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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十九 -百年追尋-》 · 響生 · 1.7萬 字

「記得來掃我的墓。」

方清韻用像是提醒小孩必須關緊門窗的口氣,不厭其煩地說着。

她就是這種個性,唐突又讓人捉摸不透,一般人根本不會在二十歲交代遺言,何況還是這種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一陣涼風拂掠而來,吹動着方清韻以及身旁某位墨髮青年的髮絲。

青年點點頭。

「雖然是幾十年後的事了,不過對畢青你來說只是一眨眼而已,很容易就忘了,一定要牢牢記在心底纔行。」

「我知道。」

「一個月一次,每個月都要來看我喔。」

「我知道。」

「還要把墓旁的雜草整理乾淨,不然會聚陰的。」

「我知道。」他的聲音簡直就像錄放音機一樣,完全沒有起伏及改變。

「然後啊——」方清韻用食指點點下顎,思考了數秒,「要記得帶萱草。」

「……爲什麼是萱草?」

「沒爲什麼。」

好一個沒爲什麼。

「約好了喔,畢青,不可以遲到,也不可以放我鴿子。」方清韻用輕柔的語氣命令:「別看我這樣,我可是——」

她指指自己的眼睛。

「看得見未來喔。」

聽見這句話,他的身子微微一震,這根本是囈語,誰也不可能預知未來。

儘管如此,他仍無反駁的意思。他閉上眼,倚靠在庭院的樹幹瘦瘤上,日光從樹蔭參差而入,臉上與衣上留下碎布般的陰影。

「又來了,那個掃墓怪客讓人感覺真差啊……」尋竹碎唸了幾聲,將其中一束花扔給了身旁的少女,接着問:「方言,妳也覺得很怪吧?」

他睜開眼。

兩人的距離近到隨時都會貼上,連鼻息都感覺得到。

方言,姓氏「方」,單名「言」,這個名字是她的祖母取的,原因很簡單:一來祖母深信她必定有着動聽的嗓音,二來期許孫女將來的談吐能言之有物。

方言無奈地翻翻白眼。

青年面無表情說道。語畢,他又把臉湊近方言的左眼,距離僅僅數公分。

祖母與方言之間的關係微妙,兩人雖有祖孫情,然而彼此就像是築了層薄薄的無色之牆般——應該說不只她,祖母方清韻似乎對與其接觸的每個人,包含方言的雙親——都抱持一種友好,卻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未免也太神奇了吧,連管理員也抓不到的弔喪者,居然輕而易舉的讓他們撞見了?

「尤其是妳,方清韻的孫女。」

方言伸長脖子一看,走近祖母墓碑的人影還真的捧着花——黃澄澄一片,是萱草。

討人厭的紀尋竹——她心想,別躲在後面,快點出來啦!

掃墓怪客默默望着自己的手,烙下一大塊紅印,看來尋竹真的是氣炸了。

掃墓怪客不見了。

墓地裏出現了個怪人。

當時的他,根本不明白萱草所代表的意義。

眼前這個人怎麼看都和尋竹同年紀,祖母有這種朋友?

一頭霧水的方言慌慌張張回過頭,打算追問清楚。

「抓到以後,你打算怎麼做?」

總覺得……有點懷念。

名爲方言的少女接過花束,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中的黃花,遲遲不語。

回想同時,尋竹拍拍她的肩膀,儘管壓低聲音,還是能聽出他難掩興奮。

來到祖母墓前時,方言才發現——對方是位約莫二十五歲上下的青年,身型修長,樹蔭般的墨綠色短髮,白皙如瓷的細緻肌膚,高挺鼻樑兩側是一對鳳眸,姿容端秀得令人自慚形穢。

「你、你、你——」方言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開始轉移了。」

「我相信妳所見的一切,方清韻。」

「等等,是你提議的耶,要去也是你去……啊,還是說你怕?」

不管愣忡的方言與尋竹,墨髮青年提起腳步,與兩人擦身而過。

真的是祖母的朋友。

掃墓怪客每個月總會帶着萱草來弔喪。

「但這一年間從來沒有人見過他耶!怎麼聽都很可怕……等等,我可沒有說我怕喔!反正我們也是每個月來,下個月就提早埋伏,等那個掃墓怪客放花時,再把他逮個正着,這樣如何?」

「近日內要提高警覺。那些傢伙已經有動作了。」

那是方言年幼時,祖母送給她的第一樣禮物。並非什麼價值連城的昂貴寶石,只是單純的墜飾。祖母逝去後,她仍舊將其掛在脖子上,這條墜飾象徵着她與祖母的無形聯繫。

方言對祖母的印象相當稀薄,在告別式中她甚至沒有落淚。祖母年紀輕輕就過世了,生前大半時間也是待在屋子裏,鮮少與她有互動,因此她對祖母的印象彷彿樹影,斑駁得無法探透。

「與其說怪,不如說有恆心吧。」方言端詳着手中的萱草,掛在她頸項上的項鍊隨着身體擺動,反射着溫煦的午後日光。

兩人目前趴在對面的墓碑上,露出半張臉,偷窺着方清韻的墓碑。

她微微收緊懷中的花,掃墓怪客所留下的萱草花瓣仍舊沒有垂落的跡象。

跳脫性別框架,這或許是她這輩子看過最漂亮的人。她一直以爲對方會是個年紀半百的老頭。

方言這名字好記是沒錯,但與其說獨特,不如說怪到極點。取這種自找麻煩的名字,讓方言這十七年來的人生喫了不少揶揄與悶虧。

「紀尋竹。」

「你想對我們家方言做什麼!」

聽父母說,方清韻「曾經」是個很開朗的人。想當然,會替孫女取這種怪名字,個性大概也不會陰鬱到哪裏去,方言小時候甚至還懷疑過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擲筊擲來的。

方清韻的表情很安詳,仔細一看,甚至還有嘴角上揚的錯覺。

現在紀尋竹手上總共有兩束萱草,一束是掃墓怪客留下的,一束是自己帶來的,仔細比對還會發現,掃墓怪客帶來的萱草鮮豔美麗得宛如假花,花瓣豔黃通透,絲毫沒有凋謝的跡象。

祖母生前最喜歡的就是萱草。

因爲——對方一瞬間湊近,捧住她的臉,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她的雙眸。

滿意地看見尋竹呆愣住後,他把視線調往方言:「還有,妳是方言對吧。」

掃墓怪客直接打斷尋竹的話,單單三個字,就讓他啞口無言。

「可是既然會來弔喪,應該不是壞人?」

日安?這是哪個年代的招呼啊?

對方的高雅身段簡直像是不同次元的人類,方言嚇得倒抽一口氣,趕緊縮起肩膀,頻頻彎腰鞠躬。

方言呆愣在原地。

爲了揭開掃墓怪客的神祕面紗,她和尋竹還特地向學校請了假。

那是——被隱藏的情感。

從祖母入土開始,每月一次前往墓碑前弔喪,風雨無阻,不論陰晴圓缺,從未缺席過。

對方端詳數秒,看來尋竹打的祖孫五官牌奏效了,掃墓怪客或許推敲出她是方清韻的孫女,直截了當地說:「方清韻的友人。」

「哦,終於抓到掃墓怪客啦?」

「很、很抱歉,失禮了……請問您是?」她連忙抬起頭來,順道瞥了對方腳下一眼——很好,有腳有影子,不是幽靈。

「……喂,方言,出現了出現了,準備好!」

方言的祖母——方清韻是在睡夢中死亡的。

她環顧四周,連墳墓周圍的雜草都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多半又是那位掃墓怪客的功勞。扣除先入爲主的印象,這名弔喪人還真是體貼。

方言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雖然剛剛尋竹情急之下已經喊過她的名字,不過怎麼想都令人發毛。

方言猛然閉上嘴。

紀尋竹走上墓前,拾起一束包裹的精緻典雅的黃花。這個月果然也一樣。

「要不然,我們把那傢伙揪出來怎樣?」尋竹說。今天是晴天,陽光稍稍解除了冬末的寒氣,也將他亞麻紅的短髮照得發亮。「反正那傢伙每個月來一次,既然管理員抓不到人,那我們就自己下手嘛。」

不遠處,掃墓怪客正將花束放置在方清韻的墓前,單膝下跪,緊閉雙眼,口中不知在喃喃輕語着什麼。

「會不會是路過的人?」方言低聲問。

是萱草。

「謝謝你,畢青。」

方言當然也惦掛着那名神祕的掃墓怪客。

就算方言緩緩走近,對方絲毫沒有張開眼的打算。

「你這掃墓變態……巴着別人的阿嬤還不夠,現在想對孫女下手嗎?不對,還是說你一開始的目標就是——」

她記得這位鄰家大哥從小就沒膽子,該不會是把掃墓怪客和幽靈畫上等號了吧。

「冒昧問一下,您和家祖母的交情……」

「確實。」

其實方言很好奇有關祖母的一切。這就是爲何直到現在,她仍片刻不離身地戴着祖母贈送給她的項鍊飾品。

他爲什麼知道?

究竟是位怎麼樣的人?就連她也開始期待了。

躲起來的尋竹看到這幕,也驚愕得整個人從墳墓旁跳出來,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向兩人,一把巴開掃墓怪客的手,氣沖沖擋在方言面前。

來無影去無蹤,這樣的掃墓怪客所留下的唯一線索是——

「等等,你這是什麼意——」

尋竹托腮苦思,其實他根本沒想過抓到掃墓怪客後該做什麼。

祖母入土後已經過了一年,這一年間掃墓怪客的弔喪舉動從未間斷,讓人匪夷所思。

每當她在墓前拾起對方留下的萱草,就有股莫名的懷念感油然心生。

她在臥室中被發現已斷氣。時值清晨,玻璃上的露水還未蒸發,只要打開窗戶,水珠就會像融化的白銀般流淌而下。季節是冬末,儘管不至於降雪,氣溫也讓人足以凍得寒徹每一根骨頭。厚棉被下,祖母胸口毫無起伏,包裹層層衣物的四肢冰冷駭人。

「誰、誰怕啊!我只是在想,如果妳出面的話說不定還有緩衝餘地,大家不都說妳跟年輕時的阿嬤很像嗎?如果那個掃墓怪客是妳阿嬤的朋友,絕對不敢太放肆啦!」尋竹比了個大拇指。

「方言,該妳上場了,守護方家祖墳的安全吧!」尋竹一看見獵物上門,立刻推了方言一把。

「怎麼可能會有人大白天到墓地散步啊,而且妳看,他手上還拿着花耶。」

然而,身後不見任何人影,陰冷的墓地裏只有她和紀尋竹而已。

自上次尋竹提出「掃墓怪客揭發大作戰」後又經過了一個月,再次來到掃墓的日子。

臨走前,他回首一望。

「日安。」

儘管如此,沒有人目睹過他的樣貌,也無從得知身份性別,就算請墓場管理員特別留意也抓不到人。這樣的「掃墓怪客」究竟是和許人也,又和祖母有怎樣的關係,根本無從辨明。

在她腦筋一片空白時,掃墓怪客早就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稍稍對她行了個禮。

語音落下時,一陣風揚起,吹得樹上的綠葉沙沙作響。

聽他這麼一說,方清韻漾起一抹笑靨,那容顏如沐浴在豔陽下的花朵,豔麗綻放。

祖母生前精神狀態差強人意,有時也會弄傷自己,但離世時沒有身體上的疾病疼痛,也感覺不到恐懼,至少這個告別方式讓人挺欣羨。

「啊,又有了。」

「那個……這一年間,您每個月都來這裏弔喪對吧?」見到對方的廬山真面目後,方言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掩飾尷尬說了句話。

換句話說,掃墓怪客是祖母的熟識,加上每個月固定來報到,交情一定相當深厚。

方言的雙親因工作關係時常往返國內外,祖母離世後,說來諷刺,彷彿束縛他們的最後一樣累贅消失,返家的次數更是一舉減少,如今只剩就讀本地高中的方言獨自長住在家中。

方言瞪了他一眼沒再多說,站起身,徐徐走向遠方的墓碑。

坐在方言前方的女同學一個轉身,不顧制服裙走光的風險,跨開腿,反坐在椅子上,一邊打開便當盒一邊應和。

她是章瑾,有着一頭染金的長卷發,配上偏向嬌小的身形,外表看起來就像頭小獅子。

「嗯。」方言咬了一小口福利社買的麪包。

「是個怎麼樣的人?糟老頭嗎?還是歐巴桑?」

「是個帥哥。」

「騙人——!」

性格也和外貌吻合,熱情不拘小節,嗓門大得嚇人,和低調的方言相比根本是天差地遠。

「騙妳做什麼?我自己也嚇到了。」方言一想起昨天的事就心有餘悸。

捧着她的臉就算了,居然還叫她小心點?

重點是對方怎麼會知道她和尋竹的名字啊,該不會真的是什麼跟蹤狂吧?光想就不舒服。

「那個人有說自己爲什麼會一直來掃墓嗎?」一聽見對方是個帥哥,章瑾兩隻眼睛都亮了起來。

「沒有。」

「妳應該要問的吧,爲什麼沒問?」

「那種時候哪還有心情啊!」方言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回想起昨天的事,腮幫子不自覺發紅,「反正對方不是每個月都會去?下個月再問就行了。」

話說回來——爲了避免被追問,方言直接轉移話題:「已經決定好主題了嗎?」

章瑾點點頭,「嗯,決定好了喔。」

她們所指的是校慶活動的班級攤位。

方言現在就讀高二,可以說是高中生活的全盛期,所謂戀愛學業減肥集於一身的青春十七歲,只可惜本人對這類事物似乎不感興趣。談戀愛不如拿來睡覺,成績得過且過就好,能喫就是福何必瘦身。

這次的校慶也一樣,她根本沒有全力以赴的衝勁。

高中生的校慶再怎麼拼命也是玩票等級,乾脆那天蹺課回家睡覺好了……她暗自盤算,只是這個提案馬上就被否決,畢竟今年的校慶有點不同。

紫玉發出慘叫,她的臉孔扭曲變形,胸口宛如溝壑般凹陷,無預警綻放出一朵血花。紅瓣向外奔竄,浸溼衣料,不單如此,接續着五官、頸項、四肢,無一不染於血光。

眼前是怪人,身後是即將得逞的綁架犯,方言有那麼一瞬間萬念俱灰。她迅速回頭一瞪,死命追趕她的女人就在數公尺遠,再這樣下去絕對會被逮到。

「想不到一輩子一次的高中生活居然有機會遇上一百週年耶!實在是太幸運了!」

「對了,剛纔聊到校慶對吧?」方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企圖緩和氣氛,「妳不是要奪冠嗎?想好要做什麼了嗎?」

那一剎那,方言聽見骨骼碎裂的聲音,清脆得令她頭皮發麻。

「嗯,真的。」她又深呼吸一次,冷卻沸騰的胸膛,「……我沒事。」

畢青把項鍊扔到地上,併攏拇指與食指,揮直手臂,在空中拉出一條銀線。銀白光芒吸收即將西下的微弱日光,漸漸外張,最後化爲劍形。

「九、九十九神?」

他握住疑似是劍柄的白光物體,手掌一翻,劍刃反轉朝下。

——她的眼前,竟然浮現出半個月後的校慶景色。

「那女人名爲紫玉。」早在方言詢問的前一刻,青年便如此說道:「九十九神紫玉。」

就在語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好厲害!方言,妳怎麼知道?」

方言點頭敬了個禮,不料正打算轉身離去時,一股狠寒爬上肩膀,刺得她連骨頭都在發顫。

「……很抱歉,我幫不上忙,請您找派出所吧。」若是帶路還能接受,但尋人也太誇張了點,方言沒打算管閒事。

「小妹妹,妳能幫我嗎?」

「必須先找出對方的本體,不然無法給予損傷。」畢青臉不紅氣不喘地邁步跑着,說着一點意義也沒有的解釋,一邊環顧四周,「只不過纔剛成形不久,氣息不明顯,得花些時間便是。」

「搞、搞什麼鬼啊!」她驚叫一聲,居然在這種地方遇見神經病,也不管身上背了快十公斤的重物,扔下行李拔腿就跑。

居然是那個掃墓怪客。

絕對不會錯,如出一轍。

章瑾欲言又止,她收回原本打算伸出的手,走回自己的座位。

多半是來問路的外地人,這裏的街道分佈複雜,方言自己也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記住。

「走了。」

低沉嗓音落下的剎那,掃墓怪客——自稱「畢青」的端麗青年也不顧方言意願,直接環住她的腰,像是扛米袋似的把方言扔到自己肩膀上,掉頭就跑。

未來……一想到這兩字,方言下意識停下腳步,仰望着暮空,橙色雲絮乘風飛舞,她順着雲朵飄移的方向轉動視線,脖子像是久未上油的齒輪。

章瑾欣喜地大叫。

女子抵住她的肩膀,硬是拉近兩人距離。

「失禮了。」

本體?成形?一連串莫名的話語襲擊方言腦袋,正當她想追問時,只見畢青定睛在她脖子上的項鍊,低語了句:「運氣挺好的……」

章瑾趕緊繞過桌子,跪下撫住她的肩膀。她仍不爲所動,手掌遮住了整雙眼。

「我說,是不是鬼屋?」方言又問了一次。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總而言之還給我,那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

她抬高下顎,無法自拔地開始回想。那瞬間,她確實看見了,不可能是夢境。

放學後,方言獨自步行於空蕩街道上,身上背的全是校慶鬼屋的道具。她被命令準備女鬼的白壽衣及頭巾,原因很簡單,因爲她有一頭黑髮,天生就是扮女鬼的命。

「妳絕對猜不到我們要做什麼,爲了校慶,我已經先把空教室佔走了,費了我一番功夫呢。」她露齒一笑,「我們要——」

只不過……她剛纔一路走來,怎沒印象有跟任何人錯身?

是真的,她心頭一涼,真的猜中了。

爲什麼住宅區會有這種危險分子啊!而且還知道她的名字!綁匪嗎?方言加快腳步,頻頻回首,沒想到對方腳程更快,只見兩人的距離持續縮短。

章瑾見她已恢復,也一改擔憂神色,興奮地點點頭。

「真的嗎?」

「別動。」然而掃墓怪客也不管場合,劈頭就是這句話。

「好重,重死了……」如果尋竹也在的話就好了,這樣就可以把東西全丟給他……方言一邊埋怨,彎起身子繼續向前走。

「等一下,你到底在做什麼!?」

「……沒事。」

深深吸口氣後,方言移開掌心,重見光明的視線遊走於黑白之間,難以聚焦,她強忍住湧上咽喉的酸楚,抹去汗水。

後方的女性緊追而來,她一看見方言身旁的青年,瞠大布滿血絲的大眼,露出猙獰面容,激動得像是要裂出獠牙一樣。

語畢,方言感到一股冰冷觸感滑過頸部傷口。

「別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了,主題是什麼?」

章瑾一愣。

現在可是攸關生死的危機時刻,這裏又是寧靜住宅區,能遇到人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於是她連道歉都省了,一把抓住青年的衣袖,準備大喊救命——

「什麼鬼東西,我聽不懂啦!」冷不防地,一面回頭一面逃跑的她撞上一位青年,「噗——」她發出不太文雅的悶哼聲,退了好幾步。

方言猛然打斷她的話。

「是這樣的,我在找人,只是在附近繞了好久都找不到。」

「嘿嘿,妳可別嚇到,我們班這次要——」

一股金屬棒重擊後腦勺的疼痛傳來,方言只感到雙耳嗡嗡作響。

「給我站住!」女子緊追在後。

「別動,照我的話做。」

沒想到一看到青年的臉,她立刻面色鐵青。

這時,陌生嗓音從後方傳來,方言索性回頭一看,是一位陌生女性。

就在剛纔,遭受如鉚釘刺進後腦、撕裂人心的痛楚時,她那被掌心矇蔽的眼瞳確實看見了。

「呃,我……我猜的。」被對方劇烈一搖,剛纔抑制住的嘔吐感又復發,她拂開肩膀上的手。

——畢青把她脖子上的項鍊拆了。

這也算是變相綁票吧!幾乎整張臉貼在畢青背上的方言奮力抬起頭,這個視角正好可以看見名爲紫玉的女人直直衝來,面目比剛纔憎惡了好幾倍,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莫名的焚燒感從雙眼溢出,熱得幾乎要讓她落淚。

「不錯。而我爲畢青,九十九神畢青。」

「她叫做——方言。」

「不會吧,你是——」

「妳沒事吧?方言,方言?」

「方言,絕對要在今年奪下班級商店的冠軍不可喔,既然是一百年,獎品一定很棒吧?」章瑾頂着一頭金色捲髮,自顧自的轉起圈來。

她親眼目睹了——未來。

幾乎是同一秒,方言迅速朝後一跳,閃過對方迎面而來的指甲。

「什麼?」

一陣呼嘯掠過耳邊,風壓蓋過耳鳴,就像是被施了咒術般,方言閉上嘴。

「嗯,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你說什——」

那種人居然也能當老師,看來這世界還有希望,她也用不着擔心自己的未來了。

畢青晃着項鍊,墜飾的多切面反射夕陽餘暉,閃耀動人。那是祖母送給方言的項鍊墜子,幾乎不離身。

「妳猜的?真的假的啊,也太準了吧!」

方言忍住恐懼,用餘光瞅了眼對方——瞥見幾乎裂到耳緣的脣線。

「……喂,方言,妳怎麼了?」

「住手!」

愣住一段時間後,章瑾抓住方言的肩膀,眼底盡是驚訝與熱切。

「是不是鬼屋?」

「不好意思,那邊的小妹妹,可以幫我個忙嗎?」

鮮明的景色宛若跑馬燈,一閃而過。

「我要找的人名字很特別,妳一定聽過。」

「別這麼說嘛,我真的很需要妳的幫忙。」

找人?

不知爲何,紫玉一撞見畢青手中的項鍊便立刻怒斥,不顧一切奔上前,然而遲了一步,只見劍鋒劃破空氣,筆直刺穿先前被畢青扔到地面的銀製項鍊。

「請問怎麼了嗎?」

接下來的景象讓方言以爲自己在作夢。

「我只是個市井小民,這一帶也都是平價住宅,妳要綁應該去綁別人纔對吧!」像是章瑾那類的千金啊!方言也不管現在的處境,回過頭一股腦大叫。

寒意竄破背脊,持續向上,幾乎貫穿腦門。方言按住自己欲裂的太陽穴,顫抖的指尖陷進黑長髮絲中,另一手本能地揪住胸口,被抓亂的制服浮現出條條壓痕。

「少囉嗦,把涅槃交給我!」

今年是學校建立一百週年。

爲了慶祝一番,不單單是學生,就連學校行政單位都爲了本次校慶費心準備,如果蹺掉的話絕對會被殺頭,接下來的校園生活也別想好好過了。

喧鬧狂放,鐵桿與布幕撐起的棚架,櫛比鱗次地排列於空地,絢麗奪光的服飾道具,絡繹不絕的人羣,以及水泄不通、設於空教室的鬼屋。

冷意漸漸變得滾燙,方言的額頭滲出汗滴,濡溼指尖。她緩緩把手移向雙眼,覆上眼窩。心跳聲如響雷,震動鼓膜。

賭一把了,隨便誰都好,只要能甩開那個怪女人的話——

「只是頭有點暈而已……沒什麼。」

通常她會和鄰居紀尋竹一起回家,不過尋竹今日還得出席教師會議,順便把昨天請假囤積的工作量給處理掉。別看紀尋竹那副輕浮模樣,他可是如假包換的高中教師,今年二十五歲,主修英文。

女性使力一扭手,硬是讓方言轉身,好讓彼此正面相對。

紫玉的身軀千瘡百孔,猶如片片赤紅刺繡。她咆哮嘶吼,面部痙攣,禁不起焚身般的疼痛,手臂絞扭成詭異的角度。

「啊、啊……我的,我的身體……」她揪住血淋淋的胸口,發出斷續氣音。

涼風穿過她的身軀,拂掠而來,腥臭得方言一度作嘔。

跪倒在血泊中的紫玉發出苦痛呻吟,整張臉和着淚水埋進血海中,身形彷彿粒子般淡化崩解。最後,僅存着那張臉也緩緩消失,乘着微風散去。

不只是紫玉本身,連她的血也一樣,化爲飄揚的細雪,被風一併捲走。

那不是人。怎麼看都不是人的死法。

「怎、怎麼可能……」

方言虛虛地驚問。

思緒終於無法運轉了,她只感覺到眼前一片漆黑,勉強支撐在畢青肩上的手也鬆脫滑落下來。

「方清韻的……血親……這次,我一定會……」

失去意識前,她若有似無地聽見畢青如此呢喃。

她閉上眼,暈了過去。

當她再度睜開眼時,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大腦像是許久未上油的機械,花費了數秒才重新運轉,方言摸索着昏迷前的最後記憶,當她憶起一切時,隨即從牀上跳起,心驚膽顫地撫摸着自己的脖子。

沒有,找不到。剛纔那個不是夢,頸上的項鍊不見了。

「從小到大,每次都給我添麻煩。」

她順着聲音轉動視線,結果看見尋竹坐在牀旁的書桌前,一臉不滿地拄着頭。桌上放置着她的書包和逃跑途中拋棄的校慶道具。

方言愣了愣,一改平日帶有尖刺的態度,劈頭就說了句:「對不起。」

「沒關係,我習慣了。」尋竹說這句話時還驕傲地揚起下巴來。

「尋竹,是你帶我回來的嗎?」

尋竹開始抱怨,其實根本用不着什麼自我介紹,他一看就知道是那位總是帶着萱草的掃墓怪客。

「騙人,差了八歲耶!而且你們連便當菜都一樣,上次我還看到他親自把午餐送到教室喔!」

這種隨時都會動手的戲碼究竟還要上演幾次?方言嘆了口氣。她下牀,走到兩人面前。

「別顧着說風涼話,快幫我想想辦法。」

「鄰居。」

「你覺得好笑?」畢青反問。

「不是。」

聽見這回答,尋竹難掩怒容:「……你說什麼?」

「可是那條項鍊別說一百年了,連五十年都不到吧?」她難掩迫切的問:「再說紫玉爲什麼要攻擊我?還說了很奇怪的話,像是——」

「冷靜點,尋竹。」

她將語句嚥了回去。實在無法詳述那一幕,光是回想起當時的景象,就覺得太陽穴傳來抽搐般的陣痛。

「就是這傢伙把妳當成米袋一路扛回來的,而且從頭到尾說過的話只有『房間在哪』而已,連個自我介紹也沒有。」

「涅槃。」

「咦,這裏有鋼琴耶?」

方言接着問,至今所發生的一切,均讓她措手不及。

——明明就算在場也幫不上忙,只會和她一起陷入危險。

「那個人是小孩子嗎……」方言回想起昨日,不自覺吐出這句話,那舉動分明是在鬧彆扭。

「嗯。」

翌日清晨,徹夜未眠的方言站在洗手檯前,眼皮幾乎要黏在一起的她隨手抓了臺上的牙膏,轉開蓋子擠在牙刷上。

昨天傍晚——也就是被攻擊的那天——儘管她已經表示相信九十九神與涅槃的存在,尋竹還是不改態度,完全沒有卸下對畢青的敵意。

「聽妳這樣說,紀尋竹似乎很單純?」

果不其然,三人對峙好一會後,尋竹氣得走上前,差點要揪住他的領子。

尋竹頭也不回,指指後方。

「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不過,我相信畢青。」

「你的意思是……那條項鍊是九十九神的……真正的身體?」

「這就是所謂的過度保護吧。」章瑾也湊了過來,下巴抵着掃把頂端,望了眼手機螢幕。

「很笨。」方言說,完全不留情面。

畢青不變臉色,交抱雙手,態度高傲得似乎在等待其中一人反駁。

「紀尋竹。」他忽然道出這三個字。

「……涅槃。」

這間教室是打通兩間教室的偌大長型空間,堆放在角落的老舊桌椅高度幾乎有兩公尺高。由於長期無人清掃,別說是厚如毧毯的灰塵,就連桌椅和天花板也結滿蜘蛛網,用手一抹可以劃出塵埃痕跡來,甚至能瞥見瀰漫在室內空氣的粉塵粒子。

「九十九神。」面對方言,畢青倒是很坦率地說了。

方言盯着手機,眼珠反射着螢幕亮光,她心想着「笨蛋果然無法溝通」後乾脆置之不理。

還是快點去學校吧,今天放學還得去整理鬼屋場地呢。她搖搖頭,甩掉過多的思緒。

方言剛剛也聽過,襲擊自己的女人名叫紫玉,九十九神紫玉。不過那到底是什麼?

方言即時勸阻,儘管對方形跡可疑,還二話不說毀了祖母送給自己的項鍊,最起碼還是救命恩人。她斂起眼神:「畢青,非常謝謝你的搭救……你應該知道剛剛那女人是誰吧?可以請你解釋清楚嗎?」

「那是因爲有免費的午餐。」

「況且如果畢青說謊,那麼他也沒有救我的必要,更別說每個月爲祖母獻花了。」

「尋竹,當畢青破壞掉我的項鍊時,追着我跑的女人突然就……」

「因爲我看過了。」方言嚴肅地回望尋竹一眼,「在路上攻擊我的,不是普通人。」

「做、做什麼?」

「我不是警告過了?要留意方言的安危,爲何不當回事?」畢青睥睨了他一眼。

結果得到的回答是:『給我等着,就算用拖的我也要把妳拖回去。』

「快點開始打掃吧,希望能趕在天黑前結束。」

「正是。」

方言和尋竹半張着嘴,遲遲無法回話。

如果是場夢就快讓我醒來吧。

方言還記得尋竹小時候身體很差,卻總是愛溜出去外頭玩,結果發了高燒暈倒在外面;明明不會爬樹還硬是攀到庭院的大樹上,最後整個人從樹上摔了下來;把討厭喫的青椒偷偷推給鄰居養的狗,狗當然不領情,踹開裝着蔬菜的狗碗,一邊咆哮一邊追着他跑。總而言之紀尋竹就是這種笨蛋。

「如今,涅槃之力寄宿在妳的左眸。」

尋竹有一位雙胞胎姐姐,心血來潮時會下廚,但煮的食物和山一樣高,就算邀請住在隔壁的方言一同享用也喫不完。所以那些免費午餐與其說是便當,倒不如說是剩菜。

墨髮鳳眸,一身脫俗的孤高氣質,是那個名爲畢青的青年。

她低語,用手拂過左眼,轉身離去。

「……咳咳咳!這什麼啊?」

「我從以前就很想問了,方言,妳和那個蠢教師到底是什麼關係?就連放學也一起回家耶?」

開始轉移了——方言想起了這句話。

「本體乃九十九神的魂魄,魂魄毀壞,形體自然也無法茍活。」

「什麼?方言,怎麼連妳也怪怪的?」

「你、你這傢伙——」

方言一愣,她並不是認爲畢青撒謊,她在意的是那條項鍊。

由於害怕又有九十九神之類的怪人襲擊,方言用手機先傳了通訊息告知尋竹:『因爲要打掃教室,放學後我會留在學校,你自己先回去吧。』

與其說是教學場地,倒不如說是雜物倉庫。

目前位於教室的只有她和章瑾,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等等還會多出一位英文教師。

章瑾不經意望向角落,發出驚呼。

似乎是被這樣的態度所激怒,身爲九十九神的畢青只留了句「信不信隨你」就揮袖離去。就算她立刻追上,當她打開大門時,早就不見畢青的身影,門外空無一物。

儘管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尋竹還是驚訝得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

一位身型修長的青年身影倚靠在牆角,俯首閉着眼,對方聽見尋竹的聲音後,慵懶地半開一眼,打量四周數秒後,又嫌無趣地繼續闔眼打盹。

畢青沉沉嘆了口氣,「本體受損。」

明明只是簡簡單單五個字,現在憶起,卻讓人發毛發顫。

那是祖母送給她的首飾,並非價值連城,表面也因爲歲月而褪色。

「少囉嗦,把涅槃交給我!」

放學後,到達設置鬼屋的空教室時已經是黃昏了。今天留下來的只有方言和章瑾兩人,照教室的規模看來,可能要等到夜色高掛纔有辦法回家。

就連身爲學生的章瑾都省略「老師」這兩個字直呼本名了,可見紀尋竹本人在校內的地位相當不堪一擊。

「不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九十九神……那個叫做紫玉的女人會突然變成那樣?」

方言指指牆邊的畢青,「他好像叫做畢青……九十九神畢青。」

「夠了,尋竹,冷靜點。」

涅槃。方言掩住臉龐,細聲複誦了一次。

「……我也不清楚。」

「這種詭異氣氛,不用改造就可以嚇跑一堆人了呢。」章瑾看着成山的桌椅說道。

「什麼鬼啊,你在開玩笑嗎?」

「萬物歷經百年歲月,吸收靈氣、怨念或思念,萌生憧憬、戀世等情感,進而幻化爲人形,並擁有與人類雷似的思維。此乃九十九神。」

「什麼?」

當時的影像歷歷在目。

「度脫生死,永離輪迴,超越今昔未來,即爲涅槃。」

畢青打斷她的話。

九十九神,器物歷經百年,幻化成形。

尋竹瞇起眼,也不想管對方的來歷,直接回答:「……你這是什麼意思?該不會你早就知道方言會出事?」

所以當時畢青纔會率先把項鍊毀了。

方言順勢調遠視線。

當她把牙刷放入口中時,才驚覺自己擠的居然是洗面乳,她咳了好幾聲,把口中泡沫吐出來。

「畢……青……九十九神?那什麼鬼?」

不幸中的大幸是至少她沒有把牙膏拿來洗臉。盥洗完畢後,她抬起重如鉛塊的身軀,端詳鏡中的自己。頭髮亂翹、臉色憔悴、掛着一雙黑眼圈。見這災難般的慘狀,她整個人像是死水般攤在洗手檯上。

話說回來,這還真不是普通的亂——方言握住掃把,隨意張望四周。

「是他。」

一如往常的的黃昏街道上,渾身浴血的女人如粉碎的項鍊那般分裂瓦解,隨着遍地血跡被晚風捲簾而去。

兩人面面相覷,最後一起把目光放到當事人畢青身上,後者感覺到刺芒般的視線,平緩睜開眼。

臨走前,她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回首望了鏡中的自己一眼。

「是又如何。」

尋竹支支吾吾了好一陣子,最後撇過臉,冷哼了聲:「隨便妳吧。」

畢青俯下頭,捧近她的面容,對上她與一般人無異的黑眸子。

教室角落擺放着一架古老的直立式鋼琴,鋼琴和目前音樂教室所用的樣式不同,光滑琴身積滿一層塵埃與脫落油漆混雜的髒污,凹陷與刮痕隨處可見。推測是沒有拿去銷燬的廢棄物,體積太大佔空間,只好擱置在此地。

「居然還放着這種東西,還可以彈嗎?」

章瑾走向鋼琴,好奇地湊近一看,並吹開琴面上的灰塵。

剎那煙霧瀰漫,空氣髒得讓她捂鼻打了個噴嚏。咳了幾聲後,她不在乎弄髒手,拂去琴蓋上的髒污。

拭去灰塵的黑色琴身恢復成滑亮表面,宛如鏡子的琴蓋映照着章瑾像是小獅子般梳起的髮型。

不知怎麼地,凝視着亮麗的黑色鋼琴面,章瑾嚇得抽一口涼氣。

「怎麼了,章瑾?」

遠處的方言放下正在搬運的桌椅,不以爲意地回首一看。

然後,她發現——多了一個人。

一名男子佇立在章瑾後方,透過琴蓋反射,可以望見對方毫無血色的蒼白麪容。

「你、你……是誰?」章瑾失措驚叫,無從使力的身體整個靠在琴面上。這裏是無人使用的空教室,四周窗戶也沒有打開的跡象,不可能會有人突然闖進來。

面色死白的男子不爲所動,臉龐逼近章瑾,稍稍瞇起眼。

連讓人喘息的間隙也沒有,他迅速抬手,扼住章瑾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架高。章瑾騰空的雙腳微微擺盪,在暮色照耀的地板上拖曳出一道黑影。

「章瑾!」

方言除了恐懼之外,心中又萌生了預料之內的警訊——又來了。

這東西,這個氛圍,和她之前遭遇過的九十九神有幾分相似。

「礙事。」

男子手一揮,伴隨衝力,章瑾整個人摔向對面的牆上,她發出一陣喫痛呻吟,傾身倒地不起,闔眼暈了過去。

「…………好了,接下來是妳。方清韻的血親。」

男子轉身,不疾不徐地提起步伐,走向方言。

「方清韻生前也預見了未來,因此囑咐我帶着萱草弔喪,這即是我每月前往墓地的緣由。」

尋竹趕緊編造出謊言,看他不爲所動的表情,似乎對這種事得心應手。

「把涅槃交給我。」

「鬥爭對剛成形的你沒有益處,收手吧——」

方言還來不及回答,他就伸手輕輕拂過她的左眼,冷涼觸感透過肌膚傳透上來,九十九神的體溫低得可怕。

「與你相同。」

畢青頷首,「我正有此打算。」他閉眼吐了口氣,再度睜開眼時,眸中多了幾分嚴肅。

看來是在等待兩人回家的樣子,當他們走進屋內後,在門外佇立許久的畢青纔跟着進到屋裏。

他走向方言。

她從畢青破裂的臉孔肌膚裏,瞥見了一抹黑暗。

方言轉動大門鑰匙,聲音在屋內引起陣陣迴盪。進入客廳後,她打開燈,照亮空無一人的冰冷空間。

方言怯怯睜開眼,朝前方一看。

透過窗戶玻璃折射進來的夕陽,將教室內染成硃紅色。

當劍刃刺穿琴蓋的剎那,方言聽見某種東西崩毀的聲音。

目標並非將他壓制在地的琴古主,而是——教室角落的老舊鋼琴。

手一揮,遠處的劍柄反轉,使勁刺向前方。

身爲九十九神事件受災戶之一的方言默默舉手:「不會痛嗎?」

「不會吧……這、這是——」

「妳被闖入校園的竊賊給打暈了。」

她無法辨別這折磨聽覺的聲音究竟爲何,恍惚中視野甚至看到窗戶玻璃因此迸裂出幾條細微的裂痕。

「九十九神?」琴古主隨即冷笑一聲:「這麼說你也是來搶涅槃的?」

夕陽光輝凝聚於畢青的指尖,勾勒出銀白色的絲線,朝着不遠處筆直延伸。

「你那見鬼的身體是怎麼回事?」於是他暫時忽視對方狂放不羈的態度,反問回去。稍早那一幕真的嚇到他了。

「這下信了?」

畢青沒有理會,比起保持沉默,更讓方言感到可怕的是——遭遇這正常人早該昏死過去的傷勢,他竟然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涅槃。度脫生死,永離輪迴,超越今昔未來。

下一秒,琴古主死白的臉孔出現裂痕,彷彿湖面漣漪般,裂縫越擴越大,不只是五官、手、腳、領口下的頸部,全都支離破碎,流淌着鮮血。

九十九神、涅槃、方清韻死後現身的畢青,這三者一定有關聯。

「根本痛死了。」畢青瞪了她一眼。

她的啞口無言正合畢青的意思,他輕笑一聲,定睛朝前方望去。

「待在那別動。」

「……方言的事,我向你道謝。」

「……所以才說剛成形的後生令人頭疼。」

雖然有類似鮮血的液體,但看不見肌肉組織或其他內容物。

「你是哪來的東西?」

銀色絲線折射到迸出裂痕、尚未整片碎裂的玻璃上,實體化的光芒紛紛凝聚在玻璃前,成長茁壯。

原先如風聲呼嘯、似琴鍵敲擊的清脆聲響,又突然轉爲野獸般的咆哮怒吼。

遲來的尋竹終於在此刻趕到,踩過最後一層階梯闖入教室的他目睹一切。

畢青語音還未落,琴古主早在前一刻反折住他的手腕,將他連手帶人整個壓制到後方的牆壁,同時間貼近他的臉龐。

看着自己受錮的手腕,琴古主挑眉一問。

「原來如此,居然會有人闖進學校裏啊……」剛甦醒的章瑾聽得一愣一愣,完全無法思考,不疑有他地信了這謊言,「那小偷呢?」

畢青的身體像個人型的黑洞,裏頭空無一物。

他趾高氣昂地說了這句話,對象不是方言,而是紀尋竹。

「九十九神琴古主。」

方言很清楚,那是那位面色枯槁的男人的名字。

祖母逝去、雙親旅外的屋宅內,目前只有方言一個人居住。

「……對不起。」

她始終沒聽見逼近自己的跫音,也感受不到身體任何一處的傷痛。

「……畢青!」

他轉了轉完好如初的手腕,論動作,論表情,都神態自若到完全不像是遭遇過爭鬥的模樣。

畢青的傷勢好似渲染在畫布上的水墨顏料般化散開來,血跡淡去,傷口開始重組,短時間內,破碎的容貌竟然癒合得不帶一丁點疤痕。

方言再怎麼故作堅強或嘴硬,仍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類,畢青毫無多想,搶先一步來到她眼前,以肉身擋住宛如野獸的攻勢。

「奪取他人的眼珠子前,先盯好自己的真身吧。」

「……咦?」

不知何時,一道身影阻擋在她與襲來的男子之間。

那瞬間,他們全明瞭了。

還真敢說啊。一旁的方言翻翻白眼,她開始猜想:說不定尋竹也常常用同樣的伎倆搪塞她,再悲觀點的話,說不定她從小就被這張嘴給騙到大。

尋竹撞見現場一片慘狀時,理所當然把在場的畢青視爲罪魁禍首。當然,他可是以理性與和平爲應對原則的教師,基於現況,還是選擇壓下情緒,率先收拾殘局。

他抬起手,本以爲是要做出反擊——他的手卻繞過琴古主的肩頸,伸向後方,捉住了某個東西。

身形纖瘦的畢青被琴古主捉住手臂,像是皮球似的甩向教室角落的桌椅山堆裏,肉身碰撞木頭,使堆疊成三角狀的桌椅紛紛崩垮下來。

而畢青背對她的身軀,落下了幾滴遠比黃昏還要暗沉的濃稠液體。

方言相當老實地道了歉,歸根究柢,對方會像顆保齡球一樣被人扔進桌椅堆裏,也是因爲她。

被他倨傲的視線緊咬着不放,尋竹腦袋裏不斷重播的只有剛纔畢青傷勢癒合的詭異畫面。

畢青不改冷若冰霜的神情,抓住陰沉男子的手腕,高瘦挺拔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即將覆蓋眼前一切。

他雙手交抱,倚靠在白牆上,用始終不變的一號表情盯着兩人。

此時,密閉空間竟起了風,吹散遊走空氣中的細小晶滴。

昏迷的章瑾被衆人送回家中,當她清醒時,夜色早已高掛。似乎是腦部受到衝擊,她的記憶曖昧模糊,只依稀記得有個男人莫名闖入教室攻擊了她。

方言目睹着那道身影,稍早劇烈跳動的心臟竟平緩了幾分。

一秒,兩秒,三秒……分分秒秒過得緩慢,彷彿一世紀那麼久。

被扼住頸項的畢青直視着琴古主的蒼白麪容,吐出不明所以的話語。

琴古主的身形煙消雲散,徒留破不成形的鋼琴骨架。

「本體沒受損傷,自然不成問題。」

安全將章瑾送回家後,方言和尋竹回到家中。祖母過世後,方言雙親回到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父母當然也有詢問過方言要不要乾脆就這麼陪他們一起遷居到國外去,然而方言選擇留下,繼續就讀本地高中。

她尚未換氣,密閉空間內忽地爆裂出詭異的高分貝噪音,「這、這是什麼……聲音……」迫使她按住幾乎要裂開的耳朵。

「逃了。」尋竹聳聳肩,「要追當然追得上,不過我的學生比較重要。」

琴古主走上前,掐住他的頸子,將他繼續壓制在桌椅堆裏。

稍稍解開九十九神的肉體重組之謎後,尋竹不甘願地撇過頭。

揮散而開的血腥味充斥着方言的鼻腔。

別說是急促的喘息聲,就連哀號也沒有。

她貼在牆面的身體再也無從使力,癱軟跪倒在地。

「妳預見未來了。」

方言聽見尖銳物穿透肌膚、割破某種表層的聲音。

琴古主或許隱約感覺到畢青與方言有所關聯,乘着相對位置的優勢伸出利爪,躍步一跳,再次朝方言的方向衝了過去。

「除了受涅槃之力蠱惑、鬼迷心竅的執念外,什麼也不明白。」

方言掩住受到不明噪音攻擊而發疼的耳朵,痛苦地抬頭一看,只看見半截身子埋在廢棄桌椅裏的畢青。

琴古主沐浴於血泊的身軀開始崩解,宛如交織於光影之間的綠蔭碎布,一點一滴消逝,最後化爲粒子,擴散於空氣中。

「什——」

畢青語氣冰冷得連吐息都爲之凍結。他抬起空出的另一隻手,透過光芒聚集而成的絲線,操縱着遠方玻璃前方的銳利劍形。

這無疑是肯定句。

畢青於空中拉出一條銀色細線,隨着光子聚集在遠處,銀線漸漸化爲劍型。

「所以,這次就麻煩你解釋清楚吧。全部解釋清楚。」

這就是九十九神。

「——你是……畢青?」

事後,方言並沒有像昨日那樣禁不起現實衝擊暈過去,她倚靠在牆上,努力撫平呼吸。

她的左眼。

「不、不要過來……」方言發出毫無用武之地的反抗,雙腳彷彿注了鉛似的,動彈不得。她退到牆上,縮起肩膀,緊閉雙眼。兩人的距離逐步縮短,每當眼前男人的臉龐隨腳步放大,她吸入鼻腔內的氧氣也逐漸減少。

他遭受攻擊的臉部與手臂竟然像蛋殼般浮現出裂痕紋路,混和着血液與碎屑的肉軀,有某種碎片斑駁落下。

是他,畢青又出現了。

「我趕來時,就看見妳和方言倒在地上。方言只受到輕傷,一下就醒了。」

「……你又是誰?」

「爲什麼要保護這人類?你也是九十九神,難道不想要那股力量嗎?」

方言從他瓦解的軀體中,瞥見了類似剛纔從畢青身上剝落下來的奇異碎片,以及肌膚下的空虛黑暗。

畢青的手毫無溫度可言,相反的,方言左眼燙得宛如火舌輕舔。

「當然,她也早就知曉九十九神會出手襲擊孫女。」

「什麼意思?」

「我說過了,超越今昔未來,即爲涅槃。」

畢青深深吸口氣。

「親眼目睹過去與未來——這就是涅槃的力量。」

聽見這事實,方言屏住呼吸,又或者該說她根本無法喘息。

她大可以將這視爲無稽之談,然而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畢青的話一字不虛。

與現實交疊的眼中景象就是證據。

「那麼,告訴我……」

儘管方言抑制住衝動,她的聲音依舊顫抖不已,「這和九十九神又有什麼關聯?」

光是短短兩天,她就被九十九神襲擊了兩次,間隔短得可怕。

「我等爲歷經百年歲月的形識,成形時本體早已殘破不堪。爲了探求自身的末路究竟爲何,又該如何阻止消亡,能夠知曉未來的涅槃自然成爲九十九神的目標。」

渴望得知自己的未來,這就是九十九神爭奪涅槃的原因。

對一般人來說,翌日、四季、時間流逝再理所當然不過。

但是,對九十九神來說,分分秒秒都是恩賜。

「對九十九神來說,掌握未來,即是擁有一切。」

方言語塞。左眼愈發灼燙,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眼窩。無論身心都到達負荷極限,她努力撫平自己的情緒,反覆深呼吸。

畢青絲毫沒有打算隱瞞實情,繼續說下去:「涅槃的繼承對象,即是歷代方家嫡系女性。方清韻逝去後,涅槃之力自然移轉到妳身上。」

方家的女性,直系血親。

始終噤聲的尋竹,終於發出話語。

凡事都得付出代價——畢青低聲說着。

「涅槃同時也具有蠱惑九十九神之力,受催化而提早成形的九十九神,心智尚未成熟,追求永生的慾望更是顯着。喪失理智,反而導致破滅也不奇怪。」

「你也是爲了涅槃而來嗎?九十九神畢青。」

「那麼,你呢?你這傢伙爲什麼沒受到影響?」

「……咦?」

畢青否認,態度堅決之餘,有一剎那,方言似乎看見某種負面而激烈的火焰閃過他的眼眸。

誰也無法阻止,宛如輪迴一般的夢魘。

「是生是死,以怎樣的姿態離去,都是命數。」

那瞬間,彷彿頭部被浸入海底般,方言聽不見任何聲音。

那眼神銳利、果斷得讓人一時間無法正視。

——若是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無論是方言頸部的項鍊,或是老舊的校園古琴,別說百年,恐怕就連一半的歲月都不及。

「九十九神畏懼本體遭毀的情感、渴求未來所在的思緒,無止盡地層層堆砌,如同繩結般彼此纏繞,產生出更多渴望涅槃的迫切之心。久而久之,屢次遭受襲擊的方清韻也開始懷疑自己的未來是否存在,加上涅槃之力接二連三啓動,大大縮短壽命長度,而這股被奪走的生命力,又引來更多追求永生的九十九神。」

他直視着方言的左眼,「涅槃那種東西,我比妳還恨不得它當場消失,自然也沒有掠奪的道理。你們儘管放心吧。」

他走向畢青,一改先前的衝動態度,鎮靜地平視對方。

祖母因擁有涅槃而早逝,而涅槃散發出的生命力,讓歲月不及百年的九十九神加速幻化。

安詳的遺容不過是假象,祖母絕對是被九十九神害死的。一想到這,方言變了臉色,不自覺握緊雙拳。

「使意識超脫現世所付出的代價自然就是生命。由於汲取了繼承者的壽命,涅槃之力才得以存在,這纔是方清韻早逝的主因。」

「是涅槃本身。」

「我是畢青,爲方家而生的九十九神。就如同守護方清韻那樣,我會守護方言,守護方家,直至生命盡頭。」

過於純正,完全不容許一絲欺瞞潛入他的視線中。

畢青瞅了眼方言過度震驚而僵硬的面容,接着說道:

但現在她明白了,擁有涅槃之力的方清韻,自然成爲九十九神的攻擊目標。

「並且,這股生命力等同催化劑,會加速九十九神成形。九十九神紫玉,以及琴古主唐突現身,皆肇因於此。」

「至於方清韻會如此早逝,亦是由於涅槃。」

畢青的聲音平緩,道出的事實卻讓方言毛骨悚然,冷意貫穿了四肢百骸。

「什……等一下,你的意思是,祖母的死和九十九神有關?」

惡性循環。

「不。我對那種東西不抱任何興趣。」

開始轉移了——原來畢青是這個意思?

從口鼻迸出的細小氣泡,矇蔽她的視線,遮掩她的聽覺。

雖說祖母生前的精神狀況不算良好,不過身體並無病痛。

「最初襲擊妳的紫玉與琴古主就是這類後生,剛成形不久,連氣息也尚未發育完全,自然會那樣魯莽行事。」

「並非如此。」然而,畢青卻如此說道,「方清韻的死,和九十九神無直接關聯。」

方言的腦部受到言語帶來的衝擊。耳膜嗡嗡迴響着畢青猶如審判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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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九十九 -百年追尋-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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