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九十九 -百年追尋-》 · 響生 · 1.1萬 字
他那隨着歲月流轉,逐漸埋沒於洪流中的記憶裏,總共有三個人。
不過若是嚴格區分,足以被稱爲「人」的僅有一位。
方清韻,他,還有九華。
九華是在某日清晨被方清韻發現的。見到對方的當下,方清韻二話不說挽留住九華,一半出於好奇心,一半出於憐憫。
九華有着一頭深如夜的藍色短髮,於背後留下一條長辮,銀色的眼眸彷彿無風、令人安心的海平面,身形瘦弱,總是掛着溫煦笑容。他對九華的印象猶似深海,靜謐,安詳,深沉得無法看透底層。
讓方清韻心生惻隱的理由只有一個。
九華雙眼失明。
人們總是不自覺將自身情感投射於萬物上,就算視力對九華不構成影響,但耳邊竊語和過度關懷依舊成爲一種毒素,滴滴侵蝕九華那早已盲目的視野。方清韻也是人,她理所當然也會如此。
「我和九華應該是命中註定遇見彼此的吧。」
方清韻總是這麼說。
一位失去光明,另一位卻擁有可瞥見過去與未來的涅槃之眼。
「感覺就好像……我搶走了九華的視力一樣。」
當方清韻說出這句話時,彷彿是想讓九華看見般,她總會伴隨着苦笑。想當然耳,不論嘗試幾次、幾十次、甚至幾百次都是徒勞。
九華不可能看得見,一輩子也不可能。
至少「他」是這麼想的,不,應該說——他渴望如此。
他希望九華永遠失明,永遠無法目睹方清韻的臉龐,一輩子被黑暗籠罩。
他希望保持現狀,維持住這個微妙的平衡點,因爲他很清楚,他們三者目前正佇立於搖搖欲墜的懸崖邊,只要有一人輕舉妄動,長期下來的安穩局勢就會分崩離析。猶似天秤,就算只是多了根羽毛,秤盤依舊會傾斜觸底。
「這棵樹好漂亮。」
九華果然沒有察覺他的心思,彎起雙眼,柔柔一笑。
那是佇立於方家庭院的柳木,歲月悠久。嫩葉反射着陽光,熠熠閃亮。
她看見了。
「我去哪都一樣危險。」方言毫不猶豫地回嘴。
「你知道了又如何?」
她立刻確認牀頭櫃上的電子鐘,星期天,七點整。
「衣服?這怎麼看都是白布吧……」
「好,就去吧。」
「……什麼?」
「爲什麼?」
「妳居然還有心情縫衣服……」
話雖如此,那傢伙居然在喝茶——尋竹抽抽眼角,惡狠狠盯着坐在正對面的畢青。
話說回來,這傢伙不只擅自在他家過得愜意,似乎也對擺設瞭若指掌,他又是怎麼知道糖罐放在哪的啊?
「胡謅,你明明什麼也看不見。」
令尋竹無言以對的不是方言,他早就習慣了。
章瑾託着下巴,拿起衣服左翻右翻,仔細觀察上面的縫線,滿意地點點頭。
尋竹傻了幾秒,原因無他,正是因爲他剛纔泡咖啡時忘記加糖,本打算回廚房去拿的緣故。
畢青捧着茶杯,平時肅穆的五官多了股泰然,他稍稍昂顎啜了口茶,那副氣質有點像是安享晚年的退休老人,重點是他拿的還是紀家的茶杯。
畢青頷首,「將可視及的光芒——通常是日光幻化,進而轉變爲具有攻擊性的可觸形體。」
「若你能多點本事在口舌以外,我也用不着如此費心了。何況你就連吵架也只有幼兒等級。」
「……光子?」
冷汗浸溼了衣物與髮絲,她的身體像是彈簧般反彈,迫使她迅速推開棉被坐起。她眼神渙散地環顧四周,再三確認這裏是自己房間後,又頻頻深呼吸數次,伸手蓋住仍無法適應光線的左眼。
「是棵很美麗的樹喔。」
「隨本體不同,九十九神的力量亦有所差別。你們雖未真正見識過,先前的紫玉是火,琴古主是音,而我則是光子。」
尋竹尚未理解他的意思,就看見畢青相當自動地飄進廚房,拿了某樣東西出來——是糖罐。
「這和那是兩回事,總不能因爲私人原因妨礙其他人吧。」一邊說着,方言脫下女鬼服裝,折起掛在椅背上。
尋竹唰地抖了下皺褶遍佈的報紙,在客廳一邊享用早餐一邊讀報的他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選擇從報紙裏探出頭來,一臉莫名其妙地盯着前方。
從頭到尾喫敗仗的尋竹瞇起褐色眼珠,開始打量坐在自己對面的墨髮青年。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本體又是什麼?」於是他問道。
「還有我從剛纔就想問了,我說妳啊。」
他有預感,九華將會帶來一股足以淹沒他立足之地的駭浪。
畢青將糖罐咚一聲放到尋竹眼前。
頗有言外之意的畢青喝了口茶,之後就算尋竹怎麼追問,他也不再說話。
「……夢?」
方言歪歪頭,「誰?」
畢竟只要一踏出家門,就有可能惹來殺生之禍,因此只好將自己侷限在小而簡潔的空間內,任由涅槃侵蝕。
「綠葉隨風搖曳時的聲響,枝幹上瘦瘤的觸感,我都感覺得到。」
「身爲涅槃之主,決定權自然在妳身上,我無權干涉。再說,我想若是方清韻做主,多半也會答應吧。」
紫玉和琴古主出現時都還只是黃昏,所以畢青才能輕而易舉地將對方擊敗。
「……當真要去?」畢青斜視她一眼。
九華輕聲說道。
「嗯。」
「至少怎樣都比你來得有用處,紀尋竹。」
「我自有一套護身方法,也懂得隱藏氣息,不需你操心。」
「妳到底在做什麼?」
「到了晚上就派不上用場的意思?」尋竹像是抓到對方小辮子似的,不懷好意追問。
「祖母?」
「不錯,方清韻似乎很喜歡學校。」
「……你怎麼知道?」
尋竹氣得差點把報紙撕成兩半,還在學習修身養性的他深吐一口氣:「用不着你管啦!」打開糖罐,氣勢如虹地撕開至少五管以上的砂糖包倒進黑咖啡裏,馬克杯的液麪登時上升不少。
「我在縫校慶用的衣服。」
他一邊轉動攪拌棒讓糖粒溶解,望向低頭不語的方言。
「我已說過,涅槃會加速九十九神幻化。若妳前往,勢必會碰上如同琴古主那樣的九十九神,並且遭遇危險。」
神出鬼沒,來去如風,除了名字和能力外一切成謎——清韻奶奶究竟是在哪裏認識這種東西的?
畢青瞥了他一眼,「就老實說吧,你在打什麼主意?」
「你。」畢青完全忽視抗議,瞅了尋竹馬克杯裏的黑咖啡一眼,「現在已經喝得下了?」
「你當我誰?」畢青冷哼一聲:「那可不是你這小鬼有辦法下嚥的東西。」
「此外,我也安排了值得信任的人選一同保護妳。」
這時,畢青驀地放下茶杯,底座敲上桌面,發出叩的一聲。
這人究竟爲何失明,爲何出現在方清韻眼前,又懷抱着何等的黑暗,他絲毫不願打聽,卻又無法自拔的渴望知情。
他盯着倚靠在柳木旁的九華,不自覺瞇起鳳眸,不愉快全寫在臉上。
年輕時的祖母,畢青,還有……
「哦——還不錯嘛。」
方言點點頭,「是沒錯,怎麼了嗎?」
她猜想,或許這正是祖母避不出戶的理由。
畢青頗悠哉地瞅了眼桌子對面的某教師,「差不多比紀尋竹可靠個十倍左右。」
畢青提起方清韻時的神情格外溫柔,聲音宛如白煙,從茶麪裊裊上升,擴散至整個客廳。
「那所學校,即將度過百年歲月。」
「可是我感覺得到啊。」
拎起來端詳數秒後,她站起身,循着領口將衣服套上,打量了一下自己。連日失眠的黑眼圈與慘白臉色,加上一頭黑長髮,再搭上白布衣——非常好,橫豎着看都像個女鬼。
「力量減弱是事實,但面對受涅槃催化而喪失理智的後生,仍有匹敵之力。」
九華又是一抹笑靨,涼風吹拂着他的藍髮,後方的長辮隨着偏頭而晃動。
「但,夜晚時分須格外當心,儘量避免外出。」
「就和你一樣,畢青。」
打了結,隨意咬掉結上的細線,方言抖抖衣服。
「——九華?」
「找得出來的話就儘管嘗試吧,畢竟我也不是第一次遭遇這種災難了。」
這傢伙在解釋完涅槃的真相後,便理所當然留了下來。畢青平常待在方言家,有時會跑來隔壁的紀家湊熱鬧。
他看不慣的,是坐在方言身旁的畢青。
方言在父母旅外後,時常會跑來隔壁鄰居——也就是他家串門子。話雖如此,但她絲毫不見客人該有的規矩,翹起腿,一手拿着針線,一手按住碎布,默默縫起衣服來。
他望着九華半闔的銀色眼眸,九華的雙眼明明無法聚焦,卻散放出茁壯的綠意與希望,令他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聽見這句話,不只方言,連尋竹也傻了。
「怎樣?」方言依舊沒有抬起頭。
「我是想,如果在上面塗鴉的話,你臉上會不會一起出現麥克筆痕跡之類的。」
隔天,也就是星期一,來到教室的方言像在曬牀單似的掀開女鬼衣服,白布平坦地攤在桌上。
「無須顧慮我。」畢青注意到他的眼神,搶先一步回答。
畢青充滿鄙夷的臉上清清楚楚寫了幾個字:前途堪憂。
他和方清韻總是待在柳木旁歇息談笑,不論晴雨晝夜。如今,又多了九華。
尋竹當然沒有狠心到要把對方的本體折成兩半,說來慚愧,今後他們還得仰賴這位可靠的保鏢。
九十九神不喫不喝不睡似乎也不影響生理狀態,仿造人形的身體就算遭受攻擊也不會死亡,但還保有痛覺;擁有知覺與情感,卻與形體無因果關係,只要本體不受損,就算把他踢到海里也不會溺死。
早上八點,美好的假日早晨——更正,是原本會很美好的假日早晨。
方言猛然從睡夢中驚醒。
聽到這裏,方言恍然大悟。
從窗簾隙縫闖入的陽光,螫得雙眼發熱發疼。尤其是眼窩,似乎有把火正燒灼着她的左眼根部。
「少說得一副很委屈的樣子,這裏可是我家耶!」
「你應該也有本體吧?難道不會擔心突然被人襲擊嗎?」
畢青看來沒有被這種廉價的挑釁釣中,從容自在地啜了口茶——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針對我做什麼,想吵架就說啊!」
他指的是一百週年校慶。
「必要時刻總會現身。」
✜
「嗯,我被命令扮女鬼。」
「你這傢伙到底想怎樣啦!」
「這、這麼輕易就妥協了?」
這句話不是出自章瑾,而是一位恰好路過的男同學。
是張辰悠,校園內頗有名氣的二年級生,正好和方言同班。
「沒想到妳還挺擅長這類工作的嘛,方言。」
絲毫不在乎方言與章瑾投來的目光,張辰悠順手拿起校慶用的道具服,自顧自搭起話來。
張辰悠有着一頭黑短髮,若要形容他,簡單來說——就像面鏡子。
明明能一覽無遺,也懂得適度應和他人,卻又無法實際觸摸。這就是張辰悠給人的印象。
有着修長身材與清秀面貌、總是掛着柔和笑容、善於溝通的隨和個性、當然也有屬於自己的小圈子,儘管如此,卻無人能踏及他的私領域,誰也無法一窺他的內心想法。
「你來這裏幹什麼?」章瑾問,不知爲何,只要看到張辰悠,她的口氣就會特別惡劣。
「沒有啊,只是過來看看而已。」
不知是未放在心上,還是純粹神經太大條,張辰悠完全不在意章瑾的冷漠態度,他順手拿遠道具服,在方言身上比了比,然後露出一貫笑容。
「挺適合妳的耶,果然很像鬼。」
「……這種稱讚,我高興不起來。」
比起章瑾,方言對張辰悠倒是沒什麼感覺,畢竟平時沒說多少話,也沒什麼過節。
「話說回來,張辰悠,你負責什麼工作?」
「佈置場景和格局,不過道具還沒做好,所以現在是閒置中。」他兩手一攤聳聳肩,臉上完全不見名爲互相幫助的同學愛,「所以我在想,等等去保健室睡覺好了。」
反正只要裝病一下就可以了吧——他幽幽道。又惹來章瑾一陣嫌惡目光。
阿悠蹺課成性早就不是件奇事,然而老師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掛着成績優秀的標籤就是有這種特權。
「那我先走囉,拜拜——」語畢,張辰悠揮揮手走出教室門。
目睹他離去後,章瑾交抱雙手,撇過臉冷哼了一聲。
「我最討厭那種人了。仗着自己受歡迎,就認爲自己做什麼都天經地義。」
「那,妳可以,幫我看嗎?」
又來了——方言這麼心想的同時,她看見了。
「我是,照海,九十九神照海。」
「……不、不會吧……」
想不到才一轉頭,就對上一張女性的臉,夜色低沉下,這種超近距離對視簡直媲美恐怖片,方言又嚇得挪着屁股一連退了好幾十公分,後腦勺差點撞上水泥牆。
夜色低垂,從建築前方抬頭一望,能瞥見校園頂端的一角。
「工、工地裏——」
「我,怎樣?」女性指指自己,眨眨眼後微笑着說:「我很好。」
學校制服的裙襬,束起的黑長髮馬尾。
✜
「妳好。」女性深深鞠躬。
「妳呢,妳,叫什麼?」
「……方言!」
這裏是工地,她在放學途中被九十九神擄走。
他的懷疑很正確,這怎麼想都不合理。
方言和尋竹並肩走在街道上,夕陽將影子拖曳成長條狀。她盯着地上的影子,尋竹的影子高出自己一大截,已不是什麼令人驚訝的事了,兩人的身高差距從小就是這樣。
想不到纔剛踏出第一步,小腿立刻就被挽住,差點跌倒的方言穩住腳步,全身發毛回頭一看,是照海的手。
「我自己也沒辦法控制,妳死心吧。」
「用不着那麼大費周章。我說過了,我到哪都一樣危險,沒必要這樣做。」
怎麼可能沒事呢,方言一面暗自說着,不由自主地撫撫左眼。
章瑾理所當然的回話。
她發出悲鳴,冷汗順着額角流了下來。
要是能控制的話哪還會被抓來這啊,方言擺動手臂,喫力地跨出每一步,拖着照海緩速走向樓梯。
比起先前二話不說就開打的紫玉和琴古主,這傢伙奇怪得反而讓方言擔心起來。
「就跟妳說不行了,那可是我的眼睛耶!」對方好歹也是女孩子,總不能一腳把人家踢開,方言只好像在沼澤裏移動般拖着她繼續走,並回頭接着說:「妳到底是有多想要涅槃啊?」
「……現在不是問好的時候吧,妳到底想怎樣?」
「就說不行了,到底要我講幾次……」
「……謝謝妳,章瑾,我沒事的。」
「和妳沒關係吧!所以我說,妳到底想要什麼?」
「方言,妳要相信對方可以,但該有的戒心還是——」
「……這十年妳都沒變呢,還是這麼嘴硬。」尋竹聳聳肩,臉上完全不見怒氣。
語畢,方言立即聽見倉促的腳步聲,尋竹正爬着樓梯上樓,不一會兒,她就看見尋竹氣喘吁吁從下方階梯衝了上來。
「喂,方言,妳沒事吧!?」
頭痛得像是被炸開一樣,方言揉揉欲裂的太陽穴,下意識站起身。
方言這時纔看見,女子披着層層衣裳布料的瘦弱身軀正橫抱着一人。那人闔上雙眼,面帶驚恐,頹倒在女子懷裏,衣服和髮絲彷彿反應內心戰慄般,隨風飄蕩散亂。
學校附近的工地是間辦公大樓,每層樓格局大致相同,隔間與牆板尚未完成,由於還未嵌上大面積的強化玻璃,冷風毫無緩衝地灌進大樓窗欞裏,吹得施工布條與塑膠遮佈陣陣作響。
這下她明白了,涅槃所看見的——就是現在。
放學時刻。
「從那之後,有哪裏怪怪的嗎?」尋竹指指自己的左眼,他是在說涅槃。「比如身體不舒服之類的。」
方言不自覺掩住左眼,陣痛似乎在她暈眩期間平息了,她花了好一陣時間才釐清現況。
該不會……一股冷意竄上背脊,方言轉頭一看。
「當然不能!」方言一把揮開她的手。
正當方言想這麼問時,事實已經攤在眼前。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然而,身上沒有傷,左眼也安然無恙。
裸露冒出的鋼筋與地基,未完工的建築,圈圈纏繞的黃色布條。粉塵與碎石塊歷歷在目,只要一吸氣,就會將塵埃全吸入肺腔裏。
「等等,尋竹,她沒有對我——」
方言掐緊尋竹遞來的手,因爲恐懼而無法控制力道,在他手上留下道道指甲痕。
女子站在用鋼索橫吊着的鷹架上,一步步向前走,在末端處停下。
只見一道影子閃過,一位將長髮梳成髻的女子猛然出現在眼前,從空中降落的同時壓制住身旁的尋竹,趁尋竹來不及反應,隨即抓住方言的手臂,將她橫抱起來,飛騰而去。
再這樣下去,死是遲早的事。
「——方言!妳在那裏嗎!」
「……唔……」
一位容貌端麗的女子佇立在工地深處,銀鈴般的大眼閃爍光輝。在白皙肌膚上留下陰影的細長睫毛,鮮紅脣瓣,火紅如焰的長髮梳成髻,最令人訝異的,是她身上格格不入的古裝。
「這裏是哪……」她瞄了下四周,一片漆黑,自己躺下的地方盡是粉塵和沙土,粉刷器具東倒西歪,她又看了窗外一眼,這裏起碼有五樓高。
已經沒辦法說話了,左眼的涅槃正一點一滴侵蝕她的知覺。
「如果發生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喔,如果是那個蠢老師欺負妳,我就揍回去。」
「妳也常常看到他那種笑容吧?那種瞧不起人、把對方當笨蛋的笑容。」說着,章瑾又難忍不悅地哼了一聲,「話說回來,方言,身體好點了嗎?」
✜
「沒有,都很正常。要說比較奇怪的話就是……沒有辦法控制。」
女性摟抱着她,飛跳到住宅屋頂上,踩着片片屋瓦迅速移動到遠處,那個方向正是學校附近的工地。
「我不是在跟妳問好。」
恍惚中,方言喫力地睜開雙眸,望了強行擄走她的女性一眼。不出所料,對方梳成髮髻的紅髮上插着高貴精緻的髮簪,以及一身不合時代的、布料層層交疊的深色系古裝。
那女人怎麼看都是九十九神,被抓走的則是自己。
「妳,醒了。」
是多久以後的未來?
工地一片漆黑,只能大略看出對方的輪廓,但隨便想也知道是把她擄來的九十九神,正常人根本不會在深夜裏來公地裏閒晃。
「工地?那裏怎麼了嗎?」
再說啊——尋竹吸了口氣。
「因爲妳最近很怪嘛。」
突如其來的女聲迴盪在工地裏,方言嚇得縮起肩膀,連忙尋找聲音源頭。
「以後有事就打電話給我,就算上課時間我也會趕過去。」
「尋竹……」方言的肩膀隨着大口呼吸而劇烈起伏,「學校附近的工地……」
她沒有辦法控制涅槃的力量,就像前幾天,她以爲是夢境,其實是透過涅槃所看見的回憶片段。夢境中出現了年輕時的祖母、畢青、還有一位名爲九華的九十九神。
「亂槍打鳥,妳剛剛不是有說學校附近的工地?再忍耐一下,我現在馬上過去!」
「我聽說,那可以看見自己的,未來,所以,我想要那個。」
「妳不覺得很奇怪嗎?明明根本不認識,他卻這樣不顧一切的保護妳,就算說是保護朋友的孫女也太牽強了吧?何況他還是九十九神耶,誰知道會出什麼狀況。」
「爲什麼這樣說?」
明明已經極力掩飾,內心波盪依然顯露了出來。
她沒有對我怎樣——還沒把這句話說完,方言就感覺身子一輕,整個人失去重心,又一陣濃郁的山茶花香氣撲入鼻腔。
那身影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一陣呼喊傳入耳中,是尋竹的聲音。方言趕緊加快腳步走向樓梯,難掩激動地大叫:「尋竹,是尋竹嗎?你怎麼知道是這裏?」
尋竹一看見方言身旁的照海,立刻斂起眼神:「妳這傢伙……」
尋竹把說到一半的話止住。
「真的,不能給我嗎?」
章瑾對那種個性輕浮的人一向沒什麼好感,想想也是如此,那種人看起來實在不可靠。
紀家是在方言七歲那年搬到隔壁的,當時成員還有尋竹的雙親與雙胞胎姐姐,標準的四人家庭。如今尋竹的雙親也因爲工作搬遷至別處,留下尋竹與他的姐姐紀相柳。
「涅槃這東西到底是從哪來的,又爲什麼出現在方家,那傢伙也沒有解釋清楚。」
「……我說啊,那個叫畢青的傢伙,會不會有事情瞞着我們?」
聽尋竹突然這麼說,方言原本想問爲什麼,但她纔剛張開雙脣,便會意似的閉上嘴,搖搖頭。
雖然一醒來發現自己的左眼被挖掉會很可怕,但發現自己毫髮未傷更可怕……誰知道那女人究竟動了什麼手腳。
要說沒變的話,其實兩人都一樣。方言從小就比較善於思考,尋竹則是動手比動腦還快,當然,如今身爲教師的他正努力改變這種山豬般的衝動性格。南轅北轍的兩人究竟是如何熟稔起來,方言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因爲方言冷不防的跪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左眼。
緩慢移動的同時,她也想起來了,剛纔涅槃所看見的還有後續,那就是——照海抱着驚慌失措的自己,作勢從高空向下跳。
「我也沒有問妳的名字。」
方言這時才發現濃厚的花香是照海散發出來的,不過怎樣都好,她完全沒有安慰對方的打算。她站起來拍拍塵土,拿起手機,這裏收不到訊號,她只好用螢幕照亮四周並尋找着樓梯,打算直接走人。
不合時宜的狂風捲起,宛如千針萬劍刺激着肌膚,寒冷的讓人睜不開眼。
被狠狠拒絕的照海垂下頭,蜷縮着身體的她看起來就像路邊的流浪貓。
影像還沒消失,左眼的虛景與右眼的現實交疊錯綜,彷彿隨時要盲了她的雙目。
這下那個叫做照海的九十九神總算聽懂了,她湊近方言,指指方言的左眼:「我想要這個,可以,給我嗎?」
空氣中散發着花香味,似乎是山茶花,花香正搔着鼻腔。
照海不知哪來的力氣將她橫抱起來,跳離尋竹,迅速跑向裸露在露天陽臺外的鷹架。
「照海,妳到底在做什麼?」
「不要,過來。」強風吹得照海紅髮散亂,她帶着敵意望向尋竹。「不要,靠近我。」
夜風像是被灌注生命力般增強,夾帶瀰漫於空氣中的沙塵粒子闖入方言眼眶裏,她泌出眼淚,難受地咳了好幾聲。
「我不會把眼睛,交給任何人。」
「……等一下,我剛剛已經說過了吧,涅槃不可能給妳——」
照海持續向後退,退到鋼筋盡頭,只要一個閃失,隨時都會從五樓摔下去。
現實驗證了涅槃,現在的方言,正遊走於生死之間。
「方言!」尋竹從後方追近,跳到鋼筋上,不畏強風,俯低身子朝照海前進,喫力地伸直手臂:「把手給我!」
方言咬緊牙關,努力掙脫照海的束縛,朝尋竹伸出手。
照海在同一刻從高空往下跳。
兩人的手被寒風錯開,僅在一瞬若有似無地碰觸到彼此指尖,什麼也沒留下。
「方言——!」
疾速下墜。
方言眼睜睜看着尋竹的身影從五樓高空一瞬間向上升,狂風灌進衣袖裏的呼嘯淤塞住呼吸,景色轉瞬閃過眼尾。
恐懼感衝上腦門,使她麻痺而動彈不得,無法做出反應。山茶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濃郁得令人窒息,這時她纔想起,這個香味似曾相識。
風壓強得幾乎要讓她耳鳴,須臾之間,因墜落而產生的風壓停歇了,由下往上飛逝的景色終於靜止——原來是照海成功在工地門口前着地。
「啊。」
正打算逃跑的照海發出意義不明的驚呼,停下腳步,抱住方言的力道也鬆了下來。
儘管心跳聲震耳欲聾,方言還是勉強找回意識,朝照海所看的方向望去。
畢青凝視着方言,眼裏卻又絲毫容不下她的身影。
「不是!」雖然是,不過不是!
前幾天隱約有聽見方言在路上遭受襲擊的事,於是相柳恍然大悟地敲敲拳頭,指着照海說:「我知道了。方言,妳又被綁架了?」
「……確實。」
「方言,九十九神與妳相同,佇立於生死邊緣。而脆弱之輩爲了存活,難免不擇手段,紫玉與琴古主就是如此。」
「不過能在這裏遇到妳可能是種開示,既然都遲到了,我今天就蹺班吧。」
「可是我還會,再來。」
方言總覺得畢青好似透過直視她,追尋着比她還要更加深遠、遙不可及的某種存在。
當狂風停止時,自花蕾散開的朵朵花瓣頓時失去了生命,橫躺在工地上,形成一片豔麗花氈。
穿上外套後,她撩起垂至腰際的杏仁色長髮,對照海這種異於常人的存在似乎完全不感興趣。
「妳真的,不打算,幫我嗎?」事到臨頭,她仍不死心地對方言這麼說。
方言剛纔可是遭遇了墜樓的生死一瞬間,她真的差點以爲自己活不了了。
尋竹認真開始懷疑自家老姐的來歷之謎。
沉默許久,畢青似乎決定說出事實:「——就和人心一樣,九十九神也有情感,不只是照海,我亦同。」
見她氣勢凌人的身影逐漸逼近,不只九十九神照海,就連身爲人類的方言都感覺生命再次受到了威脅,害怕得縮起肩膀。
我會守護方言,守護方家,直至生命盡頭——尋竹所指的是這件事。
熒熒月光下,他的臉龐閃過一絲哀悽。
畢青驀地牽起方言和尋竹的手,將他們倆的手心重疊在一起。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加上九十九神特有的低溫,方言和尋竹都不免縮了一下身子。
「妳也是,來搶,眼睛的嗎?」照海一看見相柳那和尋竹雷似的臉龐,立刻警覺地向後退。
她板着臉孔質問,遭照海強行擄走這件事,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相柳是附近一家酒吧的調酒師,她看看手腕上的表,困擾地聳聳肩:「真是,這下老闆又要大發雷霆了呢。」
尋竹則是直接攫住他的衣領,開始質問:
凝視着九十九神絕美而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的面容,方言有些戒忌地呼喚他的名字:「……畢青。」
自己被擄走的當下,尋竹就在身旁,照海只是稍微壓制住他後便直接逃離;而方言醒來時尋竹再度追近,她也仍舊未採取限制對方行動的措施,從這點就能看出照海並沒有加害人的打算。
如果不是尋竹和相柳,我未必能得救——她如此想着,按住自己的左眼,這幾天下來,這個動作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相柳掩嘴輕笑幾聲,看着這樣的她,方言暫時卸下戒心,整個人虛脫似的跪倒在地,反覆喘息撫平情緒。
比起接連被偷襲,或許她更難以忍受的是這種曖昧不清、芒刺在背似的感覺。
「呵呵呵。」
「等等再解釋……照海,夠了吧,快點放我下來!」一看見救星到來,方言趕緊提起精神,扭動身體,試圖掙脫照海。
尋竹曾說過,他那雙胞胎姐姐可是空手道八段的怪物,最常掛在嘴巴上的話是——
相柳瞇起雙眸,走向角落拾起自己的包包和薄外套,好整以暇地抖掉衫擺上的紅瓣。
「不明白也無妨。」畢青無關痛癢地聳聳肩,「怎麼,開始厭惡九十九神了?」
留下這句話,她一揮寬衣袖,喚出成千上萬的山茶花朵,加上狂風,現場瞬間化爲撩亂的綺豔空間。
「別考驗我的耐心,綁匪小姐。」
「有些緣分一旦鬆手,就再也無法尋回了,這點要銘記在心。」
「事後可是會害我良心不安的。」相柳擺出備戰架式,「不過若是爲了我可愛的弟媳,這點犧牲算不了什麼。」
方言站穩腳步,雙腿發麻讓她有點難站住腳,差點摔倒在地。
抱着難耐的陰鬱氣氛走向方家大門,方言轉開門鎖,那金屬音讓她格外放鬆。終於到家了,還以爲回不來了。
方言重新張眼,照海已經消失了。
「我不會,放棄的。」
看着這樣的她,相柳若有所思的拄着下顎,閉口不語。
「……」
他等到尋竹的苛責告一個段落,才吐了一句令人不明所以的回答。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了?」
暫時放棄涅槃的照海如此說道,一步步向後退開。
「你不是,她就不會是。」方言瞪了他一眼。
「因此……無論是人類,還是九十九神都一樣,今後就算遭遇各種苦難,也不要放開彼此的手。」
這人正是紀尋竹的雙胞胎姐姐——紀相柳。
「……方言?妳怎麼在這?」
空手無先手,先手先無手——意思是學習空手道的人絕不主動攻擊,不過一旦對方動手,就要將之制伏到無法還手的地步。
騷動結束後,真的打算蹺班的相柳被方言半強迫地推去上班;尋竹在知道是自己的姐姐救了方言一命後,呆若木雞地說不出話來,他的雙胞胎姐姐一樣神出鬼沒且身懷絕技。
「沒關係沒關係,最近有些私事要忙,打算把工作辭了,暫時休息一下當作充電,或換個規律點的新跑道。年紀大了,生理時鐘又被搞得亂七八糟,身體有些喫不消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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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我們依舊擁有和人類相同的思緒……貪生,畏死,憐憫與愧心。」
相柳從以前就是這種摸不透的性格,究竟是不知道實情、還是純粹沒意願探究,沒人能看出端倪。
他平時明明都待在頂樓的啊?
「……對不起。」
是一位有着杏仁般淺褐色長髮的美麗女性,身材高瘦,服貼的中性襯衫突顯玲瓏有致的身材曲線,不只髮色,就連清秀五官也和紀尋竹有幾分神似。
「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你知不知道方言剛纔差點就死在別人手裏了?你人又在哪?」
「護衛起了作用。」
「相柳!」方言一看見對方,忍不住大叫。
——想不到一打開大門,就看見畢青佇立在玄關前。
「放心吧,這種綁匪我可不放在眼裏,忍耐一下,我現在就救妳脫困。」
「……相柳,妳怎麼會在這裏?」
「說什麼鬼話,誰是妳弟媳啊!」
「我都不知道妳這麼辛苦——」
其實她從一開始就感覺到了,照海和其他九十九神不同,卻又和畢青有着些許差異。
「……是我幫不了妳。」方言強忍住顫抖,刻意壓低聲音,望了回去,「我不可能把涅槃給妳,自己也沒辦法控制這股力量,而妳就算直接拿走我的左眼,應該也不能怎麼樣吧。」
「如果沒有遇到這種事的話……或許還不會這麼討厭。」
「眼睛……?方言,怎麼回事,妳眼睛怎麼了嗎?」
「該不會我的姐姐,也是九十九神……」
「還真是個有格調的綁匪小姐呢。」
所以此刻與其說是害怕相柳,倒不如說她根本不想動粗。
不過也多虧她這種個性,方言才能繼續保留九十九神和涅槃的祕密。
「……我……知道了。」
這還是方言首度向畢青表達排斥之意。
前方站了個人,一看見對方的面容,她也嚇傻了。
他的嗓音貫穿風聲,綿邈卻又清晰。
照海並不想動手傷人。
看着自信滿滿的相柳,照海明顯受到了威脅,她皺起臉,下意識收緊環住方言的雙臂,退了幾步。
完全不管情勢,相柳順手丟開包包,調整一下衣領,也不管腳下穿着超細跟鞋,喀喀喀地迅速走向打算擄人逃逸的照海。
「我是不知道你到底虧欠方傢什麼,當然你也沒有冒死保護方言的義務,但如果沒能力即時出現的話,拜託你別隨便誇下海口,做出會那種承諾。」
「所謂空手無先手,先手先無手。綁匪小姐,要住手只能趁現在囉?」
思忖了數秒,照海做出妥協。她輕輕放下方言,彎下身的那一刻,鮮紅髮絲伴隨着山茶香氣勾出一道圓弧,瀰漫在空氣中。
方言想起當時的照海——那不願傷害人類而收手的舉動。
畢青甩開對方揪住自己的手,理理衣領,斜睨了方言一眼:「何況那名爲照海的九十九神不打算傷人,這點妳比我還清楚纔是。」
「……你這個人真的很莫名其妙,總是突然跑出來,真要找你又消失不見,一副什麼事情都瞭若指掌的樣子……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麼。」
「……相柳,乖乖去上班。」方言對她的歉疚瞬間少了一半。
「別把我想得過於全能,我沒有妳眼珠子裏那種力量。只不過,那女人無害,至少現在如此。」
「只是正好路過,我要去上班——不過看這樣子,鐵定會遲到了。」
因此面對畢青那從容自在到過分的態度,臉色不免也刻薄起來。
兩人到家後,已經是晚上十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