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九十九 -百年追尋-》 · 響生 · 7791 字
「妳又在做什麼?」
某天——已經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他對時間概念一向沒什麼信心——方清韻躡手躡腳的躲到樹蔭下,手裏握着黑色奇異筆,蹲下來,在柳木後方的屋外牆壁開始塗鴉。看來不管經過幾年,她那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還是沒有長進。
方清韻看見他走了過來,不但沒有被發現惡作劇該有的慚愧,還掩起嘴嘿嘿笑了幾聲。
「畢青,你還記得我小時候——差不多是六歲吧,不是在樹上刻了情人傘嗎?然後你就渾身是血的跑出來把我嚇哭了。」
他點點頭,那生不如死的痛他可忘不了,「確實有此事,怎麼了嗎?」
「所以我想說,別刻在樹上,改用畫的吧。一方面製造更多回憶,而且這樣牆壁如果出現九十九神,對方也不會痛得大叫。」
該說這是方清韻特有的溫柔嗎?怎麼完全讓人高興不起來?他思忖了好一陣子,最後選擇閉口不語。他非常清楚,這種時候保持沉默纔是上策。
蹲在角落獨自奮鬥一段時間後,方清韻挪開身子,炫耀似的指指牆上的畫作:「哼哼,完成了喔,畢青你看。」
其實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如此想着,爲了方清韻的心情着想,還是配合地走到她身旁蹲下,湊近一看。
方清韻的畫果然勾起了他的回憶,又是把情人傘。
「妳就這麼喜歡這東西?」於是他指着圖案問。
方清韻根本不知道她六歲時的曠世鉅作究竟造就他多大的創傷,直到現在,他背上還有着模糊不清的傘狀疤痕。
「當然喜歡,這可是愛的象徵耶。」方清韻指着情人傘接着說:「不過隨着時間變遷,我做了點改變就是了。」
無可奈何,他只好順着方清韻又瞄了牆上塗鴉一次。
一字一字看完傘下的姓名後,他傻住了。
「本來是想寫很多人的,不過情人傘只夠寫兩個人的名字,所以就只好這樣啦。你可要感到榮幸纔行喔,畢青。」
方清韻真切一笑。
情人傘下的名字是——畢青以及方清韻。
「用不着擔心九華,他不會……沒辦法發現的……哈哈哈。」
說着,她乾笑了幾聲。
方言強忍住淚意,用手背抹抹眼眶,用力地點點頭。
畢青抬頭望了眼頂上的茂密綠葉,樹蔭隨着微風飄動,陽光篩透而下,交織成片片光網。他凝望了這幅景象許久,回了句:「若是以前,或許會吧。」
褪去一切冰冷的淺淺笑靨。
加諸於九華的憎恨與妒意,奉獻於方清韻的眷戀與欣羨,全都煙消雲散,幻化成風。
「然而這不盡然是壞事,只要看着你們,我就會想着……就算真身並非人類,只要擁有和你們相同的情感,能陪伴在你們身旁……只要有人能夠記得我,那也就足夠了。」
或許是被尋竹給嚇着了,畢青微瞠雙眼,眨了眨,思忖了會究竟該說些什麼。
那瞬間,所有白刃一致襲下,如夢似幻。
「畢青……」
「其實,我從未遺忘過。」
「謝謝你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畢青。」
似家人、似戀人、似朋友、又帶點對人類的欣羨——這就是他對方清韻的全部。
尋竹無可奈何地望着擅自下定論的她,逝去的視力終究是不可能回來了,但這並非任何人的過錯,他也無從追究。
畢青撫着柳樹的枝幹,樹木枝瘤的粗糙觸感滑過指尖時,他垂下眼簾。
「……你要走了嗎?」
離別之時已到來,打算了結最後一項遺憾的畢青抬起手臂,宛如對待脆弱的易碎物般,細白的指尖輕輕拂過方言的臉頰。
尋竹望着他,眼神盡是躊躇與尷尬,他握住雙拳,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選擇踏出一步,用生疏而笨拙的口氣說出:「吶,畢、畢青!」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如此正經地叫出畢青的名字。
雖不至於呼口氣就會吐出白煙,潮溼的低溫仍讓人竄出些許冷意。
聽着他的敘述,方言的雙眼湧上一股熱流,左眼的傷口傳來刺麻疼痛。她一改彆扭,一連點了好幾次頭,同意他說的每句話。
「我們……又見面了呢。」
「若有重逢,屆時,願你倆能認出我來。」
方言瘦如枯枝的身軀包裹着外套,和尋竹並肩站在庭院前,向來總是忽略庭院景色總時直接走出門的他們一反常態,站在庭院裏,望着自有意識以來就一直佇立在眼前的方家柳樹。
方言問着,紗布遮住了她整個左眼。
「我們也沒有察覺到你的痛苦,讓你獨自度過了這麼多年……所以,就當作是彼此彼此。」她向身旁的尋竹徵求同意,「對吧,尋竹?」
「所以我想……是喜歡的。就算經歷那種遭遇……我仍喜歡她的聲音,喜歡她的笑臉,喜歡她的全部。」
「你不會……害怕嗎?」
「妳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怎麼辦?」
隨後,他再度將視線調往方言。「至於方言,妳老是把自己放在最後,就算有想要的東西也不敢說出口。妳也怕黑、怕孤獨,然而爲了不讓人擔憂,妳總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在雙親出遠門時,從不向人索求更多溫暖,而是獨自躲起來哭泣,之後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這些,我全都記得。」
「——從今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喔。」
爲什麼隔了十年才發現呢?畢青一直在身邊陪伴着他們的這件事。
「——已經足夠了,畢青。」
「我已表示過,事情處理完畢後,就會前往方清韻那。」
想說的話太多了。
畢青是第一次這樣真情流露,他褪去至今爲止禁錮情感的矜持與桎梏,有些無奈地問道:
方言連「當然」都還沒說出口,只見畢青一揮袖,數以千計的白光利刃包圍住身爲本體的柳樹,化做仟仞絕壁,乍看之下猶如冰天雪地般黏附於枝幹的條條冰柱。
「畢青……」
「這次,我會待在你身旁,陪伴你走向盡頭。」
「嗯。」
他緘默了片刻,憶起昔日美好時光般的微微勾起脣角。
如果再早點發現的話……
「我已經聽方言和相柳說過了……那個,就是……」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神情想必相當可笑,他別過臉,吞吞吐吐的說道:「你從很久以前就在這裏了吧?一直默默的守護着我們,守護着清韻奶奶和九華。只是,這麼重要的事我居然現在才知道……」
「你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情緒又急又快,讓我無所適從。我最不擅長應付你這種人。」
「再見,方言。紀尋竹。」
颼颼冷風再次吹入庭園,聽聞這道風聲,不知怎地,方言和尋竹不約而同地感受到——離別已經來臨。
畢青轉身,昂望着綠葉織成的細膩碎布,思忖了數秒,將眼神調往兩人。
他瞪大鳳眸,說不出任何話來,抑或是無法從千言萬語中尋找出適合的語句。
「不用再強迫自己去憎恨,也不用孤單的活下來……已經可以了,畢青。」
語畢,方言,畢青,尋竹,三人彷彿約定好似的,相識一笑。
她抱以與昔日相同的笑容,牽起畢青的手。
你說得沒錯,你說得沒錯——她像是害怕聲音沒被聽見似的,重複說着。
最後,徐徐地,他像是釋懷般吐出口氣。
「嗯。」
他垂下眼簾,細長的眼睫毛在眼瞼下留下陰影。
「怎麼會呢。」方言搖搖頭。
畢青同樣站立在高挺樹幹下,身影纖瘦,微風吹拂他的墨髮與柳木枝葉,舞動出銀鈴般的細響。他彷彿褪去了某種枷鎖般,平時的凌人氣勢,多了幾分和煦。
一股暖意無法自拔地從心中擴開,他漸漸明瞭自己對方清韻究竟抱持着怎麼樣的情感。
深深吸口氣後,他斂起眼神,垂下高舉的手臂。
「我曾聽說過,伴隨生老病死,遷徙輾轉,相同的靈魂將化作截然不同的身形,於轉世後再度與註定之人相遇……用人類的語言解釋的話,即是所謂的輪迴。」
心中的雜質被這重燃着希望的火光給濾淨,終於完全掙脫了,來自過去的種種束縛。
冷風拂過方言、畢青,以及尋竹的髮絲,乾冷空氣刺激着嗅覺與肺腔。
不同的是,方言這次沒有受到驚嚇,而是任由他的掌心貼附在自己臉上,九十九神特有的冰冷低溫傳了過來。
「……要走了嗎?」
「兒時的紀尋竹體弱多病又膽小,卻故作堅強的挺身而出守護衆人;紀相柳和現在一樣,溫柔而讓人心安,在必要時刻勉勵着大家;九華揹負着難以負荷的苦痛與罪孽,依舊堅韌地活了下來;方清韻倔強又不服輸,平時也聒噪的很,遭受攻擊時總是不分青紅皁白喚着我的名諱,根本把保護她這件事當作天經地義,霸道又不明事理,又愛擅作主張,頤指氣使的態度也毫不手軟……正因爲是這樣的方清韻,我才無法忘懷。」
清晨的低溫總會讓人直打哆嗦。
畢青預料之內的笑了,笑容有着微乎其微的狡猾,「無妨,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你會想起來。」
畢青連遲疑也沒有,蜻蜓點水似的頷首。
從前就是如此,現在是,從今以後也絕不會改變。
就是這般彼此糾結縈繞、彷彿流淌至他心中的水脈般源源不絕的情感。
「儘管現在說這個有些遲了——」
「我感到愧疚,方言,紀尋竹。你們等同於是受到我們這輩的牽連,而方言左眼所喪失的視力……也該歸咎於我。」
遙遙之中,她若有似無地聽見方清韻如此說道。
「我最初就沒有讓你們知情的打——」
「我很傻吧。」
是我該說謝謝纔對,他發出無人知曉的低喃。
眼前發出的白光就吞噬她和尋竹的視野,光影加速甚至讓人產生猶如置身夢境的幻覺。白亮的光芒以畢青與柳樹爲中心,像是晨曦照亮足下的每一吋土地,進而昂揚起陣風,地上的細草搖動作響。
「做什麼?」
畢青輕輕的道。語調平順而悠然。
方清韻露出的耀眼笑容,不知爲何,讓他感到一陣喜悅與酸楚交雜。
不過九華不太信這個就是了——他閉起鳳眸,憶起過去,悠悠地說道。
畢青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有些含蓄的笑了,那是相當難得珍貴的笑容。被風吹拂的柳樹渲染了這股欣喜,發出樹葉搖動的沙沙聲響。
「……嗯,是啊。」
畢青不太明白這份情感該如何稱呼,他類似人們所說的欣羨、也包含友情,似乎又如親情,還摻雜着點思慕。
方言從細微眼縫中,瞥見畢青沒入光輝中的笑容。
「那,就算扯平了吧?」方言突然回答。
畢青侃侃說着,憶起的情感彷彿涓涓細流般流蕩而出。
「我們又見面了呢,畢青。」
「打從有意識起……我就一直在追逐着方清韻的身影。」
何況,這種收尾與結果,或許正是種無可替代的好結局也不一定。
畢青緘默了良久,僅僅低語了句「是嗎」。
聖潔白光中,一道不容玷污的潔白身影從空降下,垂至腰際的黑髮滑順飄蕩,方清韻輕盈地降落在畢青身旁,那身影修長消瘦,泡幻的只要吹口氣就會融化在粉塵裏。
那抹笑容中,有着結束,同時也彷彿火炬般,復燃着起始。
「這次,我想嘗試相信看看,所以或許有朝一日……我們還會再相見吧。」
「都到這種時候了,你怎麼還說這種話……」
「直到現在我才說得出口……對不起,方言。」
「總覺得……令人懷念。」
帶着滿溢而出的真摯,畢青坦率地露出動容而幾乎要讓人落淚的笑靨。
狂風吹亂方言和尋竹的頭髮,明明不想在此時別過視線的,過烈的光芒卻把雙眼逼出淚水,目光漫漶一片,他們不得不用手臂遮蔽視線,暫時緊閉雙眼。
畢青垂下頭,凝視着方言包覆着繃帶與紗布的眼瞳,這幕好似當初於墓地相遇時的場景。
「你很喜歡祖母吧?」方言輕聲問道,她顯露出憐惜的笑容。
「……什麼?」
謝謝,謝謝妳,方清韻。
「纔不是這樣!」尋竹打斷他的話,發覺自己太激動後又趕緊壓低語調:「我是說,如果我像方言或相柳那樣敏銳點就好了,這樣我就能更早想起你和九華的事……也不會用那種態度對待你了啊,畢青。」
「那天清晨,也是這種感覺。」
「涅槃很討厭,九十九神也很討厭,可是我不討厭畢青喔。要不是畢青,我一定沒辦法像現在這樣站在你身旁。我最喜歡你了。」
他的這句話雖感覺不到情緒起伏,但是聽起來有點像是在道謝。
腳底,雙手,胸口,頸部,最後是那張笑臉——白光吞噬了一切。
而後,光芒褪去,畢青、佇立於方家數百年的柳木,一併消逝蹤影。
全都離開了。
誰也沒有留下。
✜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啊……」
章瑾皺着臉,跨過一層又一層的階梯,往校園頂樓走去。當然不是爲了和方言一起喫午餐,而是那個沒良心的班導叫她來找人。要找的人很簡單,就是那位蹺課大王的張辰悠。
張辰悠出院復學後,照舊三不五時消失蹤影。現在學校後山封起層層布條,根本不可能趁虛而入;保健室的病牀上也找不到人,所以他一定偷跑到頂樓——班導都這麼說了,她這個班長也只能奉命去頂樓逮人。
「那種人放他去死就好了,幹麼還要找他回來啊……煩死人了啦,越想越氣!再說爲什麼樓梯會有那麼多階啊,可惡!」
章瑾一邊叫罵一邊走上頂樓,她用力把鐵門推到最底,發出砰一聲巨響,照這鐵門傳來的怒吼,她的怨氣八成全校都感受到了。她兇猛地環顧四周,開始尋找張辰悠的身影。
很好,當事人正盤腿坐在頂樓正中央。
「找到你了,張辰悠!」
她指着背對自己的黑短髮身影大叫,一臉獰惡的走上前。
張辰悠一聽見有人喚住自己的名字,理所當然回過頭,當他看見章瑾那頭如獅子棕毛般的金色長卷發時,照慣例的露齒一笑,「午安,班長。」
「你居然還有心情問好?」
「妳是來跟我收作業的嗎?我放在抽屜裏,以後不用再來催了——」
「誰要那種鬼東西,我要的是班費啦!把還沒交的錢全吐出來!」
聽到錢這個字,張辰悠恍然大悟的「啊」了一聲,然後困擾的歪歪頭:
「我忘了帶錢包耶,對不起。」
「……我忍不住了……該死的傢伙,你以爲道歉有用嗎!我已經跑了六趟,整整六趟!你居然跟我說你沒有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慢着慢着,不要動怒,我向妳陪罪就是了。」
「確實有那種說法。」
九華閉上雙眼,狂風颳亂髮辮與衣衫,身體輕盈的似乎被強風逐步推向前,逐漸與立足之地脫軌,一點一滴,唯一與地面接觸的腳跟剝落了些許細石礫。
「你打算等多久?」她看了看錶,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
「下次再道歉吧,感覺你一說出這句話,我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了呢。」
相柳睜開眼,她的雙目如兩口活泉,平視着再度晃動不安的海平面。
海風強勁的好似在耳邊咆哮,她加大音量揚聲一問。
而後,他化爲失去雙翼的飛鳥,直直墜落崖下。
他細數着至今爲止的回憶般,聲音輕輕柔柔地乘着冷風。
「……嗯,說得也是。」
「我在想,萬物的靈魂都將流向海底……或許,清韻和畢青也會在那吧。」
「謝謝妳,我也很喜歡相柳喔,但我沒辦法留下來。」
他垂下眼簾,鳥瞰着張開血盆大口的駭浪。
「靈山的……碎片,九華。」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杳無人煙的海岸懸崖光是高度就讓人卻步,相柳站在懸崖俯視着海面,浪花接連拍打岸面,濺起花花白絮。
張辰悠把古鏡平放在地板上,目不轉睛地昂首凝望着天空,再也沒有動過。
一面橢圓形的古鏡貼着在固定板上,令人疑惑的是那並非一般的鏡子,而是用大小不一的鏡子碎片拼湊而成的。章瑾盯着鏡中影像,自己的五官隨着鏡面裂痕被割劃成數十個扭曲的塊面,看似連發尾都分岔了。
「是有想去的地方嗎?」
看她那副不解的樣子,九華一如往常笑笑,不厭其煩地開始解釋:
出自於恐怕再也無法相見的猶慮,方珣、清韻、畢青、方言、尋竹、相柳……他在心中向所有人道別。
「就像這片海一樣,廣大的讓人難以捉摸呢。」
或許,再也無法一視了。
海風增強了,海潮味撲鼻,刺的臉頰發疼。海水翻攪滾動,深藍海水下的暗礁若隱若現,普通人若是墜下海,必定會觸礁喪命。如今,九華正徐徐走向這劇烈波盪的深湛潮水,忽視紊亂的湛藍髮絲,與懸崖邊緣僅有一步之遙。
季節就算到了初春,迎面而來的海風仍舊不留情,扎的肌膚髮疼。
張辰悠回頭一笑,他的手裏也有一朵落花。
章瑾瞪了他一眼,「……你想做什麼?」
她抬頭一看,飄散在空中點點紅光接二連三落下,當落及眼前時,她才發現那不是光芒,而是花。
✜
那傢伙到底再搞什麼鬼啊……章瑾一面碎念,握起鐵門把手,打算甩上門離去。想不到正打算走進室內時,從天而降的一道紅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再見,九華。」
九華由衷地肯定。
「當方珣發生事故時,當我把視力轉移到她身上時,或許我也……心存着僥倖也不一定。」
「嗯,對啊。」張辰悠理所當然的點點頭,「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喔。」
相柳見證九華化爲星點的渺小身影激盪海面,沒進遍佈海底的銳利岩礁,最終被浪花白絮吞噬。
回應她的,是呼嘯耳邊的苦澀海風。
「等等,你說要給我看的……該不會就是那個人吧?」
張辰悠拿出一片大型固定板,她狐疑地湊近一瞧。
「嗯,會是個清韻和畢青存在的世界喔。」
一切起源與終末的見證者,涅槃的持有人,九十九神九華。相柳閉上眼,憑記憶揣摩出他那如朝陽般和煦的溫柔笑容。
任由海水沖刷,青苔孳生,都不會損毀其肉軀。
只要本體復存,九華將永不死去。他將與這片蒼茫之海一同共存與此。永遠,永遠。而他的本體究竟爲何——相柳多半有個譜。
只是不知怎麼地,她卻覺得掌心中的紅花美麗的難以用任何辭彙形容。
「那麼……再見囉,相柳。」
紀相柳任憑冷風吹亂她的亞麻色長髮,拂過衣襬每一處,鏤刻出根本無法撫平的摺痕。
「後山封了起來,所以我只好到這裏等,班長,妳要陪我一起等嗎?」
「咦……」她驚呼一聲,腦袋還來不及轉動,手心就自己攤了開來,接過從上方落下的紅山茶。對她來說,山茶這種花固然美麗,實在不怎麼討喜,就連凋零也是整朵花咚的一聲落下來。
語畢,章瑾甩了下飄揚的金長髮,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不是鏡子嗎?你拿這個出來做什麼?」
「這或許……也是種逃避吧。只要涅槃還在我這,九十九神的攻擊就永不會停歇。不過,如果隱匿住這個身體,就能迴避所有襲擊。只要本體未受到損傷,我就不會有死亡的一天。」
這地方還真奇怪——相柳的聲音融入空氣,被海風捲走。
那抹身影好似轉瞬即逝的彗星,閃過視野,落入無盡無底的冰冷海水中。
「其實,我在等一個人。」張辰悠說。
「看來是出現囉。」
「所以你打算離開嗎?」相柳將長髮塞到耳後,神情多了幾分惆悵,「真可惜,從小我就很喜歡畢青和九華呢,好幾次都差點把你們的存在告訴尋竹和方言。沒想到纔剛見面你就要走了。」
只要沒了這雙眼睛,就能暫時擺脫這無法清醒的惡夢。他如此心想。
「唔,不知道耶。」
是盛開的紅山茶。
看來該劃下句點了呢,相柳心想。
那傢伙是有多窮啊,居然連面鏡子也買不起……她在心中諷刺,還是說這是新的藝術作品?
「死亡……是種怎樣的感覺呢。」他突然沒來由地問道。
「嗯。」他點點頭,「海底。」
「清韻奶奶和畢青存在的世界啊……」相柳盯着稍略起伏的海平面,對九華勾起嘴角,露出難以比擬的美麗笑容,「那一定是個很棒的世界呢。」
「我想,應該就是無法和重要之人重逢的感覺吧,所以我不喜歡。」九華自問自答地回報以微笑,「只是繼續待在這裏,恐怕又會發生以前的慘劇了呢。」
「在無盡的深海里……一直走,不斷地走,那片海洋沒有起始,也找不到盡頭。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又究竟爲何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當我回過神來時,就在一片海洋之中。然後,我遇見了方珣。」
驚惶、懊悔、畏懼、葬身海底所濺出的紅色血沫——什麼也沒有。
身旁的九華將視線從海面轉到她身上,腦後的藍色長辮順着海風微微擺盪。
「一定是個很棒、很棒很棒的世界。」
相柳囁嚅的聲音被風吹卷而去,九華消失後,她隨之受到影響,心中登時產生了某種無法形容的寂寞。
他將永遠、永遠地滯留於此地。
「對不起,相柳,都到最後一刻了,我還是這麼膽小。」
這傢伙真的腦袋有問題,章瑾連發怒的力氣都沒了。
「我一直感到很寂寞。」
再見,他再度低聲呢喃。
他愛憐地捧着手中的紅花,俯視藍天,微微上揚弦月般的嘴角。
九華持續保持笑容,否則他無法承受自橫膈膜由下往上衝的情感奔流。
「……你就等到死吧,我要回教室了。明天記得把錢交給我,再見。」
「是呀,我也這麼覺得。」
他的真身並非這片廣袤大海,然而只要海水尚無干涸見底的一天,沉沒於海底的九華本體,就將無尋獲之道。
「方珣是個很溫柔體貼的孩子,我由衷希望她能得到幸福……但是,或許……或許真的只有那麼一點點……」
「別問我這麼艱深的問題了,我怎麼可能知道呢。」相柳笑了。
宛若沉睡於海底深處一般。
「啊?」
「——歡迎回來,照海。」
怎麼想也不可能會突然有人從屋頂出現吧!
「給妳看個東西。」
九華翕然一笑。這次,他的笑容與相柳記憶中有些出入,帶點哀傷,更添了股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