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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上)

《走不完的黑夜,終將到來的明天。》 · 支倉 · 1.6萬 字

(一)

“雅,衣服還合身嗎?”

“……”

“雅?”

“啊,嗯……挺合適的。”

負責後勤的學姐的言語將我拉回現實,連忙點點頭。單實話實說,文藝復興時期那種又緊又悶的貴族服飾的仿製品……怎麼說也讓人舒服不來吧。被這身衣服束縛着,現在的我連扭頭似乎都有點困難。

“那個雅……你沒事嗎?”

“嗯?沒事啊。”

“可是……我最近總覺得你有點心不在焉,昨天也是這樣的吧?明明不久前臺詞就背得滾瓜爛熟了 可卻一直在犯一些低級錯誤。你是不是……有點累了?臉色看上去也有點蒼白啊。可千萬別勉強自己啊!離公演只有一週的時間了,現在我們……”

“沒關係的,我很好。”我連忙微笑着將她的話打斷,“只不過最近有點失眠,明天早上沒有課,睡一覺就好……我很快就能調整過來的啦,學姐不用擔心。”

真是受不了你。學姐似乎相信了突然精神煥發的我,只是搖搖頭,輕輕地嘆了口氣,接着幫我簡單打理了下着裝之後就往後臺走去。我也深吸一口子,開始準備接下來的排練。

……

排練結束。

“各位辛苦了哦。”

“社長才是啊……黑眼圈都這麼濃了。”

在後臺的休息室裏,社長對大家說到。雖然這次公演她並沒有飾演任何角色,但校內校外的宣傳,以及各種資金的籌集都是她負責的,所以這段時間她一刻也沒閒下來,臉上也是寫滿了倦意。但她倒是不以爲意,朝我們大大咧咧地擺擺手。

“安啦安啦~反正我也就忙這一陣,接下來的大部分事情就交給你們了。而且比起我……明顯小雅看起來要更累一點吧?”

“欸……啊?我嗎?”突然被點到名字,我有點詫異地指了指自己,“我哪裏累了,錯覺啦錯覺,和社長比起來……我實在輕鬆太多了吧?”

“可是你可看上去很疲憊啊?還有你剛剛是不是又走神了?最近幾天老是這樣啊……我知道小雅你是個很努力的人,私底下肯定也不少練習過。但累壞身體可就得不償失了哦。”

“知道了,我真的沒有勉強自己啦。”我笑着否定到。很幸運,這個話題也就此結束。社長簡單地總結了下今天的排練,以及彙報一些後勤工作。一羣女生就開始像往常那樣漫無邊際地聊起八卦。

別說是驚訝的機會,我根本來不及去思考,維繫着意識的那根線僅僅在那一瞬就被輕而易舉地剪斷,隨之而來的……是將世界籠罩的黑暗。

從最開始,我就不應該放她走的啊。明明她之前就說過她母親的精神有點不正常,在經歷丈夫的死亡之後……只會變得更加失常吧。什麼都沒有考慮,就那麼草率地接受她的提議,像是一個小孩一樣被牽着鼻子走……這樣的我,又有什麼資格配稱呼自己爲一個“大人”呢?

“你……是在幹什麼?”

堅持着活下去,堅持着在你並不喜歡的生活中煎熬,堅持着找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然後成爲他的樣子吧。

閉上眼,我咬着牙,一動不動。如同驟雨般的擊打刺激着神經,黑暗之中……意識也開始漸漸遠去。

……

這樣下去……也會到那個極限吧。不過或許從一開始,我就想要放棄了呢?現在對母親的妥協,不過是我的另一種自欺欺人的方式?

對於這些不切實際的欲求,我苦笑起來,繼續向前走去。

“這樣下去……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乾淨呢?”

好痛。

到底……又過去多少天了呢?

衣袖下的……是一道觸目驚心的淤青,還有幾道大大小小的結痂的傷痕。

“嗯……啊?”女人的目光終於停留在我的身上,也就是僅僅這幾句話,以及她怪異的舉動,我就確定了一件事——這個傢伙,不太正常。

黑影朝我緩緩走近,即便看不清她的臉,但那副乾巴巴的皮膚覆着的面孔上,一定洋溢着滲人的笑臉吧。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來到了那扇熟悉的老舊的木門前。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躡手躡腳,而是毫不猶豫地將它推開,邁出腳步。

“這是我們家的事情,你不需要管。”她冷笑了下,“倒是你這個外人……跟我的女兒到底什麼關係?”

站在社團教室地門前,喔深吸一口氣,將門戶緩緩推開,接着像我往常一樣,元氣滿滿地說上一句:

被撞開的木門發出沉重的聲音,我闖進少女的家,而眼前觸目驚心的一幕,讓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該做些什麼,只是像樁木頭一般佇立在原地,許久之後才問到。

“那個學姐們……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哦。晚上還要打工。”

雖然有點早,但還是找個地方去解決下晚餐吧。畢竟那個家……是不可能回去的。

以及,那個人。

醒來。

我點點頭,背上包,一個人離開了休息室。關上門之後,嘈雜的嬉笑和交談聲此起彼伏地從那邊傳來,對籠罩在我眼前的漆黑色的幕布,我又輕嘆着,將左手邊的袖子捲起來。

沒電了啊……那也只能到便利店裏再說了。

微笑着,連接着世界的最後一根支柱就此崩塌。

後背的冰涼感,骯髒的天花板,熟悉的疼痛感。起身,我永帶着淤血地手揉揉眼,四處環顧了一圈,意識到自己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空無一人的屋子裏,清晨的微光透過鋪滿灰塵的玻璃窗打在臉上,沒有任何溫度。

不過很遺憾,從我們分別的那天起,他從來沒給我發過一條信息。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至於是遺憾還是沮喪……我不知道。因爲……無所謂。

“……她是我的女兒,我對她做什麼都無所謂吧?

父親去世、我回到家之後,母親已經徹底瘋了……雖然我也不清楚她是怎麼堅持着日常工作的,畢竟我也沒去看過。她整日地胡言亂語、不知所云,至少在我眼中,她已經和常人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了,她總是會毫無理由地虐待我,當然,我也沒有還手或是抵抗,只能試着去做一些不痛不癢的逃避。其實我完全有能力反抗,但不知爲何……我卻從來沒有那麼做過,只是承擔着,認爲那是自己所應得的懲罰。

拖着疲憊的身軀,我像一具行屍走肉一般在街上前行,在無力感的覆蓋向,漸漸的,我似乎覺得這幅皮囊不再屬於自己,覺得好像快要被同這個世界剝離,就像我不再屬於我,只是一個被抽離靈魂的屍體罷了。原來……預想中的那個極限來得這麼快啊。

夜晚,不知道幾點鐘。

明明我還想再多堅持一會呢,再多欺騙自己一會,告訴自己……他會在終點等你。果然,夢想,就只能是夢想啊……

“……”

本來以爲最好的解決方式,到頭來……全是她一個人在承擔着傷害。我……可真是個人渣啊。

接着就是在視野中央的,手腕上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現在不是停下亦或放棄的時候,必須要……達到那個地方。

站在老舊的木門前,瞥一眼邊上有些許裂縫的窗戶,確認裏面並沒有光亮後,我小心翼翼地從包中拿出要鑰匙,將門打開。伴隨着“吱呀——”的開門聲,我朝客廳走去裏面廳並沒有燈光,果然,那個女人沒有在家——也可能只是睡着了。

痛覺少見得比受到的擊打感先一步傳來,緊隨其後的當然還是熟悉地熾熱感。最近到底被扇了多少次巴掌了呢?無所謂,反正已經習以爲常了。

“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急救箱,簡單地包紮了下,再用創可貼遮住手上的淤青,穿上那密不透風的服裝。來到衛生間,看到自己的樣子,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準備離開。

我同她對峙着,通過抬高聲調來提升自己地士氣。但實際上……我並不擅長處理這種情況。但不管怎麼樣,我必須拖到河野到這裏,把少女安全送走。

……

一個人承受了這麼久……真是辛苦了啊。

“……你怎麼來了啊。”

女人的語氣很平淡,跟剛剛那個看上去不協調的傢伙判若兩人……所以她到底是正常還是怎麼的?或許只是稍微遲鈍了點……不過都無所謂,眼下不是考慮這些事地世時候。

“你……是誰?”女人終於反應過來,向我質問到。而我只是冷笑了下。

不過只有在真正體會後才知道,下午的街道,沒有夜晚的嘈雜,也沒有白天的寧靜,零零落落的行人在道上擦肩而過,彼此不曾對視一眼……這樣多少顯得有點寂寥呢。

……

倒是你,到底和我地女兒是什麼關係?”

所以纔在這些天就變得這麼瘦了啊……在這樣一個失常的人下面,過着非人的生活。我用餘光瞥向一邊的少女,緊緊地抿住自己的上脣。她的氣息似乎漸漸微弱下去,而在她的那副身軀上……一定還留有不少被摧殘的痕跡吧。

嗯,看來一切都幫我安排好了啊……那個女人正坐在餐桌前,怒視着我,似乎已經等待許久。

但……真的不重要了。痛楚也好,無能也罷。那段如同美夢般的日子已經結束了,現在的我……必須再找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在這個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過於殘酷的世界。

迎着清晨最後一縷的曦光,我踏出了尋常的一步。

至於她手上拿着的……是一條木棍(雖然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從哪弄來的),這也是個老熟人了。我聽話地站好,等待着……

“……廢物。”她如同囈語般喃喃道,接着轉身走開。我知道她並不是作罷就此離去,而是去那邊找個更“稱手”的工具。而我沒有別的辦法,無處可去,只能在原地等待着我的“懲罰”。

“啪!”“嘭!”

她站起身,從桌上抄起她的“武器”朝我走來。我閉上眼,等待,等待……

估計……明天可能連飯都喫不了了吧。

在長椅上休整片刻後,我便起身離開,準備在街邊找一家便利店買一份300元的便當解決晚飯。

而在徹底昏迷之前,那片黑暗的視野中……有個人影浮現出來。

轉過頭,我向女人質問到:

“大家好啊!”

“欸~明明說沒有勉強自己的,結果回過頭來就要打工啊。”結果果然收到了她們的調侃,“那小雅你就先走吧,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算了,不管那麼多……先努力把今天過好吧。

“你都對她做了什麼?”

扭過頭,在黑暗中,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我背後佇立着。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唯一清晰可見的,就是那在透入的月光映照下的,黯淡的金髮。

“嘭!”

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又回來了呢。果然只有回到樂這個家之後,纔算真正地回到現實啊……那個一無是處、軟弱無能的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只能默默地忍受着。

滿頭是血的少女,倒在那漆黑的地板上,她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已經……失去了生息。

沒有直接回家,但離兼職上班的時間有很長一段距離,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大概在路人眼裏,沿着商業街一圈一圈漫步的我十分奇怪吧,雖然我想到什麼咖啡店裏,但看了眼自己的口袋這種想法也就被拋之腦後了……而且其實別人也根本不會在意一個陌生的路人。

可是在最後的一縷微光中,我……似乎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雖然知道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我依舊在心中如此問到,接着……離開了這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的校園。

一個女人朝我緩緩抬起頭,雙眼無神地注視着前方,她也有着一頭金色的長髮……不過已經蒙上了一層黯淡的灰白色,與其說是金色,倒不如說更近似於那種老年人的銀白,所以她大概是少女的母親吧……而正躺在她身下的,則是……

又在地板上睡了一晚嗎?現在是幾點鐘?那個女人……大概已經出去工作了吧……我思索着,緩緩站起身,而伴隨着軀體的運動,疼痛感瞬間卷席全身,即便對疼痛在無感,但這隨之而來的無力充斥着全身,我沒有任何辦法漠然地將它無視,只能扶着身邊的木椅,勉強地站起來。

“回來了……怎麼不跟媽媽說一聲啊?”

不重要了,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倖免的,只需要……默默承受就好。

始終融入不了他們的話題,我嘆了口氣,和她們說到:

接着,白熾燈亮起,搖曳的燈光下,是她那消瘦蒼白的背影。轉身,瘦削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情緒,但那表皮上浮現的笑臉……似乎在宣判着我的“死刑”。

看了眼因爲電量不足而變得黯淡的屏幕,我嘆了口氣,又講它塞回口袋。

鈴木雅啊……看來你並沒有猜錯呢,所謂繼續前進、想要成爲他那種人,都只是你用來自欺欺人、苟延殘喘的藉口罷了。你明明就沒有繼續的意義了,你的人生……早就被你自己糟蹋得破爛不堪了。這都是歸咎自取,你只是……不想這麼離開。

在街邊一個公共的長椅上坐下,我開始品味着這毫無特色的街景……不久便拿出了手機。

我沒有回答,只是呆在原地,轉過身注視着她,即便知道我們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雙眼。

真的……好輕啊。

拿出手機,我看了眼Line,在消息欄最上方的是葉和惠乃姐姐,我到底多久沒看她們給我發的信息了呢?她們這麼在乎我,我卻對她們置之不理,而且還想要就此結束……真的正確嗎?

母親那含糊不清的言語在耳畔此起彼伏,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大概也就是些無聊的咒罵吧……她是個可憐的人,在人生最成功的時刻跌落谷底,還攤上了一個不成器的女兒。這樣不公的命運……換誰來承受大概都無法接受吧。可對她現在的失常……作爲一個女兒,我什麼都做不到。

堅持住,鈴木雅。

像個小偷一樣,我躡手躡腳地想要溜回自己房間。可當我走到門前時,一陣低沉的聲音突然在我背後響起:

“啪!”

……

結束嗎?結束吧。

懷中的少女,就像一根輕柔的羽毛,卻又那般易碎。像懷中抱着珍寶一般,我緩緩站起深,挪動腳步,將她放在不遠處的靠椅上。然後……

……

於是,我閉上眼,等待着結束。

沉重的悶響在耳畔迴盪,但是隨之襲來的並非痛楚,而是……

疼痛感……是從哪裏傳來的呢?

“請不要問題回答問題哦,女士。你到底對這個少女做了什麼?”

可能……我也瘋了吧。

我瞪了一眼女人,可她的注意力似乎並沒有在我身上,雙眼不知道在看向何處。雖然她手上拿着一根木棍,但好像也沒有動手的意思。於是我立馬拿出手機,給大概剛剛下班的河野發了條信息,以及現在的位置,接着將少女小心翼翼地抱起來。

“可竟然她是你的女兒……你也不至於對她下這麼重的手吧?”

那這些該怎麼隱瞞過去呢?扯一些不着邊際的藉口肯定沒用吧……那又只能穿那種把全身包裹着的衣服去學校了呢。

即便知道需要繼續走下去,但對於什麼事情是正確的,以及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我渾然不知,就像是在黑暗中獨自摸索的孩子,不斷地嘗試,又不斷地跌倒,最後……遍體鱗傷。

(二)

我立馬衝上前去,將那個女人一把推開。接着俯下身,將少女纖細脆弱的身軀攬入懷中。但很奇怪的是,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怎麼突然這麼瘦了”。管不了那麼多躲,我先伸出手放在她的鼻前。不久後皮膚上傳來微弱的鼻息,嗯……至少避免了最壞的情況。那麼……

“我和她是什麼關係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你怎麼能這麼對待一個孩子?!”

你是長不大的,因爲你只會麻痹自己,被過去束縛,在那段人生中,停滯不前。

“哼。孩子啊……她可不是一個孩子。她已經十八歲了,明明我們這麼辛苦把她養大,可是她卻那樣不知回報……如果她不那麼無能,我的丈夫還會去世嗎?最開始我就不該讓這廢物去上大學啊……毫無意義還把我的錢都打水漂了。

不……要知道這樣,我根本不贏應該把她生下來,最開始我就是想讓她給我們多換一些錢和地位,結果現在呢?還是我們的累贅啊,我們會變成今天這樣,完全就是因爲她啊……這樣的人,就不該存……”

“啪!”

手……不由自主地揮出去,在女人右側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深紅的痕跡。不過即便經過大腦思考,我大概還是會作出這樣的選擇吧。因爲這個女人……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

她捂着自己的臉,難以置信地怒視着我:

“你……”

“女士,你似乎搞錯了幾件事呢。”我微笑着將她的話打斷,“第一點,上大學可不是毫無用處哦,只不過大概對於你這種無知的傢伙的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意義吧。

第二點,她可不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而且相比起只會把所有原因怪罪在她身上的你……她可比你成熟多了呢。你知道她平時有多努力嗎?在一邊承擔學業的同時,一邊還要在晚上打工到深夜,就是爲了能自己支付房租和部分的學費,時不時還會分擔父親的住院費……她這麼做,就是爲了不成爲你們的累贅啊!你們作爲大人,因爲自己的原因才導致了今天的落魄,現在把所有的理由攤在孩子上……是否有些不妥呢?

第三,不管那個女孩怎麼樣,這都不能成爲你虐待她的理由,作爲一個母親,你到底當她是你的女兒還是工具?就那樣踐踏她的自尊,傷害她……你就不會感到悲傷嗎?”

怒吼着,發泄着情緒,雙脣漸漸變得乾燥起來,但是……我依舊沒有就此停止的意思。

我向她質問着,同時,也是在質問着我自己。

在曾經……我也否定過一個男孩的價值,對他不聞不問,踐踏他的自尊;認爲他並不是自己的孩子,甚至……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

那時候眼中只有自己的我,還真不配稱之爲一個大人呢——不,連人都不能算。因爲這些我所認爲微不足道的錯誤,他還曾經差點捨棄他的生命……

太無知了。

突然間,一道念頭從腦海中閃過。我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如此啊……我自言自語着。

難怪我覺得她會如此與雅相似,但卻又完全不同。我……其實只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守過去的影子罷了。

無力、脆弱,不敢肯定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寂寞,孤獨,絕望。

所以……她纔會將我那廉價的溫柔,當作一劑良藥。

“……你這個外人,到底能理解我們什麼!”女人歇斯底里地反駁到,“你知道我們爲了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嗎?明明我們那麼優秀,爲什麼她不可以做到?!那明明就是她自己的問題吧,而且……”

窗外,在不知不覺間,蔚藍色的天穹已經完全被黑暗佔據,遠方的那一縷耀陽也化作點點星光,散發着並不耀眼的光芒。

不過,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這次不會選擇放手。

她們也會再某一天明白的,因爲她們也總有一天會承受,在過去我就是懼怕着這種事情,懼怕着作出選擇。但現在,作爲最爲年長的那個大人,我必須第一個和那個莽撞卻美好的過去告別。

“失望……倒也不是吧。”河野笑了笑,端起咖啡杯,卻遲遲沒有品嚐一口,沉默良久後,又緩緩將它放下。

還有昏迷的原因,醫生說大概是她受到太多傷害,變得太虛弱了,以至於現在即便再輕微的擊打都有可能將她擊垮。河野又補充道。

不過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這時候雅突然闖進了我的生活,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跟你我的孩子一些相似的東西,他們有着一樣的絕望,一樣脆弱……和她相處得過程中,我也明白了那些問題的答案——很多事情並不需要什麼理由,有愛就足夠了。

“我……”猶豫片刻後,我回答道,“在過去……我可能確實愛着雅,是那種……戀人之間的愛。

語畢,我端起咖啡到嘴角邊,抿了一口,接着便自然地轉移視線看向窗外。

“部長,小雅她是不是……”

“我希望……女士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雅對你來說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存在。不過……如果你接下來還要做什麼爲難雅的事情的話……你可以儘管試試看,雖然我跟她確實也沒什麼關係,但我可是個社會責任感很強的成年人呢。”

說到這裏,我頓了頓。

她快步走向一邊的少女,輕輕地撫摸着少女的臉頰,看着頭上那觸目驚心的鮮血在一瞬間慌了神。

所以,我選擇離開。

不過……還不算太晚。

“河野,你在我眼中……和雅一樣。你是我很器重的後輩,但……也是個孩子。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們眼中的世界並不相同。等到以後你大概也會知道吧,現在你們對我的情感……還是過於感性一點。在未來,河野你會遇到你真正愛着的人,他也會愛着你,你們相互珍惜着……但是,單向的付出是不會有結果的。

窒息感,沒有了。疼痛感,消失了。黑暗,被光明佔據。我看不見那隻手的主人的臉,但一副輪廓在我的眼中愈加清晰起來。

彷彿……一下就回到了二十年前一樣。我笑了笑。

只有這樣,真的只有這樣,無關正確與否。

突然闖入房門的河野將女人的話語打斷,看她滿頭大汗的樣子,大概是收到信息後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吧。明明是個那樣模棱兩可的信息還這麼努力……真是辛苦了呢。

“你這個……”

現在的我……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樣的事。

“還有,部長……你剛剛爲什麼不報警?”

“啊,嗯……”河野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緩緩地環視了一週才發現正靠在椅子上昏迷着的少女,“小雅,部長……這是怎麼回事?”

見少女被我們“劫持”,女人衝我怒吼到。而我只是轉過頭,冷冷地道:

河野點點頭:

“因爲我們的關係……可能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嘆了口氣,“那找一個地方,我跟河野你說下剛剛都發生了什麼吧。”

“那部長,我……我現在依然對你……”

難道……我要死了嗎?

似乎我也好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了呢。

“部長你……會選擇接受她?”

爲什麼當初我和我的妻子要將他生下來?愛,就是這麼簡單,年輕的我被妻子的過世而衝昏頭腦,將他拋棄在自己的故鄉……這或許是因爲那時我對她付出的愛遠大於我的兒子吧,可當我真正回過頭來看時……我對兒子所缺乏的愛,成爲了造就現在情況的一個重要原因。但……還不算太晚,我才四十二歲,還有至少一半的時間。

“不……”我微笑着搖搖頭,“我會祝福她。畢竟那時候的我……已經老了啊。該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纔是正確的,對於一個大人來說是再清楚不過的吧。”

就像我說的那樣,我才四十二歲,在這說長補償,說短不短的人生中……我還又很多時間。而不管是守還是雅,他們的時間比我多得多,也不會變得跟我一樣……愚蠢。

在一片黑暗中,海水漸漸將我吞沒,無法呼吸。想要浮起來,但卻有不知道什麼東西將我的腳踝牢牢纏住,難以掙脫。

在我的提議下,我們兩個來到醫院邊我曾和少女一起待過的咖啡館,在那裏,我跟河野解釋了前因後果,同時也把之前所說的“鈴木雅只是我朋友的女兒”的謊言給拆穿。

“我也知道,部長和我之間相差的歲數太大。我、部長還有小雅……我們三個人其實是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呢。都有着不一樣的苦衷,都在努力地……掙扎着。我也很慶幸部長你能遇到小雅,因爲就像那時一樣看着你墮落下去……纔是我嘴不期望的結果啊。

而你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想想你們的初衷吧女士,難道你們對那個少女就沒有投入過一點愛嗎?難道……她真的只是工具嗎?”

我……不希望自己的眼前出現這樣的事情。

爲什麼要將守拋棄?她已經失去了母親,離開了你就一無所有了啊。

“嗯,是這樣的……”我自嘲地苦笑着,嘆了口氣,“我的兒子——守去到東京讀大學之後,我的生活似乎又失去了目標,只有通過那些人類最原始的慾望才能麻痹自己……不過也算是很幸運吧,我遇到了雅,她和我那個孩子其實很像,在她的身上……我也終於找回了一點過去曾經丟失的東西。”

好溫暖的感覺啊。

(ps:作者在這裏也忍不住想要吐槽自己了,畢竟這一段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寫得也很粗糙,有幾個點:1、頭部受傷致昏迷一般情況下最好不要私自處理,這裏直接叫救護車纔是最好的選項。2、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不可能這麼理智地處理,不管是河野還是大叔在這裏作者的處理都過於草率了。3、雅的母親……看到這裏的人都會覺得作者處理得太潦草了吧)

大概……是爲了再次回到他的身邊吧,回到那不切實際的夢中。

“所以……雅現在是在病房裏面休息是嗎?還沒有醒過來?”

可是,在黑暗中,一道光芒突然闖入,在黑色的天穹中撕裂出一道縫隙。那道小小的口子漸漸擴大着,光芒逐漸將這個世界充斥。而在那散發着耀眼的白光的裂口中,一隻粗糙的大手伸出來。

好痛,好痛。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接受了這麼突然的現實……還真不愧是河野啊,換做別人來說大概已經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了吧。看到少女終於安全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我釋然地嘆了口氣。

什麼樣的……情感啊。

奇怪的是,纏繞着的情緒並非是懼怕。對於這個結局,我坦然接受。

我必須成長爲一個大人,我不斷地告訴自己。可這樣又是爲了什麼呢?

我們……都還需要長大呢。”

“剛剛醫生給小雅檢查的時候,發現她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觸目驚心的傷痕……真的不敢想象她最近是經受了什麼非人的待遇,這些如果都是那個女人乾的的話,或許我們最開始尊重她的選擇……還真是錯得離譜啊。”

所以呢……我只希望部長能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對於小雅……部長你到底是抱着一種怎麼樣的情感呢?”

從少女的家離開後,我立馬駕車來到就在這附近的那所醫院(父親曾經就是在這裏住院)。突然我莫名其妙地聯想到,這裏似乎也是我和在第一次邂逅後,陰差陽錯偶遇的地方。在附近的咖啡店,我們交換了聯繫方式……或許她的母親也是爲了方便照顧她的父親,才把房子租在這附近的呢?

說罷,我離開了這間第一次造訪的破舊的屋子,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算了,現在就不要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了。下車,我加快了自己腳步,一邊疾走着一邊給河野發去信息。得知了他們的位置,以及雅大概沒事地時候,我終於釋然地鬆了口氣,將腳步放慢。

好了,咖啡喝完了吧。那麼也該走了。

他那種對生活失去希望的樣子……或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吧,但帶着這樣的愧疚活下去,又何嘗不是對我的一種懲罰呢?但很不幸的是,在對我孩子那樣的慚愧下,直到他離開我身邊地時候,我還是沒有搞清楚那些問題的答案。

“其實啊,過去的我……也和你們一樣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啊。”自嘲地微笑着,我自顧自地講下去,“我曾經也從來沒將孩子當一回事,認爲他只是我們的附屬品罷了。沒有我們……他的存在毫無意。於是我就開始忽視他,將自己的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工作上。但真正從自己的生活中抽身後,我纔開始思考自己的做法真的正確嗎?如果他只是我們的附屬品,那當時我們生下他又是爲了什麼?我啊……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帶着這樣地心理我再次回到他的身邊,那時候我才知道自己錯了,錯得一塌糊塗。

還有醫生詢問起她變成這樣的原因時,河野只是說兩個人是朋友關係。而今早鈴木向她發出了求救信號,河野到現場時發現她的母親已經不見,地上只有還在昏迷中的少女……大概就是這樣,真羨慕她臨時扯謊的能力。

父親“死”了,母親“瘋”了。我們一無所有,過去的人生和未來的夢想,在一個夜晚被摧毀殆盡。我拖着這幅殘破不堪的身軀,苟延殘喘地向前爬行着。像是一個低賤的下人,賤賣着自己的尊嚴存活,在虛幻、不明所以的世界中活着。

“但……我是一個大人,不能一直沉浸在那種不切實際的夢裏,雅也是如此。重新看待她的時候……我似乎覺得她確實只是個孩子,那個需要我們照顧,和守一樣的孩子。大概這就是我現在對她的看法吧。”

“……雅的頭部受傷了,你能不能先把她送到醫院看看,我稍後就來。”我沒有理會女人的辯駁,轉過頭向河野託付道。

但現在的話……對於雅,我可能……更覺得她是和我孩子一般的存在。那段關係本來就是不正確的,只是兩個相互扭曲地人湊巧的相遇了,接着互相舔䑛着傷口,相互支撐着彼此活着。但實話實說……我也挺懷念那段等待着對方發來消息的時間呢。”

但是……我遇到了他。一個虛幻的、總是讓人隱隱作痛的世界裏,跳到了另一個虛構的、讓人沉醉的空間中。我和過去的自己告別,卻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和消失的那個傢伙並無兩樣。我還是……沒有長大。

爲什麼在那天雅想要離開的時候你沒有阻攔?你明明就知道她之後不可能會過上她想過的生活的。

我站起身,拿着賬單走向櫃檯,結完賬後回到原位,河野正低着頭,黑色的短髮將她臉上的表情遮蔽着。不過無所謂,我自顧自說到:

“……怎麼了?”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不,是在一段很長的、不知道是否是我的回憶中朝沉睡了許久。

“……好的,我知道了。”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後,河野點了點頭,她小心翼翼地將少女的手㜓在她的肩上,接着將她扛起來,沒有再說什麼便從門口走出去。

也沒有考慮更多,我將話說完邊離開咖啡店,留着河野一人坐在那張木椅上。

“沒關係的,雅她大概還撐得住。”我作爲前輩,我儘可能地穩定住河野的情緒,“我剛剛檢查過傷口,應該不是很深。雅只是因爲這段時間太過疲憊而昏迷了……總之你先把她送到醫院去,小心一點,我等一下就會來。然後再和你解釋發生了什麼……”

(三)

……

你……爲什麼在一次又一次的犯錯,古宮御?你到底什麼時候……纔可以真正長大啊?!

來到河野說的會和的病房前,我發現門口只站在河野一人,便匆匆地上前問到。

“部長,發生什麼事情了?”

……

“哦,女兒……是嗎?可是從你的所作所爲,可完全看不出來她是你女兒呢……不過你這種傢伙,似乎也沒有資格稱之爲一個母親。”

“……部長你啊。”沉默片刻後,視野角落的河野突然開口道,“爲什麼總是選擇去做自己認爲是正確的事情呢?爲什麼總是固執地認爲他人眼中的正確就是正確呢?爲什麼……總是要欺騙自己的內心呢?

“你……你爲什麼要搶走我的女兒?”

總而言之,沒有什麼事是愛做不到,雖然很幼稚,但我堅信着這一點。

然後,就是那個事故。我們之間的關係徹底崩塌。沒有一句告別,我們就這樣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我依舊像過去那樣生活,但總覺得……少了許多難以填補的東西。而丟失了它們的我,開始變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前進。

“不,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朝河野搖搖頭,將瓷杯放下,“雅對我來說……真的就只是個孩子。現在的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孤獨了。不,與其說是不那麼孤獨了,倒不如說是已經沒那麼迷茫了。”

突然間,河野變得有些猶豫起來,臉上甚至還染上了一抹驚恐。

非常抱歉呢,你所敬仰的前輩其實就是個糜爛的大人罷了,讓你失望了嗎?我自嘲到。

傾訴着、質問着,我將眼前的這個女人當作是一面鏡子,在她身上努力找到自己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擊打着,就像打在自己的心上。

語畢,我轉過身準備離開,在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腳步,背對着女人甩下一句話:

因爲是孩子,所以要展翅高飛,他們不能一直活在大人們的廕庇之下,雖然在過去我們對他們是有虧欠,但不能因此就一直將他們束縛在我們自己的身邊啊……所以,雖然不能把雅放回那個女人的身邊,但總有一天……她也會成爲和我們一樣的大人的。如果那時候,她如果還能像一個少女一般去愛着別人的話……”

“河野。”我再一次將她的話打斷,被嗆下去的她顯得有些委屈,但只是輕輕地咬着脣,沒有說話。

不久後,那個意外發生了。

“嗯,雖然還沒恢復意識,但肯定沒有危險——她實在太累了,就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小雅目前沒什麼問題,很幸運,那個女人似乎也沒什麼力氣,頭上只是皮外傷,但……”

“雅那邊的事情……就先交給我處理吧,河野你先回家去吧,因爲這事耽誤了不久了,天都黑了啊……”

“現在怎麼樣?”

不知從何處生長出的小小的尖刺將我的身軀一點一點地貫穿,先是皮膚,然後是血肉和骨骼……它們似乎想將我從這個世界剝離。

其實在現在,我似乎還是很難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和她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那段時間,毫無疑問我確實對她所傾心,至於那段情感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我時至今日也想不明白。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慾望?還是過於寂寞的生活?亦或是……純粹的愛?

接着,我長大了點,父母開始向我身上增加一些要求和負擔。我逐漸成爲走向人羣中央的那個人。我和葉依然形影不離,但實際上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漸行漸遠。我總是嘗試着將她拉上自己的舞臺,但她總是抗拒着。

毫不猶豫地,我將它牢牢抓住。

“原來是……這樣嗎?”聽完之後,河野若有所思,“所以說,部長其實和小雅是在酒吧裏認識的?而且曾經經常一起跟着黑澤去揮霍?”

但當她離開後,我有開始重新審視那段關係,以及我對她所懷揣着的情感。

我知道,這是個很殘酷的選擇,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在那裏,我看見了葉,我們都還只是個孩子,無憂無慮地玩耍着。她的父母沒有出事,我們兩個的家庭關係也十分和睦有着不少來往。那時候的我……不用去在乎什麼約束,只要享受着那漸漸流逝的時光就好。

微笑着,我張開自己的雙臂,擁抱。

這……根本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吧,部長你……”

……

恍然間,視線被白色的天花板佔據。這時我才察覺到自己已經睜開雙眼。輕輕地揉了揉自己的眼廓,我像起身看看周圍的樣子,可在額頭的一側突然傳來一絲的疼痛。小心翼翼地觸摸着那個地方,卻發現傷口已經被紗布遮蔽着。於是我緩緩起身,環顧四周。

大概……現在的我正身處某一間病房吧。即便是在黑夜中,那晃眼的白色依舊奪人眼目。白色的、縹緲的窗簾,白花花的天花板,白色的……一切。

而在那個角落,有一張黑色的靠椅,在上面靠着的,是一個模糊的、隱隱約約的人影。他低着頭,雙臂環抱着,似乎……睡得很沉。

我悄悄地從牀上下來,光着腳輕輕地邁向那個人影,試圖不要將他吵醒。蒼白的月光映照着,那個人的臉的輪廓愈發清晰起來。看見那熟悉的面龐,我不由自主地微笑着。

“什麼啊……怎麼又是你呢?”

靠在椅子上的大叔,睡得很沉,即便我用指尖去輕輕觸碰他的臉頰也得不到任何反應。

“還這樣子看上去乖一點呢……”又戳了幾下,見他還是一動不動,我這樣感慨到。

真安靜呢……不知道他醒了之後知道我這麼玩他的臉會不會氣得把我訓一頓啊。

算了,反正我給他添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一直以來,真的謝謝你了。”

湊到他的耳邊,同囈語一般,我輕輕呼喚着。

晚風從窗的縫隙中闖入,將金色的髮絲捲起。我朝他鞠了一躬,再次回到牀上。

接着,疲倦感和睡意再次席捲全身。但這次我睡得很安穩,大概……是因爲他在我的身邊吧。

……

“那個……可以送我去學校嗎?”

“不行。”

“可是……我今天有排練欸,離社團公演可沒幾天了。”

“怎麼樣都不行,醫生說了,現在你需要的就是休息。”

大叔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他起身給我倒了杯水,放在我牀頭的小桌前。

“那個……”

對啊,因爲你是大人。

“這……”

我點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我使勁地點點頭,在那一瞬……我似乎明白了“姐姐”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可是在接下來的人生中,我不能指望每次自己深陷泥塘中,都靠着和他類似的人的出現,來拯救我。

“請假了。”他在我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他那個標誌性的二郎腿,“不過只有早上,下午換你的河野姐姐來照顧你。”

“這些照片裏面的男人……是你嗎?”

“不至於那麼嚴重吧……而且沒什麼,我們不是都說過有什麼困難只要找我們就行了嗎?不管怎麼樣,等到你真正獨當一面之前,我們都會盡可能地幫助你的。”

“……嗯。”

雖然可能會叨嘮惠乃姐姐,但我已經……不能再涉足他的生活了,而且如果繼續和他住在一個屋檐下的話,說不定我會……

不過事實證明,作爲一個大人,我還是把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

“沒關係的。”她溫柔的拍拍我的背,“噩夢……都已經結束了,小雅你不用爲自己的選擇自責,雖然那時候可能有別的解決辦法,但已經做過的決定……就不要再去被束縛着了。向前看吧。”

“不過,你也會變成大人的。”他接着說道,“就在不久的將來,即便我們現在嚴重的世界那般不同,即便我們之間有難以跨越的溝壑,但我相信……你可以成爲比我優秀的多的大人。”

“算了,都已經過去了,到時候……就和我們喝一杯吧。”

將牀頭的水杯端起來,我低着頭,輕聲喃喃着:

(四)

“這樣嗎?”他似乎顯得有些失落,“總感覺有點受傷呢……”

“20了應該可以吧……”

明明是個自以爲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在這個時候……居然顯得如此不知所措啊。

自嘲地苦笑着,我仰望那陌生而雪白的天花板。

“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也曾經做出過許多並不正確的選擇呢。”將我放開後,惠乃姐平靜地望向別處,“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上大學,身邊盡是陌生的人……被欺騙過,也因爲自己的無知付出過慘痛的代價。我曾有無數次想要回到過去,想着留在自己的家鄉,繼續在父母的蔭庇下生活該有多好啊。但是呢……現在的我,並不對那個選擇感到後悔哦。

“……我纔不想成爲什麼優秀的大人呢。”低着頭沉吟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一直做那個待在御先生身邊、給御先生做飯、同御先生閒聊的少女而已。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就像我以前總是把自己幻想成公主一樣。”

因爲……我是大人嘛。

“古宮,你先什麼都別說。”

“……好。”

沒錯呢,如果不作出那個迄今爲止最愚蠢的抉擇,我大概就不會遇到他了吧。

“不過,我也知道……人總會長大的嘛,我已經不能繼續任性下去了。如果繼續像以前那樣自作主張……是無法在這個世界存活的。”

“我要去惠乃姐姐那!”

“成年人?那你現在能喝酒嗎?”

而且……

“什麼?惠乃姐姐?你們都這麼閒嗎……不對不對,我已經是成年人了,你們不用那麼操心啦。”

“算是其中的一點吧,還有就是……我不想再看見御先生了。可到頭來還是要尋找你的庇護,這不是白費力氣嘛。”

“爲什麼?爲什麼……要對我這麼費心。”

學會怎麼行走,而不是靠着他人的攙扶。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我立馬應聲到。

“那你的工作呢?不要上班嗎?”

語畢,他拿來一份文件夾,從中取出一堆紙片,甩在桌上。我仔細地看了幾眼,才發現是一疊照片。

“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啦!”

我一邊朝桌前走去,一邊想要詢問,但突然被社長打斷:

“不過還沒成年之前在酒吧的時候肯定喝了不少吧。”

“獨當一面啊……”我喃喃着。

成長爲獨當一面的大人,能和他們並肩的日子又還要多久呢?

下午,還真同他說的一樣,惠乃姐姐來到病房照顧我……其實也沒什麼好照顧的。我除了身體有些疲憊,但其實自己打理生活完全沒問題。所以我們只是坐在那漫無邊際地閒聊着。我向惠乃姐姐坦白了一切,關於自己的過去,以及在酒吧中和他相遇的契機與接下來的經歷。但她似乎對這些信息都已經瞭如指掌了,大概是大叔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吧……真佩服他的勇氣呢,能說出真相。不過惠乃姐姐並沒有因此對我有什麼偏見,只是在我說“以前的我是個這樣的人,真是抱歉……”的時候,突然將我緊緊抱住。

一天,領導少見地把我叫到辦公室,上次我到這間屋子大概還是半年前吧。正當我疑惑地推開門時,卻發現高層都坐在一張狹小的長桌前,面色凝重地注視着我。

接着,我抬起頭,有些釋然地注視着他:

“一直以來……真的謝謝你們了,如果不是你們的話,我可能那天就死在媽媽的手下了吧。”

“總之這幾天……就先待在我們這裏吧。到時候出院也先來我家,當然,如果你不想的話去河野家也可以,我已經跟她打過招呼了。”

沒有回應,在余光中,他似乎並沒有注視着我,而是看向了別方。

在一個新的公司開始奮鬥,遇到了尊敬的前輩,還有值得信賴的同輩。也交到了不少朋友……如果我只被禁錮在那個一方的小城市中,是看不到現在的風景的吧。所以……真的不要總是否定自己的選擇,它們可能會在某一天變成你的幸運呢。”

我愣住了,在照片裏,我和少女肩並肩走在夜晚的商業街上——我知道這是什麼時候拍的,和河野一起慶祝少女出院的那個夜晚,有段時間河野因爲要去洗手間暫時離開,我和她獨處了片刻,照片裏的我們……大概是正在聊着什麼。

我笑了笑,就這樣一個簡單的詞語,可在它的面前,自己卻顯得這樣無力。

“總而言之,雖然你母親的事情有點複雜,但最近一段時間你都不需要操心了,我都會處理好的。”

但不管怎樣……從倫理上來講,那依舊是自始至終的錯誤,只不過我稍微運氣好點罷了。

哈哈……我乾笑了幾聲。

總之,接下來就是她們女生自己的事了,在生活的這些方面上我並沒有向河野過多詢問,少女也並沒有主動跟我提起,現在的她似乎並不想和我再有過多的交集。既然如此,我也沒打算過多去幹涉她的生活。不過,這依舊不是一個長久之計,那個家……是不可能將她送回去的,那個女人簡直就像個定時炸彈一樣,她對少女作出什麼事,現在的我都不會奇怪。

“真的好想……快點長大呢。”

現在也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啊……

是時候,我該出發了。

“所以……這就是你那時離開的理由嗎?”

……

她的傷似乎確實沒什麼問題,在住院了一天後,醫生又做了簡單檢查,就通知可以將她接出去了。於是我和河野一起接她出院,並且簡單地請她喫了頓飯,當作是祝賀出院的禮物,在那天我們三個還喝了不少,也算是慶祝她的成年吧。接着她選擇暫時借住在河野家,因爲河野家比較小,所以在收拾出給她住的地方也費了很大的力氣……

但有一點很奇怪,自從那天把少女從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手下“救下來”之後,我本來以爲那種女人,肯定會爲了找回她的“工具”不擇手段。但少女入住河野家後過了幾天,都沒有聽到她的任何音訊。漸漸的,我也就對這件事卸下了防備。

雙脣一張一合,咽喉中發出奇怪嘶啞的噪聲,可口中……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會變成……幸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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