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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九十九 -百年追尋-》 · 響生 · 1.6萬 字

九華在那之後失去行蹤。

方清韻戒慎恐懼的精神狀態更是處於臨界點,距離崩潰僅有一線之隔。

這下真相總算水落石出。

擁有涅槃之力、進而成爲衆矢之的的九十九神爲何會突然銷聲匿跡,涅槃之力又爲何毫無預警的降臨於方家,導致這萬劫不復的輪迴——他全都明瞭了。

「畢青,九華呢?」

不知是第幾次,方清韻將自己反鎖在房內,倚着窗問道。熒熒月光映照在她完好的左眼上,另一眼被黑髮遮蓋,隱約可以從中瞥見一道從眼瞼裂至臉頰的淺疤。

「九華去哪了?」

「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刻意裝作冷酷,好讓方清韻死了心。

然而,方清韻卻像是聽見異國之語般,愣愣眨着眼,充耳不聞地繼續問着:

「九華呢?他去哪了?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那嘶啞的聲音過分天真,讓背對着她的他差點轉身。但他很清楚,如今自己沒有資格將方清韻的身影收入眼中,因爲他沒能及時察覺九華的真正身份,間接釀成這悲劇。如果再早一點、早一點點發現的話,方清韻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畢青,九華呢?」

「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於是,他像答錄機一樣回答,反反覆覆,一字不改。

「真奇怪,我都已經把眼睛還他了,怎麼還不回來呢……」

是不是一眼不夠?方清韻低喃。

他吐出悲痛苦悶的嘆息,遲遲不語。

究竟是哪裏開始出了錯呢?

他們三人之中,究竟是誰率先走偏了道路,漸行漸遠,最後背道而馳了呢?

方言閉上嘴。

「畢青小弟,老夫有些事想單獨和方家小鬼談談,你就回避一下吧?」

這就是——畢青處心積慮隱瞞的真相。

「等等,畢青,你該不會是打算——」

第一次的惡夢是被勒緊脖子,再來是被壓進水底。明明是夢,頸部傳來的疼痛,以及鼻腔灌入冰水的窒息感,卻真實得讓她難辨虛實,方言無法在夢中找到容身之處,甚至無法喘息,好幾次從在瀕臨死亡的夢魘中懷抱着恐懼驚醒。

「我有……什麼打算?」

他將所有仇恨都詛咒進去。

縑楮揮揮紫色長袖,紫色布料像是幢幢鬼影般在她眼前晃動。方言愣了好一陣子,才找回思緒驚呼了一聲。

若要追根究柢,方言並不喜歡畢青。

方清韻又問了一次。

「你也認識九華嗎?」

「九華當初爲了拯救方珣,根本無暇思考,說不定他自己也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是這麼認爲的。」

「……親手殺了九華後,我便會前往方清韻那。」

說什麼也不能原諒。

但是就在涅槃之力轉移到方言身上後,有那麼一瞬間,畢青依稀感覺到九華的氣息。若是能夠再見上九華一面,多久他都願意等待。

這次,他鐵下心換了回答。

如果是祖母的話,她會怎麼做呢?方言在心中迫切尋求解答,但回答她的只有自己劇烈到幾乎要迸出來的心跳聲。

「同樣身爲受害者的妳,此話出自真心?」

她盯着自己發熱的手掌,掌心早已泌出溼冷的汗水,那股黏膩觸感再次讓她想起遭遇車禍的方珣。

縑楮的語氣平板,又帶了點作壁上觀的戲謔。

「就你所知,這樣的爭奪大概持續了多久呢?」

他懂了,唆使方清韻刺瞎眼珠的元兇一定也是九華。因爲失明有礙行動,那傢伙纔會用這種卑劣手段逼迫方清韻歸還一眼的涅槃與視力。留下另一眼的涅槃只是爲了分散風險,畢竟比起行蹤難以捉摸的涅槃之主,手無寸鐵的弱小人類纔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標——

「畢青,九華呢?」

祖母,九華,畢青,這三人一定是弄錯了什麼,纔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縑楮,留我下來有什麼事嗎?」

「與認不認識無關。」縑楮開始解釋:「九華的生成時間點與詳情均不明,本體所在也無人能知,又擁有罕見的涅槃之力,因此幾乎所有九十九神都知道那傢伙的存在,並處心積慮尋找他的本體;再不然就是從正面進攻,試圖直接奪走他的雙眼。」

他頷首。

「我只是——」

「不可原諒……」

全部的黑影都在看着她,覬覦着她的雙眼。

「奪走九華的性命,即是我殘存至今的緣由。」

縑楮點點頭,「既然妳已知曉真相,就不可能置之不理了。畢青小弟說得沒錯,老夫推測,九華那傢伙或許再過不久就會回來吧。」

這就是真實。令人匪夷所思的種種謎團,在此終於組成完整的拼圖。

「不知道。」

「方家的小鬼,老夫是想問妳,今後有何打算?」

「可是,這之間說不定有什麼誤會啊!九華他或許有什麼苦衷——」

一定是弄錯什麼了吧?方言看着畢青,話語全止在咽喉。

方言篤定地搖搖頭。

在夢中,方言隱約感覺到自己化爲某人的身影,橫渡無數歲月,遭遇無法數清的苦難與災厄。

一想到這,他難掩憤怒地握緊雙拳,指甲深陷掌心裏,闔緊的牙根隱隱作痛,全身無法剋制地發顫。

早在很久以前,隨着他的記憶葬身於泥淖底部,屍骨無存。

替方清韻擋下攻擊則是爲了博取同情,昏迷不醒是進一步將自己的行爲合理化。

佯裝成巧遇,來到方清韻身邊,不過是爲了弭平罪惡感罷了。

深陷迷宮的她,再怎麼遭遇苦痛卻永遠無法死亡,怎樣也無法尋出終點。

尋竹面有難色地看着電子溫度計上的數字,一邊低喃「是不是壞了啊」,一邊試探地按住方言額頭,結果燙得讓他連忙抽回手。

「沒有這個人。」

他雖然骨子裏溫柔,也帶她脫離了無數次生死險境,然而畢青卻從頭到尾將她矇在鼓裏,屢次將祖母的身影與自己重疊,這些全都讓方言感到焦慮難耐。

爲了躲避互相爭奪涅槃的九十九神,他藉機將涅槃轉移到方珣身上,間接讓方家的後繼者全成了代罪羔羊,替他承受接踵而來的災厄、甚至代他犧牲人類原本就少得可憐的壽命。

九華在那之後銷聲匿跡,怎樣也無法尋得行蹤。

在這之後等待方言的,是足以焚身的高燒,以及永無止境的惡夢。

「完全不後悔喔。」

早就料到方言會有這種反應,畢青早在前一步開口。

「九華,我……絕不饒你……」

「至今爲止的九十九神,即使費盡時間也無法找出九華的本體,必定有什麼理由……直到再次見到九華時,多年來都無法找出蹤跡的九華真身究竟在何方,我會逼他全吐出來。無論真身在哪,本體爲何……我全都不會放過。」

當時九華流露的神情,在她心中仍猶似新雪。

這時,彷彿圓場似的,縑楮開口。

沒有九華這個人,他已經死了。

「畢青,你……」

爲此,他下定決心,於此刻捨棄總是惦記於心的回憶。只要是有關九華的一切記憶,與方清韻一同的歡笑暢談,他毫不留情地全數抹殺掉,一個也沒打算留下。打從一開始,他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九華已經死了。」

方言歷經遠遠超過她目前爲止體會過的,

怕死

的恐懼感。

可是,九華救了方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不惜犧牲雙眼,也要換回摯友的視力,這樣的九華,方言無法恨之入骨。

「我的天啊,四十度。」

從此,方清韻再也沒有問過九華的去向。

「方言,妳也是九華的惡行所導致的犧牲者,爲何還替他說情?」

內心深處又迴響起這句話,彷彿縷縷絲線,纏於耳畔。

烏雲逐漸朝頂上的夜空聚集,似乎快下雨了。

他離開後,縑楮碎嘴了句:「都過幾十年還死性不改,那傢伙就這麼討厭從正門離開啊。」接着撐起頭,半瞇眼看着方言。

「但是,老夫不認爲九華是刻意將涅槃轉移到方珣身上。剛纔妳也見識過九華的神情了吧,妳覺得把災厄嫁禍給摯友的人,會露出那種表情嗎?」

面對縑楮的質問,她正視他的雙眼,堅定地頷首。

全部都是九華害的,這一連串的悲劇,全都是那傢伙策劃的。

心中懷抱的疑問與各種情感混合交融,最終化爲了憎恨。

「不只方清韻,就連妳也不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如星點繁多的黑影,爲了利益與慾望尾隨着她,剝奪她的肉身自由,扼殺她僅存的精神。

「這是我留下來的目的。」

「若非九華,方清韻逝去的當下,我也會即刻毀壞本體隨她而去。」

縑楮環抱雙手,沉默了一會兒。

不只畢青,方言也討厭九華。要不是九華,她的生活也不會像這樣變得一塌糊塗,九華乾脆消失算了,她當然也有過這種念頭。

他的假設不虛,九華遲早會回來,何況上次方言已經在墓地與他見過一面。

不可原諒。

她回神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看向畢青。

「毋須你開口,我正打算離開。」畢青板着臉直接起身,只要是有關九華,就算只聽到名字也會讓他理智全失。他打開窗戶,毫不戀棧地躍窗跳了出去,速度快得如乘風而行。

「他能有什麼苦衷?」一聽見方言企圖替九華辯解,畢青也動了怒,難掩情緒的瞪視着她,「一個不惜將災厄嫁禍到他人身上,也要保全自己性命的傢伙,能有什麼苦衷可言?」

如果當初沒有九華的搭救,如果方珣死了的話,就不會有祖母,她也沒有辦法誕生於世。

他的斥責未免太過尖銳,方言沒辦法回答一字一句。

不帶任何邪念與惡意,真誠得幾乎要讓人落下淚來。

是九華害的,方清韻、甚至是方家的繼承者之所以會在恐懼中誕生,與恐懼共存,並懷抱着恐懼早早逝去,全都是九華那傢伙害的。

途中不小心回想起夢中被人壓進水裏的景況,倒抽一口氣,嗆地把藥全吐了出來。她一連咳了好幾聲,咳到胃酸湧上喉頭,眼窩凝聚了淚水。

「——妳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

「畢青小弟那傢伙現在什麼也聽不進去,所以老夫打算直接和妳聊聊九華的事。」

九十九神在乎的並非過去,而是無止盡延伸的未來。

畢青也察覺自己言詞失當,沉下臉色,壓抑着激昂的怒氣說道:

「正是如此。」

那種聖潔到不容許一絲污穢的笑容,甚至讓人覺得觀望他就是種褻瀆。

「聽起來……相當殘酷呢。」

「方家的孩子,回神回神。」

方言乾渴的喉嚨無法發出聲音,她晃着身體,拿起水杯,頭昏腦脹地喫起藥來。

點成線,線成面,散落四方的線索終於堆疊成真相的塔樓,攤開在方言眼前。她的腦袋宛如遭受箭矢貫穿般,登時失去了思考能力。

「畢青和九華,勢必會有一方犧牲。也有可能兩敗俱傷。夾在中間的妳要怎麼做,方家的孩子?」

「確實是。」

方言於是坦承。

方言無法進食,她開始嘔吐,一面無法自拔的哭泣,一面嘔吐到只剩下胃液。

尋竹或相柳發現時會不停地幫她順背,但掌心貼覆上背脊時,她卻再度憶起惡夢裏的黑影,她拂開兩人的手,持續嘔吐。

夢魘將她捲入回憶的洪流之中。

方言無數次的從深海中重生。

每當支離破碎的身軀沒入海水、順着重力緩緩下降至海底時,總讓她感到救贖。

然而,脫離海面後,等待着她的又是成千上萬的苦厄。

這次被銳物刺穿身體,疼痛感幾乎要置她於死地,卻依舊不見半點鮮血。

所有人都蠢蠢欲動地窺視着她的雙眼。那模樣醜陋得讓她腦殼發麻。

於是方言開始逃跑,沒有方向,找不到盡頭,不顧一切的奔跑。

風景飛逝耳際,直到她回過神時,身邊不見半個影子,想加害她的人都消失了。

她暫時卸下戒心,走到海邊,試圖清洗掉臉上的塵土與髒污。

她垂下頭,海岸的細浪律動地縮回、前僕,輕輕拍打着赤裸的雙足。

她深呼吸,向前走,直到冰冷海水高至腰際才停下腳步,朝晶瑩海面一望。

不知何時,海面停止拍動,無風無浪,幽靜平順得宛如一面明鏡。

當方言目睹自己的水中倒影時,她終於恍然大悟。

水面浮現的不是她——而是九華的臉孔。

她懂了,這纔不是什麼夢境。

這是——九十九神九華的過去。

「過來吧,過來我這裏。」

同時間,在她明瞭自己正置身在九華的回憶時,某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意識恍惚地抬起自己的手一看,腦袋無法順利運作,奇怪,剛纔明明抓住了某個人的手,怎麼不見了呢?

「清韻逝去以後……妳過得好嗎?」

再也不會有九十九神處心積慮置她於死地,也毋需計算自己的壽命盡頭。

一道人影的衣袖削過方言臉頰,攫住九華的肩膀。

「……咦……」

被這麼一吼,方言震了下身子,收回正打算踏出的步伐。

她順着聲音的主人昂頭一望,隨即愣在原地。

方言不見了。

「方家的孩子,好久不見了。」

「……畢青?」

「畢青,你果然……還是來了呢……」

在遇見祖母與畢青以前,在遇見方珣以前,九華就伴隨着一片蔚藍而憂鬱的海洋,形單影隻。

「什麼意思?」

「嗯。」

微風吹動他的髮絲,與綠葉一同沙沙舞動。

「嗯,我去看看方言,你先睡吧。」

畢青散發出來的殺意太過可怕,方言急切跑上前阻止:「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方言半闔着即將入睡的眼皮,渴望得到救贖地伸出手。

呼吸因憤怒而劇烈起伏,肩膀隨之顫抖,畢青瞇起雙眼,收緊掐住九華頸部的手。

方言理解這個真相後,只能像是被鈍器重擊似的,久久無法回神。

而後,她驚愕得退後一步。

「好了,你打算……怎麼做?」

一頭夜色般的髮絲,以及宛如燈火般一明一暗的瞳眸。

他收緊扼住對方咽喉的手,似野獸般在對方耳邊嘶吼:「你可知道我等這天等了多久?都是你,方清韻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爲你!」

儘管並非本體遭到損壞,九十九神依舊擁有痛覺感知。

「……你想做什麼?」

那聲音又說了一次。

九華呆愣數秒,搖搖頭。

九華瞇起顏色不一的雙眼。

「終於找到你了,九十九神九華!」

「嗯,沒關係喔。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把視力轉移給方珣,如果我當初沒這麼做,大家也不會變成這樣。」

只要還給他,一切都能打下休止符。

方言不願回答,九華知道自己問錯了話,有些難過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只要帶走方言,帶走方家的人,你就一定會來。因爲畢青就是這麼溫柔的人,絕對不會丟下方家不管……」

「我就知道……只要守着方家……只要有一天,你就一定會出現。」

「就當作是贖罪——」

「我……看到了,你的過去。」

「退燒了嗎?」

她拿出方家的備用鑰匙,打開大門直接朝二樓走了上去。顧慮到方言可能陷入熟睡,相柳壓低腳步聲,輕輕轉開門把,走入房間內。

「過來吧。」

遊走於虛實間所造成的疲憊、被無止盡恐慌壓迫產生的厭倦、冀盼夢醒而高漲的渴望,如海嘯般一波接着一波,沖毀她僅存的思維。

他徐徐走上前,輕柔捧住方言的左臉頰,手指冰冷得不像是活人。

相柳下班回到家,打開家門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方言用手掌掩住眼睛,回想起夢境的畫面。

方言望着與自己僅距數公分的九華,凝望他失明的銀白色眼珠,絲毫沒有退後的打算。

這是在連連夢魘中,第一次有人對方言表現出善意。

他的笑容,以及隨着笑臉而微微垂下的眉毛,似乎從過去以來就沒變過,永遠夾帶着憂傷。

「我沒辦法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又懷抱着怎樣的身世……但是如果就這樣把涅槃還給你,你又會像以前成爲九十九神的目標,這樣真的好嗎?」

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巨響迸出,九華的手脫離她的臉頰,她吸口氣,驚惶地睜開雙眼。

她用眼角掃了下四周,彌望盡是樹海的空地。

「這樣啊,那孩子還真可憐……」相柳難得嘆了口氣,脫下薄外套、放好包包,又朝大門走了出去。尋竹看着又要外出的她,歪歪沉重到快倒下的頭。

「……」

不見了,真的沒有。

「你一個人……漫無目的,一直走,一直走。」

已經三天了……她喃喃道,身體太過虛弱無法自行前往醫院,就算喫藥也只能一時抑制病情,方言的高燒持續三天都呈現短暫消退、又重新升高的跡象。真的該考慮叫救護車了——相柳只萌生一股不好的預感,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你是,九華……」

那張笑臉,透露出這一切已在他的預料之內。

「過來吧,過來這裏。」

他露出哀慼的笑容。

他攫住九華的衣領,如一陣風般向前逼近,將對方抵到不遠處的樹幹上,脊椎碰出一聲撞擊木乾的清脆聲響。

灌注到她腦內的夢魘,九華呼喚她的聲音,全都只是引信。

聲音持續在耳邊縈繞。

「已經可以了,不用再受苦了,請還給我吧。」

就在她隱約感到不對勁時,枝葉隨風搖擺的沙沙聲穿越了耳際。

窗口被開了個小縫,從外透入的冷風擺動窗簾,房內溫度登時降低了些。書架,桌椅,牀鋪,地板……房間內的擺設並無任何改變,相柳仍着魔似的不斷環顧着四周。

「退後,我不許任何人插手!」

只要還給他,只要還給九華的話……

那連骨頭也在發顫的低吼鑽進方言耳裏,幾乎可說是融入黑夜的身影閃過方言眼尾,這抹氣質太過熟悉,她立刻明白到究竟是誰闖了出來。

伴隨着聲音,位居海面彼端的人影朝她伸出手,人影的身形隨着雲中月光忽明忽滅。

「不會有事的,過來我這裏。」

早在第一次遇見九華起,她就隱約感覺到九華回來的目的,這下證明果然不是臆測——九華是前來奪回另一眼的涅槃。

四周寂寥得讓她有時間靜止的錯覺,不管等待多久,終究沒有動靜。

方言隨即清醒過來,她縮着身子向後退了好幾步,高燒作祟使她重心不穩,差點又跌回地上。明明九華露出一如往常的親和笑容,她仍毫不掩飾敵意,用警戒而不安的眼神瞪着他。

綠意在陰晦天空下一片死寂,四面八方沒有任何指標或建築,她和九華彷彿遺世獨立般佇立於此。

九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引來自己,間接讓畢青現身。

畢青緊咬牙根,雙眼透露出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殺意與血光。

九華在她耳際輕喃,將手從她的臉頰慢慢移動到左眼,彷彿晨曦的柔光般輕覆在她的眼皮上。

那聲音好似從深處破土而出般,溫柔而哀傷得讓人心碎。

「妳終於醒了,方家的孩子。」

曖昧不清的幻影之中,九華獨自行走在永無止境的沙灘上,這片海岸沒有起始,也看不見盡頭。

「對不起,一直以來辛苦妳了。」

「終於找到你了,九十九神九華!」

能夠將這股災難來源物歸原主,明明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方言卻躊躇起來。

九華抬起手,拂上畢青詫怒而發抖的手腕,他絲毫沒有抵抗的打算,只是輕輕地,輕輕地覆上畢青的手。

凌晨兩點,尋竹趴在桌上打瞌睡,一聽見雙胞胎姐姐的問話,睡眼惺忪地抬起臉來搖搖頭。

畢青用空着的另一隻手凝聚光子,一道尖長而銳利的白光在手中具現,照亮晨曦與黑夜交混的昏暗。

然而被鎖住喉嚨的九華別說是皺起臉,竟還能吐出一口沉悶氣息,露出一抹寂寥的笑容。

在這高燒不退的三天,方言早就刻骨銘心地經歷過九華的回憶,好幾次讓她從夢中驚醒,恐懼到不敢入眠。

「妳要出門?」

「這樣真的好嗎?」她低聲問。

她斬釘截鐵的問。

方言本能閉上雙眸。

甜蜜而聳動的誘惑在方言耳邊輕語着。

方言渙散地睜開眼,視界一片朦朧,天空塗上一層混雜着硃紅的靛青色,從山的另一邊漸漸轉成魚肚白,是薄暮之時。

「殺了你。」

「至今爲止真是抱歉,所以,請還給我——」

力道之大使指甲陷進皮膚裏,壓出一道道刻痕。平時冷澈的瞳眸,上了道鮮紅熾熱的藤紋。

只要把涅槃還給九華,扭曲失序的日常生活就能步回正軌。

「……找到了……」

「別傻了……要是能求一死,我早就不在這裏了。」九華自嘲地乾笑一聲:「只要本體未受損,我就會永遠活着。」

「無妨。」

畢青毅然打斷他的話。

「就算無法了結你的性命也無所謂,我會讓你付出應有的代價。方清韻遭受的痛楚,以及直到死亡都無法脫離的恐懼,我會分毫不差的全奉還給你。」

光芒凝聚的利刃對準的,是九華闃黑如夜的右眼。

「我和你一樣,多的是時間。就算這次沒辦法,也還有下次、下下次……我會用盡所有的時間揪出你的真身,將你毀得連灰燼也不剩。」

九華多半是憶起自己的過去,他白皙的臉龐多了點晦暗。

「畢青,你知道嗎?你現在的舉動,就和搶奪涅槃的九十九神們沒有差別,爲了清韻,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嗎?」

「少囉嗦!這全都是你害的!」

剎那,混雜着無從發泄的怒氣,畢青真的將利刃刺進了九華的胸膛裏。

刀刃撕裂心肺的聲音粉碎着方言的聽覺。

隨着他連靈魂也要一併吼出來的咆哮,九華咳出了一口鮮血。

「如果沒有你……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你的話!像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你那無盡的生命,要是能夠與方清韻交換,她也用不着……」

湧現而出的鮮血濺上畢青的五官與衣袖,他抽出深陷對方胸膛的刀刃,重新將光子對準九華的右眼。

只要本體不被毀損,九華就不會死亡,然而此刻方言體會到的,是遠比死亡還要讓人戰慄四肢百骸的感觸。

殺意、憎恨、懊悔、背叛。

過去與未來,所有負面情感敲擊着她的心臟。

他感到畢青的敵意化爲千刀萬刃,劈進了骨髓裏,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如此深刻的苦楚,不是捱揍那種生理上的皮肉傷,而是更爲強大的心靈衝擊。

高熱體溫以及與生俱來的恐懼感使全身發冷,她忍住湧上喉嚨口的嘔吐酸楚,縮緊身體。

都是涅槃害的——心中猛然湧現這個想法。

當畢青受到涅槃之力催化,進而獲得軀體與意識時,他降臨於方家的柳樹旁。

無法反駁的方清韻乖乖閉上嘴,眨眨眼。

「居然用奇怪的方是把敵人打飛了,開什麼玩笑啊,你以爲你是在拍特攝片嗎?還是說這是惡整清純美麗女學生的特別企劃?我怎麼沒看到攝影機!重點是那種抱人的姿勢還有蒼白要死的臉,可惡的傢伙,小心我告你性騷擾——!」

「方言!」

畢青第一次遇見方清韻時,是在她六歲。

「……」

「九十九神並非妖孽。」

起初,畢青先是感到背部一陣刺麻——因爲刻的不夠深,畢竟六歲小孩沒什麼力氣——但接下來可就不好受了,方清韻似乎是被堅硬粗糙的樹皮給惹惱,攻勢越來越猛烈,她反握刀柄舉高手,不分青紅皁白就是一陣狂刺,柳樹立刻脫落了層表皮下來。

「疼死了……」他按住溼紅一片的肩膀,拾起方清韻遺留的雕刻刀,再把視線調往被摧殘的柳樹上,一探究竟那六歲小鬼究竟刻了什麼。

「……看來我們需要點溝通,畢青。」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人情義理什麼的就先擺一邊吧,即便方家對他有養育之恩,他也沒有把六歲小孩嚇哭的惡劣興趣,但最基本的性命還是要顧。

看來很棘手——這是他對方清韻的第一印象。

「畢青。」於是他說。

距離初次見面已整整過了十年。

是把醜的讓人發笑的情人傘。

「……方言?」

「住手……畢青,快點住手……我會還給九華的,所以,拜託你,快點住手……」

畢青第二次遇見方清韻時,是在她十六歲。

「變態!變態變態變態!而且還闖進屋子裏來,所以是跟蹤狂變態!走開!走開走開走開!離我遠點不要過來——!」

「開始轉移了。」

「嗚哇哇啊啊啊啊——!」

是什麼水果都無所謂,畢青趕緊用手撫平凹凸不平的木幹表面,舒緩痛覺。幸虧方清韻還矮,如果她雕刻的高度再升高一點,他可能會就此毀容。

昏眩過去也好,至少不用讓她看到如此場景——畢青心想,攤開掌心凝聚光子,立即銷燬來襲九十九神的本體。確認對方死透後,他才鬆口氣的吐出嘆息,環起方清韻的腰,把她抱回自己面前。

任何叫喚都無法傳入方言耳裏,她的左眼,正綻放着盛開的血花。

「哇,我都不知道耶——原來他已經這麼老了啊——」

方清韻抬頭、抬頭、再抬頭,抬到脖子幾乎要抽筋了才勉強瞥見畢青的下顎。

「……要我證明是吧。」他了當的說。

他有比討債人士般環着雙手,冷眼俯視矮她一大截的方清韻,居高臨下轉了眼視線示意要她到角落聽他好好訓話一番。瘦長的身影簡直像是世界末日來臨那樣遮蔽住照耀着方清韻的和煦陽光。

「喂,妳。」

一點,一滴,一吋,一丈,祖母的記憶化爲各種形態流入她的體內。

方清韻點點頭。

果然沒錯,涅槃已轉移到方清韻的雙眼。

媒介就是這顆眼珠。

那時,年幼的方清韻趁着大人不注意拿走了家裏的雕刻刀,走到庭院柳樹的背光處,趁四下無人時,開始在樹幹上雕起圖案來。

相當不湊巧地,此時正好有九十九神來襲,對方兩手指縫各抓滿暗器,二話不說就朝方清韻射出去。畢青嘖了一聲,只好用絕對會被揍的扛米袋姿勢把方清韻掛在肩膀上,直接跳到屋頂正面迎擊。方清韻已經暈了,整個人像是鹹魚幹那樣垂死在他身上。

「那就別怪我。」

「你的意思是,這棵樹已經超過一百歲了嗎?」

那時方清韻的祖母已離世,涅槃開始轉移。對掠奪涅槃不感興趣,只打算盡本分守護方家人的他,工作態度向來迅速俐落快狠準,於是他逮到機會立刻在方清韻面前現身,瞬步到正打算去上學的方清韻前,抵着她的下巴把臉往上抬,目不轉睛的深望着她。

體驗到那響徹雲霄的清脆耳光後,他頂着一對毒辣辣的巴掌印,對方清韻的印象徹底翻盤——從「看來很棘手」變成了「果然很棘手」。

「哈啊?」

祖母的聲音,祖母所經歷的過往,化爲聲音與斷層,流過她的左耳,又從左耳移動到右耳,反反覆覆,使她許久未闔眼而泌出眼淚的視線變得朦朧。

浴血而奄奄一息的九華感受到空虛的左眼窩傳來一股異常熱流,他吐出一口腥甜,掩住自己失焦的眼瞳。

左眼發出足以焚身的灼熱,連骨頭都在發燙,那是方言從未體驗過的苦楚,她蜷縮着身子,橫倒在地。

她發出最無助的哭喊。

「不盡然,柳木是出自涅槃而加速——」

只要這個眼睛脫離她的身軀,她就不用再因此受苦。

她眼裏的夜空在燃燒,追憶的火焰微粒覆蓋世界,天空就像是神明用桶子潑灑出大量粉末般,染色了她的視網膜。

經過一連串騷動後,就算用跑百米的速度趕去上學也來不及了,方清韻決定蹺課。她扔開書包,不顧春光外泄的風險直接盤腿坐在自家庭院上,百褶裙襬彷彿花瓣那樣婆娑起舞。

「不……不要……」

一秒,兩秒,三秒。

「隨便啦,反正就是這個意思,照你這樣說的話,九十九神這種東西不就滿街都是了嗎?像是博物館裏的燒窯啦、殯儀館裏的骨灰罈之類的。」

「……」

「九十九神畢青。」

「因爲很痛,所以我只示範一次。」

方清韻放聲大哭,逃了。

一片赤紅的視界裏,方言清楚地看見了。

方清韻呆滯了好久好久,發出不成字句的斷音,驚恐的瞠大眼。

方言的無助呼喊似乎終於傳達至畢青僅存的理性,他回首一望,瞠大那對鳳眸。

畢青忍住痛楚,轉頭確認自己的肩膀,只見肩膀被血浸溼紅透一片,衣料吸飽鮮血黏貼在背上。疼痛加上溼黏觸感,冷意自然而然就從背脊竄了上來。他戒慎恐懼的瞪視從衣角滲出並滴落的血珠,心想着自己會不會變成史上第一位失血而亡的九十九神。

痛苦與瘋狂驅使着她的身體,方言僅存的意識明白,祖母當初一定也是這樣,在抉擇與退縮間蒸騰翻滾,最終選擇刺傷自己的眼瞳。

無法挽救。

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所以就是……物久成精的意思?」

他扔下一句意義不明的狠話,一揮袖,手中立刻出現由光子凝聚而成的利刃。他俐落的耍着刀劍,將刀刃對準柳樹,警告意味的回頭看了眼方清韻。

重蹈覆轍。

傘柄傘蓋扭曲,上面還有着方清韻和某位男性的名字(當然全是注音)。十年後他才得知那是她當年暗戀的香蕉班男生,附帶一提,方清韻是草莓班的。

「不要不說話!我知道了,你該不會是敢作不敢當吧?身爲犯罪者就該有承擔責任的勇氣啊,你這傢伙,給我報上名來!」

同一瞬間,千百萬個畫面如煙花炸裂般接連閃過她的視野。

然後呼了畢青一巴掌。

於是乎,畢青又被賞了一巴掌。

事後,方清韻又替他冠上了公共危險、妨害善良風俗、妖言惑衆等莫須有的罪名。

全都該怪她的左眼,這該死的左眼。

她的思想開始和九華的夢境共鳴,重疊。

看來樹幹表層復原得花上一段好時間。不過無妨,小孩子沒有惡意,姑且就原諒她吧。

差點被這質疑目光刺瞎眼的畢青只好嘆口氣,瞇起細長鳳眸。

不行,畢青,你必須要振作。他故作鎮靜,對自己發出精神喊話。

不遠處的方清韻又捅了幾刀,咚咚咚。

「你這傢伙果然是個變態啊啊啊——!」

畢青將九十九神這個存在鉅細靡遺的解釋清楚,解說完畢後,他吁了口氣,「關於九十九神,大致上就是如此。」

聽見老這個字,畢青冷不防抽抽眼角,肩膀也抖了一下。

不是九華的錯,也和畢青無關,全部、全部都是這股力量害的。

耗費時日遠遠不及百年的「物久成精」,那是說長不長,卻也稱不上短的歲月。

「你、你你你你做什麼呀——!」

畢青眼睜睜看着殺人未遂的兇手扔開兇器潛逃,身爲受害者的自己卻只能像石膏像那樣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連替本體打抱不平的機會也沒有。

「大致如此,但也包含人事物寄託的情感。」畢青點點頭,臉上的巴掌印已經消腫了,他指指身後的柳木,「此樹能長年生存的原因,即是出自於你們方家的情感,由於方家,柳木才能佇立迄今。」

「聽不懂嗎?我說正是如此。」畢青不改臉色,「九十九神有着與人類完全相同的樣貌與情感,就算與之接觸也難以察覺。我就直言吧,妳熟識的人當中或許就存在着九十九神。」

畢青已經沒有力氣跟她辯解,他忍着臉頰傳來的熾熱,立即收回手。被他架高的方清韻頓時像是自由落體那樣「碰」的一聲摔到地上。

理解到這個事實,方言竟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像是着魔似的將手貼附在左眼上,宛如深掘泥土般剜開自己的眼窩。

畢青二話不說將刀刃插進柳木裏。

「正是如此。」

她一邊發狂喊着「再過來我就要叫了喔」一邊拿着書包猛揮。滿臉通紅的像是蘋果。不只是她,畢青的臉也很紅,因爲掛着五指清晰的巴掌印。

指甲觸碰到眼球,疼痛與辛辣感傳遍所有細胞,她卻依舊像是發了狂似的持續挖掘着眼窩。

原諒方家的孩子。

於是捍衛生命主權的畢青現身了。

「好痛——!」她揉揉屁股,又是狠狠一瞪,「你還想再加一條傷害罪嗎!?」

理當失去知覺的方清韻竟然惡狠狠的瞪着他——不,應該說方清韻打從一開始就醒着,只是在情勢上裝死而已。

——涅槃在此啓動。

「什麼?」

萬劫不復的輪迴。

「不過畢青啊,你能把九十九神解釋清楚是不錯啦……可是,這種東西怎麼想也不可能存在吧?」方清韻揉揉發疼的太陽穴,看來冷靜下來後,她還算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東西放了一百年就會變成妖怪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人類與九十九神,他們就保持着這尷尬無比的姿勢,對峙許久。

「嘎?」

喀咚一聲,方清韻聽見利器陷進木頭裏的紮實聲響。

緊接着,畢青的臉上瞬間爆出一條血柱。

「嗚、嗚哇哇啊啊啊啊——!」

明明受傷的不是她,方清運還是立刻發出慘叫。反倒是真正的受害者畢青,冷靜的方寸不亂,鮮血從他頰上湧溢流出,滑落下顎,滲進衣領裏。

「理解了吧?器物即爲我們九十九神的本體,本體遭受禍害,傷災理應會加諸在九十九神身上,就和人類受傷時會流血是一樣的道理。」

「我、我理解我理解我理解了啦!隨便什麼都好快點把刀子拔掉!不對,離我遠一點!走開,不要看我!臉上都是血好恐怖啊啊啊啊——!」

方清韻發出慘絕人寰的哀號。

「重點是你不會痛嗎?衣服都被染紅了耶,你居然還一臉沒事的樣子!」

「根本痛死了。」

「那你爲什麼還要用這種方法解釋啊?這樣未免也太——」

「沒有方法比切身經驗更具信服力。」

畢青說道,他拔起柳樹上的光子白刃,臉上的傷就像是香檳的軟木塞被拔開一樣,發出啵的一聲,湧出毫不間斷的紅色液體。

「不過,並非全無愈傷之道。」

他抬手拔下柳木的一片長葉,將樹葉貼上有着刀傷的枝幹,並用掌心按住。徐徐地,就像是魔法一樣,臉上的傷痕開始癒合,瘡口從周圍開始結痂,白皙的肌膚再生,漸漸取代原本血肉模糊的臉頰。

他用手背抹去臉上血跡,好讓方清韻看清楚連疤都沒有留下的肌膚表面。

「而後,只要固定住就行了。」他接着說。

「固定住?」

「對,像是膠帶之類的。」

「……膠、膠帶就可以了喔。」

感覺就像是用布蓋住不小心摔碎的玻璃杯,或是把灰塵掃到牀底下,總而言之就是眼不見爲淨的本末倒置行爲——雖然這麼想,方清韻還是乖乖回到屋內拿出膠帶,小心翼翼的黏合樹葉和柳樹枝幹的空隙,笨手笨腳的緣故,黏好的樹葉看起來就像是坑坑洞洞的補丁。

他感覺的到,方清韻的鼻息逐漸稀薄,隨即都會逸散於空氣中。然而,他始終都躲在柳樹的庇廕處,瑟縮着身子,就連瞥一眼屋內的景象也不敢。

——我明白正是有涅槃,正是有妳那能目睹過去與未來雙眼,有這股催化之力,我才能夠與妳相遇。

一直都是你,她說。

畢青不明白僅僅一瞬間湧溢至心中的,那份無法言喻的暖流,究竟爲何物。

有種無形的力量,正將他身上僅存的情感抽離剝奪。並非全數掠奪而走,而是一點一滴、一吋一吋的剜去他心中的一隅。

因爲他明白,方清韻等待的始終是九華,就算右眼失明,她所絲絲惦掛的依舊是九華。

方清韻鬆開了緊握住他的手,朝着他遙不可及的方向獨自走去。

他唯一有辦法敘述而出的,只有幾乎要窒息的痛楚。

永遠,永遠永遠都只有九華。

啪嗒啪嗒,幾滴清瑩水珠從眼角泌出,墜了下來。

九華呢?九華在哪?他不斷呼喚。

「我看到了……祖母死前的樣子,還有,她說了什麼……」

畢青彷彿害怕懷中的她會支離破碎般,收緊臂彎。

九華失去支撐的身體滑落下來,脫離桎梏的頸子讓他乾咳了幾聲,胸口的鮮血直流。他橫躺在枝幹旁,好似被摘除了疼痛,同樣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朝她望了過來。

下雨了。

方清韻笑着伸出手,那抹笑容美的不可方物,他一時間看傻了眼。

「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你看起來不像是壞人。」是怪人就對了,她喃喃一句。

畢青不知何時拋開九華,心慌急切地奔跑到她身旁,環住她的肩膀,像是對待易碎物般,溫柔而懼怕地將她攬入懷中。「妳究竟在……做什麼?」畢青質問,聲音發顫。

「畢青,你錯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如果我不這麼做,你根本……不會罷手……」

無論是三人談笑的快樂時光或滿心希冀,都會被仇恨與懊悔沖走,進而湧上的就是冰冷、沉重、黑暗的烏雲,在他心頭降下無法迴避的苦痛之雨。

她好似心神脫離了身體框架,又有另一道無法控制的力量趁着這股空虛乘上主導權,控制着身軀,迫使她剜挖着自己的眼窩,試圖將汩汩流出鮮血的眼珠連同神經一起掘出來般,指尖碰觸着沾滿血絲的瞳仁。

那天,方清韻躺在牀上,身體虛弱的她別說是下牀,就連起身都幾近不可能。儘管門窗關得緊閉,寒氣仍舊浸透空氣爬上肌膚與指尖,每一口吐息都是團團白霧。

明明早就知道方清韻的名字,他還是反覆在心中喚着她的名諱,像是害怕遺忘似的,讓這三個字牢牢地烙印在心裏。

他的聲音既渺小又無助,好似呱呱墜地,一無所有的嬰孩。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就算曾經存在,那一席之地也早就因爲九華的闖入而支解化散。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妳會先我而去,但是……

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畢青暗忖。

有好幾次,他險些衝破理智,打算在方清韻前現身,又在盡頭卻步折返了回來。他沒有勇氣見方清韻最後一眼,自從九華消失後,他就不曾正眼凝視過方清韻的面容。

方清韻接着瞥了眼庭院的柳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爲什麼……要丟下我……」

「什麼……」

「那麼畢青也是方家的一分子對吧?」

畢青明白自己情感上的缺陷與匱乏,以他單薄乏味的辭彙量,根本無從形容這被剝削、喪失一切的悲愴。

祖母是在冬日清晨離開人世的——方言緩緩道。

——拜託,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他聲音沙啞,渾身顫抖地坦承。

高燒與疼痛侵蝕着身體,方言緩慢張開乾渴的雙脣,吐出嘶啞的語句:

「祖母最想見的人……其實是你,畢青。」

——我是多麼不希望妳離我而去。

這麼說來,畢青從我還沒出生時,就呆在這棟屋子了呢——她想着,心中頓時茅塞頓開。畢青不是陌生人,而是方家的守護者。

人類有着和九十九神截然不同的溫暖體溫,令他感到欣羨。

「正是。」

「就和人類一樣,你們九十九神也有善惡之分吧?」

「無論是從前的方珣,方清韻,或是方言,我真的無法理解妳們的想法。」

「……什麼意思?」畢青因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而愣住。

畢青最後一次見到方清韻時,是在她的葬禮。

「謝謝你……始終,陪伴在我的身邊。」方言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頰,一字一句都揚起他心中的漣漪,「就算再也無法相見,我也由衷感謝……與你相處的日子。」

方清韻抓抓頭髮,豔陽將她烏黑的長髮反射的光亮。

畢青拼命忍受由記憶底層浮起的回憶,他雖然極力避免想起,灰暗的記憶仍會因爲某些契機而接連湧現。

無論他怎麼追趕,怎麼伸手挽留,方清韻始終沒有回首。

「畢青,祖母臨死前……是這麼說的……」

「對不起,畢青,還有——謝謝你。」

晨曦切開了天空,降下豆大的雨點。

直到他心中對九華的憎恨消失以前,這陣雨都不會停止。

季節輪轉。

「我沒有任何力量,你也聽不進我說的話,我只能,這樣做了……」

畢青望着她白皙的掌心,又看了眼自己的,來來回回,最後緩慢地伸出手,握住方清韻細小的手。

全身無法剋制的發起寒顫,他環住發抖不已的雙臂,倚着樹幹跪倒在地。他並非第一次目睹生命消逝,光是自己葬送的九十九神就數以千計,但他仍舊蜷縮着逐漸失溫的冰冷軀體,畏怯着死亡。

「請多多指教囉,畢青。我是方清韻。」

對他而言,計算時間流逝本來就不是件簡單的事,自從與方清韻相遇後他更是不願去正視這件事——正確而言,他不敢正視。

方清韻直到斷氣前,都不斷抬手按着牀邊的窗口,試圖將窗戶打開。然而她的手總是攀上窗欞就失力滑下,用盡全力換來的也只是用指尖擦過窗鎖。掌心好幾次貼附上玻璃,振落附着在玻璃上的露水。

畢青回扣住方言貼附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憐愛地,百般疼惜地,將方言冰冷的手緊緊握住。

一滴,兩滴。

方清韻刺瞎自己的右眼、九華消失後,他化爲一道陰影,躲避方清韻的視線,渾渾噩噩的度過了每一日。

一滴,一滴,赤紅色的雨點自方言的眼眶奔騰而出。

方言顫顫吸口氣,將稀薄空氣與血腥味一併吸入鼻腔內。

方清韻,方清韻,方清韻……

只是手中綻放的鮮血花朵,那連帶掌心紋路也一併的赤紅,確實帶給了她真相。

她發出細啞的嗚咽聲。

水意在眼中打轉。

「……做出這種舉動,要我不相信也難吧。」

「這樣就可以了吧?」作業完成後,她再度看了畢青一眼,很好,看來沒有黏歪。

紅色液體潰堤似的從雙眼噴湧出來,方言起初以爲是清晨的驟雨,明白事理後,她才明曉那是自己的鮮血。就如泉湧般染紅半邊臉頰,濡溼衣襟,傷口刺痛的淚水直流,她想放聲尖叫,聲帶卻嘶啞的不成聲。

「只要看到方清韻那樣,看到方言妳那樣,我就……無法原諒……」

這是他第一次爲死而恐慌着。

腦海中無法自拔的湧現出方清韻與九華的身影。直到現在,九華深海般的髮色、銀白失焦的眼瞳,以及所帶來的夢魘,仍毫無退潮之意的囚禁着他的心靈。

「只因爲——只要打開窗,就能瞥見庭院外的柳樹。」

一滴,兩滴。

「遭受矇騙,被迫犧牲,被汲取了原本就爲數不多的性命,卻還是打算信任他人活下去,這種勇氣……我直到現在都無法明白究竟從何而來。」

畢青滿意的頷首,「那麼妳的結論呢?相信九十九神的存在了嗎?」

那是畢青第一次體驗到死亡的恐懼。

如今,她的左眼完全失去視覺,只有種空虛的溼冷感綿綿襲滲而上,方言只能用右眼瞥了下自己一片紅的掌心,究竟是真切想阻止畢青而鋌而走險,還是遭受幻覺侵蝕而產生的瘋狂促使她這麼做,她恍惚的腦袋也無法辨明。

出於愧疚,出於憐憫,出於寬恕。

「……我不懂。」

畢青發出無聲的吶喊。

「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一直……都是你……」

「就是家人啊,你在我家庭院待那麼久了,應該也有自覺吧?」

方言忍着痛楚,伸手抹去畢青的眼角。

「妳們不會害怕嗎?爲什麼不感到憤怒?爲什麼還想要替九華說情?妳們難道不在乎身邊的人會有何感受嗎?」

「什麼……意思?」

畢青眨眨雙瞳,雖早在成形前就擁有意識,他幻化成人形的時間確實不算長,眼前這位少女所說的話,他那枯燥乏味的思維一時間無法釐清話語中的含意。

當她回過神時,她發覺自己倒在某人的懷裏。

方清韻最想見的就是你,一直一直盼望的也是你,你現在究竟在哪?

她感覺到畢青收緊了環住自己肩膀的手臂。身體深切地感受到鏤心刻骨的疼痛。

就算抓斷了指甲,或是掌心被窗欞銳利邊割出血痕,她仍不斷地、不斷地試圖打開窗口。

晨曦時分,那時天還沒全亮,露水彷彿融化的白銀般順着玻璃窗流淌而下。九十九神和人類不同,就算呼出嘆息,從口中吐出的空氣也不會化爲靄靄煙霧。儘管如此,畢青還是有知覺,是個寒冷而寂寥的冬日早晨。

「……別哭了。」

不會忘記,他一輩子也無法忘懷。方清韻是在某日清晨死亡的。

畢青在一片朦朧的視野裏,找到了方清韻昔日的笑容。

你知道爲什麼她要這麼做嗎?方言低聲一問。

太像了,簡直如出一轍,他難以剋制的將方言與方清韻的身影重疊。

畢青這時才發現,自己的眼瞼竟然早就被眼淚沾溼。

就連方清韻逝去時也未落下的淚水,帶着悔恨,於此刻裛溼他的臉頰。

「我不是你,不明白你這些年來遭受的痛苦與背叛……所以,我也不會強求你原諒。」

方言用指尖擦拭他溼潤的臉頰,淚水暈開了稍早濺上他臉上的血液,赤紅轉爲夕霞般的硃色。

「但是……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恨,不要再活在自責裏……我想如果是祖母,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在我眼裏看來,你所復仇的對象並非九華,而是無能爲力的自己——方言的聲音點醒了執迷不悟的他。

「已經沒事了……沒事了,把眼淚收起來吧,畢青。」

淚水彷彿從嫩芽枝葉祕出的露水般附着在方言指尖上,她徐徐吐出嘆息,闔上被鮮血沾溼的雙眼,喘息了會兒後,重新睜開那猶如聖母般帶着寬恕與憐憫。

已經不用復仇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麼做的必要。

方清韻始終都用自己的方式深深愛着畢青,他們像是朋友,像至親,有時也像是戀人——但他們卻不屬於任何一種,也並非主從關係。

如此曖昧,如此難以辨別。

打從一開始就已判明,誰也無法取代這份情感,就連九華也一樣。

總算在此刻確認兩人的心意,橫隔着生與死,解開這虯亂的千千結。

畢青的淚水溼濡視線,他悔悟地咬緊牙玉,雙手卻像是解開枷鎖般鬆開方言。

放下過去,放下成見,放下仇恨與懊悔。

「方清韻她……一直在等着你,九華。」

他望向了跪倒在地的九華,聲音早失去了應有的氣焰。

九華失明的左眼早恢復成明亮黑瞳,一樣也有着晶光淚斑。

「方清韻至死之前……都在等你回來啊啊啊啊……」

畢青的悲鳴透過肌膚傳透方言每一條神經,又有幾滴不屬於她的淚水掉落她的臉頰,化開黏附在眼上的血斑,滑下眼角。

結束了。她在心中說道。

臉龐酸澀的扭曲,眼角徐緩的發熱,物理上已經做好了哭泣的準備,只是一想到畢青已經替她留下了眼淚,方言就覺得,即使她眼眶裏的酸楚終將沒有成爲淚水,那也不盡然是壞事。

看着他那副樣子,沒來由地,方言也變得想哭了。

她無聲無息地闔上雙眼。

已經沒事了。

用不着重蹈覆轍了,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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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九十九 -百年追尋-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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