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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九十九 -百年追尋-》 · 響生 · 1.8萬 字

九華持續昏迷不醒。

方清韻的精神狀況像是斷了最後一條支撐住心靈的線似的,開始將自己禁閉在房裏,幾乎隔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不只是方清韻,他總覺得自己也逐漸變了調。

如果九華醒來就好了,他冥冥祈禱。就算不相信神明存在,仍然癡癡乞求。

希望九華可以快點醒來。

被毀的又不是真身,所以別再睡了。

九華,不單單是方清韻一人在等你,快點醒來好嗎?

而後,在某一天——他不曉在那之後又過了多久,他早已失去了計算時間的能力——方清韻彷彿被夢境指引般,走出自己的臥室。他一反常態的在庭院等待,卻遲遲等不到人,之後他才明白,方清韻走向前往大門的反方向,往閣樓的儲藏室漫步而去。

她在找什麼?抱着疑問與躊躇,以及顧慮方清韻一觸即發的情緒,他耐着性子在原地等待,始終沒有跟上。

他只知道,從閣樓出來後,方清韻哭了。

她像是害怕被發現臉上的淚水似的,急忙衝進房裏,鎖上門,跪倒在地大哭了起來。

那並非他第一次看見方清韻落淚,但他很清楚,這和先前幾次截然不同。方清韻正站在現實與虛幻的鴻溝間,瀕臨崩潰,隨時都會被海水浸漬吞噬。

「畢青,你在吧……」

她夾着哭聲輕喚着,豆大的眼淚接連掉了下來。

「……畢青,你聽我說……是我害的……全部,全部都是我害的……」

目睹她被淚水沾溼的憔悴面容,他啞住嘴,說不出任何話。

方清韻究竟在閣樓裏看見了什麼?

不,應該說——她透過涅槃看見了什麼?

「果然是我害的,九華會看不見……果然是因爲我把他的視力偷走了。」

「方清韻,妳在說什麼?」

「可是一般都會綁繩子吧?」

「不知道,氣息雖然斷了,但估計還活着。涅槃畢竟是個相當特殊的力量,誰也不知道他的本體在哪。」

「對了,張辰悠下個星期就會出院了喔。」

然而在這樣的畢青眼中,她充其量不過只是祖母的影子。

吸入的空氣冰冷而刺痛,他花了好久、好久纔看清眼前的現實。

同時,窗外的蜃也嘆了口氣,玩膩打架遊戲的他一拳揍飛撲來的太歲星君。

「好像是施工時出意外,死了人的樣子。」

太歲星君和蜃正浮在空中打架。

她手一彎,將利刃對準自己。

那瞬間,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又缺了塊,光是保持平衡就費盡心力,他感受到足下深淵呼嘯而出的冷風正頻頻吹散着他的內心,彷彿漲潮一般,猛然攫走一大塊岸邊沙土。

頓了一會兒後,他想到什麼似的互敲了一下拳頭。

彷彿將他隔絕於整個世界外,方清韻充耳不聞。

「在還沒有完全成長到這種姿態以前,我們也保有意識……這是在我尚未完全成形時,一位老朋友告訴我的。」

某方面來講,這纔是方言嚮往的校園生活,雖然眼前有麻煩,但至少不會找上自己。真是和平又歡喜。

「……這樣啊。」方言沉默了良久才擠出這句話,「蜃,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畢青則是失去行蹤。

纔剛呼喚對方,方言就聽見耳邊傳來聲音:「找我嗎?」

方清韻獨自深陷在泥淖裏,話語毫無邏輯可言,她瘋狂的搖着頭,蜷縮身子,抓緊自己的雙臂,力道之大到纖細的手臂被抓出血痕,指節絞扭成怪異醜陋的角度。

「據說涅槃之力連結着宿主的壽命,會導致宿主早死。同樣的,只要這股力量被掠奪,身爲人類的宿主不只會失去視力,甚至會喪命。」

「不可能吧,妳確定?」

她揚身而起,倉皇的走向書桌,將抽屜裏的東西全倒了出來,文具以她爲中心散落一地。她宛若毒癮發作那樣,伏身拾起美工刀,晃着顫抖的手,推開銳地發亮的刀片,度作笨拙的一度讓刀片差點摔回地面。

「……」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而後,毫不猶疑的,把刀片刺進自己的右眼。

此時,布料摩擦聲劃破寂靜,牀上有了動靜。他冷不防望了過去。

夕陽餘暉照在他與方言身上,方言突然回想起第一次遇到畢青的日子,那天也是像這樣的黃昏。畢青至那時起,不管何時何地,總是在她遭受危險的第一時間趕到,始終對她不離不棄。

「蜃,你知道涅槃的起始嗎?」

「不少九十九神都是因爲涅槃催化纔會提早成形,我和太歲也是如此。」

「我當然知道他幫了大忙啊,可是我就是看不順眼他啦,哼。」章瑾鬧彆扭的哼了聲,彷彿是把便當盒裏的肉片當成張辰悠,用筷子直接把它穿了個洞。

「而且校慶那天黑板碎掉、布幕被割爛,絕對也是沾到他的黴氣。」

校慶結束後,方言的生活步回正軌,用不着放學留學校、摸黑走着夜路回家。校園生活也愜意的讓她懷疑是不是再作夢。太歲星君說得沒錯,那個叫做蜃的九十九神果然是校園裏舉足輕重的存在,蜃似乎在背地裏做出了什麼指示,才換來她這一身輕。

「什麼東西?」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只不過……只不過是把屬於九華的東西還給他而已,跟畢青沒有關係,你不要插手!」

蜃突然說出這句毫不相干的話,緘默了好一陣子,才用幽渺的口氣回答:

他遙望着九華的雙眼,腦門像是被重擊般,完全喪失思考能力。

「我好奇。」方言隨便掰了個理由。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是我們害的……」

「爲什麼?」

蜃笑了笑:「妳看見啦?」

不可能,怎麼可能會這樣?騙人的吧?

對不起我就是蠢到被玻璃砸,方言暗自嘀咕了句。

他瞪大雙眼,震懾在原地,無法動彈。

「不過都過那麼久了,那位老朋友已經不在了吧。」

「方清——」

「不必,接二連三被打敗一定會氣得語無倫次,我沒時間聽他發牢騷。」

蜃倏地出現在她身旁。一般人絕對會被嚇個半死,方言卻絲毫不動聲色,指指後花園角落的長凳,「我有事找你,去那裏聊吧。」

別將事實脫口而出,他什麼也不想知道。

「終於來學校啦?下次別再被玻璃砸到了喔。」章瑾帶開玩笑說了句,打開便當盒。她從頭到尾關心的只有方言一人,看來是完全不在乎重傷的張辰悠。

「章瑾,那是怎麼回事?」

不會錯的,絕對錯不了。

蜃的眼神閃過一瞬落寞,隨即換回平時的笑容。

血花在眼窩四周綻放而開。

連九十九神也覺得漫長,人類永不可及的遙久過去。

「你可以去問太歲,他會很樂意回答妳的。」

「聽說後山的開發工程要中止了耶。」

「蜃,你在嗎?」

「那不是吸引了更多人潮嗎?妳就別再罵他了。」一想到張辰悠是因爲自己才掛彩的,方言就忍不住幫他說情。

「這也只是口耳相傳而已,不過——」似乎是看到冷靜的方言驚慌失措很有趣,蜃不厭其煩的再說一次,並且補充了些深入消息:「涅槃似乎就是某位九十九神的力量,早在方家繼承涅槃前,所有九十九神的目標都是那位擁有涅槃的九十九神,只是不知怎麼的,涅槃就突然轉移到方家,並且一代代傳下去了。」

蜃察覺方言臉色有些蒼白,丟了句勉強算是安慰的話語。

方言現在可沒有閒暇時間去把這脾氣彆扭的九十九神找出來,請完漫長病假回到學校後,等待她的是堆成小山的考卷和作業。這些都不要緊,最讓她在意的是——散播而開的某個謠言。

不要說話,拜託。他如此哀號着。

不要嚇到喔——蜃斂起平時那似笑非笑的輕佻神情。

擁有那種力量,某種層面來說,是個很可憐的人呢——蜃淡淡帶過這句話。

「要是我沒有偷走就好了,如果涅槃不在我身上的話,九華也不會……那麼痛苦……」

「涅槃啊,似乎是某個九十九神的力量。」

不,應該說是太歲星君單方面的怒吼揮拳,蜃則輕鬆閃過迎面而來的道道攻擊。

他眼窩裏的——是方清韻的眼睛。

「那,那個九十九神呢?」

他很清楚,他所不知曉、也不願知曉的真相正一點一滴腐蝕着立足之地,只要一個閃失,他就會摔落萬劫不復的地獄中。

章瑾一聽到張辰悠的名字就翻翻白眼,「幹我什麼事啊?那傢伙就算來上學也是蹺課睡覺吧,待在醫院裏眼不見爲淨更好,那種蠢到被玻璃砸的傢伙就一輩子趴在牀上算了。」

你現在究竟在哪?

「我也是聽說的,哪知道細節。」章瑾揮揮手,喫起了午餐。

和方言大吵一架後,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完全消失蹤影。

放學後,方言沒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杳無人煙的後花園,張望四周。

——求求妳,繼續隱蔽真相、矇蔽所有人的雙眼,什麼也別說出口。

畢青究竟在哪呢?方言難掩焦躁的低問。

「咦、咦!你說什麼?」方言還是被嚇到了。

方言無意間聽聞走廊上同學間的對話,一羣女學生聚在一起特別聒噪煩人,聲音傳遍整條走廊,置若罔聞也難。

「該怎麼說纔好,這可真是件難事呢——」蜃苦惱的托住下顎,清秀的面容灑上一層陰翳。與其說是在思考涅槃的起始爲何,毋寧說是在想該如何解釋纔不會讓方言大喫一驚。

「不要過來!」

湧溢而出的血河自方清韻眼窩流出,滑過臉頰浸溼衣領,宛如從玻璃窗上流淌墜落的雨點。她喪失理智的揮舞着血紅一片的刀刃,嘶吼悲鳴。

一般人看不到啊?還真是神奇的超自然力量。方言搖搖頭,說了句「沒什麼」後又咬了口麪包。外頭的太歲星君這時來個架式十足的飛踢,蜃打了個呵欠閃過,踢空的太歲星君只好砰的一聲整個撞上牆。

「喔,那個啊,那是昨天發生的事。工人從高處失足摔下來,後腦着地,然後就死了。」

方清韻接下來的所作所爲,讓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

九華醒了。

工人死了?她一邊想着,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現在是午餐時間,前面的章瑾把椅子轉過來,放上一如往常的豪華便當。

見她興趣缺缺,方言也不追問下去了,她咬了麪包一口,一面懷念着福利社麪包的難喫口感,隨意的望向窗口外,沒想到這一看差點讓她把食物吐了出來。

到達長凳那後,兩人並肩坐着,不等蜃開口詢問,她就直接開口:

「相較之下,只要本體尚存就不會死亡的九十九神,壽命可說是沒有盡頭,或許那位獻出涅槃之力的九十九神還活着也不一定。」

「妳在做什麼,天空有什麼好看的?」章瑾發現她沒有說話,問了一句,也朝窗外看,疑惑的挑挑眉,「什麼也沒有啊。」

「……方清韻?」

「後山死了工人。」

幾天後,方言一聽見章瑾和她透露的消息,不可置信的飆高聲音。

「簡單來講,就是九十九神。」

「不過如果只是一隻眼珠子的話,力量與連結也減少一半,就算哪天真的被搶走,說不定還能留一條命就是了。」

「啊?」

九華虛弱地睜開眼,扶着牆壁坐起。九華伸出手,恍恍盯着自己的掌心。

「妳究竟在說什麼?九華的雙眼,和涅槃一點關係也沒有!」

方言嘆了口氣,可憐的張辰悠啊,神也沒辦法挽救你的人緣了。

九華原本銀白失神的右眼,竟轉爲了黑眼瞳。

「嗯,我不想耽誤你時間,快說吧。」

「我騙妳做什麼?都上報了耶,妳看。」章瑾拿起今天特地買的報紙,方言接了過去,連攤開都不用了,畢竟社會版頭條赤裸裸地印上整頁內容。

第二位了。

繼前幾天後腦墜地死亡的工人,現在是第二位,死法相同,事發地點一樣是校園後山。

不過早在第一位工人死亡時,建商早就終止所有工程並把場地封了起來,怎麼還會有工人死亡呢?如果是卸下鷹架或整理現場也說不過去,都有前車之鑑了難道還沒有安全措施嗎?

「哇塞……會不會是什麼連續殺人案之類的啊?」章瑾在旁邊接了一句,態度從第一天旁觀者轉爲當事人,「而且又是在學校附近,光想就毛毛的。」

「說不定會停課呢。」方言隨口應了一句,繼續盯着報紙看。

然而,這並不是結束。

在這之後,又死了一個人。

又過了幾天,惴惴不安的氣氛尚未歇止,第四位犧牲者出現。

死因全是後腦勺墜地死亡,然而案發現場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這已經不是用意外兩個字可以解決了,別說是校園內部,社會街巷裏都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各種謠言在校內同儕口中穿梭亂竄,像是「學校的百年詛咒」、「大自然的反撲」、「後山神明的復仇」之類的傳聞,一般聽來可笑,但如今在衆人耳中根本無法莞爾。剛結束百年校慶就遇到這種事,怎麼想都讓人臆度。

全校教師強制出席臨時會議、警方進入後山調查,看來在抓到兇手前是不得安寧了,說不定真的得停課。

「這下麻煩大了。」太歲星君雙手交抱浮在空中,涼風讓他的衣袖和長髮微微飄起,平時開朗的五官上了層黯然。

方言點點頭,中午時間,她支開了章瑾獨自來到頂樓,工人的連續死亡讓她食不下咽,連午餐也沒帶。在調查涅槃期間跑出這種連續命案的程咬金,照海又失蹤,實在是讓她心力交瘁。

「是啊,校慶結束就發生這種事……」

「不,方言同學,有麻煩的是妳。」

「啊?」

「這是我在後山找到的,妳看。」

太歲星君攤開掌心,方言疑惑的朝他手中一看,猛然止住呼吸。

「妳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吧?」

冷汗浸透了背脊,她不寒而慄。

果然是爲了照海而來,方言想着,在連續死亡案的現場中找到紅山茶花這件事,究竟該不該告訴他呢?

那是——一朵紅山茶。

事實證明她的確是個不引人注目的路人甲,畢竟搭上她肩膀的不是記者。

「先跟我約定好,張辰悠。」她側身靠在樹幹旁,瞄了眼外面,確定沒有看見警察才繼續說下去:「如果沒看到照海就直接走人,別待在這裏等,行吧?」

『怎麼不出聲呢?一般妳都會很不爽的問我想怎樣吧?』

「等一下,那種事之後再想也不遲啊?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哈哈哈。」

方言連再見也還沒說,手指就不小心按下按鈕,早在張辰悠前一步掛了電話。

「你算了吧,會讀書在這種地方派不上用場。」

方言咬緊雙脣,難以開口的真相在她嘴裏化爲苦澀。她沒來由想起自己想探究祖母的過去時,畢青所露出的神情。當時的畢青,是不是也如此痛苦呢?

方言用眼尾餘光掃過遠處的張辰悠一眼,確認張辰悠並沒有在使用手機後,又悄悄把目光調回手機螢幕。來電訊號一明一滅,鈴聲震動她的耳膜,逼使鼓膜傳來嗡嗡迴音。蔓延到掌心的震動已經分不清是手機傳來的、還是恐懼所造成的了。

「張辰悠……」她剋制住顫抖的聲音,嘶啞的問:「你現在人在哪?」

「現在還不要緊,不過之後我就不知道了……對了,張辰悠,就是——」

手無法剋制的發顫,程度劇烈的差點要把手機甩了出去,方言用另一隻手硬是按住自己的手腕,忍下嘔吐感與寒意,鎮定住震耳欲聾的心跳。

「其實我不只會蹺課,成績也名列前茅。」

是手機鈴聲,她百思不解的從口帶翻出手機,想不到後山這種偏僻場所也收得到訊號。

喉嚨燃燒到乾渴,方言發不出一字一句。

「沒、沒事。」

「張辰悠?」

『怎麼了,方言?』

張辰悠沒有回頭,比了個OK的手勢。

她壓低聲音喚着。

爲什麼這傢伙總是挑這種節骨眼打來?她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近耳邊。

你不會想知道真相的,張辰悠,其實照海她……

『嗨,方言。』

他的口氣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樣讓人輕佻敷衍。

方言閉脣不語,既然她已經選擇隱瞞實情,就沒有拒絕的道理在。她下定決心似的深吸口氣,用不明顯的幅度頷首。

方言正打算說什麼時,肩膀突然被太歲星君拍了一下,她反射性轉頭看了他一眼,太歲星君搖搖頭,用脣語說了句「別說」。

「張辰悠」正用食指抹去小廟裏的斑駁木牆,看着食指上厚厚一層灰塵,喃喃了句「還真髒」並將它吹開,繼續瀏覽其他地方。無論是側臉的高挺鼻樑,吊兒郎當的身段,或是聲帶震動時傳出喉嚨口的聲音,都和電話裏的張辰悠無異。

這裏放置着照海的本體,也就是那面基座黏死的古鏡,照海不可能毫無警覺。方言甚至偷偷盤算,如果照海還是不現身,那就直接拿廟裏的那面古鏡當威脅……雖然可能會惹張辰悠生氣就是了。

完了。

「好啦好啦,別在意那種事。」

張辰悠爽朗的笑容在方言耳裏聽來,每一個音節都讓人亂了方寸。

「……嗯,走吧。」

於是她遵從張辰悠的引導,花了良久時間繞到後山的另一端,從山坡的反方向往上攀爬,循着幾乎可稱獸道的顛簸道路往上走。

張辰悠轉頭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當作是成交。

方言彎下腰來,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像是碰觸隨時會落下花瓣的花朵般,左手輕柔的貼上鏡面的底盤,搖動了幾下,古鏡果真不動如山,牢牢的固定在櫃子裏。

『我看到新聞了,學校那邊沒事吧?』這次他倒是很簡潔有力。

「哈囉,方言。」張辰悠揮揮手,爽朗一笑。

『妳聽我說,我收到花了耶,雖然挺高興的,但我明明就還沒出院,是不是有人要趕我走啊?哈哈哈——』

方言連點頭都忘了,感覺只要一動,連結理智的神經就會斷掉。

撥開被黃昏染色的樹枝後,她小心閃過反彈的枝幹,低身跨過樹叢,照海古鏡所在的小廟位於後山最深處,與案發地點有一段距離,太陽即將完全沉入山間,在天色全暗以前加快腳步跑進小屋裏應該不是問題。

「那見到照海後,你打算怎麼辦?」

「你不是還沒出院嗎?怎麼會在這裏?」

最後她選擇這麼回答。她的聲音在喧鬧中顯得格外肅靜,飛快就被噪音蓋了過去。

方言思忖了一下,向太歲星君點點頭。

『當然是在醫院啊,我中午不是跟妳說了嗎?』

「……不,只是小事而已,告訴你也沒什麼用。」

「照海,妳在的話就出個聲吧?」

『嗨,方言。』

心慌讓她雙手顫抖,差點把手機滑了出去。

愣了數秒,方言才領悟他的話中含意。

「你是說,你打算潛進後山裏嗎?」

「提早出院啦。」

「我想……如果照海沒出現,那就換我去找她。」

在校慶那天,太歲星君也看到了照海和張辰悠,多半可以猜出那兩人的關係。

方言歷經第五次差點被樹枝絆倒的慘痛經驗,死魚眼瞪着輕鬆走在前方的飄飄然同班同學。

「照海,妳在哪裏?」

「這個人情你欠定了,張辰悠。」

「扯平了……扯平了總行了吧?」

「張辰悠,那個,你——」

確認前方沒有沒有危險及埋伏後,兩人加緊腳步奔出樹叢,這裏正好位於小廟正後方,只要提高警覺延着半腐敗的屋外走,三十秒左右就可以繞到正門。張辰悠率先推開差點要瓦解的門扇,兩人步入小廟後,方言戰戰兢兢地關上門,儘量不發出過多聲響。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方言捂住臉,好像有點神奇。

「還是一樣沒有消息。」

『就這樣啦,拜拜。』

此時,口袋裏傳來的震動害她縮起肩膀,她抓住櫃子把手的指節不自覺抓緊,一想到這樣可能會傷及本體,方言立刻把手鬆了開來。

可說是有發子彈貫穿她的腦殼,她心頭一涼,腦帶刺麻的起雞皮疙瘩。

空氣不知不覺已擴散出若有似無的花香。

「……我想也是。」張辰悠思考了會兒,會意一笑,「不好意思,可以請妳陪我走一趟嗎?」

不會錯的,那是——張辰悠本人的聲音。

「少騙人了,你在電話裏明明就——」

看見來電顯示,方言僵硬在原地。

「嗯。」

「好,既然決定了就快走吧!天黑就麻煩了,方言。」

腳下的泥土地與其說是次要道路,不如說是張辰悠硬把後山剖成兩半的小徑,別說是古道階梯了,連前人留下來的足跡也沒有。就像國中訓導主任拿着剃刀對長毛狗學生所做的那樣,張辰悠直接把後山開出一條高速公路。

聽見那熟稔的輕浮聲音,她的腦袋更像是遭受重擊似的,被剝奪了思考能力。

「先別說這個了,這幾天照海有出現嗎?」

「哎呦哎呦,奇怪,我突然覺得背好痛,該不會是之前校慶的傷口又裂開——」

好不容易捱到了放學,方言背上書包走出教室外。當前情勢緊迫,別說是通往後山的後門被封鎖,甚至連校園側門出入口都被拉上黃布條,警車和媒體則是在校門口外徘徊。方言走下樓梯,尋竹要加班所以用不着等他,再不快點離開的話,校門一定會擠得水泄不通。

『學校那裏沒事就好,那我就先掛電話了喔,這幾天要辦出院,有很多事要忙。』

「……咦……」

她不忍心說出事實,感覺只要一脫口而出,張辰悠平日輕鬆坦然的理智可能會就此瓦解逸散。

張辰悠環顧四處,眼珠子定睛在快坍塌的天井上,好似被吸走魂魄般,沒有附和。

「怎麼了嗎,方言?」

『該不會是妳要被當了吧?哈哈哈。』

「我要回家了,再見。」

「……不要開玩笑,那裏現在可是被全面封鎖,後門也站滿了一排警衛,別說是進去了,光是靠近就——」

同一時間,口袋裏的手機驀地傳出震動,方言嚇了一跳,趕緊拿出手機,是張辰悠。

好不容易突破重重關卡,成功離開學校,正當想鬆口氣時,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什麼意思?」

「縫是鑽出來的,既然正面進攻不行,那就從後山的另一端繞進去,這一帶我很熟,絕對比那些外地來的警察好上幾百倍。」

陰險的傢伙,方言瞪着他的背部,試圖把他的傷口再燒出個洞來。

方言忐忑不安,最後還是決定按下通話鍵。

「唔——」張辰悠支頤一想,「我還沒想到耶?」

「怎樣?」

「嗯。」張辰悠不以爲意的點點頭。

眼前的「張辰悠」正徐徐走了過來,定睛在她的手機上。

要冷靜,絕對要保持冷靜纔行——她戰慄地抬起頭,偷瞄了遠方的「張辰悠」一眼。

來電顯示是——張辰悠。

話說回來,上次調查古鏡時,雖然已經確認基座是黏死的,說不定是沒看仔細,還有挽救的餘地……方言如此想着,趁張辰悠還在張望四處時走到木櫃旁,把櫃子打開,顯露出裏面的古鏡。

她下意識縮起肩膀,該不會被媒體抓到了吧?要說什麼對連續死亡案的感言嗎?不、不對,像她這種不起眼的小人物怎麼可能被相中……方言抱着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心情轉身一看,然後驚呼一聲。

怎麼辦?他遲早會知道,到時候該怎麼辦?

路途崎嶇不平,方言喘口氣,端詳腳下的土地,如果檢調來這裏拉封鎖線的話,說不定會摔個四腳朝天。

方言開始心想:遇到記者說不定還比較好。

「妳不在嗎?妳應該知道這幾天發生什麼事了吧?」

接近自己的腳步聲加上地板發出的摩擦聲,方言原本就頭痛欲裂的腦門更是像是被釘子打穿般隨時都會裂開來。

不要過來,她倒抽一口氣,貼緊電話聽筒,整個背脊貼在溼冷的木牆上。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可是雙腳嚇得根本無法動彈,得快點逃,但是能逃去哪?

要是眼前的「張辰悠」過來,一切都完了。

『方言,妳今天很怪耶,到底怎麼啦?』

「不、不要過來……」

『啊?』

「不要過來!」

音訊斷了。

——「張辰悠」直接奪下她的手機,瞥了眼來電顯示,略爲喫驚的撐開眼皮。

「真沒想到當事人會打來,失算失算。」他像是把手機當成塑膠玩具那樣,看也不看扔到後方去。手機機身在空中旋了數圈,撞到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滾到角落,碎裂的螢幕隨即轉暗。

面容,聲音,口氣,事不關己的態度,怎麼看都是張辰悠。正因爲分毫不差,方言更懼怕的闔不緊牙根。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不是僞裝的很像嗎?」張辰悠貼近方言的臉龐,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他在她耳邊輕聲:「本來是想趁妳不注意時再奪走眼珠子的,只是沒想到居然出了點小意外。」

聲音與吐息灌進方言耳內的空洞,讓她寒毛直豎。

下一剎那,他伸手一把攫住她的咽喉,指甲深陷到肌膚裏,頸部立刻浮上血絲。咽喉傳來的冰冷窒息感,以及被舉高導致脫離地面的鞋尖、怕死的恐懼感所帶來的燥熱,正交織於她的心頭。

「放、放手……」

方言試圖扳開勒緊脖子的手,但缺氧導致使不出力,別說是反抗,逐漸地,她連攀上對方的手都困難至極。面色漲紅的她痛苦呻吟,又嘗試了好幾次,然而一對上張辰悠那怡然自得到令人發毛的笑容,指尖就不自覺滑了下來。

即將窒息的苦楚導致她耳鳴,失焦的雙眼下意識飄向別處,當方言望向櫃子裏的古鏡時,朦朧視線目睹的真相再次奪走了她的集中力。

古鏡、張辰悠,以及被張辰悠抬高的她自己,現在呈直線排列,因此鏡子可以完全照出張辰悠的背影,以及方言被稍稍擋住的扭曲側臉。

然而,鏡面映射出來的並非張辰悠。

寬袖、拖曳至地的衣襬、梳髻盤起的豔紅色長髮。

「這麼破爛的廟,蓋在這種地方也不會有人來啦,毀了算了!」

聽起來不切實際,這幾個字鏤心刻骨的停留在她心裏。

那是——距離現在數年後的未來。

方言感覺到循環於體內的血液正一點一滴降溫退潮,帶走她的體溫和力量。她只能淪爲被抽乾靈魂的空殼,任由照海扣緊自己的咽喉。明明到了臨死關頭,眼淚還是賭氣般的無法分泌而出。

照海沒有死,佇立在張辰悠眼前。

她花了良久才完全恢復思考能力,只感覺刺痛感傳遍全身,骨頭髮出差點散架的哀號,方言下意識摸了摸脖子,發現頸部被凌亂纏了一圈繃帶,包紮技術糟糕得她幾乎想拆掉重纏,牀頭櫃上還放着沒有歸位整理的急救箱。

「阿悠,阿悠……救我……」

「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左眼窩傳來讓她足以讓她短短一瞬遺忘窒息感的燠熱,涅槃在此啓動。

正所謂一命償一命,爲了拯救她,畢青又親手葬送了一個記憶中的熟悉面容。

只是這些話的當下,也不知怎麼了,身體就像是被施了咒術般自己動了起來,當張辰悠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和那羣小孩扭打成一塊。

如果這股力量被奪走,如果涅槃之力被抽離導致我死了……方言用剩餘的思緒心想。

「我會死掉嗎?」

眼前的人——是照海。

「好痛!」尋竹的悲鳴聲緊接在後,他按住被撞到的額頭,立刻回過神來,「妳醒啦?太好了,畢青那傢伙什麼也沒說就——」

張辰悠似乎被交雜的光影給驚動,深陷夢境的他蹙起臉。這動作讓照海以爲他被驚醒了,心慌意亂,連忙逃也似的跑了。到頭來,她還是無法鼓起勇氣與張辰悠坦承相見。

那副模樣笨拙的讓人牽嘴一笑,張辰悠抹去照海眼上的淚水。他說了句「別哭了」,就像是魔法般,他這麼一說,照海就真的止住了眼淚。

與髮色相似的鮮血從照海額上流淌而下,她一邊發出悽凌哀號,抽回方言掙脫後騰空的手,像是要堵住如泉水般不斷湧出的鮮血,然而不見成效,她白皙到透明的肌膚此時只像是浸淫在紅色噴泉般腥紅而不切實際。

「怎麼、可能……妳爲什麼……」

目睹這場景,方言終於無法剋制住從咽喉湧上的酸意,乾嘔起來。

「啊?他在庭院,是他帶妳回來的……話說回來,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那木頭什麼也不告訴——」

幻化而成的「張辰悠」早在她重新調回視線時消失蹤影,變回嬌瘦的女性身材,扼緊方言咽喉的手也變得纖弱細長。

照海走了出來,將一朵鮮嫩欲滴的盛開紅花捧在手心,遞給了他。

思緒迴歸現實,眼前掐住自己咽喉的照海說話了。照海的手劇烈顫抖,寒冰般的悚然觸感透過指尖的指甲,傳遍方言每一根神經。

「照、照海……爲什麼、快點……放……開我……」

僅僅一剎那,畢青的鳳眸閃過一絲憐憫與陰鬱,他一揮袖,光子凝聚而成的利刃即瞬消散。失去支撐的古鏡彷彿大雨滂沱下的沙塔般開始傾圯崩毀,碎片隨着紅山茶花的花瓣四處紛飛,時不時反射着夕陽西下的黃昏橙光。

「等這麼久,妳終於出現了。」

「雨一直下,就好了。」

照海說。

「方言,對不起,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畢……青?」

照海蹲坐在古鏡旁邊,低頭嗚咽了起來。張辰悠照慣例坐在她身旁,平時爽朗的面容也刷上一層陰影,他攬住照海的肩膀,照海的衣服又厚又重,其實她的肩膀細瘦的似乎輕輕一捏就會瓦解。

「畢業快樂,阿悠。」

照海見張辰悠噤口不語,眼淚又不受控制的掉了出來。她明這種問題只是徒增對方的困擾而已,疑問還是情不自禁的從嘴裏吐了出來。

她推開棉被下牀,披了件薄外套奪門而出。想不到纔剛打開房門,門扇就好像撞到什麼東西,發出吭的一聲。

現在她明白了,畫面抽換的速度確實快得稍縱即逝。

張辰悠不知道這羣小孩是怎樣的原由跑來深山裏,又哪來的勇氣說出這種話。

而後,似乎是要反駁他的話似的,一陣狂風揚起,掃得枝葉沙沙作響,阿悠害怕得整個人跳了起來,卻又在看到什麼後,好奇地張開瞇起的眼。

不知何時,山茶香味早已佔領整個空間,紅山茶花翩翩飛舞,絢麗的灑落四周。

「再下小廟就會發黴了啦。」

張辰悠回答,其實他也偷偷祈求再多下一點雨。

「可是,這樣還不夠,幾年後、十幾年後,他們,一定還會再來,所以,所以……」

方言也不管尋竹沒把話說完,一把推開他,朝大門奔去。

反觀他的從容自在,對面的照海早就哭得滿臉淚水,她用手背擦過臉,眼淚依舊泉湧不止,她又擦了一次,眼淚還是不安分地奪眶而出。

而是——張辰悠與照海兩人的故往舊事。

張辰悠愣忡了老半天,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雙頰上還有着不知是羞澀、抑或是被照海所傾倒的淡淡紅潮。

方言在發昏發黑的視線中,看見張辰悠穿越樹林與茫茫草原,那時候的他身高比現在矮了大半截,不識相的穿着短袖短褲,當他笨拙緩慢地穿越樹海時,四肢早就被雜草割的傷痕累累。

咚一聲,由光芒組成的利刃擦過方言的臉頰,削下幾搓黑髮,深陷在她耳旁。方言顫顫的順着利刃源頭望去,立刻湧上一股作嘔的酸意。

照海隨着恐懼而鬆下了扼緊她的力道,有那麼一剎那,方言似乎重拾了足以讓她延命的氧氣。儘管如此,她的頸子仍舊像是即將被扭斷的植物花莖,怎樣也無法掙脫。

這是照海對張辰悠說的第一句話。

山茶的氣味濃得讓方言想吐。

「……」

張辰悠逞強的別過頭,彆扭的回了句:

「用不着妳管。」

方言看了時鐘一眼,半夜一點。

只是,消逝眼前的並非方言自己的回憶片段。

方言再次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我不求妳原諒我,到頭來,我還是不想……和阿悠分開……」

張辰悠與照海兩人的過去、現在、未來,在方言眼窩中打轉。使她暈眩,使她迷離,方言的腦袋裏綴滿了回憶的燈火,酸楚湧上心頭,讓她覺得想哭。

張辰悠接過花後,照海照慣例想摸摸他的頭,直到伸手才發現張辰悠已經比她還高了。張辰悠見情勢不對,默默的屈膝彎腰,讓照海一如往常的撫着他的頭。見這滑稽的動作,兩人相識一笑。

張辰悠像是將蝴蝶引出花房那般全心全意,輕喃着:

就像是回憶倒帶般,彷彿雨點的豆大淚珠從照海眼眶裏掉了出來,滑落下顎,浸溼了衣襟。

「啊……啊、啊啊啊啊……」

張辰悠和照海並肩坐在小廟裏躲雨,天井上遍佈着樹蔭般的細小破洞,即使待在屋內,水滴還是會滲透木頭叮叮咚咚的滴落而下,溼氣與黴味充斥在其中。儘管如此,兩人依舊盯着灰濛濛的天空,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

「這間廟,纔不破!」

「騙,人……不、會吧?」

昂首望着畢青琥珀色、凝聚着憂鬱的瞳眸,方言終於無法承受現實,雙眼發黑,失去了知覺。

方言發出即將斷氣的低呼,順勢轉過視線,望回眼前的「張辰悠」。

血沫從她脣中飛溢而出,驚愕加上痛覺讓她鬆了手,方言騰空的雙腳立即着地,脫離桎梏的她按住咽喉一連乾咳好幾聲,發黑暈眩的視覺終於找回了光明。

方言無法分辨這聲慘叫究竟是是照海的嘶吼,還是自己失去理智所發出來的呼喊。她的胸口傳來像是被開了個大洞,遠比剛纔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窒息感。

又過了一段時間,張辰悠從附屬中學畢業,而且還是畢業生代表。從小就養成蹺課習慣的他代表畢業生致詞完畢就一溜煙跑了,穿着別上胸花的制服一路跑上後山,到達小廟後氣喘吁吁的停下來,屈身按着膝蓋大口大口喘着氣。

喀啷,古鏡以貫穿處爲中心,迸出如湖面般揚起的漣漪,鏡面的裂縫擴大,應聲而碎。

照海鼓起腮幫子,撩起衣袖,氣沖沖的走到張辰悠面前。原本是心驚膽跳的場面,但照海那不合時宜的妝扮大大降低了現實感,張辰悠連退後都沒有,傻愣愣的盯着逼近的她。

張辰悠的身材又比現在高了些,笑容多了幾分成熟。

回憶在此刻終止。

畫面再度轉變,這次是夜晚的醫院。

時間再度流轉。

「那些工人,是我害死的……因爲,我不想要消失……」

腦袋一片空白,幾乎失去思考能力的張辰悠,最後擠出的回答是——

「妳是小廟的守護神嗎?」

「畢青呢?他在哪裏?」方言忍住慌張,但聲音還是露了餡。

方言沒有等待身體完全回覆的閒暇,她翹首一看,

握住刃柄的是——

畫面驟逝。

就在她即將斷氣的瞬間,一陣閃光刺激她的瞳仁,逼迫她回神。

張辰悠一邊喃喃念着「這裏到底是哪」一邊撥開高度到肩膀的長草,突破重重障礙後,他抵達一座規模矮小的古老建築前。建築本身不高,但以他尚在發育階段的身高看來,還是得伸長脖子觀望。

「好破的廟喔。」

這是他的第一個感想,稚嫩童音加上開門見山的批評,格外具有殺傷力。

方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明明新鮮空氣早就無法傳達她的肺腔,她還是忍不住抽一口氣。

張辰悠的回答她一輩子也不會忘。

她終於想起來了,畢青曾說過,某位九十九神的能力是——自由幻化。

畫面飛逝,季節更迭。

「如果,這裏被拆了……我該,怎麼辦纔好?」

照海悄悄推開病牀旁的窗戶,拄在窗欞上,靜靜守護着熟睡的張辰悠,她欲言又止,伸出手想摸摸阿悠的額頭,卻又在中途退縮回去,反反覆覆。

「如果可以看見,未來的話……就可以在事情發生以前,阻止了。」

方言被淚水模糊了視線。

突如其來地,畫面快轉飛逝一瞬間變換到未來。

方言曾聽說過,人在瀕臨死亡時,曾經歷的過往就會比擬走馬燈般飛速閃過腦海。

「我會保護妳的。」

「畢青!你在哪?」

白光般的利刃從後方刺進照海的背脊,撕裂衣裳,筆直穿越照海的心臟,並繼續向前延伸,直達本體古鏡的正中心。

倒在血泊中的照海看着自己開始呈現灰燼般黑化瓦解的掌心,痙攣發抖。

同時間,照海精巧的臉龐出現陶瓷龜裂般的裂痕。

張辰悠的個子高了些,他一如往常的穿越後山前往古廟,沒想到抵達現場時,居然看見有幾個稚氣尚未褪去的小孩正拿着石頭,不分青紅皁白的朝小廟扔。原本形同廢墟的木造建築遭受重擊後,發出咚咚咚的聲響,隨時崩塌都不奇怪。

他目睹隨風飛舞的紅色山茶花花瓣,以及置身其中的美麗女子。是照海。

「歡迎回來,照海。」

靠着身高體型優勢將小孩們打跑後又過了一陣子,照海畏畏縮縮的出現了,她掛着兩條淚痕看着渾身是傷的張辰悠,雙眼浮腫泛紅的她抹掉眼瞼下的淚斑,佯裝不知情的問道:

「怎麼渾身是傷?」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會有人像照海那樣,爲我而哭泣呢?她恍惚凝視着朦朧發白的前方,沒來由的提出疑問。

到達庭院後,她劈頭大喊。

沒有回應,於是她心慌意亂的張望四周,最後才發現畢青一如往常的椅靠在柳樹旁。乾冷夜風吹得皮膚隱隱作痛,方言一看見他,想追問的千言萬語登時全卡在喉嚨口,方言開始反問自己:我究竟想問什麼?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她總而言之先道謝了。畢青沒有錯,她也相當感激他的搭救。要是沒有畢青,她哪時被奪走性命都不奇怪。「……只是,應該還有其他辦法吧?」

方言萬萬沒有想到,失蹤許久的畢青,居然是隔着照海的血泊與她重逢。

「我看見了張辰悠和照海的回憶,甚至是未來……可是……你卻……」

「不然妳打算如何?」

畢青照慣例光用一句話就讓她無法反駁。冬風灌入衣袖,吹進骨髓裏。孤寂的深夜,他的聲音更加簡潔清冽。

「放過九十九神照海,等待風波平息後,讓她再度襲擊妳嗎?這種教訓妳嫌一次還不夠?」他不顧情面的接着說下去:「聽仔細了,就算我不出手,九十九神照海依舊會死,純粹是時間問題,這點妳比我更清楚吧?」

照海也說過,就算捏造出詛咒讓工程停止,幾年後,幾十年後,人們依舊會忘懷過去再度啓動工程,死只是遲早的問題。

「別因不必要的理由就心軟,方言。」

「你說得我當然知道,可是、可是她是照海啊……這樣張辰悠該怎麼辦纔好?」

——我又該怎麼辦纔好?

我所看見的未來,難道都是假象嗎?方言追問自己,她只感覺到眼窩燠熱。

畢青沉默了許久,這次他一改先前的冷漠態度,輕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將手給我。」

「咦?」

「將手給我。」

方言不有疑的乖乖把手伸了出去。

畢青將一個小木盒放到她的手上。

「明日再開啓。」

大小形狀不一,有些缺了角,有些尖細銳利,甚至連豆大如沙礫的小碎片也仔細地被拾起,片毫不缺的放置在木盒裏。

樹上的畢青朝下睥睨一眼,似乎也明瞭了,他躍下樹幹,俐落着地。他睞了一下方言的雙眼,什麼也沒問,只說了句:「走吧」便揮袖離去。

畢青的聲音化散在空氣中,過了好一陣子,名爲縑楮的九十九神還是沒現身。

「方珣親自書寫的回顧錄。」畢青回答。

「不出來是嗎?我明白了。」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舉動扭轉了方珣從今以後的未來。

方珣是在在城鎮郊外的湖泊遇見「他」的。那位日後改變她,甚至改變整個方家命運的存在。

「方珣一定會成爲很漂亮的新娘。」

畢青透過綠蔭織成的薄網望着月亮,今天的月光似乎特別黯淡。

但方珣還是忍住訣別的哀傷,笑着回答:

「我這種粗手粗腳的人怎麼可能會漂亮嘛。」

是畢青。方言無法想像畢青一片片拾起古鏡的殘骸,小心翼翼收進木盒裏的模樣。畢青的一舉一動動搖着她的心。

「方珣?」

方言不敢正視他的臉,默默地離開了病房。

「我確實希望方清韻能歸來……但是,妳並非方清韻的影子,妳是方言,爲此,我纔會前來見妳一面。」

馬匹因突然闖了出來的方珣受到驚嚇,車伕無法控制,當方珣與馬車迎面撞上時,她整個人仰上高空,驚惶遠遠大於疼痛,唯有視線一片漆黑。

「出來,九十九神縑楮。」

威脅奏效了,一位嬌小身影不知何時凝聚出身形,從濛濛塵埃中從從容容走了出來。畢青見狀才揮揮手,消退打算把書櫃刺成蜂窩的光子針。

那是介於守舊與革新之間的時代。女性地位雖不至於低賤,像方珣這種愛偷溜出去外頭的妙齡女子雖不會被說長道短,在長輩眼裏依舊影響世風,被抓到總免不了一陣捱罵。方珣家的長輩總認爲女孩就得待在屋內,她不是苦命人家出的丫環,沒道理出外受風寒。

「……還有,方言。」

身爲回憶旁觀者的方言無法看清「他」究竟長得如何,只能窺見對方猶如旭日升起般的笑容。

下雨了嗎?方珣猜測,小水珠稀稀疏疏的墜落到她的臉頰上。

「什麼?」

張辰悠的聲音再次讓她的心充斥着罪惡感。

「繼方清韻後又一隻迷途羔羊啊,很辛苦吧,畢青小弟,你何不乾脆走人算了?」

方言面不改色的頷首,「當然。」

方珣偷溜出去的原因多半是爲了與「他」相見,然而聯繫兩人的情感並非一言能道盡的男女之情,方珣當時早有了婚約,也對未來的伴侶略知一二,她自然也接受由長輩定案鋪路的未來。她會不斷和「他」會面的原因很簡單,純粹是爲了想要稍稍反抗舊時代的禮教束縛,就像小孩子惡作劇在牆上塗鴉那樣。

「別讓我說第三次,立刻給我出來。」

「是我的問題,是我……沒有辦法保護照海。」

「當心點,這本書從當初遠渡重洋,千里迢迢遷徙輾轉到這裏,也過了不少歲月,很脆弱的,要是受損的話老夫可是會當場翹辮子。」

可想而知——她就被這股文字的驚濤駭浪給捲了進去。

「不好意思,方言,能不能讓我靜一下呢?」

「她做了……那樣的事啊……」

畢青和方言相約好,當方言做好心理準備後,他就會協助方言辨明涅槃的真相。

位於轉角另一端的馬車見前方無行人,高速駛進。

「妳真打算……探明涅槃的真實?」

張辰悠閉口不語了好久好久,讓人有一世紀那麼久的錯覺,方言察覺他的雙手劇烈顫抖,連木盒也握不緊。裏頭的鏡子碎片隨着搖晃反射着病房的白熾燈燈光,鏡面碎片映照出的張辰悠,五官碎得不成形。

他們就在這種狀況下結束談話。

方言大略觀察了一下盒子,外觀沒有特別處,沉甸甸的頗有重量。

纔沒這回事,你明明已經盡全力保護了照海——方言硬是將這句話嚥了回去,現在的她,沒有資格在張辰悠面前說任何話。

「囉嗦,只管交出來便行了。」

周圍一片嘈雜,圍觀羣衆的足跡與身影在眼角餘光斑駁轉換,她試圖睜開眼一探究竟,但難耐的焚燒感瞬間爬滿兩個眼窩,就算硬着頭皮睜開眼,視界仍舊整片赤紅,什麼也看不到。

「——哎呀哎呀,過這麼多年脾氣還是一樣硬啊,畢青小弟。」

「我又不知道真相是什麼,怎麼知道會不會後悔?」

隔天,方言前往了醫院。張辰悠還待在病房裏,背部傷勢幾乎痊癒的他已經有辦法將枕頭倚在背後,躺靠在牀上了。他一看見方言,隨即露出與平常無異的笑容,問方言爲什麼昨天電話突然斷了。

「我明白了。」

方言膽顫心驚的捧着書本,正打算開始閱讀時,縑楮又說話了:

聽着兩人頗有言外之意的對話,還以被提及的祖母,方言瞇起眼,「什麼意思?」

那一夜,她完全無法入眠。

他彈指,書櫃裏的其中一本紫皮書便從中飛了出來,漂浮到方言面前。方言看了眼縑楮,又看了畢青,「拿下吧。」聽見畢青這麼說後,才心存猶疑地接下那本書。

「算我拜託妳……」

現場空氣冰冷的發僵,靜默的連鼻息聲都清晰可聞。

方珣自小巷出口裏跳了出來,橙色天空逐漸轉爲黑沉,心急的她無暇張望周遭,提着長裙裙襬,擴開步伐開始奔跑。

「不後悔?」

享有自由之身的最後一天,方珣在外頭逗留了好一陣子,當準備返家時,已是赤輪西墜之時。就算身爲堂堂準新娘,在外頭遊蕩了一整天的她回家仍免不了一陣責備,於是方珣提緊腳步回程,打算繞到宅邸後門溜進去,她繞過櫛比鱗次的建築,彎進捷徑裏。

「這是?」

「還真直接,你想做什麼?」

「張辰悠,我——」

名爲縑楮的九十九神是一位外貌約十三歲的稚嫩少年,偏黑的灰色短髮,蒼白如紙的膚色,以紫色爲主調的古衣裝。縑楮看着方言,打量似的「哦——」了一聲,細嫩的童聲搭配老成過頭的口氣,與年齡大相逕庭的穩重氣質格外突出。

方言頷首,小心翼翼的按住書本兩端,書本不厚,內頁泛黃捲曲,感覺稍稍用力書冊就會當場解體。

「他」自己可能沒有察覺,但每次只要露出那個笑容,臉上就會閃過一絲落寞和孤寂,那份情感,就連遲鈍的方珣略感一二。方珣開始臆測:或許「他」拒絕回答的原因並非不想回答,而是無法回答。不論是人類或九十九神,記憶力這種東西總是不可靠。

他重複了好幾次「沒關係」,說服自己似的搖搖頭,鏡子映照出來的張辰悠也跟着轉動破碎的臉。

就算是如此自私,她依舊把自己悶在棉被裏,無法自拔的大哭起來。

「你要是明白,動作就快點。」

臨走時,她沒有跟「他」道別,再見這兩字過於沉重,方詢總覺得若是輕易說出口,就會真的扼殺今後那微乎其微的重逢機會,兩人說不定真的再也無法相見。

似乎是難以啓齒的事,這次,畢青停頓了片刻。

方言還沒反應過來,又聽見一個響指聲。

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從今以後可能再也無法見面了。

「是……這樣嗎?」

方珣是約莫將近兩百年前的人。

她曾聽說過種說法——遑論生老病死、喜悅哀傷,人的眼淚終究是爲了自己而流。若是愛人或友人死亡,眸中的眼淚也是因爲可憐形單影隻的自己而泌出。

他臉上閃過一絲冰冷,向前走了幾步,揮袖,數十支由光子聚成的銀針立即迸出,對準儲藏室最深處的老舊書櫃上。方言不免嚥了口唾沫,每一支針都銳利的發出逆光,看來這人真的不懂什麼叫做留情面。

「我可沒那閒情逸致。」畢青白了他一眼,看來對縑楮稱呼人方式很是感冒,他了當的說:「將本體交出來。」

方言點點頭,跟上腳步。

「沒關係的,什麼都不用說……沒關係的,不是方言的錯。」

畢青瞟了眼方言,縑楮也順勢看了她一眼,噗哧笑了出來。

方言不發一語,她害怕隨便一個細小聲音都會讓張辰悠喪失理智。

彷彿心臟被浸入冰水般的溼冷感傳遍全身,她想檢查究竟是哪裏被水沾溼了,沒想到別說是四肢,竟連脖子也僵硬的無法轉動。黏膩的液體擴散全身,鹹腥氣息自鼻腔裏化散了開來,不是水。

只見書裏的文字似乎被注入了生氣,逐漸扭動四肢,張牙舞爪朝她撲來,即便方言本能性的挪開臉,甚至是拿遠書本,書頁裏的密麻文字依舊像是漲潮般逼近她的臉龐,捲成大浪,把她當成岸邊的小沙礫,一波波襲捲上前。

張辰悠吐出一口嘆息,再度掛上微笑。

「多半不是些有趣的內容,老夫直接幫妳翻到重點好了。」縑楮接着說,他又一個彈指,紫皮書逕自攤了開來,紙張自動飛移至中間偏後的頁面。看來他真的很害怕本體有個三長兩短,從頭到尾都沒打算讓方言親自翻閱頁面。

「畢青?」

「若妳真願探究真相……那麼,我將與妳同行。」

意思是這裏也有九十九神嗎?可是上次和尋竹進來明明什麼也沒看見啊……方言瀏覽儲藏室內的四個角落,只有紊亂堆積的生活雜物與書籍。她稍微放下了警覺,看畢青的態度,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

「畢青,我來了。」

「妳不是方清韻的影子。」他低聲說道。

她遞上畢青給她的木盒。張辰悠狐疑的歪歪頭,將盒子打開。

那抹笑容萎弱只要輕輕吹口氣,就會煙消雲散。

畢青前往的地方令她相當意外——是方家閣樓的儲藏室。

「沒什麼,不過是往事,方清韻當年也是像這樣前來探究真相的,只是當時畢青小弟那脾氣實在是呀……」縑楮聳聳肩,接着說道:「不浪費時間了,就和方清韻那時相同,既然妳想知道,老夫會一五一十的將事實告訴妳,可別嚇着。」

時光飛逝,來到方珣出嫁的前日,保有最後一天自由之身的方珣照慣例偷溜了出去。「他」得知明天將是方家的大日子時,也一如往常的彎起雙眸,柔聲說着:

畢青進入室內就是一喚。

「……」

經歷前些時日引發的一連串騷動,以及照海的死,方言拖曳着疲憊的身軀走到柳樹下,抬頭往上看。

明天就是婚禮了,明天就要成爲新娘了呀,再這樣下去不行。方珣焦急的扭動身軀,身體卻宛如靈魂抽離似的毫無動靜。

「我想到更快的方法了。看在畢青小弟的份上,給妳個特別服務吧,直接帶妳到方珣的書中走一趟。」

方珣也很清楚,「他」不是人,而是名爲九十九神的特殊存在。只是每當方珣好奇的詢問有關這些非人之事時,「他」總會沒轍的尷尬一笑,難堪的揮揮手說:

「妳就別問了,饒了我吧。」

「你純粹是想趕緊打發走人吧。」畢青不屑哼了聲。

木盒內裝着古鏡的碎片。

方言回到房後,鎖上門,她一嗅到身上殘留的山茶香味,一股有別於花香的酸意就湧上鼻腔。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蜷縮着身子貼在門前的她,眼淚終於無法控制的掉了下來。

「方家的孩子?和當年的方清韻挺像的嘛。」縑楮不在乎髒亂,一屁股坐在舊紙箱上,翹起腿來,倨傲的昂起下巴,「畢青小弟,你來這裏有何貴幹?可別說你叫醒老夫只是爲了讓方家的小鬼瞧幾眼,老夫可是會生氣的唷?」

方言拉開衣領,顯露出脖子上的瘀血傷痕。慢慢地、慢慢地道出昨日她所經歷的一切,包括工人死亡的真相,以及照海臨死前呼喊了誰的名字,她全盤托出。

「初位涅槃繼承者,即是妳的祖先。」

如果看不見了,那就沒辦法看見鏡中的自己了。

該怎麼辦纔好?當她這麼想時,又有幾點水珠滴掉到了臉頰上。

「沒關係的,方珣,沒事的。」

她聽見「他」的聲音。

「不要擔心,有我在,一切都會沒事的。」

不知是否連聽力也出了問題,方珣總覺得「他」的聲音比平時還要含糊,摻了點鼻音,明明近在咫尺,又遠若天際。

她感覺到有人將掌心覆上她的雙眼。

輕柔如羽,冰涼如潺潺小溪,服貼在她眼瞼上的掌心肌膚柔順的好似絲綢,指尖冰涼的溫度成爲指引靈魂歸返的水燈,將她喚回現實。

這個冰冷到足以用來區隔人與非人的手心溫度,方珣想起來了,是「他」的手。「他」的體溫總像置身孤寂的海底般,蒼茫而寒冷。

她感到一股冷流般的觸感從雙眼滲入,沁透整個胸口。

「他」將手心移開,深像是害怕被人撞見似的,趕緊抹掉眼角旁的淚珠,方珣這下才會意過來,剛纔零零落落降下自己臉龐的,是某個人的眼淚。

「好囉,方珣,已經不痛了。」

當掌心脫離眼皮的剎那,方珣領悟到有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力量闖入她的雙眼,填補了傷口迸裂而出的空虛。

「——睜開眼睛吧。」

那聲音就像是魔法一樣。

幾乎將眼睛悶得窒息的濃稠腥臭感消失的無影無蹤,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她毫無窒礙的張開雙眼。

隨着方珣復明的雙眼,方言也看清楚了。

那個「他」——正是九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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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九十九 -百年追尋-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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