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歲月流逝，時節走動。

又到了每月一次的掃墓日。

方言微調了下頭上的帽子，確認帽檐完全遮住陽光後，才滿意地走出門。平時的她可不會在意防曬這種事，不過現在是非常時期，得儘量避免剛動完刀的左眼遭受日光直射。

走出屋外後，在庭院等她的尋竹照慣例拿着一束萱草，他打了個呵欠，看來是昨晚沒睡好。

「相柳呢？」

「去見老朋友了，她說不用等她。」尋竹回答，又喃喃了句：「好像是去送行的樣子？」

「這樣啊。」方言隨口應了聲，沒多問什麼，和尋竹一起走出門外。

尋竹瞥了眼她帽檐下的左眼，隨口問：「對了，眼睛怎麼樣？」

「完全看不見。」

尋竹冷哼一聲，「少開這種鬼玩笑了。」

見他賭氣地別過頭，方言感到有趣而笑了幾聲。

——事情是這樣的。

在歸還涅槃之力後，方言失去了左眼的視力，接受義眼手術的她目前外觀和正常人無異。然而，義眼終究沒有視覺上的機能，充其量只能勉強維持與失明前相同的外貌，尋竹想問的是她術後的恢復狀況。

左眼如今處於完全失明的狀態，還得定時去做檢察與調整，應對左方來的狀況相較之下也遲鈍許多。

究竟是承受涅槃的力量好，還是失去一半視力好，方言至今仍無法斷定。不過這種結局似乎也不壞。

兩人來到了墓園，方言下意識瞧了眼祖母的墓，以前總有一束美得宛如人造花的萱草放置在墓前，然而現在墓前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她盯着祖母的墓好一陣子，才恍然「啊」了一聲。

畢青已經不在了，再也不會有掃墓怪客之類的奇怪傳聞了。

除了他們以外，再也不會有人替祖母獻花了。

畢青，九華，方清韻，涅槃，九十九神，一併從她的靈魂抽離而出，徒留千絲萬縷的記憶。

全書完

「嗯。」

方言如釋負重地吐出口氣，從墳前站起，眼前的帽檐陰影隨着起立滑出一道圓弧軌跡，遮住刻在墓上的方清韻名諱。但也只是一瞬間，下一秒，墓碑再度恢復光明。

劃開土壤，朝着天空伸長綠莖，竭盡所能向上生長，展開光滑亮麗的幼嫩枝葉。儘管瘦弱不堪一擊，被微風吹拂便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折莖倒地，仍不氣餒地喘息求生。

「哈哈，這倒沒錯。」同樣憶起這段時間種種的尋竹笑了，「莫名其妙跑了出來，大鬧一場，最後又我行我素的消失了。該說是始終如一嗎？」

「謝謝妳，祖母。」

方言像是領悟什麼似的睜大雙眼，感到眼眶一陣熱，深望着幼小的翠綠嫩芽。

已經解開了。

「妳好殘忍……」

當她順勢瞥了眼庭院角落時，隨即愣住。

「無論是死是活，都是命數。」

「我曾聽說過，伴隨生老病死，遷徙輾轉，相同的靈魂將化作截然不同的身形，於轉世後再度與註定之人相遇……用人類的語言解釋的話，即是所謂的輪迴。」

一抹陽光鑽進方言腳下的傘蓋陰影裏，使她頸項上的項鍊映射着午後日光。

來自祖母的贈禮，今日也牢牢地系在她的頸子上。

「我們又見面了呢。」

「其實我到現在還是沒見過妳說的那兩位校園守護神。」這次換尋竹頗有微詞了。

「啊？」

回家路上，方言撐着陽傘，和尋竹走在兩旁種植樹木的林間小徑上。氣氛悠閒自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開始閒聊。

「從頭到尾，我們就和旁觀者沒兩樣。」看來她是回憶起畢青還在時的事，開始碎念起來：「明明我纔是當事人和受害者，喫了這麼多苦頭，整件事好像又和我沒關係，有種被佔便宜的感覺。」

她眨眨眼，半信半疑地走向庭院角落，蹲下來端詳眼前的景象。儘管部分被圓形帽檐的陰影給遮住了，依然不構成阻礙，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覺得很不公平。」

「其實我也埋怨過，爲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

兩人一面閒聊一面步上回家的路途。

方言不滿地白了尋竹一眼，「……你怎麼好像在敷衍我？」

「現在想起來，就像場夢。」

自方珣起，纏繞着方家的死結，於此刻全數解放。

「不然還能回答什麼？」

方言搖搖頭，不再多想，將萱草放在墓前。這次，她終於搶先了畢青，捷足先登地將花束放置在祖墓的墳前。

「——我想……我們還會再相見吧。」

當初一連串災難發生在他們身上時，可是誰也笑不出聲音來，現在竟然能夠像這樣談笑看待，尋竹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回到家後，方言照慣例推開柵欄，走入自家庭院。

逐漸高掛的日光又比清晨強烈了些，她調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遮住還未完全康復的左眼，加快腳步走向大門。

又見面了呢。

畢青離開後，庭院的柳樹理所當然失去蹤跡，庭院也空出了一大塊。

見尋竹如此釋然，方言又突然說了句：

然而，如今，方言卻目不轉睛地盯着角落那塊平坦的土壤表面，懷疑起自己的視力。

「已經結束了，祖母。」她的每個字，都代表對祖母的感謝，以及對種種追憶的了結。

「……好了，回家吧，尋竹。」

「我當然不是女高中生。」他是還得了，「要是哪天校舍翻修了，希望校園內的守護神們都能平安無事。」

從今以後，器物或許真的得注入情感，擱置「百年」才能成形了。也不會有受到催化提早冒出來的九十九神現身，這點倒是讓人欣慰。

她勾勒出泛着淚光的微笑。

一字一字，乾淨而清脆。

耳邊響起那冷淡不帶溫度、又懷抱着深深憐惜的聲音。一股暖流攀上了她的胸臆，方言的左眼早就失去了視力，從前的種種追憶卻順着她的血液，她的思緒，重新湧上了視野。

像是預料之內似的，她對着綠芽輕喃，彎起澄淨的雙眸。

「高中畢業以後，我就和爸媽一起到國外去住吧，大學也到那裏讀。」方言備感厭煩似的朝遠方看去，「你那張臉，我看膩了。」

「這麼說來，好久沒看見太歲星君和蜃了，不知道他們過得如何。」方言沒來由地想起校園那兩位地頭蛇。

「雖然勉強算是好結局，但是一想起中間過程，就發現每次被追着跑的都是我，這讓人很火大。」

「可能因爲你不是女高中生吧。」太歲星君只喜歡女高中生。

「嗯。」

「受傷的也都是我。」

重生——方言腦中猛然閃過這兩字。

她對祖母的印象就像月影，朦朧而虛幻，甚至參加祖母葬禮時連一滴淚也沒流。儘管如此，此刻的方言依舊心無旁騖的低頭祈禱着，緩慢地將話語傾訴而出。

她蹲下來，雙手合十，閉眼低語着。

「……咦？」

「夢醒了，生活也恢復原樣，這也挺不錯的不是嗎？」

她似乎還聽見了微風吹拂，柳葉搖曳的細細聲響。

方言再次遙想着九華離去的從今以後。

他只稍微聽說過是兩位個性十足的九十九神，他待在校園明明有好一段時間，也刻意在校舍裏繞了幾圈，卻怎樣也碰不着，就好像大家團結起來排擠他一樣。

「終於結束了呢。」方言說道。

尋竹思考了幾秒後才明白她在說什麼，簡潔應了句：「嗯。」

「爲什麼啊！話題的走向太奇怪了吧？」

「——歡迎回來，畢青。」

「嗯。如果我能代替妳就好了。」

「嗯。」

映入眼前的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