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講/狐之謊
《魍魎偵探今宵依然不說謊》 · 綾裏惠史 · 5962 字
咻咻咻唔、咻咻咻唔、咻咻咻唔。
弓兒迎着十月的空氣,在山中前行。
現在稍稍長大了的她,擁有修長的手和腳,身體能力基本和野獸想等。
即便維持人型也毫無問題,弓兒在複雜扭曲的地面上疾馳。她沿斜坡滑行,把倒樹當跳板,像風一樣在樹木之間上升穿梭。然後,她再次疾馳而去。
她重下隔壁的山,達到滿是乾涸農田的那片地方。在這片土地的一角,聳立着許許多多她留有印象的寒酸房子。
弓回到了上次土匪住的村子。
她一進村子就看到,之前舉辦慶典的景象已然無影無蹤,也看不到用白布遮臉的村民們。那些人要麼被皆崎斬過之後洗心革面逃離了這裏,要麼被自稱巫女大人的九尾妖狐所殺。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結果,也無從得知。
總而言之,弓兒大喊起來。
「有人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人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閉上鮮紅的雙眼,然後睜開。明明沒有風,她雪白的髮絲卻擺動起來。她挺直稍稍長高的身板,換了一種口氣,發出嚴厲而低沉的聲音
「真是何等無禮。汝可知道,吾弓御前再問汝。汝既然是用吾尾巴的九尾妖狐,難道不應該回應吾嗎?」
「……您說得沒錯」
一個優美的影子跪在了弓兒面前。
她是巫女。她擺動從弓御前身上借來的尾巴,深深低下頭。衣服上裝飾的繩子垂到地上,被弄髒。剪得整整齊齊的劉海之下發出聲音,巫女以相應的恭敬口吻問了過去
「啊啊,弓御前大人,奸詐狡猾蠱惑人間,傳說中的九尾大人,所有狐狸崇拜的貴人啊……你取回尾巴之後,終於能夠離開那可恨的『魍魎偵探』了嗎?」
「正是。奈何只剩下一條尾巴,吾纔不得不跟着那廝。如今吾已變回四條尾巴,沒有繼續跟着的道理。但是……吾得到尾巴的事情,汝又從何得知?」
「我從山中狐狸們得到了目擊情報。可是萬萬沒想到,您竟會背叛『魍魎偵探』逃到這裏……這樣的結果真是太美妙了……我也非常開心」
「嗯,吾此刻心情也無比舒爽,總算是離開那個廢物偵探身邊了。這纔是真正的自由,吾現在覺得無所不能」
弓御前呼了口氣,笑道。她臉上的表情彷彿晴空萬里般爽朗美麗。巫女聽了這番話激動得兩眼放光,就像邀請別人一起玩耍的小孩子一樣興奮地問道
巫女不服氣,質問弓御前是不是害怕了。弓御前不屑一顧地嗤之以鼻。她雖然是不成熟的姿態卻威嚴十足,講道
弓御前滿意地點點頭,抬起稚氣未脫的手臂。
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情況。
常世也包括極樂世界,如來掌管極樂世界,而閻魔大王則被任命管理地獄。
「越往前走越是看不到獄卒的身影,沒想到你居然察覺不到這所代表的含義。果然自己只有四條尾巴的狐狸不過是蠢貨罷了」
弓兒看穿了巫女的疑問,調皮地眨了下一隻眼睛,然後就像呼喚某人一樣高聲叫喊
因此,常世泄向了俗世,轉眼間相互融合在一起。
「弓御前大人,就是那裏!啊啊,終於,屬於狐狸的時代終於來臨了!我們不會再造人類狩獵,也不會再被妖狸看扁!這一刻等得我望穿秋水!我還沒得道的時候就一直咬着石頭苦心修行,就盼着這一刻到來!」
「因爲戰場若在常世之中,我就能夠不依靠『謊言』的力量擺脫行走於塵世的姿態,自如施展判官的力量」
是地獄的最底最底層。
兩隻妖狐抵達設在高臺之上的閻魔大王寶座附近。
大地如生物的心臟般正在搏動,其表面軟綿綿圓乎乎,像肉一樣。仔細一看,上面還有像血管一樣的網狀紋理,再旁邊是個卷着漩渦,深不見底的血池。
這裏就像胃袋的底部,就像心臟的上面,就像子宮的裏面,是個神奇的地方。
眼下混亂的一切根源就在那寶座之上。
* * *
閻魔大王是審判死者生前罪業的判官長。
「這個問題就簡單了!」
這是因爲,寶座竟然是空的。
「……『魍魎、偵探』」
獄卒們不是沒腦子,看來比反抗我的那隻要機靈——巫女狂傲地輕蔑道。
「……不在?爲……什麼?」
「那麼,可以讓我們一起稱霸這個世界嗎?」
噗通、噗通……咚咕咚咕、咚咕滋咕……噗通、噗通。
她是『魍魎偵探』的助手,弓兒。
「不,這無法實現」
『這主意真不錯!本姑娘就演一場戲!』
巫女不甘心地沉吟起來,無意識地咬起指甲。
巫女發出激動的感慨。她眼中浮出淚花,再次向弓御前跪拜。
這個問題的答案本來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纔對,但弓兒知道。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真不愧是弓御前大人!您高瞻遠矚,慧眼如炬!」
「爲什麼?」
這也難怪。
就這樣,整個世界變得一團糟。
皆崎徹行走在人羣中,說
磅磅、磅磅、磅、磅磅磅。
弓御前的口吻突然變了。巫女大喫一驚,面色鐵青。她轉過身去,只見弓御前對自己回以冷徹的目光。不、不對,在那裏的不是弓御前。
他總只是說『常世之神全都看在眼裏。常世之神不會看漏』。審判罪業的人本來應該是閻魔大王,但他從未提及閻魔大王的名字。而原因,就是它。
巫女一邊登上鮮紅的坡道,一邊興奮不已地開心說道
「沒錯,吾等應當攻陷的是常世纔對!吾等雖然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常世之神,但只要摘下閻魔大王首級,任何妖怪都會投入吾等揮下俯首稱臣。在這之後,吾等便可憑藉數量,輕易地將人類驅逐。讓吾等再度開啓人類與妖怪的大戰吧」
他是地獄的主宰者,是皆崎他們的首領。
『山裏恐怕有妖狐的耳目……所以我們將計就計』
弓御前冷冰冰地搖了搖頭。
講到這裏,巫女錯愕不已,噤若寒蟬。
閻魔大王已經死了。
這樣的話,閻魔大王的首級根本就沒得取。
「您說的莫非是!」
她們在到達這裏的路上不是沒有遇到過地獄的獄卒,然而獄卒們一看到兩隻妖狐便拔腿就跑,打不都打。一隻雖然續的是別人的尾巴,但怎麼說也是久違。另一隻是取回了一半力量的弓御前。他們非常清楚,小小的鬼豈是她們的對手。
巫女其實並不知道,弓兒和徹的計策早在以前的作戰會議上就已經制定周詳。那是他們離開妖怪旅店之後的事情。
迄今爲止,皆崎從未提過他一次。

* * *
「出征!消滅閻魔大王!」
因爲這裏是常世深處。
「究竟……爲什麼」
「攻陷塵世又有何用,人類彷彿雜草一般源源不斷冒出來,而且如今統治者更迭無常,無人穩坐主宰之位。既然如此,吾等應當着眼別處!」
閻魔大王死了,只留下血和灰。
巫女茫然自失地驚呼出來
弓兒不知道接下來從哪裏講起,有些傷腦經。她大概也希望對別人講些什麼吧,如吟誦詩篇一邊道出真相
但是,這件事對巫女來說無足輕重,她在乎的只有另一件情況。
「因爲閻魔大王死了」
就像是聽到了訊號——不,其實那應該就是真的訊號。一個着黑和服披紅打卦的身影從寶座後面現身。他銀色的頭髮,蜂蜜色的眼睛,是一名俊俏得令人顫抖的美男子。從他的身上,確確實實釋放着異於人類的強烈威壓。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她無比困惑。
弓兒長長地吸了口氣。那是人類迄今爲止一直問個不停的問題。究竟爲什麼,究竟出了什麼情況。告訴我,爲什麼忽然天下大亂。
而且上面撒着大量的血和灰。
「因爲本姑娘是弓兒!是『魍魎偵探』的助手!本姑娘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幫助那傢伙!」
但由於主宰者的死,境界崩塌了。
她桀驁不馴地直指正天。
弓兒吸了口氣,吐了出來,講出那個可怕的真相。
那麼弓兒又爲什麼把她引到這裏。
就這樣,兩隻妖狐暢行無阻地往前走。有時候弓御前的腳被弄髒了,巫女馬上就用自己身上的和服爲她擦掉血漬。不久,周圍的阻礙徹底消失了,後面就輕鬆了。
但是,諸位可還記得?
噗通、噗通……咚咕咚咕、咚咕滋咕……噗通、噗通。
「就先給你一份特產,告訴你好了……你一定從來都沒想過吧。究竟爲什麼,出了什麼情況,導致常世與塵世相互融合在了一起」
地獄的判官長不可能缺席。
巫女再次確認眼前的情況。那裏是地獄的寶座,這毫無疑問。但是那用黑色與金色裝點的豪華座板上,竟然空無一人。閻魔大王的寶座,現在空空如也。
「也罷,要講的事情好多好多呢」
皆崎徹身爲常世判官,現在的形象纔是他的本來面貌。
「我們終於可以拿下閻魔大王的首級了」
『影后弓兒小姐橫空出世』
『少來,羞死人了』
『呵呵呵』
『嘿嘿嘿』
於是現在,巫女傻乎乎地徹底撲進了二人設的陷阱裏。
啪唧一聲,巫女咬斷了指甲。她捂着胸口,想尖叫一樣發出控訴
「該死,該死的弓御前!您竟然耍我!竟然欺騙我這隻對您深信不疑的可憐狐狸!我們強大無比的心之嚮往,難道就爲了一個臭男人拋棄一切嗎!」
「這麼說就不對了,本姑娘已經不是弓御前了,是弓兒。本姑娘更喜歡這樣的自己呢!別仰慕那啥弓御前了。實話說,只會讓本姑娘難爲情啦!」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恨由愛而生,此恨更勝百倍。
決不饒恕,也不容忍她活在世上。
巫女手一揮,從虛空中抽出鎖鐮,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旋轉起來。巫女沒有失去一戰的鬥志,對皆崎厲聲說道
「你在常世確實能夠充分發揮『魍魎偵探』的力量!但我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謊言!所以你也無法通過『謊言』的力量增強力量!沒說錯吧?」
「知道得真清楚啊。確實,弓兒小姐撒謊就是對我們無限有利的永動機。只要不吐露長久以來隱藏的祕密,同伴之間的謊言就不能作爲『妄言』發揮力量……不然的話,我們豈不是自己隨便撒些謊就能無限積累力量了嗎?這不合理啊」
皆崎輕描淡寫地講出這個事實。
沒錯,只要不是『深深藏在心中的虛假』,皆崎和弓兒即便臨場撒謊也不能作爲『謊言』使用。這是常世用以保證嚴格公平的規則。
掌握了這個事實,巫女得意地一笑。
這樣一來,她就有十足的機會取得勝利。
她早就打算讓『魍魎偵探』擊敗巫女,然後奪走五條尾巴。
皆崎呼出一口氣。大太刀變回成弓兒。皆崎瞥了眼弓兒,又把目光放了回去。剩下要做的,就只有輕鬆愉快地收回那些飄浮着的尾巴了。
一刀一刀,接着又是一刀。
皆崎低聲問道。弓御前轉身面對他,眼睛眯了起來,娓娓揭開真相
他在原地一動不動,行雲流水操運熊熊燃燒的大太刀。被巨大的刀刃輕輕拂過,鎖鐮輕而易舉便被切斷,被灼燒的斷面像黃油一樣光滑。
「這可不見得呢!」
皆崎十分無語,想唱歌一樣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弓兒已把被巫女撿到的五條尾巴接回自己身上。
「那就親眼見證吧」
晃啷、晃啷、晃啷、晃啷晃啷、晃啷!
「下面,今宵『開講』」
然後,變回成九尾妖狐。
當初交鋒時,弓兒只有一條尾巴。但是,她現在恢復到了四條。她所幻化而成的武器自然也會產生巨大的差異。武器的威力所有提高,自然攻擊也會更加兇狠。更何況,武器的使用者還是一位絕頂高手。
皆崎微微染紅的瞳孔綻放光輝,張開了嘴。
巫女發出悽慘的叫聲倒了下去,從她身上沒有流血。但是,她的業障與妖力根源被斬斷,變回成普普通通的狐狸,剩下一副可憐的模樣。
「原來你都知道啊」
弓兒往地上一蹬。她轉了一圈,長出狐狸耳朵,轉第二圈,四條柔軟的金尾巴膨脹起來。
但是,皆崎甚至沒有改變自己所站的位置。
面對眼前的情況,皆崎顯得苦不堪言。
「『魍魎偵探』只能『陳述』,不能『說謊』。這是規矩,是常世中的重大禁忌。所以,那一定不會有假。但是,那是因爲你早在之前就削弱了自己的力量,讓自己無法戰勝吾。你——」
「弓兒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可不是嗎?我還有五條弓御前大人的尾巴!我們之間勢均力敵!」
* * *
巫女總算意識過來。
「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哎」
她打算拼上性命。這是野狐的信念,身爲妖怪的尊嚴。
弓兒的尾巴自然而然地從她屁股上脫落,輕盈地飄浮在空中。
而另一邊,皆崎露出邪惡的大人嘴臉,說道
「吾與你準備做個了斷的時候,閻魔大王死的時候,妾被你斬下尾巴的時候……在那些之前,你說過你『沒有辦法戰勝吾了』」
在人間作惡多端。嚮往着力量更加強大的弓兒(弓御前)。
巫女頭腦混亂,兩眼溼潤。
「……您沒弄明白啊」
皆崎用力抓住大太刀,順勢一揮。
瞬息之間,弓兒以野獸的速度飛奔而起,一口叼住自己的尾巴。
「還能怎麼回事,知道了尾巴還在,這當然就是吾的目的了」
本來殘留着稚嫩的身體繼續生長,胸部豐滿地隆起,腰肢變得窈窕,手腳更加修長。
『魍魎偵探』將金色的武器在手中一轉,宣言道
面對她的提問,『魍魎偵探』,皆崎徹——
鎖鐮如毒蛇一般,柔韌而又兇猛地逼近皆崎。
究竟有何不同呢?
之前交給皆崎保管的鮮紅打卦,自然而然地從皆崎肩上飛了起來,穿在了弓兒如奇蹟般的玉體之上。
原本是僅有四條尾巴,水準並不高的狐狸。
「咦?」
但是,這種事並不在她和皆崎當初制定的計劃之中。但是,她確實沒有提過擊敗巫女之後有什麼打算。所以,這裏沒有『謊言』。
巫女大喊,但她無處可逃。
「呵呵……這也算是對你報一箭之仇」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皆崎搖了搖頭。
「該死,該死,你有什麼可『講』的!」
坦白了自己的罪孽。
此前年幼的形象就像假的一樣,弓兒現在妖豔而華美。
那金色的尾巴只有一條也不算誇張,但有四條之後就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焰一般。
嗡的一聲,虛空被撕裂。劍鋒之上燃燒的熊熊烈焰拖出一條尾巴。
但是,這無異於狐之『謊言』。
巫女大人百思不得其解。上次在現世較量的時候,『魍魎偵探』的確與她勢均力敵。照理說,她的實力應該與常世判官差距不大。難道其實不是這樣嗎?
但是,沒有意義終歸是沒有意義。
「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巫女大人
「沒想到你竟然會欺騙我」
九條熊熊燃燒的金色尾巴已然湊齊,就像一把展開的扇子。
——渴望在那命運的時刻,死在吾的手上對吧?
巫女向這一擊中傾注自己的一切。
「咦?」
皆崎以觸摸女性身體一般的纖細動作揮出大太刀。巫女手中的刀被砍成四截,嘩啦啦地落到地上。皆崎刀速之快,就連斬擊軌跡,如何出刀都無法辨認。
「是的,沒錯」
弓御前嘴角柔美地揚起,這樣講道。
「好戲登臺!各位觀衆,敬請笑覽」
皆崎驚訝得瞪圓了眼睛。
「何出此言?」
巫女心慌意亂,發出粗魯的吼聲,扔出鎖鐮。
這一次,她真正變回成傳說中的九尾妖狐——弓御前。
等她轉了第三圈,她的姿態變成一把散發着不祥氣息的大太刀。
「真是麻煩,總算結束了……」
「所言有一。不可妖言惑衆,屠戮生靈」
巫女大人失去了最後的武器,喉嚨裏發出短促的悲鳴。

它朝五條金色的尾巴伸出一隻手。
弓御前問了過去,語氣妖豔、柔和、悲傷。
巫女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慌慌張張拔出腰間的刀,一躍而起。皆崎毫不退讓,回應她一般也向前衝去。大太刀在他手中彷彿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動作無比流暢。巫女還不肯死心,果敢地上前迎擊。她雙手握刀,眼中燃起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