筋了啊。莫非你是隨口亂說的?」

這項技術叫做轉飛刀。有時刀刃還在手指間掠過,可見呵護備至。

「那可真是大度啊」

嗒、嗒、嗒、嗒嗒嗒啷~當,當!

皆崎苦惱了一番之後,開口說道

「這都算多的了啊!」

* * *

「唔呵呵,我有『空中依賴症』,抱歉請讓我懸在空中。我叫矢島,幸會。我一下地就會死,唔呵呵呵呵呵」

「皆崎的徹啊,聽到了嗎?瞧這傢伙嘴真甜!」

「連本姑娘都覺得這情況不太對勁」

羽金青年維持高速的雜技,皆崎對他問

「嗯,不用謝。自從馬戲團改成高級預約制之後,觀衆們就只顧去看『不死的件』,我們閒得很,還請慢慢參觀吧」

羽金青年興奮地感慨道。

「另一個是!」

砰,帳篷裏的燈光點亮了。

「然後是……軟體的小愛跟團長正在交往,耍空中秋千的矢島一下到地面就會死」

皆崎和弓兒邁出腳步,沒有理會那脫線的叫聲。

「然後,負責做飯和大道具的久世夫婦不可或缺。哎呀,把表演者統統開除之後,他們的戀人呀家人呀朋友呀,幕後人員統統都散了……正當發愁的時候,久世夫婦提出讓我們收留他們,就算不給工錢也沒關係。真是雪中送炭啊」

名爲矢島的人物在鞦韆上坐下,可疑地一笑。

此人就像是表演跳樓,抱着伸長的腿咕嚕咕嚕打轉。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但是,人不能永遠停在空中。那人落了下去,但又靈巧地抓住了蕩回來的鞦韆。只聽到吱的一響,此人站在了鞦韆上。

皆崎對目前的情況完整確認了一遍。

皆崎吸了一口煙,如白蛇一般吐出細細的煙霧。

也就是說,它無法到達信箱,也沒有機會和能力來寫信。

「一個帳篷是『不死的件』專用的,另一個是……」

穹頂型的帳篷頂附近,有人在旋轉。

飛刀大師這樣說道。

愛子從舞臺一端大聲叫道。

矢島呵呵一笑,接着就像順着絲線爬行的蜘蛛似的一下子被提上空中。只見是愛子用牆上的手柄調節了高度。愛子把矢島送到上面去後來到觀衆席,伸出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並且向皆崎和弓兒招手。

二人相互看了看,也走過去。他們走近之後,愛子壓着嗓門悄悄地說

「你們剛纔好險!矢島姐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了,一旦被抓到就完蛋了!從人生經歷到未來夢想全都要給讓你們聽個遍!」

「那真是糟糕,這人本身就像個陷阱啊」

「踩上去就會完蛋,那應該更像地雷吧?」

「總之!我欠你們一個人情,所以現在幫你們一把!哼!換做平時,我可不會這麼多管閒事!」

「人情是指」

「你們不是幫我救了團長嗎!」

愛子鼻尖指着天說道。皆崎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沒想到愛子還算重情重義。愛子可能是害羞了,高傲地準備把腿蹺起來,但她臉上表情一僵,又把腿放了回去。皆崎好奇一看,只見她緊身衣外面纏着厚厚的繃帶。

「您有傷?」

「是的,上次飛刀表演的時候被咻地一下扎中了,然後被送到大夫那裏進行了緊急手術……好不容易纔拔了出來啊……先不提那種事了。我看你們在到處打聽『不死的件』啊!爲什麼爲什麼?」

「……這是因爲」

「你們要是想偷走它,我就幫你們」

「……啥?」

弓兒對這始料未及的提議感到費解。愛子看到她的表情,哼了一聲。

看來她發現事情並不如自己的預期。她摟着胳膊,接着往下說

「什麼嘛,你們刻意轉到馬戲團背面,我還以爲你們肯定是小偷呢!都怪『不死的件』,我們被趕下了舞臺,我們又吵又鬧逼着團長纔給我們另外搭建了一個舞臺!雖然說是在這個麼誰都看不到的犄角旮旯!」

「爲戀人弄出這樣一個地方……真不知道那個團長到底是摳門還是不摳門」

「這裏也淨是些莫名其妙的傢伙啊,皆崎的徹啊」

「魍魎?也就是妖怪吧,妖怪的偵探?」

「因爲,團長變得越來越怪了,滿嘴錢錢錢、『不死的件』大人,整個人傻透了。他也因此飽受怨恨」

「『魍魎偵探』先生和助手小姐還有久世夫婦都跟團長在一起,所以排除嫌疑。然後我又是團長最心疼的小甜心,所以也不做考慮!」

他的憤怒已經超越了臨界點。

「您爲何這麼問?」

「您腹中懷着孩子?」

「……您是有什麼擔心事嗎?」

愛子扭着屁股離開了。

「但是,『不死的件』要是件的話!」

因爲回到主帳篷一看,『不死的件』已經被殺死了。

「……嗯,我想也是」

「嗯,是的」

* * *

弓兒徵得同意後把耳朵貼在肚皮上,呵呵一笑閉上眼睛。

「對、對啊。小愛說得沒錯,現場取證非常關鍵!」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鍋裏煮着蘿蔔。

「併不併不,『人面牛』『由母牛產下』『用人語預言』……既然如此,那它一定就是件了吧。我並不認爲『預言』是認定件的關鍵要素,都滿足這麼多的要素了,一定足夠了」

「那麼情況如何?那隻件確實是假貨吧?」

「我的『不死的件』有什麼缺陷!」

錯就錯在這裏。

皆崎對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女性問道。挺着大肚子的她點頭承認。聽到這個回答,弓兒兩眼放光,小小的身體又蹦又跳。

「親愛的,你把團長叫過來了?」

「嗯」

可能是爲了失火時火勢蔓延,廚房設在戶外。在那裏爐竈點着火,火上煮着鍋。

「這應該是三食大根,聽說以美味著稱」

愛子捂着腿站了起來,甩着屁股邁出腳步。就是夫婦應該是負責幕後,但他們爲什麼要找妖怪相關的專家呢?

「不,據我所見,那是真貨」

「查一下兇器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這陣風暴,就是團長。

在二人面前,愛子鼻尖指向天花板,從鼻孔裏呼出一大口氣。

在這個混亂不堪的國家裏,對一時得勢的富豪和當權者竟然給出『只有三分之一概率應驗的預言』,簡直是瘋了。他總有一天會犯下大錯而喪命。到時候肯定會被扔進夜市的大鍋裏煮得透爛,團長關東煮就此告成。

周圍頓時鴉雀無聲,無人回應。

皆崎皺緊眉頭問道。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團長繼續哭個不停。然而,他突然嘴巴一抿,在憤怒與殺意之下漲紅了臉,瘋狂咆哮

「是誰殺死了我『不死的件』!?」

皆崎和弓兒開始擔心,這樣下去搞不好所有人都要被殺。

團長、皆崎和弓兒、愛子、正在轉飛刀的金羽、久世先生及背在背上的矢島大姐、茉莉奈,所以人齊聚現場。但是,所有人都移開了目光。

之後,在匕首的刀刃上發現了J字刻印。羽金青年驚呼起來。

「有在動的聲音啊!這孩子就快出生了呢!」

皆崎抬起高禮帽,作自我介紹。

皆崎遺憾地告知事實。哐啷一聲,夾子從茉莉奈手中掉落。她大大地張着嘴,用力抓住皆崎的肩膀,連弓兒也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

「照這樣下去,那個人用不了多久就會沒命的!」

弓兒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是夠了」

「呵呵,沒關係,我覺得這孩子也一定會很開心」

「這是什麼話,你們才莫名其妙呢!進一步說,你們這叫可疑!簡直是怪人!到底什麼來頭!」

「不過它以而言,存在着缺陷」

「是啊……本來應該已經到產期了」

「被蘿蔔就打發了,這馬戲團的傢伙可真厲害」

茉莉奈含糊其辭,想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

團長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撫摸着『不死的件』,嘴裏念着

鍋裏煮着蘿蔔。

「我是『魍魎偵探』」

皆崎以規勸的口吻這樣講道。茉莉奈很不服氣似的緊緊抿着嘴脣。

面對皆崎和弓兒萌生的疑問,愛子繼續往下說

它的背上,深深地扎着一把匕首。

自從很久以前進口阻絕,天然氣便成了珍貴資源。又由於常世『不喜歡人類發達的科技』,許多技術停滯或是早已癱瘓,結果電價也水漲船高,很多村落和街道也因此斷絕。於是,人們大範圍改爲依賴過去的火力。

弓兒興奮地跑了過去,溫柔地撫摸久世太太的肚子。這時皆崎詢問太太的姓名。

「你們這幫傢伙!居然趁着我正陶醉欣賞『不死的件』的時候溜進來!付錢!付錢!入場費規避預約罰款擅入罰款撫卹費道歉費賠償費,通通都給我付了!」

「請問……『不死的件』真的是件嗎?」

「他們說,懷疑『不死的件』是冒牌貨!」

久世太太笑着答道。

可以說,做飯的負擔也變重了,尤其是還身懷六甲。

本來以爲愛子會反駁說「什麼鬼」,結果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說

「啊啊,你一定很疼吧,一定很難受吧。對不起。你好可憐,好可憐啊。你爲什麼死了啊,我的件,我的錢,我的神」

茉莉奈唾沫橫飛地粗聲大喊

就這樣,團長和皆崎之間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哎呀,那來得正好,我帶你們去找久世夫婦。你們要仔細聽取她的煩惱!以前我問能不能幫上什麼忙,他們就說讓我去找妖怪相關的專家!」

太太名叫久世茉莉奈,鼓鼓的肚子裏育有已足月的孩子。

皆崎答道。即便不是件,這件事也能預測到。

團長答道。他「誒呀」一聲吆喝,把插在『不死的件』背上的匕首拔了出來,血從身體深處汩汩地往外流。刀插得那麼深,想必件一定是當場喪命。

愛子的鼻尖指向天上,高傲地論述道。皆崎開口,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出話來,鼻子指着天花板的愛子便接着講了下去

「喂喂,可以讓本姑娘摸摸你的肚子嗎?不行當然就算了!不過讓本姑娘溫柔地摸一摸的話,小寶寶也一定會很開心的!」

他爲什麼出現在這裏?皆崎和弓兒喫了一驚。只見團長身後呆呆地站着一個人高馬大的男性。想想馬戲團中還沒見過的人,推測他應該就是『負責幕後的久世夫婦』『一身怪力的丈夫』了。茉莉奈對男人說

* * *

「是這樣沒錯,有問題嗎?」

這是當然,如果現在有人自告『我是兇手!』,肯定現在就已經被團長殺了。團長呼、呼地喘着粗氣,唾沫泡子順着下巴往下滴。更可怕的是,那唾沫中還混着血以及被咬碎的臼齒。

煮滿蘿蔔的大鍋裏騰着泡泡。茉莉奈一邊挑動炭火調整火力,一邊繼續往下講

不知道爲什麼,她眼睛裏掛着大顆的淚珠。她鬆開皆崎的手,失望地低下頭,緩緩地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皆崎見她神色黯然,又補充道

「嗯,我非常明白」

「催眠已經解開了?『魍魎偵探,暢行無阻』!」

爭執之際,『不死的件』無人看管。

皆崎平靜地反問回去。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茉莉奈的表情十分黯淡。

就在這時,一陣風暴闖了進來。

她緊緊咬住嘴脣,百般苦惱之後才總算肯講出來

悲痛的聲音響徹馬戲團。

團長大叫,怒吼,哀嚎,淚如雨下。鹹澀的水塊嘩啦嘩啦地往下落,團長撫摸着人面牛已經開始涼下去的遺骸。令人喫驚的是,他撫摸的手法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溫柔與憐憫。

煮着大量蘿蔔。

「久世太太!這兩個人說是『魍魎偵探』!那我先走了!」

「那麼……兩位莫非就是?」

「我回來一看發現有不認識的人,以爲是客人誤闖進來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弓兒小姐,別鬧」

「咦咦!?是我的小刀!?」

「嗯?爲什麼是J?」

「就是覺得很帥,沒想太多……但是,爲什麼我的小刀會出現在那種地方!你們也都看到了,小刀一直在我手裏轉個不停,一把也沒少啊!?」

「你瞧,不打自招了吧!這番話就等於是認罪了!羽金君一直在轉小刀,沒有人從你手上奪走兇器,所以肯定就是你殺的!」

「不、不是的」

面對愛子強勢的定論,羽金青年窩囊地喊起來。

團長緊緊握住刀,就像冬眠醒來的熊一樣,自丹田釋放出震耳欲聾的吼聲

「就是你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團長化作一團紅色風暴衝過去,儼然就是一頭不顧一切的鬥牛,絕不是人類所能阻擋的東西。羽金青年一邊繼續轉着刀,一邊嘶聲哀嚎。

皆崎叼起煙桿,吸了口煙又吹出來,說

「儘管晚了些,但還是發現了。『謊言』就在這裏」

「皆崎的徹啊,那麼……要開始了嗎?」

「嗯,這是當然」

皆崎把圓禮帽一歪。

其他人全都呆若木雞。此時,團長揮舞匕首,正要朝羽金青年扎去。啪的一聲,弓兒拍手。團長的動作突然變成了慢鏡頭,聲音也變得沉重。啪、啪、啪啪啪啪、啪!

在神聖的節拍聲中,『魍魎偵探』宣佈

「下面進入『解謎篇』」

是誰殺死了『不死的件』。

『不死的件』爲何被殺。

她如女帝一般,用審視式的目光。

「嗯?」

「那麼,先從『誰』的開始說好呢。這裏有個簡單的謎題」

* * *

「啊啊,達令!你太溫柔啦!」

是誰都無所謂,或許所有人都想到了。皆崎如同回應這疑問,繼續往下說

「話說,你真願意給這種大叔生娃娃?」

愛子突然大聲一嚎,聲音太大,皆崎被嚇得從鞦韆上掉下去。

「而且,他們平時不斷刺激軟體少女想要孩子的心情,鼓吹『不死的件』是障礙,並煽動軟體少女找準破綻實施行動」

「磅、磅」

「慢着慢着,還沒有落幕!」

『魍魎偵探』不說謊。

燈光下明亮的舞臺上,空中秋千咿呀作響。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全一冊 第二講/件之謊插圖(1)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 全一冊 · 第二講/件之謊 · 第1張插圖

「羽金青年時時刻刻都在耍飛刀,我想哪怕演出開始前,甚至演出過程中都絕不離手!那麼兇手真的就是羽金青年了嗎?非也非也」

「答案雖然處於事件的正中心,但同時也位在邊緣。其實事件當中還有一個角色,應當稱之爲『看不見的幫兇』」

「磅、磅……磅」

此外,團長手裏的刀也被多了下來。

就這樣,二人緊緊相擁在了一起。

「嗯」

「我們並不知道回收飛刀究竟出自有意還是無意,總之別人的刀到了軟體少女手中……只要用那把刀刺殺『不死的件』,刺激性情暴躁的團長,飛刀大師就成了可憐的替罪羊,真相則石沉大海。於是她則逃過一劫,『不死的件』也除掉了。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動機呢」

啪,弓兒高聲吆喝

「磅磅、磅、磅磅」

「這算什麼啊」

「我受不了的就是這件事,你這榆木腦袋!」

「磅、磅」

「欸?」

大家都完全看不到彼此的臉,帳篷裏伸手不見五指。

「其實,應該有一把飛刀完全離開了他的控制!」

「磅磅、磅!」

愛子跑了起來,忍着疼痛靈巧地在觀衆席後背後面飛馳。但這個難度畢竟是太大了,她還是猛地摔了出去。團長用自己豐滿的胸膛,接住了愛子纖細的身體。

「哦?」

羽金青年突然睜大雙眼。他粗澀地扭轉脖子,目光投向愛子。愛子把鼻子指向高空,但冷汗在鼻尖凝成汗珠反射光輝。

「然後首先,我們需要先了解件是一種怎樣的妖怪」

爲何署名『不死的件』的信會送到手中。

咿軋,皆崎蕩起鞦韆。他就像在公園裏玩耍的孩子,用力蕩着鞦韆。

這是誰的聲音呢。團長嗎?愛子嗎?羽金嗎?矢島嗎?

「我的小寶貝兒,這是什麼話!我原諒你,當讓原諒你啊!」

所有人都用詰問的目光盯着愛子。愛子依舊高傲地把鼻子指着天上,但她鼻尖上掛着大量的汗珠。正當顫抖的液珠終於撐不住滑下來的時候,團長悲痛欲絕地傾訴道

「我、我不知道。我心裏滿滿全是對小愛的歉意,沒好意思要回來!我明白了,原來是手術執行完後,被小愛找醫生要走了!」

然後他又蕩了回來。

弓兒漂亮地擺了個姿勢,不過誰都沒有朝她看。

久世先生倏地站起來。茉莉奈牽着他的手,也站起來。然後,她注視皆崎。

面對這匪夷所思的情況,所有人面面相覷————都還來不及。

「敬請期待!」

這個鏡頭若放在電影裏,一定會打上「~fin~」的大字幕吧。

鞦韆發出刺耳的聲音,影子隨聲音擺動。皆崎蕩得很高很高,幾乎倒轉過來。

「知道動機嗎?」

「磅磅、磅」

「沒錯,就是扔飛刀出事故的那次。飛刀紮在了軟體少女腳上,她爲了拔出飛刀實施了緊急手術……問題就在這之後。刀被順利拔出來了,那拔出來的刀什麼去向,你可知道?」

團長興奮地跳了起來。

「小愛,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怎麼可能把我們重要的孩子給……」

團長、羽金、愛子、矢島大姐、久世夫婦全都一時消失,飛到了背後小帳篷的觀衆席上,所有人都自動坐到了皮椅子上。準確說出於考慮,唯獨讓矢島大姐被一隻巨大的布偶抱在懷裏。布偶是從大道具倉庫擅自挪過來的。

即使不再去蕩了,鞦韆依舊回繼續搖擺。皆崎確認鞦韆蕩得已經足夠有力後,手中轉着掏出煙桿叼在嘴裏,吸了口煙又吹出來,開口說道

皆崎坐在銀色的鞦韆上悠悠盪起來,弓兒在前面彈起空氣三味線,簡直就像本來就有這樣一場節目似的,皆崎郎朗地開口說道

「咦?」

「當然知道」

「說什麼胡話!團長可是人家帥呆了的小甜心啦!」

愛子看着他那樣,眼睛眨個不停。似乎她想了很多,做出了最恰當的判斷。她兩手捂着嘴,像鐘擺一樣身子左右搖晃。

「啊?」

「磅磅」

「是啊……人家,就是想要團長你的寶寶啊!所以才做出那種可怕的事情啦……其實人家真心覺得很對不起件的啦!人家也在打心底裏反省啦……對不起。但是,團長肯定不會原諒我的吧!」

「沒錯,『久世夫婦』……你們就是策劃一切的人」

咿呀,咿呀。

「咦……那怎麼可能……不過……啊,啊啊!」

皆崎回到鞦韆上喊道。被嚇壞了的弓兒似乎還在發麻,很勉強地爲他配上聲音。皆崎再次蕩起鞦韆,一邊蕩一邊講。

「咦?」

愛子呼、呼地吐出粗氣,拋棄她一直以來所秉持的那份傲慢華美,可怕地吼叫起來

團長在觀衆席上單膝跪下,把手捂在胸口。愛子用力摟住自己的肩膀,瘋狂扭腰。

羽金青年發出不滿的質疑聲,但兩位戀人毫不示弱,繼續緊緊擁抱。

「什、什麼,你在考慮要我們的寶寶嗎,小愛?」

「磅磅」

* * *

「難、難道」

弓兒也嚇得把看不見的尾巴豎了起來。

「……磅、磅磅、磅磅啷磅!」

「你如果只是傻傻地愛着那個『不死的件』倒也算了!畢竟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但是!你滿嘴『我們的孩子』『重要的孩子』『可愛的孩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人啦!煩死了,煩死了啊!每當我和久世太太聊起來都好想要小寶寶,可你什麼鬼樣子!」

皆崎作出定論。

弓兒伸出胳膊,擺出決勝姿勢。

所有人都困惑不已。但忽然間,燈光亮了起來。

「我從『爲什麼』開始講。爲什麼『不死的件』被殺死了,爲什麼『不死的件』送來了信」

口中所述,皆爲事實。

「他們向『魍魎偵探』寫了信,是除客人之外能夠自由在帳篷中活動的局外人。而且他們期待着偵探能夠爲他們解決一切,爲保險起見確認件是否爲冒牌貨……同時以有人擅闖爲口實叫走團長,針對『不死的件』的看守制造破綻……」

「磅!」

皆崎用力蕩起鞦韆,繼續往下說

「歸根究底,『件是什麼』?」

「磅磅、磅」

「可以枚舉的較大特徵有兩個。一是『人和牛融爲一體的外貌』,二是『作出預言後幾天之內就會死亡』。應當注意的是第二點。件雖是妖怪,但也是生物,只要是生物,自然會朝對自身有利的方向進化。那麼,『作出預言後幾天之內就會死亡』的生態,怎樣對件有利呢?」

「磅磅、磅、磅磅」

「那是爲了將件這一物種……將必須進行預言的物種保全下去」

「磅、磅」

茉莉奈眉頭一抖。皆崎吐出一口煙,但鞦韆一擺讓他一頭扎進煙裏,狠狠地嗆了起來。一番劇烈咳嗽之後接着往下說

「咳咳,請試着想一下。如果件不會死,很多件降生在世,紛紛作出預言。那樣的話就不只是人世了,連妖怪的世界都容不得它們活下去,它們勢必會被根絕。所以,件製造出了奇妙的生態機制。一隻件做出預言後幾天內就會死去,待上一個體死亡後,下個個體將降生。之所以件沒有被頻繁地觀測到,正是由於這個緣故」

「磅……磅、磅」

「也就是說,只要上一隻件不死,下一隻件『既不能出生,也不能死去』」

「磅、磅……嗯?皆崎的徹啊,那這麼說來,該不會!」

「沒錯」

咿呀,咿咿呀。皆崎再次用力蕩了起來,然後一躍而下,輕輕地在舞臺上着地。煙桿在他指間旋轉,最後停下指向茉莉奈。

指向她裝着『本來應該已經到產期了』的孩子的,鼓鼓的肚子。

「『死不成的件』就在裏面」

皆崎宣佈結論。茉莉奈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繼續原地站着。

皆崎面對她,繼續講出真相

「件大多數從牛的肚子裏降生。但由於迄今爲止確認到的生產事例並不多,而且件的外貌爲人面牛,因此可以推測,件從人的肚子裏降生也並不奇怪。您希望通過殺死上一隻件,也就是通過殺死『不死的件』來讓生不出來的孩子生下來,所以向我寄了信。這就是謎題的答案」

爲什麼『不死的件』被殺死了?

因爲下一隻件『死不成』。

羽金青年驚訝得目瞪口呆。茉莉奈把刀指向了團長

此次的『謊言』圍繞件而起。

「各位觀衆,敬請笑覽」

「這孩子是件,即便降生下來,做出預言後用不了幾天就會死去啊」

「那麼,馬戲團內,今宵『謊言』有二」

「這樣真的好嗎?」

皆崎的眼睛變成紅色,顏色變深了一些之後又恢復成平時的顏色。弓兒唱起來

「你的指、什麼?」

最爲重要的是,原本燻心的慾望與執着已經消散,想必沒有再斬的必要。

他筆直將刀垂下。滴答,銀懷錶轉動。恰好兩分鐘過去。皆崎和弓兒恢復成原來的姿態。

團長覺醒了對愛子的真愛。他雖然爲『不死的件』的事情感到遺憾,但畢竟久世夫婦所懷的苦衷關乎孩子,團長也就沒有追究,溫情地送別了他們。愛子和矢島哭起來,讓他們保重。金羽送了把飛刀給他們添作盤纏,表示賣掉之後總能換些錢。

「好戲登臺!」

在他目光方向上,是茉莉奈。面對一連串的騷亂,她猛烈地搖起頭來。以母親的溫柔撫摸、保護自己鼓起的肚子。

茉莉奈棲身在一所小小的私人醫院中。她現在喘着粗氣,丈夫落着淚緊緊握着妻子的手,還有一位接生婆手還在旁。這位接生婆知曉內情,是皆崎爲他們介紹的專門接待妖怪的接生婆。茉莉奈忍耐着疼痛,按照充分練習過的方法保持呼吸。

「所言其一,夫人犯罪不可相助」

爲了未能出生的件。

弓兒接過皆崎的話,挺起胸膛。

後面就不耽誤大家了。

皆崎低聲說道

「縱然是爲了孩子,也不可能企圖殺害別人」

然後,她雙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哎,直接動手殺件的兇手已經在反省了,她的道歉並無虛僞。所以,我本以爲今宵沒有必要……看來並非如此啊」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的景象,語氣沉重地問道

皆崎嘴角一揚

因爲如果沒有出生,就連死都死不了。

「最後一言」

「人與妖怪糾紛之際,必有『謊言』存在其中。那麼,這次的『謊言』程度如何呢」

爲什麼『不死的件』送來了信?

然後,茉莉奈現在身在此處。

「磅磅、磅」

因爲據此現狀,它無法出生。

皆崎跳舞一樣繼續行動。

『魍魎偵探』冷徹、冷淡地輕聲說道

「從頭到尾全都說中了。我是件的母親。我說不出爲什麼,但就是知道我腹中的孩子是件。但是,我卻完全生不下來……我一直尋找原因,然後找到了這裏的『不死的件』。我的孩子竟然因爲這種,因爲這種……」

應着皆崎唱歌般的聲音,一個黑色發條突然出現。發條喀嚓一聲嵌入懷錶背面的孔洞,轉了兩圈。隨後,懷錶浮在半空之中。

「我想讓這孩子出生啊!」

拍手喝彩!歡呼雷動!這些並不存在,但茉莉輕輕地爲皆崎鼓掌。

* * *

皆崎肯定地做出結論。

她拼了命地叫喊

皆崎揮刀斬了她的脖子。茉莉奈像斷了線一樣倒了下去。

茉莉奈微微一笑。

團長放聲大叫,但卻毫不猶豫地把愛子擋在身後。看來他對愛子是如假包換的愛。但茉莉奈毫不動容,無情地準備用利刃刺向團長。

皆崎表示理解,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他就沒有什麼可以置喙的了。由此,這次的委託完全結束了。他前期弓兒的手,邁出了腳步。

弓兒興奮得又蹦又跳,皆崎伸手製止住她。

「兩分鐘。那麼」

『魍魎偵探』的解謎到此結束。

「受到操縱,『殺件者』之謊,以及久世先生的『謊稱見到客人而招來團長』之謊」

皆崎見狀長吁一口氣,按着圓禮帽輕聲說道

「那麼……請回答我,馬戲團『不死的件』明明是件卻爲什麼沒死?」

皆崎所斬斷的,是茉莉奈夫婦對件不能出生一事所萌生的憤怒與憎惡。

他向丈夫輕輕橫刀一掃,不見血濺。但丈夫頓時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咚的一聲,皆崎在舞臺上一躍而起。

茉莉奈重重地點了點頭。

皆崎嗖地把手伸向前方,煙桿在手裏一轉,綿柔地融化了,就像是還原成某個形態一般開始扭曲、變形,變成一隻奇妙的銀色懷錶。

這一次,直接對件下手的兇手已經被抖露罪行,本人也已經反省。

「我明白了」

「因爲這種守財奴保護『不死的件』,我家孩子不止不能死,竟然連生都生不下來!」

「磅磅、磅」

再過不久,茉莉奈所殷切期盼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 * *

「我應該說過了,它作爲件存在缺陷。畢竟,它的預言只有三分之一的正確率,即使它活下來也不會導致種族根絕。所以,他雖然是件,卻逃離了種族的命運」

他頭髮變長變成銀色披在肩上,眼睛變成濃郁的蜂蜜色,身上的西裝也變幻成本來的形態,在黑色和服之上不知爲何披上了紅豔的女式打掛。皆崎舉起銀色利刃。

所以,皆崎一躍飛向觀衆席上方。一身怪力的丈夫讓茉莉奈逃向後方,似是威嚇一般高舉雙臂。皆崎輕輕在他身後咫尺之處着地。

「不要,我不要」

「下面,今宵『開講』」

「沒關係。生出來無非終會一死」

「磅磅、磅、磅、磅」

弓兒往地上一蹬。她轉了一圈長出狐狸耳朵,轉第二圈長出濃密的金尾巴。等她轉了第三圈,她的姿態變成一把細長優美的刀。此刀落在皆崎手中,皆崎的姿態也在瞬間發生變化。

皆崎逼近,茉莉奈四處逃竄。她只是身爲母親,爲了讓孩子生下來而已。

『魍魎偵探』宣言道

所以,茉莉奈先前擔心胎兒出現的問題,絲毫沒有發生。

只不過她就像變了個人一樣非常安詳,決定離開馬戲團。

茉莉奈一把抓住飛刀的柄。那是羽金青年正在轉的刀。她說不定聽得到腹中件的聲音,遵從其指示以最精準的時機抄走了一把刀。

皆崎悲傷地問了出來。但茉莉奈欣慰地微微一笑,堅定不移地說道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饒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今宵所講到此謝幕」

斬的不是他們的人。

「磅磅、磅、磅」

『魍魎偵探』的出場已經結束,之後自當各奔東西。更何況他們母子團聚的寶貴寶貴,還是不要打擾爲好。皆崎這樣心想。

弓兒雖然依依不捨,但還是跟在了皆崎身後。兩人走過亞麻油氈材質的綠色走廊,離開了醫院。沙沙,沙沙,皆崎和弓兒踩過落葉。

不久,身後傳來哭啼的聲音。

但是,那是人類嬰兒和牛混在一起的聲音。

皆崎摘下圓禮帽口在胸前,輕聲說道

「恭喜」

就這樣,件誕生了。

爲了死去,出生了。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全一冊 第二講/件之謊插圖(2)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 全一冊 · 第二講/件之謊 · 第2張插圖

弓兒疑惑地看向皆崎,腦袋一歪,問

「皆崎的徹啊,這事值得道賀嗎?」

「是啊,這是可喜可賀的是啊,弓兒小姐」

皆崎毫不猶豫地答道。

他回憶着茉莉奈的笑容,感慨萬千地繼續往下說

「非常非常值得慶賀」

「那麼,今天要慶祝呢」

「是啊,就這麼辦」

「本姑娘想喫蜜柑」

「弓兒小姐,你的希望太渺小了」

皆崎和弓兒邁出腳步,走向遠方。

『魍魎偵探』,今宵依舊不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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