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九十九 -百年追尋-》 · 響生 · 2萬 字
九十九神襲擊方清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有時是在上學途中,有時是在庭院,就算躲到屋頂避風雨也於事無補。最嚴重的一次是在某天深夜,九十九神在方清韻熟睡時潛入屋內,勒緊她的脖子,打算一舉逼她窒息,好讓涅槃成功轉移到自己身上。
就算他不願正視這事實,方清韻仍一點點步入無法脫逃的深淵中。
除了將那些九十九神全毀了以外,他無能爲力。他能替方清韻做的,就只有如此。
「我受夠了!什麼九十九神,什麼涅槃啊……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
然而,即使他竭盡所能的守護着方清韻的外在安全,依舊無法消弭方清韻內在的負面愁緒。名爲恐懼的浪濤將內心掏出一個大洞,而這坑洞又湧入一波波白浪,反覆循環。
他壓抑住內心的強烈情感,用一如往常的冰冷視線望着方清韻,以及她那有着紅色勒印的細頸。在這樣下去,方清韻遲早會被浸漬得滴點不剩。
「方清韻,我——」
「不要過來!」
方清韻宛如差點溺斃於深海般,揮開他遞向的手。
「不管是誰都別過來!就連畢青也一樣,只要是九十九神……都別過來……」
他望着自己的手,儘管沒有受損,被揮開的掌心卻燙得嚇人。
好痛。
深刻的痛覺隨時能將他四分五裂。
「對不起……拜託你們,讓我一個人……讓我靜一靜好嗎?」
就像是被摑了一巴掌那樣,毒辣辣的,痛得幾乎讓他無法辨明虛實。
他花了好久、好久好久的時間纔回過神,當他恢復意識時,方清韻早就失去蹤影。他瀏覽四周,發覺九華居然縮着身體,躲在庭院柳木的一角。他走近一看,九華居然撲簌簌的流下淚來。
從九華雙眸迸出的淚水,就像是雨點一樣,嘩啦嘩啦的落下,滲入地面。
心情原本就差勁透頂,看見這樣的九華後他的怒氣更是衝破臨界點。他非但沒有安慰九華,反而還極爲冷澈的狠瞪對方一眼。
「你哭什麼?」
「怎麼這樣……妳至少也在意一下吧……」
「那麼……祖母失去右眼後,涅槃有什麼改變嗎?」
「方清韻擁有兩眼的涅槃,應該說,所有方家繼承者均是如此。擁有左眼涅槃的唯獨妳一人,方言。」
「一眼的涅槃?」
如果是的話,另一眼的涅槃在哪?
「我也是這麼想的。」方言點點頭,確認兩人的疑問一致後,她接着問:「還有那個叫做九華的九十九神,如果是祖母的朋友,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有出現過?」
「……妳從哪聽來的?」
「一般人都不會掃閣樓的好嗎!那裏可是儲藏室耶!」
「……」相柳也沉默了。
方言還記得,應該說,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但是你沒有掃閣樓吧,尋竹?」
「意思是……涅槃不只有一個嗎?」
「你只要像平常那樣就好,靜靜地、靜靜地守護着大家,這樣就夠了。」
完全不想管情緒失控的雙胞胎弟弟,相柳乾脆從尋竹手中拿走相簿,翻頁繼續看下去。
失去右眼後的祖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天啊,第一張就這麼爲之驚人。」總算回過神的相柳如此低呼一聲,換回一如往常的迷人笑容,「老弟,你那時候屁股還挺翹的耶,真是看不出來。」
「爸媽還真偏心,爲什麼沒有拍我呢?」
「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下一張照片映入眼簾後,空氣登時凝重起來,三人不發一語,現場頓時一片死寂。
「清韻奶奶真是個美人呢,是吧,尋竹?」
看完相本後,方言急忙衝出屋外,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出畢青。
就像是目送成千上萬的靈魂離去那樣,有朝一日,他終將與兩人訣別。
「我來看看喔,嗯,第一張是——」
尋竹啪地一聲打開相本,由於太久沒翻閱的緣故,內頁都黏在一起了,他使力扳開,相本發出嘶嘶的剝離聲,總算乖乖的平躺在桌上。
九華立刻用袖子拭去淚珠,笨拙的發出帶有鼻音的嘿嘿笑聲。
九華和方清韻一樣,不管他如何追趕,那兩人始終遙不可及。
祖母的精神狀況也受之波及,她逐漸封閉心靈、自囿、疏遠他人、總是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屋內的氣氛多少也受到影響,陰鬱瀰漫着整個方家。
等一下……方言在此時發出低喃。
她在自家庭院四處張望,尋覓着畢青的身影。
「打掃的話,昨天我已經掃過了吧?」
「所以啦,趁這個星期天把閣樓好好整理一下,順便淘汰些用不到的東西。」相柳用戴着工地手套的手拍拍尋竹的肩膀,「方言,要不要也去整理一下你們家的閣樓啊?用不着擔心,我把雙胞胎弟弟借妳,重物就交給他搬吧。」
「這是我的臺詞吧,爲什麼只有我有這種鬼照片啊?」
「不行啦,畢青,你可不能哭喔。你哭的話,清韻和我都會嚇到的,會被嚇死的。」
「這是……」
聽見風生的名字,畢青思考了一段時間纔想起是校慶時襲擊方言的九十九神。他跳下樹幹,原本就毫無溫度的神情更是雪上加霜,冷得讓人直打哆嗦。
「那就給我止住,難看死了。」他冷哼了聲,「再說,該哭的應該是我吧。」
「也不是不可能。」從回憶看來,九華的性格和畢青呈現強烈對比,溫柔到甚至連小蟲也不敢傷害,加上雙眼失明,又待在身爲涅槃之主的祖母旁,理所當然會成爲其餘九十九神的箭靶。
「爲什麼?」
「好好好,翻頁看下一張囉。」
聽見這句話,九華沒轍地笑出聲來,睫毛上還沾着淚水。
醫生所說的幻覺大概就是指涅槃,換句話說,祖母是爲了停止涅槃的力量而刺瞎右眼,但是爲什麼只有右眼?
「離我遠點,不然會山崩喔。」
「方言,妳沒事吧?」察覺異樣的相柳趕緊翻頁,蓋過祖母住院的照片,「對不起,可能是以前慶祝出院時留下的,我們也不知道有這種照片……」
「如果非得流淚的話,就交給我吧。」
「我會連畢青的份一起,把眼淚哭乾的。」
「這張有方言和清韻奶奶呢。」
「哈哈哈。」
「……」方言閉上嘴。
「打掃。」相柳回答的很乾脆,她扔下箱子,將有用的書本丟到桌上開始分類。原本潔淨整潔的桌面登時揚起塵埃,方言咳了幾聲。
「我有事情要問你。」也不管對方還在樹上,方言單刀直入的問了:「一眼的涅槃是怎麼回事?」
「嗚啊啊啊啊!等一下,這什麼東西!是哪個傢伙放的?不對,是誰拍的?三歲小孩的裸體有什麼好拍的,有經過我的同意嗎!?」
「到底是爲什麼會被玻璃砸到啊?那裏不是學校嗎?方言,妳當時到底在——」
「畢青,你在哪?」
畢青一定掌握了所有關鍵,他絕對知道所有真相。
「這樣啊,還真可惜呢。」相柳笑笑,「但還真是嚇了我一跳,居然被掉下來的玻璃給砸到,一定很害怕吧?那個叫張辰悠的學生傷勢好像更嚴重?」
相柳的聲音在這時傳了過來。
第一張照片是背對鏡頭的紀尋竹,三歲。
「是是是。」尋竹隨口敷衍了幾句,翻到下一頁。
最後,方清韻刺瞎了自己的右眼。
——她的右眼纏着繃帶與紗布。
「不用管我,我一點也不在意。」
尋竹聽到後,思考了好一陣子。
合影的背景是在方家庭院,當然,庭院裏的那棵柳木也有入鏡,多半是祖母要求的吧,她生前一直很喜歡那棵柳樹。方言想起來了,畢青和祖母初次見面時似乎也是在那棵樹下,也難怪這兩人這麼珍惜庭院裏的那棵柳木了。
果然是如此——他心想着。
「……我是很想,不過相柳,我現在是傷患。」方言直接回絕掉。現在她全身貼滿了OK繃,稍稍動一下就全身刺痛,別說是打掃了,她現在只想安穩的當一座石膏像。
相柳指着其中一張照片,那是他們倆雙胞胎、方言,以及方清韻四人的合照。照片下方用黑筆寫了「相柳、尋竹15歲」的字樣。是十年前拍的,也就是紀家搬來隔壁的那年。方言湊近一看,十年前的祖母與入棺時相差無幾,外貌年輕的根本不像是老人。
「所、所以,爲了慶祝這歷史性的一刻,我們就用這本相簿重溫回憶吧!」
這一天終究是來了——這句話語隱約自他眼中浮出。
全裸狀態。
依舊是方清韻的照片,她捧着花,露出微笑。
「做什麼?」
「整理乾淨的話,心情會很好喔。」
被碎玻璃砸傷,這謊言怎麼聽都很蠢。
「相、相柳,妳看,這不是我們之前找很久的相簿嘛!」尋竹急忙蓋過她的聲音,抓起桌上的舊相本,拿到她面前晃呀晃的,「居然放在閣樓裏耶,妳說得沒錯,整理閣樓真是太棒了!打掃萬歲!啊哈哈哈!」
方言將風生臨死前所說的話全部轉述給尋竹,當然也包括關於九華的回憶。
校慶結束後,補假、週休、加上額外申請的病假,方言一連休了五天。重傷的張辰悠更不在話下,可能得在醫院裏整整待一個月,雖然很同情他,但本人倒是無所謂的哈哈笑了幾聲。住院對張辰悠來說正是個天大的好機會,一圓他的蹺課美夢。
「……」主角紀尋竹腦袋一片空白。
下一張是尋竹和相柳的畢業照,不過方言完全無法定睛於相本,心中疑問積滿整個內心,隨時都會從胸臆流溢而出。
「九十九神風生。」
「不知道爲什麼,眼淚就突然掉出來了……真是奇怪,我又沒看到什麼讓人難過的東西……我明明什麼也看不到啊,哈哈哈。」
從她有意識開始,祖母的狀況就差強人意,活動範圍幾乎侷限於屋內和庭院。當時的她不明白祖母身體虛弱的原因爲何,現在她大概猜的出來——是涅槃的緣故。
原因不明,醫生推測多半是無法負荷精神異常,右眼看見了幻覺所致。
如果九華還活着的話,到底去哪了?
「原因不明。」畢青搖搖頭,「但,這不全然是壞事。由於寄宿雙眼的涅槃之力削弱,被此力量吸引的九十九神也相對減少。當年方清韻所遭受的威脅,妳遠遠不及。」
雙胞胎果然連結着血緣的奧妙,兩個都是笨蛋。
「就是說嘛,尋竹,打掃真的很棒對吧?」完全被牽着鼻子走的相柳笑着回答。
九華笑瞇着眼,那面容彷彿雨過天晴的朦朧彩虹。
失去視力的話,涅槃就會因此消失嗎?
他很清楚,九華絕對是因爲方清韻的話而落淚的。
「……沒關係,繼續看下去吧。」她忍住暈眩感,壓低聲音說道。
「不要性騷擾!方言也在這裏,她還未成年耶!」
「啊,小心小心,很危險的。」
方言和尋竹有默契的別過臉,遲遲不敢回話。
「……啊,沒有,沒什麼。」
「不要擅自決定!」
他無法將心中的黑暗面坦承相見,若是揭露自己內心的每一角,將玷污方清韻與九華那純白無暇的聖潔心靈。
看着這樣的他,方言開始猜想:如果我沒有主動提問的話,畢青可能一輩子也不會透露真相。
他看着這樣的九華,竟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兩人順着聲音望去,只見相柳搬着高度幾乎頂到天花板的紙箱與書籍,搖搖晃晃的從二樓走了下來,木製地板發出不安的咿啞聲,隨時都會塌陷。一位纖瘦的女性抱着數十公斤的重物高塔走下樓,這怎麼看都是一大奇景。
——難道說祖母和她一樣,只有一眼的涅槃嗎?
他們都知道方清韻沒有惡意,但是說出那種話,任何九十九神都會心如刀割。
「妳在做什麼?」尋竹汗顏地看着她,這位雙胞胎姐姐總是喜歡在假日沒事找事做。
不出所料,頭頂上方立刻傳來了回應。方言順着聲音抬頭望,畢青正坐在柳樹的枝條上,朝下瞅了她一眼。涼風吹拂他的臉頰與髮絲,柳樹枝葉搖擺舞動。一位身材高瘦的青年竟然有辦法輕如羽毛似的坐在樹木枝條上,這副場景不可思議的猶似夢境。
地點在醫院,方清韻坐在病牀上。
「我並非涅槃之主,此事只有方清韻本人知曉。」
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方言感到毛骨悚然,祖母毀去右眼所造成的影響,絕對會波及到自己。
腦袋像是被成千上萬的蟲子爬過一樣,發毛的她不得安寧。
「還有疑問嗎?方言。」畢青說道,口氣多了幾分不耐。
方言頷首頭,「畢青……」
她深深吸口氣。
「九華是誰?」
她吐出這句話後,周圍的空氣立刻凍結,肺裏的氧氣冰冷刺痛。
聽見九華這兩個字,畢青瞠目啞口。那是方言第一次看見那種表情。
那是交混憤怒、悲傷、背叛與嫉恨,無法用任何字句描述的神情。
「……沒有這個人。」
過了好久,彷彿一世紀那麼久,他才緩緩吐出這句話。
畢青神色酷寒,聲音像是要斷絕所有關係般,絕情的幾乎能將人壓碎。
「我不知道,沒有這個人。」
說完後,也不管方言的反應,他立刻與方言擦肩而過,揮袖離去。方言愣忡了數秒,隨即轉頭一看,來不及了,畢青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九華這個人?畢青不認識九華嗎?
可是在回憶裏,他們明明那麼的……
「方言,妳突然跑出去做什麼啊?」這時,尋竹從紀家大門裏走了出來,穿過庭院柵欄,走進方家的庭院。方言一看見他走來,趕緊甩掉複雜思緒。
「沒什麼……對了,尋竹,你來的正好。」
既然畢青想要隱瞞事實,那她就靠自己去查清。
阿嬤火葬了,從火爐裏拿出的骨頭真是有夠恐怖,如果都得死的話,我寧願被埋在土裏。
方言反覆吐息撫平情緒,停頓良久後,她屏住呼吸,繼續翻頁。
方言與尋竹錯愕了良久,鼓起勇氣繼續看下去。
一臉莫名其妙的尋竹跟在後方。樓梯照慣例發出不安的咿啞聲響。
一聲巨響,房間內的玻璃瞬間被震成碎片,方清韻驚慌失措的倒抽一口氣,眼睜睜目睹炸裂的玻璃碎片彷彿雪花般朝自己飛舞過來。身體動彈不得,連呼吸也忘了。
兩人互看一眼,尋竹戰戰兢兢的頷首表示同意。做好心理準備後,方言緩緩翻開日記本。
遭受襲擊指的是……被九十九神攻擊嗎?
正當她納悶爲什麼演變成如此時,灼熱感再度入侵左眼。
「方言,妳沒事吧?如果不舒服的話,那就先別——」
遭受襲擊。
「太好了,幸好你們沒事。」
「……咦?」
是九華,九華用肉身擋下了九十九神的攻擊。
「不。」方言搖搖頭,「必須看下去……一定要看下去纔行。」
「等、等一下,妳是打算偷翻清韻阿嬤的日記嗎?」尋竹一聽見這侵犯隱私權的舉動,應有的教師美德立刻沸騰了起來。
九華仰天望着方清韻與畢青,喘息聲氣若游絲。
僅僅一行,別說是天氣,就連日期也沒寫。
「喂,方言,妳沒事吧!」
第一頁簡單明瞭寫了幾個字。
翻了一會兒,她從中拿出一本封面泛黃的筆記本,若說有日記,應該就是這個了。她盯着筆記本許久,沉默一陣子後才說:「我要打開囉。」
方言確信地點點頭。
先別管她爲什麼、又是如何得到情報的,打掃閣樓說不定就是種暗示,爲的就是要翻出祖母右眼失明的照片,進而讓調查化爲實際行動;建議方言她打掃方家閣樓則是爲了讓她找出祖母的遺物,進而連結所有真相的重要線索。
方清韻坐在牀上,蜷着膝,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明明只有看見影像,方清韻刻意壓抑住的悽楚哭聲,卻清晰的好似耳語。
「祖母會原諒我的。」方言看也不看他一眼,拋開空箱,開始一件件過濾方清韻的遺物。
今天的晚餐是蛋包飯。
「啊?」尋竹以爲自己聽錯了。
「九、九華……」方言按住頭痛欲裂的太陽穴,大口大口吸着空氣,她反覆眨着雙眼,好讓自己重新適應儲藏室內的昏暗光度。
接着所發生的事,可以說是迅雷不及掩耳。
「九……華?」
突然感到作嘔的酸楚。
然後就沒了。
——回憶畫面在此終止。
她有責任知曉整段過去,包括方清韻的末路。
早在相柳突然提議打掃閣樓時,方言就覺得事情有蹊蹺。相柳再怎麼粗神經,經過照海來襲和校慶所發生的意外之後,不可能什麼也沒察覺。如果做最大膽的推測——相柳說不定知情一切,包括九十九神的存在,以及涅槃。
「妳這麼說也沒錯啦,只是,偷看日記這種事……」
之後的九華到底怎麼了?
語畢,也不管尋竹的反應,她轉身走進屋裏。
此時,涅槃喚出的影像再度切換,立即飛越到來襲九十九神死亡的時間點。這次畢青也在房內,奇襲的九十九神多半是被他了結了性命。
七月二十六日,遭受襲擊。
「……」
回憶中那三人的末路,涅槃的真相,她會靠自己的力量解出所有謎團。
兩人走進儲藏室裏,跨過隨意扔置在地上的紙箱,方言打開窗戶,好讓陽光與新鮮空氣流入沉悶的房間內。準備就緒後,兩人開始走到角落的大型置物櫃,開始翻找起來。
「不好意思,清韻,畢青,我想要……休息一下……」
祖母停筆了。
「我在想,閣樓說不定還放着祖母留下來的東西,像是日記之類的。」方言踩過最後一層階梯,停在閣樓前,門把積了厚厚一層灰,她沒有多餘思考地轉開門把,把門推到最底。
「那我一個人看就好,你等等把眼睛矇住吧。」
下一頁是空白的,什麼也沒寫。
自從遭遇九十九神後,起初,方言原本是打算坐以待斃的,既然擁有涅槃的她或遲或早都得死去,那麼怎樣垂死掙扎也沒於事無補,然而隨着夢境向她傾訴的昔日追憶日累月積,她的心態也逐漸產生了變化。
遭受襲擊。
接下來的內容也很不得了。
「今天先到此爲止吧,別再調查下去了。」擔心她的體力和心靈負荷程度,尋竹直接提出這個要求。
遭受襲擊。
眼睛怪怪的,居然看見過去的景象。
那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就連旁觀的方言也感到一陣撼動。
九華徐徐地闔上安睡的眼,速度慢得猶如置身夢境。他的藍色髮絲像極了森林裏帶刺的荊棘,被旅人的刀刃斬斷而失去生命,鬆散垂落。
這次是過去。
兩人閉上嘴。
七月二十七日,遭受襲擊。
幾次經驗已經讓她習慣了,眼睛仍熾熱的讓她直冒冷汗,方言按住幾乎要燒起來的眼瞳,放開日記本,屈身縮了起來。
看着疾速逼近自己的九十九神,無從反應的方清韻只能閉緊雙眼。然而,即便時間分分秒秒逝去,身體依舊沒有感到任何疼痛,方清韻吐出一口氣,畏懼的半張開眼。
方清韻似乎是和畢青吵了一架,把自己鎖在房裏。她的房間位於方家一樓,格局與現在相同,只是她死後,房間裏所當然成了空房。
當年方清韻所遭受的攻擊,妳遠遠不及——日記所寫下的字字句句,徹底驗證了畢青的話。
「拜託妳也尊重一下死者好不好……」看方言動作俐落到粗魯的地步,尋竹忍不住嘀咕起來。
七月二十四日,畢青解釋了九十九神與涅槃的存在,看來這就是我阿嬤這麼早上西天的緣故。或許我也活不久了吧?所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寫下日期,但能堅持多久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有日記的話,上面一定寫了很多有關涅槃的事情,包括畢青隱瞞的真相。」
我要發黴了,別再下雨了行不行啊!
方言愣了一下,再度翻頁,依舊什麼也沒有,整本筆記本登時淪爲白紙。她蹙起眉,用拇指按住頁面一次跳過幾十頁,結果還是一樣,飛逝而過的紙張看不見半個字,甚至連個黑點也沒有。
「九華……爲什麼,爲什麼你要……」
「……妳看到了什麼?」似乎也習慣了涅槃的運作模式,尋竹剋制住驚慌,低聲詢問。
七月三十一日,遭受襲擊。
一眼的涅槃,九華的生死,舊憶中三人的情仇糾葛——這下謎團不減反增,成了誰也難以解開的重重謎題。方言心煩氣燥的嘆息,畢青絕對不會鬆口說出真相,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這是……哪門子的日記……」尋竹整個人虛脫。
畢業典禮感覺挺無聊就蹺掉了,沒想到閒晃更無趣,只好又偷偷跑回禮堂裏。
下一頁的內容總算正經多了。
方言和尋竹看了稍稍一愣,不出所料,接下來的內容是——
「啊,找到了。」數分鐘後,方言從櫃子裏搬出個大紙箱,裏頭全是方清韻的遺物。一找到目標,她二話不說就把封箱膠帶撕開,反扣箱子,把東西全倒了出來。
方言扔下這句話,打開閣樓小房間的電燈,逕自走了進去。尋竹見阻止不成,離開也不是辦法,只好硬着頭皮跟上。
八月四日,遭受襲擊。
儘管九十九神真身無傷就不會有大礙,依然可以感受到痛覺。九華仰倒在方清韻懷中,臉上依舊掛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失焦的雙眼依舊沒有變化。
九華沒死,他一定平安無事。九十九神不可能這麼不堪一擊。
「看相柳那樣子我也突然好想打掃,尤其是閣樓,事不宜遲,現在就去吧。」
襲擊她的九十九神衝破窗戶,直逼她面前。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偷看日記的腦袋被門夾!
畢青握緊雙拳,於心不忍的別過臉。
從來不註明日期的祖母居然特地標記了這天,由此可知畢青的出現帶給她多大沖擊。
七月二十三日,遇見了畢青。
「妳到底是怎麼了?突然想打掃……」
畢青的眼神閃過一絲悲慼,他彷彿害怕自己發出字句似的咬緊雙脣,默不作聲。
「妳說昏迷不醒?」尋竹聽了也不敢相信。
方清韻抱着九華的身體,頻頻啜泣,纔剛乾涸的淚痕又增添了數道細細涓流。她的臉部被血染紅,是碎玻璃留下的傷口。
方言接連翻了好幾頁,筆記本上全是「遭受襲擊」兩個字,到最後就連日期也沒了。看見這寫滿整本日記的四個字,氣氛一瞬間肅穆起來,她不自覺加重握緊日記本的力道。
「……」
祖母,妳每天只寫一行字是怎樣?省紙有必要省到這種地步嗎!方言忍住想把日記直接撕爛的衝動,耐着性子繼續往下翻。
「我們去打掃吧。」
隔壁的同學向我告白,我當場把他給甩了。
「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吧?這是下下策。」
方言頓了幾秒,才慢慢回答:「九華遭受攻擊,昏迷不醒。」
一打開門,陳年的塵霧一鼓作氣湧了出來,嗆得兩人直咳好幾聲,裏頭一片漆黑,再加上灰塵混濁了空氣,視野奇差無比。
「所以說啦,方言,窺探他人隱私就得付出相同代價,尤其是承受這種責難。好了,內心調適完就翻頁吧。」
那個總是在後方默默守護着她,爲了重要的人獻出雙眼的九華。
相柳果然是個狠角色,但是她爲什麼會有辦法知道這種事……方言一邊揣測,綁起長髮夾起瀏海,走上被他們當作儲藏室的方家閣樓。
「居然叫我翻頁?想看的人是你自己吧……」方言碎碎唸了幾句,冒着腦袋被門夾的風險,翻開下一頁。
方清韻終於無法承受,聲嘶力竭的號哭起來。
方清韻、畢青、九華三人的過去。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了地上的日記本一眼,「也把這個帶走吧,說不定裏面有什麼線索。」然後彎腰拾起筆記本。他的動作並不溫柔,與其說拾起不如說是用力一抽,老舊的書頁黏合面禁不起打擊,雖然沒有和書皮脫離,但也搖搖欲墜。
發現自己太粗魯的尋竹「哇」的驚呼一聲,趕緊把攤開的筆記本拿好,這可是方清韻的遺物,弄壞的話會被畢青詛咒的。
「咦?」正打算闔起日記本的他,不經意瞄了內頁一眼,疑惑地歪歪頭。
「怎麼了,尋竹?」
「方言,妳看這個……」
尋竹將攤開的日記本原封不動遞給方言。如果沒記錯的話,之後的日紀內容是一片空白,沒有二度閱讀的必要,儘管如此,她還是謹慎的接過筆記本。
剛纔尋竹那舉動,讓原本就攤開的日記本又跑飛了幾頁。有着幾十頁空白的日記本,再接近末頁的部分又多了幾段文字,是方清韻的筆跡,停頓一陣子後,她似乎又開始執筆了。
內容讓方言頭皮發麻了起來。
——
九華,我把眼睛還給你囉。
✜
遇見畢青後,已經整整過了一個月。
再加上校慶前的準備與事後收尾——當然也包括養傷這部分,時間流逝的速度相當驚人。方言打量一下鏡中的自己,風生留下的傷口大致上已痊癒,現在就算碰到水或是激烈運動也沒有大礙。至於重傷的張辰悠還躺在病牀上,距離完全康復還要再過一陣子。
「畢青,要一起去嗎?」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掃墓之日,方言在庭院的柳樹下抬頭一望,畢青一如往常的坐在柳木枝幹上閉目養神。自從向他打聽九華的下落後,原本冷若冰霜的態度更是變本加厲,光是和他搭話,方言就得事先做好多次心理建設。
「沒必要。」畢青連看也沒看她一眼,簡單回了兩個字,迅速揮袖,然後又消失了。
他就那麼討厭和我說話嗎?方言凝視着頓時空無一人的柳樹,無語了好一陣子。
「方言,準備好了嗎?」尋竹從隔壁大門走了出來,將包好的萱草花束像是球棒那樣扛在肩膀上,那模樣別說是教師了,說是混混還比較貼切。
沒有得到回應,他納悶地走到方家庭院來瞧瞧方言,又順着她的目光轉向柳樹樹頂,來來回回,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妳還沒死心啊?」隨便看也知道她在做什麼,「那種硬邦邦的木頭就別管他了啦,走了走了。」
方言也只好「喔」了一聲乖乖離開庭院。
臨走前,她又回望了柳木一眼,畢青還是沒回來。看來那個九華真的是顆大地雷。
來到墓園後,兩人照慣例和管理人員閒聊了幾句,多半都是些關於天氣之類的無趣話題,年紀半百的老人就是這樣。寒暄了數十分鐘,兩人走進墓園內部,祖母的墳在深處,這種時間基本上沒什麼人會來掃墓,氣氛閒靜,因此踩在土上啪沙啪沙的腳步聲格外明顯。
「喂、喂?妳怎麼了,突然就——」
聽方言突然這一說,張辰悠沒多想的就把臉轉向她。
「打來推銷的。」
「自從住院那天開始,她就再也沒出現過了,妳有遇到她嗎?」
「妳看那裏。」尋竹指指前面,方言順勢調遠視線。
「我是紀尋竹,這位是清韻阿嬤的孫女。」尋竹拍拍方言的肩膀。
右眼的黑瞳彷彿重獲視力般,充滿了生氣。
「你們早。」青年也察覺到兩人了,他連忙轉身,深深鞠躬,抬起頭後又笑得瞇彎了眼。
深藍色的短髮、自腦後垂出一條長辮,以及那指標性的溫和笑容,錯不了的。
「走吧,這種地方待久會聚陰的。」
「五個字。我沒有美國時間陪你閒聊,用五個字解釋清楚發生什麼事了。」她原本就不太友善的面容現在可以說是凶神惡煞,「馬上。」
「我以爲妳會自己聯想到——」
「你爲什麼不早講?」聽見這話,連平時冷靜的方言也像是斷了根弦似的,忍不住飆高音調,「小廟被拆掉,這很嚴重耶!而且那面鏡子不是黏死在櫃子上嗎?」
『請妳下午來行嗎?我在醫院裏都快發黴了。』
方言低下頭,偷偷瞄了他一眼,沒想到這一看,又讓她驚懼得屏住呼吸。
「照海不見了。她是九十九神,我能拜託的只有妳,方言。」
不過出於對對方傷勢的憐憫和愧疚,她還是接了。
『喂,方言嗎?』另一頭的聲音聽起來像剛睡醒。
「那個人……」
「啊。」尋竹突然驚呼一聲,停下腳步。
如同秋蟬一般,破土而出的那一刻,生命隨時都會告終。
方清韻,畢青,九華,記憶中的三人都已到齊。
確認九華那頭藍髮沒入盡頭後,方言纔鬆下緊繃的神經,抱着肩膀蹲了下來。
「誰啊?」看見她氣急敗壞的差勁臉色,尋竹好奇一問。
「推銷員?可是妳不是未成年——」
九華的眼睛和從前不同。
張辰悠搖搖頭,不合時宜地回了句:「感情可好的咧。」讓方言差點直接翻臉走人。
又來一個掃墓怪客嗎?
而且照那察覺的速度……他看得見?
「嗨,妳來啦?」
「而且我下星期就要出院了,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
過去的九華雙眼失明,兩眼眼瞳是細雪般的銀白色,但是現在不一樣,九華的右眼居然變成了與正常人無異的黑褐色,簡直判若兩人。
前來拜訪的人是方言。
看到來電顯示時,她真有一股直接關機的衝動。
「妳說……那個九華?」
「是這樣啊。」九華走了過來,「妳好,妳叫什麼名字?」
「身爲男朋友,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關心她纔對吧?」也不管對方是傷患,方言一把揪住張辰悠的領子。
「我說我沒空。」
「沒有。」尋竹搖搖頭,絲毫沒有起疑。
這就是九十九神的命運——這句話閃過方言腦海。
方言深深吸口氣,堅定的看着尋竹。
前方有一位青年,這種冷清的日子居然會有人來弔喪,怎麼想都很不可思議。更奇怪的是,青年還站在祖母的墓前。
爲什麼風生當初沒有一刀劈死這傢伙?
「希望照海她別做傻事纔好……」
「啊?」
「我沒空。」
廟裏放的可是照海的本體,難怪她會焦慮得消失啊!
「咕——妳做什麼啦?」
歷經百年歲月幻化成形,得到夢寐以求的軀體,然而重獲自由的那瞬間是開始也是結束,熬過百年光陰的本體早已殘缺破碎,岌岌可危,隨時都會崩毀瓦解。
說完,方言頭也不回的走了。
而現在,九華的右眼重見光明。
「什麼事?」
看見臉色冷到可以凍結整棟醫院的她,張辰悠頓時覺得好感動又好感傷,連翻到一半的雜誌都不小心掉到牀下。
「沒有。」
張辰悠轉轉眼珠想了想,「照海不見了。」不多不少五個字。
『不用帶禮物也沒關係啦,只要人來就好,當然囉,如果妳堅持要帶也不是不可——』
「方言?還真特別,而且很好記。」
叩叩,門外傳來了敲門聲,無法躺臥的張辰悠趴在病牀上,翻着無趣的過期雜誌。他看也不看門外一眼地說了句:「請進。」
爲什麼九華會在這裏?回憶裏的他終究還是清醒了嗎?
尋竹聽了也措手不及。
多虧張辰悠那通電話,先前累積下來的戰慄感一瞬間歸零。九華爲什麼會突然回來、又爲何重拾視力,方言心中的情緒全沒了。
✜
「哪個?」
九華,我把眼睛還給你囉。
『沒有啊,今天天氣真好呢——』
方言板着臉甩上門,坐在椅上翹起腿來,非常有架式的比了個「五」。
「嗯,那個髮色和眼睛,錯不了的。」
「我也有在想了啊,可是這種身體,根本沒辦法做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要搖,唔,好難受……」張辰悠難受地整個人都要翻船了,如果這一翻身,背部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又會裂開,他細啞地咳了又咳。方言嘖了一聲,粗暴地把他甩開。
「可是,爲什麼九華會——」正說到一半的方言止住嘴,口袋裏震動的手機打斷她的話,她沉住氣,拿出手機一看。
「……方、方言。」
面對九華貼近的臉龐,方言驚叫一聲,忍不住握緊尋竹的手,退了幾步。
『是這樣的啦,妳今天有空嗎?我有事找妳。』
當然也包括放着照海本體的那座小廟——張辰悠說。
方言記得張辰悠住院的那天,照海在病房外面躲了好久,所以說她最後還是沒有進來探望嗎?
「怎麼了嗎?」
方言一時間已爲自己聽錯了,氣勢減了一半。
「你們吵架了?」
「怎麼了嗎?方言小姐……啊,是被我的眼睛嚇到了吧,對不起。」九華見狀馬上捂住失焦的銀色左眼,退開幾步。
結果被方言毫不控制力道的揍了一拳。
「不要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高估我!」
是張辰悠。
「我是清韻的朋友,在這種時候前來拜訪,有妨礙到兩位嗎?」不論是笑容、口氣、聲音,全都和回憶中的九華如出一轍,是同一個人。
「要說發生什麼事嗎?我想想……」張辰悠托腮思忖了一會,然後「啊」了一聲,「應該就是那個了吧?」
「啊?」
「妳也知道吧,學校後山開始重新開發了,後山的樹林全部都會砍掉。」
方言喀的一聲掛掉電話。
記憶中,祖母刺瞎了自己的右眼。
九華沒有死,替祖母擋下攻擊後失去知覺,而現在帶着復明的右眼回來了。
如果再這樣下去,我也只能提早葬在這裏了……看着四面八方隆起的墳冢,方言不禁這麼想,說出來尋竹又會生氣,只好把這句話憋在心裏。
「剛剛那個人,是九華。」
「兩位應該是清韻的家屬吧?」
「張辰悠,把臉轉過來。」
前所未有的冷意傳遍腳底板,透過背脊竄上腦門方言只能瞪大眼,就算眼球乾澀得隨時會滴下淚來,仍然眨也沒辦法眨。
「那麼兩位,我就先失陪了。」九華漾起微笑,對兩人揮揮手,轉身離去。
「你們兩個真的沒發生什麼事嗎?」方言追問下去,既然都來了,總得把事情解決,何況若不是自己,張辰悠現在也不會躺在病牀上受苦。
看見青年的面容,方言只感到脊椎發涼。
尋竹一邊喃喃着「清韻阿嬤的朋友還真年輕,又是什麼忘年之交嗎?」一邊望着九華漸漸變成小黑點的身影。或許多虧畢青的出現,如今又出現一位前來掃墓的陌生面孔,他也沒有多大驚訝。
生命遠離威脅後,張辰悠整理一下領子,露出從未掛在他臉上的落寞神情。
「什麼?」
「要論的話,照海絕對比你痛上好幾倍。」方言看了眼自己的拳頭,像是發現髒東西那樣拍了好幾下,「你現在煩惱的不是『你該做什麼』,而是『你能做什麼』纔對,這種小事用不着我來教你吧?」
放完狠話後,她又惡毒地瞪了他一眼,把張辰悠扔回病牀上。
或許張辰悠難以切身體會,但對照海來說,這可是攸關生死。
怕死合乎情理,不單單是人類會感到恐懼,九十九神也一樣,而他們追求涅槃的原因,就是畏懼本體受損。
一推測照海接下來會做出什麼決定,方言就感到一股惡寒。
「……我現在先去小廟那裏一趟,你就留在這裏想辦法。」
放心吧,絕對會沒事的——方言可不會說這句話,她不擅長安慰人,至於毫無根據可言的承諾,她更說不出一字一句。
必須做出最壞的預想,她如此想着,調頭離開了醫院。
前往學校後山至調查完畢,回到家時已經超過晚上七點。
方言在黑夜高掛下轉開鑰匙走進家門,打開客廳電燈,連鞋子也沒脫就直接撲到沙發上,嘆口長氣,把囤積在肺部裏的空氣全吐了出來。
小廟裏的古鏡無法搬動,基座呈現黏死狀態,無法在開發工程開始前移走木櫃裏的那面銅鏡。如果硬是要拔開的話,照海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
九十九神的本體就是如此脆弱。
阻止不了也逃不掉,換句話說——照海必死無疑。
儘管她和照海沒什麼交情,但張辰悠可不同,他有辦法承受嗎?
原本佔據腦海的煩惱就不計其數,行蹤不明的九華突然現身,現在又來個照海……對了,還有涅槃減壽的副作用,在這樣下去,說不定還沒解開謎題她就得躺進棺材了,方言又吁了口長氣。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她隨手拿起桌上的筆記本——那是離開儲藏室時尋竹順手拿出來的祖母日記,她翻了又翻,瀏覽着祖母那與其說是日記倒不如說是備忘錄的行行文字。
冷不防的,左眼又閃過一道畫面。
「又來了……」最近也太頻繁了吧!早就習慣的方言一面吐槽,下意識按住發燙的眼窩。
是過去的畫面。祖母躲在方家閣樓裏,光線昏暗,她縮起雙腿,握緊懷中攤開的書本。
祖母在發抖,像是失溫那樣,四肢絞扭成詭異的角度。
那股感覺又來了。方言察覺畢青正注視着自己,眼底卻毫無她的容身之地。畢青透過直視她,將她視爲中繼點,尋覓着某種遠遠不及,伸長手也無法觸摸的存在。
果然又是如此,畢青輕喃着。
「是又如何?」
「畢青?」
「……我知道。」
「我怎麼可能會給你!祖母對你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人吧,你居然要把她的東西給毀了?再說我爲什麼不能調查下去?涅槃現在可是在我身上,我難道沒有權力知道真相嗎?」
要說她卑鄙也行,自私也無妨,她就是推測真相和涅槃有着強烈關聯才着手調查的,她就是看準這點,抱着去除涅槃力量的小小希望纔會主動涉入祖母的回憶。
紀尋竹坐在沙發上,翹腿撐着頭,滿臉無奈的看着眼前的兒時玩伴。
方言的怒斥聲縈繞在他耳際,她的話太過一針見血,導致畢青難得連呼吸也爲之顫抖。
在畢青眼裏看來,她孤寂的身影和當年的方清韻如出一轍,終將離他而去。
「妳怎麼知道不可能?」
不管付出或犧牲、讓步或極力守護,所有人終將對他棄之不顧,離他而去。
「……嗯。」
「我纔不是在追求……方清韻的……幻影。」
畢青果然隱瞞了事實嗎?
「不知不覺,我就有了一個想法……只要解開那三個人的謎團,這個力量就會消失。很可笑吧?那種事怎麼想也知道不可能……」
「我的死活本來就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不是祖母,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其實妳逃來這裏也沒用,畢竟就在隔壁而已。」
面對畢青毫無情感可言的冰冷態度,方言也按捺不住了,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發怒咆哮。
「我很清楚,妳當真不給我?」
她哭了!?
影像同時中斷。
「他到現在還沒出現,應該是懶得管妳了吧。」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你說你要把祖母的東西燒掉?畢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之所以會保護我,也是因爲祖母吧?」
祖母吐出的字句破不成音。
「……嗚……」
「可是怎麼想都不對勁吧,畢青爲什麼要阻止我繼續調查下去?難道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嗎?」看他堅毅到就算銷燬遺物也在所不惜,方言就覺得事情有蹊蹺。
方言沉默了許久,才坦承的說:「……其實,我很怕。」
畢青在心中反芻着她的話。
佔據心中的無數個疑問促使方言開始追問。
「不要緊的,方言,我和相柳都會幫妳的,所以——」
無論如何,死去的方清韻終將不會歸來。
一陣低沉嗓音猛然傳進耳裏。
「交給我。」
因爲他記憶中比任何人還要堅強、還要不屈不撓的方言,正用手背抹掉淚水。
隨後,方清韻抱緊懷中的老舊書本,發出悲鳴。
擁有涅槃的她如今只剩下兩種命運,一是被九十九神襲擊而死,二是像祖母那樣,因爲壽命盡失而提早逝世。就宛如劫數那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無從解脫。因此每當涅槃起動時,儘管左眼熱得發疼,恐懼感卻讓她怕得每根神經都在發冷。
「我的名字是方言……雖留有方清韻的血,有着同樣的遭遇,但我跟她是不同人!畢青,你究竟在追求什麼?就算你不斷限制我,死去的祖母也不會回來!既然你是爲了尋求祖母的影子纔出現在我眼前,那就和當初保護祖母的時候一樣,除了保護我以外別干涉我的行動!」
「理解了真相,然後呢?妳打算怎麼做?涅槃會因此消失嗎?還是逝世的方清韻會就此復生?」他斂起冷澈至極的眼神,「無論妳做什麼,終將於事無補。」
「——夠了。」
「你想做什麼?」
「不要什麼也沒做就妄下定論。就像妳說的那樣,既然隨時都會死,那就在活着的時候好好把握,想做的事、想說的話,統統一次了結掉。悶在心裏會生病的,何況又是妳這種不知道在忍耐什麼的性格。」
紀家一樓客廳。
畢青不知何時出現在她面前,冷青着臉,用混雜着慍怒與哀傷的眼神瞪着她,以及她手中的那本日記,他的神色蒼白的可怕,似乎隨時都有動手毀掉日記本的打算。
「咦?」
當畢青回過神時,空蕩冷清的屋內只剩下他一人。
那本書是什麼?方言瞇起眼,書本被祖母抱得牢牢的,無法窺視書名,從老舊破裂的書身看來應該經歷了好幾十年的歲月,閣樓裏有那麼久遠的東西嗎?
那身影微小得似乎隨時都會碎裂一樣,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成爲黑點消失在視線裏。
記憶中的畢青寡言而溫柔,總是默默的扶持着祖母和九華,到底是什麼契機讓他產生極大轉變?一聽到九華的名字就神色劇變,甚至不惜燒了祖母的遺物也要極力阻止?
把方言弄哭的恐懼感和成就感讓尋竹手足無措,差點咬斷舌頭。
畢青欲言又止,他一度踏出步伐試圖追上方言,然而當眼睜睜望着方言一去不回時,爲了挽救而伸出的手又無聲地收了回來。
方言大吼,她頂着張快哭出來的臉,不自覺把祖母的日記越抱越緊,緊的指甲隨時都會把書頁撕碎。她晃着身軀,蹣跚地從客廳退到大門,整個背貼在冷冰冰的門扇上。
尋竹抓抓亞麻色的短髮,嫌麻煩的喃喃了句:
他劈里啪啦說了一連串,紀尋竹從小就是這種有話直說的個性,然而今天聽他這句句攻擊人的連珠炮,連方言也聽傻了,不知是否殺傷力太強的緣故,連死守日記本的手都鬆了開來。
「我知道。」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就算知道真相,涅槃也不一定能就此消失,死去的祖母也不可能回來。
否則她對祖母的過往纔不感興趣,她就是那種只在乎自己死活的自私鬼。
方言抿住嘴脣,不情願的頷首,又把臂彎裏的日記收緊了些。
重點是他那狂妄倨傲的態度,居然面無表情的要把日記給燒了?他瘋了不成?她從以前就很想問了,那傢伙除了冷漠和擺臭臉以外還有其他情感可言嗎?和回憶中那個溫柔的畢青根本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知道。」
——你究竟在追求什麼,畢青?
方言花了好久好久才理解他的話中含意。
方言把至今爲止視若無睹的心聲,以及所阻塞在內心的怒氣一次宣泄出來,她的怒吼彷彿洪水潰堤般,想對其他九十九神說的,想對祖母說的,想對真正涅槃之主說的,全都不分青紅皁白的在畢青面前爆發出來。遷怒也好、歇斯底里也罷,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聲帶,飆高的聲音讓她自己耳鳴陣陣,她大口大口吸着空氣,激動的遺忘理性。
「什麼意思?」
方言從小就常聽周遭的人說道,自己的相貌和年輕時的祖母十分相似。
「……所以妳就來了?」
方言再也無法故作鎮靜,心靈造成的懼怕感鏤心刻骨。
啪嗒啪嗒,然而她不管怎麼擦,甚至丟開日記用兩手粗魯地抹過雙眼,淚水還是不停歇的接連落下,接住淚珠的褲子和筆記本發出咚的一聲,布料表面像是沾滿毛毛雨點那樣,暈紋開來。
「就算你阻止我,我還是會繼續調查下去,我絕對不會罷手的!」
他上一次看見方言哭已經不知道是幾百年的事了——也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看過方言掉過眼淚,那傢伙可是個就算電影院內全場哭得唏哩嘩啦也絕不動容的大冰塊,如今這個讓人懷疑沒有淚腺的冰塊竟然流出了眼淚?
這下她再次篤定了,畢青自始至終投射在她身上的眼神與關注,不過是爲了追尋方清韻昔日光影,在他眼裏,她就是個替代品。
「我因方家而生,然而守護方家,抑或是今後生存之道,全取決於我自己的意志。我之所以會像這般守護妳的性命安全,全因爲妳是方家的孩子,是方清韻的血親。」
「我纔不要!我跟祖母不一樣,我不是她的影子!」
「你是叫我什麼也別做,然後乖乖等死嗎?那種蠢事我纔不幹!畢青,身爲九十九神的你根本不懂吧,我們人類光是要活到一百年就很困難了,何況又是有涅槃的我們!不只是你們九十九神害怕本體受損,我也一樣怕死啊!」
「燒掉。」他回答的不帶情感,「唯有如此,才能阻止妳繼續調查下去,方清韻的孫女。」
畢青用下顎點了點方言手中的日記本,「把方清韻的遺物給我。」
厲聲拋下這句話,方言連畢青的臉色也沒看,護着筆記本打開大門,甩門離去的力道大的整間屋子都有搖晃的跡象。她連外出鞋也沒換,頭也不回的走了。
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嗎?抱着這疑問,方言有好幾晚都不敢闔眼。
尋竹把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
「騙人,騙人的吧……」
一個沉不住氣落跑,另一個鬧脾氣搞失蹤,這簡直就是小學生等級的吵架戲碼。尋竹揉揉太陽穴,他又不是幼稚園保母,爲什麼下班之餘還得去照料兩個心智年齡與生理年齡不成正比的小鬼?
尋竹坐在她身旁,安安靜靜地,不作聲。
「妳知情了又能如何?」
方言低下頭,垂至腰際的黑長髮滑過肩膀落了下來,把筆記本封面上寫得「日記」兩字給遮住了,每當她換口氣肩膀隨之起伏時,斑駁的日記兩字就會若隱若現。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阻止我?
怕死是理所當然的吧?
「已經夠了,別再調查下去了。」
祖母當初也是活在這種恐懼下,何況她擁有兩眼的涅槃,更是生不如死。
尋竹眨眨眼,又眨眨眼,再眨眨眼,說不出話來。
她曾經透過涅槃看過——睡夢中的祖母猛地被九十九神扼緊脖子,祖母被偷襲時的神情她一輩子也不會忘,帶着絕望與預料之內,被勒住的細頸就像是脆弱花莖那樣,只要輕易一拗就會被折斷。
「我並非……這個意思。」
然而,畢青一句話就輕易讓她閉上嘴。
「就像以前那樣,什麼也不須過問,我會像守護方清韻那般守護着妳,守護整個方家,直至生命盡——」
「不、不是真的吧……騙人……」
畢青瞇起細長的鳳眸。
「你果然知道些什麼吧,那就告訴我——」
一滴,兩滴,三滴,她強壓住哭聲,發出細細嗚咽。
「涅槃的真相……妳不會想知道的。」
就算如此,方言依舊不服輸地瞪視着他,她咬緊着脣,眼窩不見一滴泛紅跡象,在畢青眼裏卻彷彿噙着淚水般晶光點點。
「一想到隨時都會死,我就怕得不得了。」
方言嚇得跳了起來,手中的祖母日記差點飛了出去,她努力維持鎮靜,往聲音原處看了過去,這一看又讓她驚愕地縮起肩膀。
「我問你……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要保護方家的人?你有什麼目的?」
「再說,不是還有我嗎?從小到大我幫妳收過幾次爛攤子啦?妳又有幾次感激得跟我道謝啊?拜託妳,別到了這種緊要關頭才裝作不好意思好不好?妳就省省吧,一般可愛女孩子的溫柔舉動,妳一輩子也學不來啦。」
「那木頭要是來真的,隨時都能闖進屋裏把書給燒了。」
「喂、喂喂喂喂,妳……我說、那個,我說得太過火了……」
方言用力吸了吸鼻子,嚇得尋竹話卡在喉嚨口。
「……尋竹……」
「啊、是、是!」
「謝謝你。」
尋竹又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謝謝,謝謝……」
方言撲簌簌地掉下淚來,只是不斷重複着「謝謝」兩個字。
尋竹打算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只是不知怎麼的,當他鼓起勇氣站起時又畏畏縮縮地坐回沙發上,坐立難安。
「平常罵妳都不掉眼淚的,怎麼現在哭成這樣啊……」
「因爲……如果尋竹不打算幫我的話……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說完,她終於憋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雙眼像是沒拴緊的水龍頭那樣不斷湧出水珠。
尋竹嘆口氣,下定決心坐到她身旁攬住她的肩膀,說了句「別哭了啦」,結果被方言帶着哭腔回嗆「你以爲我想啊」。
「麻煩死了……這個給妳啦,收下以後就別哭了。」尋竹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飾品盒,也不管可能會被淚水弄髒,半強迫的塞進方言手裏。
方言拿着手中的小盒子,深呼吸幾次撫平情緒,才小小聲問着:「這什麼?」帶着鼻音的腔調聽起來有點可笑。
「打開不就知道了?」
哭到雙眼紅腫的臉一定相當慘烈,所以方言不敢看尋竹,始終保持低頭的姿態打開飾品盒。
一看見裏面的東西,她訝異到差點昂起臉來,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抬起頭,用婆娑淚眼大大望着尋竹,淚珠又掉了幾顆。
「不會吧,這是……」
放在裏面的——是祖母送給她的項鍊。
「九十九神的本體不是可以修復嗎?如果你把這項鍊修好,紫玉說不定又會——」
「……」
「紀相柳,紀尋竹和方言……是否遺忘了我?」
相柳呵呵笑了幾聲。
「非也!」
說着,他苦惱的搔搔臉頰,考慮該不該說出口。
「……紀相柳,我或許做了相當不可饒恕之事。」
「與貓何干?」
「所、所以啦,我雖然不像畢青那樣,能在妳被攻擊時保護妳,也沒有九十九神那種的力量……但我至少可以像現在這樣,在妳哭泣時陪在妳身旁……這點畢青就沒辦法做到了吧?」
畢青像是觸電一樣抖了一下。
畢青沒有回話,賭氣的冷哼一聲。
她走向紀家大門的階梯,摸黑從包包裏拿出鑰匙,當找出鑰匙準備打開大門時,她突然僵住了。
然而,相柳卻這麼說,她又露出美麗的溫婉笑容。
畢青靜緘了好一陣子,或許是被方清韻那唐突的個性給影響,他接着問:
「……方言,我不希望妳死。」
畢青瞪了她一眼,像是害怕相柳聽不清楚似的,咬字清晰說了句:「無須妳多管閒事。」
方言搖搖頭,像是護着日記那樣把項鍊收緊,「不要,我要好好留着。」
「但是,方清韻已逝世,無論如何不能讓方言也……」
她的口氣就像是在說「別怕寂寞」那樣,有一瞬間,她擁有高挺鼻樑的側臉竟然和方清韻有幾分相像。明明只是隔壁鄰居,居然比方言這個正牌血親還要像方清韻的孫女。
「與妳無干,紀相柳。」
可是——她接着道。
「就算明知會受到傷害,仍要揭露真相……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
十年前的兒時回憶對他們倆來說或許只是虛與實之間的恍惚夢境,就算畢青將這份情感視爲重寶,害怕它會從指縫般逃脫般緊緊依護着,這段淡薄記憶依舊會在方言與尋竹的腦海中漸漸遺忘。
她唯唯諾諾的又說了一次。
畢青突兀地開口說道。相柳看着天空,星點寥寥無幾。她沒有多問,點點頭。
「謝謝你,尋竹。」
「……囉、囉嗦!不然還我啊!」
相柳咯咯輕笑,也不打算進屋裏了,她收起鑰匙,拄着下巴坐在畢青身旁。
相柳看看脫鞋,又看看畢青,不知是怎樣等級的跳躍式思考,立刻問了句:「吵架啦?」
「這也就代表你比任何人都還要珍惜清韻奶奶吧。」
她感覺一旦揭發這兩人,他們之間的無形聯繫就會遭到切斷,兩人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別說是當面和畢青與九華對話了,她甚至從來沒有對尋竹提起這件事。這就是紀相柳獨自守護十年的祕密。
「直覺。」
「俗話不是說嗎?好奇心可以殺死一隻貓。」
現在,唯一存留的只剩下畢青。清韻奶奶和九華都不在了。
「我明明知道,方言並非任何人的替代品,方言……就是方言本人。」
「憑何斷定?」
「那是怎麼了?」
「哎呀,這不是畢青嗎?」相柳略帶驚訝的問道。如果方言和尋竹聽見她這麼輕喚畢青,絕對會嚇得暈過去,畢竟那兩人不知道她和畢青曾見面過。
「所以沒關係的,就算知道事實,她也絕對不會哭的……好吧,或許會偷偷躲起來哭啦,不過啊,她絕對不會被打敗的喲。」
「並非如此。」
在相柳的記憶中,她的兒時玩伴有五個,不論輩分與親屬關係的話分別是:方言、尋竹、方清韻、畢青還有九華。那兩個陪伴在方清韻身旁的九十九神有時會松下戒心,被她不小心撞見,儘管如此,她從來沒有揭露這兩人的存在。
一位青年坐在大門前的階梯上。
「所以沒關係的,畢青,一切都會沒事的。」
那神情在他心中是如此刻骨,如此銘心。
畢青抬頭看了她一眼,鬧脾氣似的別過頭,裝作沒看見。
「你項鍊修得好醜,好像快斷了。」
「怎樣?」
到底是怎麼啦?相柳疑惑的偏偏頭,還是覺得先打開門讓他進屋比較好,免得他受風寒了——雖然九十九神根本不會感冒。沒想到正要打開門,就看見門外那雙不合場面的居家脫鞋,是方言常常穿的那雙。
「……」
畢青沉思了許久,淡漠的臉色緩和許多,他看着笑吟吟的相柳。
「本來想之後再給妳的,誰知道妳突然哭成這樣,只好將就一下了。」看見對方確實止住了眼淚,尋竹很明顯鬆了口氣,他帶點自豪接着說道:「這可是我晚上摸黑去撿,就連午休時間也跑出學校,找不到的零件還得去專門店買,然後天天熬夜趕工,整整花了一個月才修好的,妳可要好好珍惜啊。」
「比喻啦。」
畢青又不坦率地冷哼一聲,代替了回答。
「隨便啦,那種事以後再說。」尋竹揮揮手,先前臉上的尷尬神情已隨着氣氛消蝕,「打不贏的話就交給相柳,如果連相柳那妖怪都輸了,不是還有畢青嗎?所以不會有事的。」
因此,方言和尋竹在墓地與他相遇時,纔會露出未曾謀面的喫驚表情。
「每當看見方言的面容時,我就不禁奢望……如果這個人是方清韻的話就好了。」
「那是找尋竹嗎?這麼晚了,他應該已經睡了吧。」
「我一直在想……像我這樣的人也能辦到的事,可能就是像現在這樣,聽妳說話,陪在妳身邊了吧。當方言妳遇到了什麼困難,我能夠成爲避風港,或是能站在妳旁邊聽妳訴苦,那也就值得了。」
「嗯?」
早在畢青白她一眼前,她就接着說:
「不是喔,只是還沒想起來而已。」
「吵架就得要好好道歉纔行,不然長久培養的友誼可是會出現裂痕的喔。」
那句「不會有事的」像是鎮定劑那樣縈迴在耳際,讓方言心安的松下肩膀,她吸口氣,而後又如釋重負般吐出來。號啕大哭完的傳來陣陣刺痛,但似乎也無所謂了。
「你迷路了嗎?你最喜歡的柳樹在隔壁喔。」
也就是最初襲擊她的,九十九神紫玉。
墨髮,別緻五官,冷峻不帶溫度的神情。
「吶,尋竹……」
「嗯。」
「……」
「真的很謝謝。」
「如果她不是方言,而是方清韻就好了……即使我極力避免,仍會將方清韻的影子投射在她身上,我明明知道無論如何方清韻都不可能歸來。」
「其實我啊,知道妳可能會像清韻阿嬤一樣提早離開以後就一直很慌張,也不知道今後該怎麼面對妳。妳被告知會早死,又得遭遇一堆莫名其妙的災難,這對妳而言實在太不公平了……我一想到妳可能哪天會突然離我們而去,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替妳分擔,但是我只是個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普通人,沒什麼長處,不會打架,腦袋也不太靈光。」
紀相柳到家時已經是凌晨一點,滿足人們夜生活的酒吧就是這點折騰人,儘管這種深夜時刻還算是提早下班了,她那完全失調的生理時鐘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到頭來,唯一記住他的,終究只有相柳。
「方言可沒有你想的那麼軟弱喔,畢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