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不完的黑夜,終將到來的明天。》 · 支倉 · 2.5萬 字
(一)
“大叔這個傢伙,到底都在想什麼啊……”
週五上完課回到家,因爲沒了和葉的“約會”我空出了很多時間,所以打算先在家裏休息一陣。在牀上睡了一覺後,看到時間差不多了。我穿上純白的晚禮裙,準備出發。
對了,學生證這次可不能帶了……
出門,在樓道的拐角處又碰見了保潔阿姨,打了個招呼準備離開,結果還是被追問了一句:
“今天又是這麼晚去聯誼嗎?”
“嗯……沒錯。”我尷尬地笑了笑。
“年輕人的精力可真旺盛呢~記得早點回來哦。”
“好的。”
進行完這種無意義的對話後,我匿入了夜色之中。
……
坐在計程車上,我開始思考一些問題。比方說這十多萬拿到之後該幹些什麼?要不要還給大叔?碰見他時又該說些什麼?以及……這個工作,到底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
今天一天,我都沒跟大叔聯繫,一方面是知道晚上肯定會見面,另一方面……我覺得自己的心好亂。
大叔……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闖入我的生活。將很多東西都捲走、摧毀殆盡,但是又留下了許多東西。因爲他,我似乎改變了,不過,依舊在迷茫。
這場風暴依舊還未停歇,而且我並不期望它就此停止。
現在的我,跟那些渴望愛的女高中生無異,對於他……抱有念想。
那麼我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他呢?
計程車在那條昏暗的小巷前停下,我走出車門,踩着前方的陰影,一步一步地走向熟悉的場所。推開門,依舊是熟悉的燈光,熟悉的菸酒香水氣味。人們舉着酒杯暢談,有人和着音樂起舞。外面的世界似乎告別了喧囂,但這裏的世界纔剛剛甦醒。
夜晚……纔是屬於這些人的時間,他們卸下了白日的僞裝,卸下了那層客套虛僞的面具,開始沉醉於人們最原始的慾望。喝酒、吸菸、交歡……在這裏縱慾,做出平日認爲骯髒的事情也不會收到指摘,拋棄了所有的束縛……
實話實說,我喜歡這樣的感覺。
接着,他突然轉過身,我們二人面對面,四目相交。我注意到他的臉上還有未剃乾淨的鬍渣,但即便這樣……我還是感到臉紅心跳。
感受着他的氣息,夾雜着不安、疑惑與激動,我終究還是抗拒不了睡魔的侵蝕,最終墜入了夢鄉。
所以……她可能是厭倦了吧。
所以,如果你還對那種事抱有期待的話,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工作吧。而且你還很年輕,入行也不久。大姐雖然還算良心,但也是有手段的。如果等到哪一天她變得更加貪婪了……想抽身都難了。
“好吧……那就麻煩麻美小姐了。”
人啊,一旦卸下了僞裝,就什麼都不是了呢。”
“我啊……除了喪失繼續下去的動力,還有愛下去的勇氣了呢。”
“我們這一行呢……如果繼續下去,只會越陷越深。到最後不僅會失去愛的勇氣,甚至是愛的權力呢。我們……是不配愛上別人的人。
可以看得出來,麻美前輩現在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很樂觀。實話實說,我有點擔心這樣下去會影響到她的日常生活。因爲她臉上掛着的……是徹底失去動力的表情,認爲一切都無所謂了,甚至可以就此結束。
端起酒杯,杯中的葡萄酒……變得比往常更加苦澀。
得到的答案當然是拒絕。
前輩……
自從家裏出了事之後,對於所有事物都失望的我,內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悸動過。可如果詢問當時的自己,大概她怎麼也不可能想到自己爲之傾心的對象,是個比她大二十歲的父親吧?
我喜歡這樣笨拙的溫柔,渴望……得到他的關注。當知道他是因爲這些理由拿出二十萬的時候,實話實說……我很開心。
難以……控制內心的翻騰。
她對待我的態度也很有意思,與其說是“前輩”和“後輩”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學生”和“老師”。從我剛入行開始,她就教了我許多東西,而且不僅僅是這個行業的規則,還有許多許多……對了,她也是我所有“同事”中唯一有聯繫方式的人,雖然平常除了在店裏也沒怎麼講過話。
接着,他朝我微微一笑,然後伸出那隻厚實的大手,輕柔地拍了拍我的頭。
“……”
其實我一開始幹這行也是因爲他。我們兩個都工作了,開始規劃自己的未來,發現這條路遠比我們想象得要艱難。即便是我們兩個人的積蓄和在一起,也很難支撐一個家庭。所以我們本來的結婚計劃也並沒有實行。從那時開始,我就瘋狂的想要錢,所以……我開始中這裏從事這個工作。
我們這一行要內涵有什麼用啊。她苦笑笑着,伸出手往我頭上一揉,我嬉笑着將她的手甩開。也就只有她會做出這樣長輩一樣的動作了。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麼多,over。前輩揮揮手,準備將我趕走。這時,一個穿着西裝的年輕人朝我們走過來,他朝我傾了下手中的酒杯。
“御先生。”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種場合叫他的名字。
“雅。”最後,她叫了我的名字。保持沉默的我望向她。
“反正現在也沒什麼錢賺了,而且之前賺得也差不多……總之,我沒有幹下去的動力了。”她伸了伸懶腰,舒展身子,“我啊,和男朋友分手了。”
“你又不是不瞭解她的性格,而且是新人在這麼短時間就收到了這麼大的單子……也算是可以拿出來吹噓的事情了吧。而且索菲婭你的資質很不錯啊……不像我,已經變得無人問津了。”
或許……我是該考慮一下就此脫身了。但眼下的情況真的允許我這麼做嗎?父親的病即使是母親撐着,辭掉了這個工作我好像也不能靠夜班的工作就把房租和學費全部解決了。
“大叔,你和我交往吧。如果答應了……我就放棄這裏的工作。”
“怎麼了?”
我強行抑制着內省的悸動,擺出營業式的表情朝他招手問好,接着不由分說地就把他領到了上次的房間。
不能否認的是,我確實對這個試着拯救我的男人抱有好感。但這種情感真的可以稱作“喜歡”嗎?或者……我真的有資格可以喜歡上他嗎?除了年齡這一條鴻溝。我們的身份……更是不能忽略的隔閡。他有正經的工作、家庭,和守的關係還沒有處理好。可我……是這樣一個污穢不堪的人。他,是一個父親。
而我,也並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話語。
這種話……這麼都說不出來啊。
“……那我答應你。”
於是,我轉過身,對着他結實的後背。
“可是,我只是……”
我不是……就像坦誠自己的內心,然後被狠狠地拒絕嗎?可明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爲什麼還要猶豫不決呢?不應該感到喜悅嗎?
昏暗之中,兩個人呼吸着同一片空氣,各自的吐息無比明晰。
正當我思索着的時候,視線中闖入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被預定了哦。”結果對面的前輩嫵媚的一笑,一瞬間進入了營業狀態,“要不我陪你喝一杯吧,田中……先生?”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開始害怕看到他的臉,失去了愛他的理由。只覺得自己……是個骯髒腐爛的人,明明他那麼努力活着,我卻在幹這些事情。”
“嘛,其實已經交往八年了。
在吧檯前小酌,我開始回憶起剛剛與前輩的對話。
沒有愛的勇氣,甚至沒有愛的權力。
……
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我也從桌子上離開,在吧檯前找了個位置坐下。
可是有一天啊,我和他在約會的時候,被我的一個客人看到了。那個客人看見我就衝上來說了很多下流的話,知道了他是我男友之後還更加肆無忌憚了。我也不可能繼續隱瞞下去,就把話放在明面上講了。他也當場跟我分手,這次約會也成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這種威脅式的要求……更不可能答應吧。.我都在做什麼蠢事啊……自嘲着,我嘆了口氣。
要喝點嗎?她舉起酒杯晃了晃,向我問道。我不是都把酒杯拿過來了嗎?我將酒杯朝她傾過去。沒大沒小。她直接被我氣笑了。
“呦,索菲婭這麼過來找我了?你的二十萬還沒來嗎?”
“有時候,人幹一些事情……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
不過最近,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麻美前輩好像已經好久沒有“生意”了。實話實說,我認爲並不是出於容貌的問題,麻美前輩的樣子……即便是對身爲女生的我也相當有吸引力。
所以走到這個地步,也算是對我的一種懲罰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前輩低下頭,同囈語般喃喃着。
但前輩並沒有說什麼,她將目光別向遠處的吧檯,開始訴說:
“……你真的會放棄這裏的工作嗎?”
但我並不是來這裏消費的顧客,而是要對他們賠笑的服務者,就像籠中供人玩賞的鳥兒。
“今天就好好睡覺吧。明天你還要去看你父親的吧。”
“不要這麼搖我肩膀啊,都睡不着了。”他嘆息着,將我的手輕輕甩開,“這不是你自己問的問題嗎?難道你想到得到我拒絕的回答嗎?”
他來了。
說罷,前輩從我對面站起來,挽着男人的胳膊消失在我的視線中。在走之前,她還朝我眨了眨眼。
看了眼吧檯附近的那個位置,大叔還沒來。於是我找到了一個前輩正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獨自喝着葡萄酒,我從酒保那邊拿過一支酒杯,坐在她的對面。
“怎麼可能,前輩明明這麼有內涵……”
“這麼劈頭蓋臉地就是這種話啊……大姐已經把這件事傳開了嗎?”我尷尬地苦笑了下。
“……對啊。”我有點喫驚地回答,接着又釋然地說着,“畢竟大叔都做到這種份上了吧。”
“有時候啊……”
“索菲婭,啊不,還是覺得叫你這個名字有點怪怪的……”她有點煩躁地撓了下她粉紅色的短髮,“雅。”她是除了大姐之外少數知道我真名的人。
他並沒有把我當作是無可救藥的妓女,而是……一個孩子。
“啊?爲什麼?不對不對……前輩原來是有男友的嗎?那爲什麼還……”
等待……他的到來。
他是不可能喜歡上我的,更別說對我出手。畢竟誰會對自己的女兒出手呢?像葉說的那樣,他雖然可能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但他骨子裏的那一份溫柔……不可忽視,在給予我的同時,又牽動着我的心。
我……並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一進門,我立刻就卸下了所有僞裝,心中壓抑許久的疑惑和情感全部就此爆發。我質問他花了二十萬的理由,還有他到底想幹些什麼。
她嘆了口氣,在那濃得不行的煙燻妝底下,我看到了麻美前輩的疲憊。
“不是,大叔你瘋了嗎??”
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聽到前輩有男朋友這件事,所以在一瞬間我甚至忘了說話的分寸,在脫口的那一瞬才發現可能不是很合適。
我們……不就是這樣的人嗎?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自從從事這種工作開始,就穢不堪了。盲目地追求利益,到最後,就是被利用,迷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最後什麼都失去了,什麼也不剩。
總不可能……去求助大叔吧?他確實是很有錢來着。而且按照他那個性格……說不定就真的答應了。
那麼,我又是怎麼看待他的呢?
可是沒有辦法,如果現在不去自己的內心……就再也沒有選擇的機會了。
“爲什麼?”沉默片刻後,我問道,“爲什麼……大叔你答應了?”
男人雖然有點爲難的樣子,不過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
“小姐,有空喝一杯嗎?”
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迄今爲止他的所作所爲……都可以用匪夷所思來形容了。
“這樣啊……等下,大叔你說什麼?”
最開始我還沒反應過來這個突如其來的答案,但隨後才理解了其中一字一句的意思,便喫驚地伸手搭住對方的肩膀,有用力搖晃起來。
我……確實喜歡着他啊。
果然,如我所預料的那樣,他不可能因爲上次沒和我做所以這次就花大價錢來彌補遺憾。他……希望我可以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工作(言外之意就是讓我放棄),他可以給我提供不錯的兼職。
他一邊和我閒聊着,一邊進行他的工作(搞不懂他爲什麼可以一心二用)。當完成工作準備睡覺時,他又走到了那個熟悉的沙發。被我戳破之後,他也之能無奈地躺在牀上,和我背對背靠着。
我換了一個問法。
即使是預料中的答案,可真當前輩說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喫了一驚。
“其實現在……你想對我怎麼樣都沒有關係哦。”
第二天。
他沒有說話,我就這樣在他的背後聆聽他平穩的呼吸聲。
“我啊……準備放棄這一行了。”
麻美前輩是所有“同事”中我最喜歡的一個,也是跟我走得最近的一個。雖然不知道“麻美”是不是她的藝名,不過她在這個行業的資歷似乎很深,即便沒有特別傑出的業績,大家對她也是很尊重。沒有人知道她的真是年齡,有人覺得她可能比大姐還要年長,有人也覺得她大概也就是二十五上下的女性。她就是那樣,染着藍色的短髮,化着煙燻妝,坐在酒吧的一個角落,等待“客人”。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紅着臉,我點了點頭。見我安分下來的樣子,他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去。
雖然我不想承認自己的身份,但在四十多歲的他面前,我大概就和他的兒子無異吧,都是在慢慢長大的和孩子。
我只是開玩笑的。
大概我覺得,這條路的終點……是不可能讓我們獲得幸福的。
可是,卻遲遲沒有聽到大叔拒絕的回答。
還有,他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只是一個孩子嗎?還是……一個不一樣的存在?在他眼裏,我又是不是跟那些小姐一樣骯髒呢?
聽到他拿了二十萬“預約”,最後就在小桌子前“加班”的決定時,我徹底爆發了。我不知道這個男人腦子裏裝的是什麼。那近乎聖人的善意……爲什麼要放在我這樣一個人身上。真是……令人作嘔。是嗎?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被從窗戶縫隙中透出的強光直射,我勉強地睜開雙眼,看見純白色的晨曦灑落在被子上面。轉頭看向一邊,眼前的景象不禁讓我輕笑起來。
大叔依舊在沉睡,鼻中還時不時地吐出沉重的鼾聲。
在牀上就睡得這麼死啊……
爲了不打擾他,我躡手躡腳地從牀上離開,來到衛生間洗漱。折騰一陣過後,再次回到牀前時,大叔已經醒來,正揉着他惺忪的睡眼。
“呦,終於睡醒了嗎?喜歡在沙發上早起的御先生?”
他沒有理會我的打趣,用那呆頭呆腦的表情注視着我一陣,接着緩緩開口問道:
“幾點鐘了?”
我看了眼手機,回答:
“已經九點了……睡得比上週的我還要沉啊。”
“看來讓你看到難堪的樣子了呢。”他有點尷尬地撓撓頭,“那我先去一下洗手間,你下午是要去看你父親嗎?”
“對啊……”接着我想到了昨晚的對話,想要追弄一下他,“不過看到自己男友不爲人知的一面,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嘛。”
聽到這番話,大叔就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愣了一下。遲疑片刻後纔有點磕絆地回答到:
“嗯……你說的也是。”
他的樣子……不太正常。
瞬間,昨晚內心的那種激動冷卻下來,我開始重新審視那段沒有頭尾的對話。
大叔他……真的是因爲想和我交往才答應的嗎?還是隻將那當作是哄小孩的謊言而已。
但即便是謊言……我也想試着去相信。但這樣對於他來說,我不也是一種負擔嗎?他平時的生活已經那樣了,多了我的糾纏……大概要耗費更多精力吧。
我咬了下自己的上脣,緩緩張口:
“大叔。”
“嗯?”在浴室洗漱的他聽到我的名字後探出頭來。
“明明已經二十七了,可是還跟一個小女孩一樣啊……”
在聚會結束之後,黑澤特地到我邊上問我要不要接着去酒吧。但被我以最近經濟情況有點緊張給推辭了。帶着一身酒氣回到家中,簡單地洗漱一番,我披着浴巾愜意地癱倒在碩大的沙發上,等待。
他笑了,伸出那隻手,將我眼角的淚水擦拭乾淨,然後拍了拍我的頭。
一:不能接吻,不能發生進一步越線的關係。比起普通的情侶,兩人之間的關係要更加疏離一點。
我沒有繼續思考,和她在巷子的出口處揮手分別。
二:交往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發現,一旦發現就解除關係。如果被公司的人看見,就解釋說少女是我的女兒,之後就斷絕關係。
很少聽過他這樣叫我的名字,每當這時我就會出奇得高興呢。
(二)
在你眼中……鈴木雅,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纔是要麻煩你了,雅小姐。’
我看了眼其他下屬的表情,似乎他們對此並沒有什麼表示,於是我點點頭:
古宮御,你真的是瘋了啊……
說罷,他展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揚長而去。
……
接着他環視了一週辦公室,似乎在給我挑選合適的對象。我注意到那些被他瞥到的人似乎都沒露出什麼好臉色。
“沒關係,和你的約定不會變的,我會辭去這邊的工作。父親那邊……我會自己再想想辦法,如果需要的話……我也會徹底離開你的生活。”
以後……又該用怎麼樣的表情面對她呢?和她的關係……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果然還是沒有放棄。”突然,她抬起頭,一隻手緊緊握着拳朝我說到,“我還是……喜歡着部長。所以……我也會努力變成那樣的人的,直到我能夠站在部長身邊。”
雅小姐啊,或許……我現在對你的情感可能談不上‘喜歡’,但說沒有好感肯定是自欺欺人。我呢,有信心在未來會喜歡上你的。所以,你也不要那麼貶低自己了。那樣活着……實在太累了不是嗎?”
可是……你出現了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會去在乎你,給你發去一條一條信息,直到你的一舉一動都會牽動我的心。被一個四十歲的大叔所吸引……或許我真的瘋了吧。但我不能因爲自己的自私就這麼毀了你的生活。
三:儘量少見面,日常交流在line上解決。
結果黑澤剛走開沒幾步,河野又來到我的身邊,將一杯咖啡放在我的面前,有點扭捏地道:
“關於我們的交往……我希望御先生可以答應我這些事。”
其實人啊……真的很奇妙,在一些時候的一些選擇,確實不需要什麼理由。就像是……命中註定的那樣。比如我和你的那次相遇,也許就並非偶然呢?走到今天的這一步,也全部都是自然而然的嗎?
從我父親出事以來,我的家庭就分崩離析,在學校中我也提不起像以前那樣的精神。我……徹底成爲了一個孤獨又無趣的人。
只會……徒增悲傷罷了。
兩個人一起來到了走廊外,現在我才突然想起來,這好像是自從上次我將河野約到咖啡店給出答覆之後第一次和她單獨聊天。
“可不知道爲什麼……即便是我這樣的人,卻會被別人所喜歡呢……雖然說這種話真的很欠扁啊。”
鏡子裏的男人對我笑了笑,似乎在嘲諷我決擇的幼稚。
你真的是……一個懦夫,一個無可救藥的混蛋啊。
我質問着鏡子中的人,他無奈地笑着搖搖頭。
雅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狐疑地看了河野一眼,她依舊是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她爲什麼會在乎這樣的問題?不過回答一下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嗯……沒問題的,如果是特別的問題還恕我不能回答。”
“那個……部長?”
其實……我根本沒有從那時的陰影裏面走出來,當然這種話我不可能跟自己的下屬說。
“她啊……是個很優秀的人。很溫柔,很照顧我。即使是現在……我還是想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選擇我呢。明明是那樣一個完美的人……”
“部長還真是個工作狂啊……”他笑着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有時候對工作也沒必要那麼上心吧,推給那些下屬做不行嗎?”
那麼,我該這麼做?
這就是少女最後的、僅僅是針對我提出的要求。或許……在她眼中這根本不是一場戀愛,只是對於自己的,一種折磨。
“不過……我還是有幾個要求。”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那時候我想到的其實是你,也不是出於什麼緣由……就是單純地,放不下你吧。
抬眼望去,鏡子裏的男人,除了那般顯眼的皺紋,剩下……只有疲憊了吧。
什麼……都不是。
你這種傢伙……到底有什麼值得別人去喜歡,值得被人去愛的啊?明明……你根本給予不了她們什麼,帶來的只有傷害。
爲什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要在種種糾纏之下……變得那麼複雜。
坐上計程車,回到家中,一進門我就將公文包隨意地扔在沙發上,來到浴室對着鏡子中的自己來了一拳。
他對我微笑着,又伸出手,像個父親一樣撫摸着我的頭。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我終於破涕爲笑:
“那個……部長。”她依舊是一副有些尷尬的樣子,“上一次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還是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所以表現得那麼失態。”
所以,御先生……如果你感到困擾的話,我不會在和你糾纏下去的。我會離開你的生活。我需要的……不是什麼憐憫,也不是什麼施捨。即使我,就這樣墮落下去。”
低着頭,強忍着在眼中湧動的悲傷,我有點自暴自棄地吼到:
當然,我也一樣。
眼中的大叔被氣勢洶洶的我給說愣了神,他就那樣站着,注視着這個已經哭紅了眼的小姑娘,接着……
“嗯?”他扭過頭,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我。
說罷,我們各自收拾起東西。在準備離開的時候,一直在思考的我還是咬着脣,猶豫地對他說到:
我搖搖頭。
“也不全是……”她低着頭,那個樣子,像一個小心翼翼的孩子,生怕觸碰到大人的逆鱗。
“你……不喜歡我,對嗎?”
和河野道別不久之後,我也離開走廊,回到1那屬於自己的一方空間。對於那些問題的答案,我依舊無法知曉,只能繼續將它們埋藏在內心,以此……來緩解襲來的種種壓力。
“放不下……肯定是放不下吧,即使過了二十年。要說雅的過世對我沒有影響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至於是不是原因……實話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
知道結局的故事,終點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
“不,大叔……我不想聽到答案。”
我總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這樣了吧,在這種地方工作、墮落,雖然和曾經的摯友恢復了關係。但實際上我知道,我們根本不可能回到從前了。我就會這樣孤獨終老吧。
“其實……我知道大叔你並不是因爲那種理由才和我交往的。作爲大學生的我……對於你來說完全就是累贅嘛。可即便是這樣……當大叔你同意的那時候,我真的好開心。
“我……想問個有點失禮的問題。可能……會讓您有點難堪。”
望着她離開的背影,我先是愣住神,然後無奈地笑着,自言自語:
“我啊……也覺得自己是個很無趣的男人。”他嘆了口氣,牽起我的手,將我輕輕地拉回牀上,在我對面坐下。
“呦,部長。”
我們啊……或多或少都有些問題,接受自己的缺陷,不要想那麼多,丟下猜忌,不斷地前進不也挺好的嗎?你知道我那天拒絕了我的下屬是爲什麼嗎?”
爲什麼會答應那樣一個少女的請求……你已經四十二歲了,你是個人渣嗎?還想着耽誤一個少女的青春。明明不久前你不就拒絕了河野的告白嗎?爲什麼這次就這樣失穩呢?
“今天晚上部裏聚餐,我請客,你會來的吧。”
突然面對這樣的問題,大叔在第一時間果然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反覆思考過後,他變得有些嚴肅,似乎想張口說出實話。可我立馬又將他打斷。
那就……好好享受一下過程吧。不管是你,還是她……都儘可能不要留下遺憾。
“真是……個難對付的大叔呢。那麼,以後請多指教,御先生。”
放不下……雅?還真敢問這中問題啊。不過看到河野那純真的眼神,我也不好意思拒絕或者訓斥對方,只是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
最後,他如此問道,相交的視線中,我再次感受到他的溫柔,實在是……太犯規了。
我們只是在錯誤的地方相遇了,然後陰差陽錯作出了錯誤的選擇,從起點開始……就已經是錯誤的。結局會變成什麼樣,還會有意義嗎?
可是,你真的覺得你的選擇是錯誤的嗎?在你的眼裏……少女就是那樣不堪嗎?
你……只是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而已。二十年來都是如此,不能釋懷雅的死亡,不能對守真的敞開心扉。對於下屬的告白,你從來不去審視自己,對於鈴木雅……你更是在不斷地逃避。承認自己確實懷抱着那種情感,真的有那麼難嗎?
支開了他,我也終於鬆了口氣。
“嗯?”
這樣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
不一會,手機鈴聲響起,我拿起手機,接通電話,熟悉的聲音在電話另一頭響起。
四:如果我改變想法或者有其他喜歡的人,立刻解除關係,少女會徹底離開我的1生活。
你……也並不是不喜歡她。
她點點頭,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那個……之前部長拒絕我,說是因爲我們的年齡差距實在太大。但實際上……部長你是不是……始終放不下夫人呢?”
“還有啊……”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聲說到,“最近是因爲工作太忙了?都沒見你在那些酒吧出現過了?我可是很期待部長的賞光哦。”
在結束之前……我希望你可以重新邁出腳步。
“啊、是……如果沒工作的話我會來的。”
“那去外面聊吧。”
“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一個女下屬嗎?其實我不久前被她表白了。不過我肯定是拒絕了。她也只比你大了八歲的樣子……我和我的夫人是在高中時期認識的。直到結婚那天,我都還不清楚她爲什麼會選擇了我。
“能不能……陪我聊一下?”
“喂?御先生你還真準時呢。現在這個點都沒睡嗎?”
話音剛落,沒有給我更多反應的時間,紅着臉的河野立馬快步走開了。
他有點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臉上染上一絲緋紅。
我從牀上站起來,不顧已經從臉頰上滑下的淚水,走到他的身邊,抬頭仰望着他:
部裏的聚會還是一如既往,大家都在居酒屋喫飯、喝酒,一家換了又一家。這是公司裏面的習俗,不過一般都由部長組織,但實際上我對這些事情並不怎麼上心,所以組織活動的任務就落在了喜歡熱鬧的黑澤身上。雖然大家並不喜歡黑澤,但對於聚會這些活動並不排斥,所以一般也抱着較高的積極性參加。
……
一個平常的午後,大家喫完飯都在休息的時候,黑澤突然堆着笑臉朝我走來。
“那……您的夫人又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
“這樣啊……”河野低下頭,顯得有些低沉的樣子,輕聲喃喃着,“是個和部長一樣的人嗎?”
“都過去那麼久了,沒事的。不過河野……你叫我出來就是因爲這件事嗎?”
你……想拯救她。
嘆息着,我從浴室離開。
聽到少女柔和的聲音,不知爲何煩躁的心情也逐漸平息下來,我苦笑了下:
“你不也是一樣嗎?這麼晚都不睡覺。
今天我們部有聚會,所以回來得也比較晚。你剛剛下班嗎?”
“對啊~你哪天見過我有提早下班嗎?”電話那頭的少女顯得有點無奈,“活得真的好累啊~御先生。”
“年輕人就不要說這些喪氣話啦,你的路還很長嘛。”
“這麼又是這一副大叔的論調啊。”
“哈哈,抱歉抱歉。”
從那天從酒吧回來之後,已經過了一週。我遵守着與少女的約定,和她通過手機聯繫。只不過從line的聊天轉變成直接打電話。每天的這個晚上,她都會準時撥通我的電話。這並非是一開始就約好的,但久而久之……也成爲了我們的日常。
還有,少女跟我說她已經辭去了酒吧的工作,但具體的細節我也沒有過問,畢竟按她所說的那樣,那裏留下的……也並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我尊重她的選擇,有關那裏的話題,我從來沒有再主動提起過。
“御先生,今天過得怎麼樣呢?”
“嗯……就一如既往吧。”思索片刻後,我這麼答到。
除了又被下屬說了那種話之外……
實話實說,關於河野的話題我並不想和少女提起,當然有一點是無比明晰的,河野的告白我不可能會接受。至於原因……大概是不像讓她有太多的負擔吧。
其實……這也是一種逃避呢。
“我今天又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哦!”少女則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雖然這次沒有什麼禮物,但還是很開心呢。”
“這樣嗎?真好啊~”
少女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就據她所說,她們每週都會有一次“約會”,而且聽起來氛圍也很不錯。每當說到關於她朋友的話題,少女似乎都會格外地開心。
“所以呢……這一週我空出來了哦。而且酒吧的事情也解決了。所以週六早上我也正好有精力。”少女歡快地說到。
“那一天……我們去約會吧!”
(三)
想……像個孩子一樣,被他撫摸。
但……真好呢,葉也在爲自己的生活努力着。想到這,我由衷地展露出欣慰的笑顏。
“不是……那你大概什麼時候有空呢?我……想跟大姐私底下聊一聊。”
聊天結束,我又回到了一個人的世界。空虛再次席捲而來,我沒有任何抵抗的辦法,只能恐懼地、膽怯地……承擔。
她正抽着煙,廉價捲菸的氣味蔓延到我的鼻腔中。那是和大叔與我初見時相似的氣味。見我走進門,她嘆了口氣,朝她對面的位置點點頭:
接着,便來到午後。
早上沒什麼事,我便試着在手機上和大叔聊天。過去在這個時間段我從來沒試着去聯繫他,結果突然發現在這個時間段他似乎還比較空閒。於是我聊着聊着我也就逐漸起了興致,直接問他:
當然不可能的吧。
被這麼輕而易舉地看出來,我有一點喫驚,接着便難堪得不知該怎麼辦。只能坐在她的對面,緩緩將自己的頭低下來。
週日。
其實……她什麼都知道。畢竟在他們眼中,我都只是個孩子。
戰戰兢兢地坐下來,我卻又忘了該如何開口。
“老是覺得你很年輕……還沒過二十是吧?”
沒有預料中的冷言冷語,亦或是一些要挾威逼的惡言,她的話語……出奇得平靜,就像早就知道這個結局一般。現在眼前的這個女人,並不是過去那個只是貪圖金錢的大姐。而是……一個飽經風霜的、看淡了人與人之間情感的女人。她和我們不一樣,也……和我們一樣。或許從一開始,我們就和她所說的那般,一無所有了。
“我決定放棄這裏的工作,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也替我謝謝一直以來關照我的前輩。”
“大姐你是在工作嗎?”
被貪慾吞沒的人,是愚蠢的,我自然不例外。
好像……再見到他。
所以……我究竟該怎麼做?
“喂?”
不想再坐乘計程車這種開銷巨大的東西,我選擇搭乘電車來到酒吧附近的車站。在午後毒辣的日光中漫步,大汗淋漓的我總算再次來到那條巷子的入口。在石壁的陰影中駐足片刻,我終於選擇邁出腳步。
“好不容易遇到所珍視的人……就好好珍惜吧。不要再對那個大叔撒謊了哦。”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呢?
“那就這樣吧,我這裏很忙,先掛了。”
除此之外,我……
“呃……嗯。”
我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大概是聽到了我語中的不對勁,大姐突然就沉默了,二人的無言之中,酒客和服務員的交談聲愈加清晰起來,最終佔據了我們的通話。
我們是一樣的……一開始的我,是這樣認爲的。
“我從一開始就放下一切了,因爲我本就一無所有,退無可退,可你們不一樣。我的父母都死了,在城市生活的爺爺奶奶將我拋棄,身無分文的我在銀座街頭當時的麻美只是因爲現狀所以選擇了這條路,至於葉你……我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也不想知道。只不過你們都只是因爲一時的困苦無法抬起頭而已……所以我在一開始就問了你們那樣的問題。”
“……麻美在昨天晚上喝完酒之後就過來和我辭職了,現在大概已經老家了吧。”她惆悵地吸着煙,但隨即又用一邊的菸灰缸將它摁滅,“看她的樣子……大概真的已經撐不下去了吧。雖然我一開始就跟你們說過幹這一行就要做好覺悟,結果現在……實話實說,我也並不認爲她放棄之後就一定能走得下去。
一週過去後,我們已經適應了彼此之間通電話的習慣,他會主動地等待我的電話,我也會在打工之後興致勃勃地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從電話另外那一頭傳來平穩而成熟的聲音,大概是對我這枯燥無味的人生最好的慰藉。即便我知道……這一些大概會在不久之後化爲泡影。
“好了好了,煽情的話就免了吧。”她朝我擺擺手,“以後就不要回來了,好好過你的日子去。該讀書讀書,接下來會過得比我們好的。”
“下次……可不要騙人了哦。”她彎起食指在我腦門上輕輕一敲(總覺得是個莫名熟悉的動作)。
……
可是……從那天之後,雖然我可以在日常中聽到他的聲音,但那副面龐……我卻從未在見到過。果然,沒了酒吧所維繫的那層關係,在生活中我們就是彼此的過客罷了。我也知道,自己不能隨便就去見他,他的生活……可能會因爲我這個人的闖入被破壞殆盡。他已經這樣縱容我了……我總不能再繼續給他添麻煩吧?
“那……對不起了大姐。”我站起身,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願意被這個社會所鄙視嗎?願意被你所珍視的人所拋棄嗎?
推開酒吧的門,這裏失去了夜晚的喧囂。沒有載歌載舞的男女,沒有嗆人刺鼻的菸酒氣,白天的這個地方就像是被衆人遺棄的樂園,不再閃爍着黑夜中的歡愉。
大叔最後也同意了,我成功要到了他的電話。我們的交談也從單薄的文字轉變爲可以情緒的言語。
我……其實並沒有愛上他的權利,即便我們都是自甘墮落的人。但他不一樣,他有自己的人生,我們本就不應該出現在一條道路上。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相交。
“……你是想來辭職的吧。”她嘆了口氣,“跟麻美一樣。”
索菲婭……啊不,雅,你聽好。”
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和大叔“交往”一週多過後,葉給我發來一條信息:
“怎麼,找我有什麼事情?”大姐吸了口煙,吐出灰白色的霧氣,在霧中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臉。
沒有人告訴我答案,唯一回應的。只有那無邊的虛無與寧靜。
最後我肯定會失去大叔,然後一無所有,這是想都能想到的結果,但我……想享受一下,我一直所期盼的戀愛。
“喂。索菲婭你居然主動打電話給我過來,真是少見啊。”
按照日常,我下午來到醫院看望依舊毫無變化的父親,得到了醫生他的病症毫無好轉跡象的報告,我再次無奈地離開了這個地方。實話實說,或許我對那個躺在病牀上的男人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感情。我不怨恨他,也不愛他,他給我帶了許多東西,又將我許多東西掠奪。但沒有他……我不可能會走到今天。但現在的我,只想讓他早點得到解脫。現在的他……甚至不能算過着行屍走肉的生活,他……已經不能和我們相提並論了。
貪慾是人的原罪,所以我的罪孽……大概也就是在渴求這些危險的事情吧。
“對。怎麼,索菲婭今天要過來嗎?”
而且……一聽到他的聲音,我似乎就能平靜下來。卸下那些疲憊與僞裝,卸下那個不是自己的自己……不管他怎麼看待我。就這樣肆無忌憚地、醜陋地展示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那一面。
“那個……我可以直接打你的電話嗎?”
這樣的決定……真的正確嗎?明明從邁進去的第一步開始,我就已經變得骯髒不堪了。即便現在抽身,也只是無謂的掙扎吧?而且大姐真的會這麼心甘情願地放我嗎?剛剛接受了大叔的“預定”,估計她會認爲我算是個“炙手可熱的新星”吧。
“好。”我點點頭,像一個同母親許諾的孩子。而大姐也就像我的長輩一樣,微笑着,再次撫摸起我的頭來。
這樣真的好嗎?我不斷地這麼問自己。明明好不容易達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到現在卻還給自己套上那一層層枷鎖……如此交往,我們真的會快樂嗎?大叔他……又是怎麼想的?
“抱歉哦雅,這周我們學校有比較重要的考試,我也需要忙着複習,所以最近就不到你這邊找你玩啦。”“不過除了我之外,雅一定還有很多朋友吧~真羨慕呢。”
伴着帶着些許菸酒氣的晚風,放下了一個重擔的我,開始試着走向那個屬於自己的未來。
這是在那天的“面試”時,大姐問我最後的問題。現在看來,大概她和所有的前輩都說過這樣的話吧。
“那坐吧?”
不過,現在有些更重要的事情……
夜晚回到家,癱倒在狹小的牀上,我一個人輾轉反側,鬧鐘紊亂的思緒像是條條細密的四線將我全身纏繞,無法自拔,甚至失去了給大叔發信息的興致。最後,我還是下定決心,撥通了那個電話。
他就像一隻寄生於我和母親身上的蟲子,不斷吸食我們身上的血液。我已經想要掙脫,可母親卻依舊將他視若珍寶。我不理解,但只知道母親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我眼中最完美的女人了。失去了父親的她在生活中奔波,像是個不知道爲什麼而活下去的瘋子。所以……我也不想再次見到她。
“真的……很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
想見他那副不溫不火的表情。
“……”
那麼……是我該選擇的時候了。
沒有讓我道別的餘地,大姐主動將電話掛斷。“嘟嘟嘟”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我將手機放下,扔在一邊,不再去看它。視線之中的只有熟悉卻又陌生的天花板。
“那個……我……”
我……可以坦然地接受它們帶來的後果嗎?
從巷子的入口處分別開始,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的腦中。這一個決定……真的是正確的嗎?不,這個抉擇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至於結局……早就也沒了什麼意義。所以現在的我,只要把眼下和他的時光好好享受便好。
支離破碎的家庭,離開我遠走高飛的摯友……本來就所剩不多的我,逐漸變得一無所有。所以我才幼稚的認爲……自己有放下一切的勇氣。可是孩子終究是孩子,一旦遇到自己所留戀的事物或人便無法釋懷。所以當和大叔相遇之後……我的內心纔會如此動搖。
……
拉開酒吧那扇古色的木門,日暮的夕陽的微光穿透這間陰暗的小巷,打在我的身上。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裏看到這樣金黃的色彩……是如此絢爛,讓人沉醉。
“我們沒有愛的權利。”麻美前輩的話語再次將我捲入深淵。
她突然叫了那個名字,讓我在一瞬間居然有點無所適從,最後只是僵硬地回答到:
“我並不是那麼心狠手辣,或者死板的人。我……大概是比你還要小一點的時候就開始從事這個行業吧。走了這麼多年纔有今天的這番事業。你知道是什麼支撐我一直走下去的嗎?”
她朝着我,溫柔地笑了笑,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臉上流露出的,有溫度的表情。
“快了,下個月。”我朝她笑了笑。
每次掛斷電話,互道晚安後,在溫暖的洪流之下,空虛的漩渦便會將我包圍。真的……很孤獨,也很難受。
大姐坐在吧檯後面,她也不再像夜晚那般光彩照人。頭髮蓬亂沒有去梳理,素顏的面孔下,是無法掩蓋的倦容。也就是這時我才清楚,可能……她確實不年輕了。
只有我……不知道在幹些什麼啊。
即便是被日光籠罩的白晝,這個地方依舊是像夜晚那般昏暗。
“錢。”她苦笑了下,這是我在這個女人身上第一次看到無奈的表情,“最開始的我……實在太窮了。窮到可以爲了錢拋棄一切。所以當我知道還有這種途徑可以快速賺錢的時候,我就義無反顧地投身進去了。”
連這都猜出來了啊,我苦笑了下,搖搖頭。
最後,同大姐揮手告別,我離開了這間改變了我人生的酒吧。在這裏我結識了那些改變我的人,與那位我所珍視的他相遇。雖然這段日子並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但我很幸運。那些在我身邊的人,對我投以的善意並非是虛僞做作的。我……由衷地感謝他們。
面前的女人釋懷地笑了,她也站起身,用力地摸摸我的頭,俯視着我:
“我們啊……從一開始就已經污穢不堪了。祈求和正常人一樣的人生軌跡,早就已經是奢望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其實我也有想過和普通的男人戀愛,結婚,然後度過平凡的一生……但怎麼可能呢?他們的愛戀……不是屬於我們的東西。其實我們並不是不配擁有,而是要看你們相互之間……是否有愛的勇氣。
最後,感到自己的嘴角漾出笑意。
至於爲什麼會作出這個選擇……因爲在我眼裏,現在的自己和大姐別無二致。
失去了往日那種輕飄飄的語氣,大姐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起來。她是察覺到我的意圖了嗎?還是……
我聽話地點點頭,像個小女孩一樣衝塔傻笑。
在種種負面情感的驅使下,淚水,不自覺地從眼眶滑落。
想看到他的臉。
“……明天下午我有空,你來酒吧一趟吧。”
大姐熟悉的聲音在電話的另一頭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嘈雜的交談聲。現在是週六晚,大概她還在店裏忙着吧。
什麼朋友啊……我都覺得自己除了你,都已經一無所有了。更何況不久之後你也要我從身邊離去……好寂寞啊。
看見葉的調侃,我不自覺地苦笑起來。
是跟大叔一同奔赴那個本來就可以預料的,並不美好的結局,還是留在這裏,繼續沉淪下去,將與大叔的過去視爲泡影。
我開始全心全意地享受起和大叔在一起的時光,現在和他在電話兩端度過的每一秒,我們之間的每一句交談的言語,對我來說都彌足珍貴。這樣的經歷對於我接下來的人生……大概是不會在重現了吧。所以,我就將每一次的交談,都當做是最後去珍惜。
可是……我還是貪心的,渴求與他相見。
我……想在最後活得像一個“人”,即便得不到認可,即便不會被接受。
我搖搖頭。
所以……如果今天你要離開,我也不會挽留,也不會用一些手段把你捆綁在這裏。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總覺得……最近老是這樣獨自一人哭泣呢。和大叔通完電話的時候,和葉告別的時候,以及一個人躺在那張牀上的時候。
最後,我撒謊了。
我給大叔打了電話,編制了一些關於我和葉一起玩的謊言。每當談到葉的話題,大叔似乎都挺欣慰的,即便他不知道我口中的女孩就是他兒子未來的媳婦(笑)。
“這一週週五我空出來了哦。”我對他如此說到。
“那一天……”
可是打到這裏,我的手指卻懸在半空,停住了。
真的……要說嗎?
我咬緊牙,用那幾秒鐘的決心,打出了那句話語。
“那一天……我們去約會吧!”
而得到的回答是……
“行,那你定個地方?”
爲什麼……會是肯定的回答?不該直接拒絕我嗎?明明是這麼危險的行爲啊。
但是,喜悅逐漸掩蓋了我的疑惑,我……居然真的開始期待起那一天的約會,甚至開始規劃起來。直到後來我想起這件事……真的覺得自己與那些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女高中生無異。
總之,最後我還是爲了那一天的約會做了充足準備,甚至挑選了地點。發給大叔的時候,他也欣然地接受了。一切順利得都有點不真實。
不想去懷疑那麼多,我……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四)
“行,那你定個地方。”
我這樣回覆了少女,當然,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回覆。
四十二歲的自己,遠沒有二十二歲的我聰明。至少那時的那個男人,還有雅陪在他的身邊。現在的我……已經可以說是一無所有了。
所以,大概也是鬼迷心竅吧。我到現在都不能明白自己對少女的感情究竟是什麼樣的形狀。是對孩子一般的關心?還是真的……有類似於戀人之間的那種情愫?
大概是被這舉動太過突然,少女的身體傳來微微的震顫。
“這樣的感覺……也挺好的呢。”少女靠在我的肩膀上,閉上眼,似乎在享受着,“和御先生兩個人獨處,什麼也不用想。有時候啊……我真的會覺得活着好累,而且毫無意義,進行這這樣千篇一律的人生……還不如就這樣結束算了。
我點點頭,也微笑着朝她走去。而她一走到我的跟前,就開始抱怨到:
下個月五號哦,你不是看過我的校園卡嗎?還猜出我是十九歲來着。
啊?這麼誇張嗎?這就是大人的生活啊?
校園卡上可沒寫什麼生日日期啊。
“欸~好敷衍的回答。我喜歡白色怎麼了嗎?”顯然少女對我的這個回答不是很滿意,她嘟起嘴,將臉別到一邊。
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來着?
可這些付出可補償不了我讓他失去的那些東西吧。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對那些事耿耿於懷呢……
“好看好看。”我掩飾着自己心裏的悸動,敷衍地答到,“不過你還真喜歡白色呢。”
“知道啦知道啦。”我無奈地搖搖頭,將她的手牽起來。
包括御先生兒子的事?
下雨會是空氣變得潮溼黏膩,各種奇怪的氣味夾雜在一起帶來的體驗並不好。一到下雨天,我就會感覺整個身心都變得煩躁起來,難以投入到繁瑣的日常中去。
現在還有什麼東西能讓我提起興子的呢?錢、酒精、性?都只是拿來放縱慾望的工具而已。人到中年,也就逐漸活成一個空殼了啊。
如果昨天能來就好了呢……她嘆了口氣。
“嗨,御先生~”
向不安的少女,我許諾到。
她穿着白色的晚禮服,帶着嫵媚的笑意開始在我的生活中颳起狂風。而且……我似乎不討厭這樣並不平坦的人生。
“把頭髮紮起來了啊?”
無論如何……先把事情做好再說吧。
那你不會自己問嗎?現在我可是御先生的女友欸!
就算我再遲鈍,這種暗示也是一目瞭然了吧。
……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爲什麼你會這樣……謊話連篇呢?不僅欺騙別人,就連自己也不放過嗎?所以你纔會……一直無法從十多年前走出來啊。
但少女的話語,卻還是讓我思考起一些事。
怎麼說也算是情侶了吧,如果連手都不能牽就說不過去了。大概少女剛剛想說的就是這些吧。
我打量了下自己的穿着……也沒那麼過分吧?因爲平時上班都穿西裝,在酒吧的時候也沒怎麼注意穿搭。所以這次在衣櫃裏翻來覆去,最後酒選擇了在我看來很潮的牛仔褲(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和牛仔外套,搭配了件白T。
“而且呢……”少女將視線微微抬起,不知注視着前方的什麼。接着,她的臉上浮現了輕柔的微笑。
“爲什麼要選擇這個地方呢?還要坐電車泡這麼遠的地方。”我有些疑惑地問到。
我想應該不會的吧,也許從你將他從學校裏接出來的那時候,他就已經原諒你了吧,不然他爲什麼又會那麼自然地和你離開呢。
少女的聲音越說越低,頭也緩緩垂了下來。漸漸的,平淡的言語開始變爲低聲的抽泣。
我們牽着手走進亭子裏,在長椅上肩並肩坐下。
突然,少女轉頭看向我,將自己的一隻手朝我伸出來。
在過去到現在這段痛苦的時光裏,那些曾經與我親近的人一個個離我遠去,現實生活又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本來以爲自己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你突然闖入了我的生活。世界……好像變得又有色彩起來了呢。現在的我,即使御先生轉身離開,大概我也可以坦然面對了吧。
我嘆了口氣。
“但突然覺得有點可惜呢,書裏面男女主人公是在雨天相遇的,而且就按新海誠老師的描述來看,這個庭園也是在雨天更美啊。”
皮鞋踏在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昨日的那一場小雨讓整個東京似乎降溫不少,而走進這個庭園更是感覺連空氣都清新許多。呼吸着這帶水汽的微風,在野鳥的鳴啼聲中,沿着微泛漣漪的池塘邊漫步。
真的嗎?御先生不給自己過過生日?
“御先生啊……”結果立刻被她回以鄙夷的眼神,“你不要把我當作是小女孩來哄哦,我已經要二十歲了。”
接着我也開始關注起少女今天的打扮:依舊是白色的連衣裙配上一個紅色小包掛在肩上。和夜晚見到的她似乎並沒有兩樣,不過……
可是我覺得御先生現在已經做的足夠好了啊,你爲你的兒子……一直在付出吧。
就這件事我到現在也想不到理由啊……
如果我能算個好父親,那天底下就沒有惡人了吧……我只是在彌補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而已。
“……這好像是御先生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呢。”少女苦笑了下,“好開心……”
也算是其中之一吧,那時的我就是因爲這種無謂的理由忽視他。但現在不會再有了。
“對啊。怎麼樣?好看嗎?”
見我牽起她的手,少女便悄悄把頭別過去,但依舊掩蓋不住側臉那微微展開的笑顏。
……
“你在裝什麼聖人啊,古宮御。”
“沒事的,鈴木小……雅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陪你走到最後的哦。”
抬頭還沒見到人影,這活潑的聲音卻已經傳到了我的耳中。車站口,一道雪白色的身影邁着輕快的步伐朝我走來。少女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初次見面時笑吟吟的樣子,只不過此時的笑臉,大概並沒有當時的僞裝。
“……我們還是先去找個地方逛逛吧。”
“沒怎麼沒怎麼,白色很適合你啊。非常好看~”我也連忙像哄小孩一樣試着去逗女孩開心。
居然不是說這樣也很不錯嗎?我在心裏暗吐到。
在林中漫步,我們並沒有看到什麼遊客或是行人,大概在東京這個浮躁的城市裏,也沒有什麼人喜歡來這個地方消磨時光吧。大家總是在被時間推着走,但從來沒有想過要停下來等等自己。
而就是這不可名狀的情感,我卻不斷地在逃避去審視它。一旦看到少女在那個晚上露出的、含着淚的笑顏。我的心……便會不自覺地動搖起來。
居然就因爲這種理由就感動了嗎……爲什麼弄得這麼卑微呢?
可即便是這樣……我也很感謝你哦。你願意冒着這樣地風險,給了我一個一次重生的機會。我……真的好幸運。
“掩人耳目唄。我們身邊應該沒有那種會閒着沒事來這個國立公園玩的人吧。”少女低着頭,將滾到腳跟前的小石子踢開,石子在地面上翻滾了一陣後,可憐地消失草叢中。
只是我太忙了而已。一旦緊繃起神經工作,就不會想到這些事了。
可即便如此,我想在剩下這段不知還能持續多久的時間了……儘可能去慰藉一個少女破碎的心。讓她不留遺憾……個屁。
嘆了口氣,我重新拿起手機,開始思考約會那天該做些什麼準備。
將手機隨意地撇到一邊,我自嘲地笑了起來。
沿着青石板鋪成的小徑,聆聽樹葉墜入水中的聲音,感受迎面而來的涼風,我們來到了一座硃紅色的亭子前方。亭子很整潔,裏面沒有人,在這座庭園中佇立着,像是一位無言的守望者。
所以,我看向身邊的少女,輕笑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頭。但遲疑片刻後,懸在半空的手臂,最終將少女的肩膀攬住。
“唉~跟女生約會就穿個這東西嗎?好失望~”
“這本講的是什麼呢?”
我苦笑了下。
……御先生還真是一個好父親呢。
我知道她在影射什麼,但也只是笑笑糊弄過去。
這樣的關係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我們兩個應該都知道。
“我的那個朋友……很喜歡一本叫《言葉之庭》的書。在那本書裏面,男女主人公就是在這個庭園相遇的哦。”
少女開心地將金色的馬尾搖了搖,臉上洋溢着喜悅的表情。金色的馬尾,似乎讓她顯得更有活力。
“其實……我都知道的哦。”少女又緩緩開口道,“御先生其實不是真的喜歡我,大概……就是出於對一種可憐孩子的憐憫吧。
“不過大叔即便是穿中年人的那種衣服也很有魅力啊!”她連忙擺擺手補救到。
我們就這樣漫步於新宿的街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有時候我不自覺地就會開始顧慮,現在我們這樣的組合,在那些路人的眼裏看起來又像是什麼呢?大叔和少女怎麼看起來都不會是恰當的關係吧。但這種思想僅僅只掙扎了一會 就被我直接拋之腦後。想那麼多幹嘛呢,不是告訴自己要好好享受和她接下來的時光嗎?
在守的眼中……我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他認可我嗎,作爲一個父親?在他眼裏,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呢?
週六晴朗的早晨,大概這裏也會有許多成雙成對的情侶吧。但像我們這樣的組合大概也很少見。但是……
“這樣啊……”她也無奈地笑了笑,“畢竟因人而異嘛……對了。”
但在那個夜晚,我遇到了她。
早就沒有了……我好像連自己生日是哪天,都得翻下資料找找吧。
結果,是御先生改變了我哦。只要……和御先生在一起,聽着御先生的聲音。我就會覺得好幸福。”
抱歉抱歉,年紀大了就很少在意這些事了。
穿過塞車的街道,工地的一邊,濃黑茂密的森林突然映入眼簾。那是橫跨新宿和澀谷的大型國定公園。
“總是覺得……還是沒什麼實感呢。”我們就這樣坐着,沉默片刻後,少女突然感慨起來,“自己居然真的與御先生交往了,明明就是那麼遙不可及的事情……每次在夜晚撥打御先生的電話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幸福。”
她沒有看我,只是將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那微不足道的重量,讓我感受到女孩,原來是個這麼易碎的存在。所以在那時候……我也沒有保護好雅啊。
“也沒必要在乎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吧。”我瞥了身邊的她一眼,垂下的金色馬尾似乎顯得有點失落,“而且我並不是很喜歡雨天呢。”
《言葉之庭》……嗎?
不過……有時間的話就把這本書找來看看吧。
柔軟而又纖細的觸感啊……脆弱,無瑕。
“也不是……不好看吧。怎麼說呢……”她尷尬地笑笑,“有時候人呢,就是要搭配契合自己年齡的衣服吧。”
“我們……”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的幸福也太廉價了吧。”我苦笑着,低頭注視一邊的少女,“雅你……不用這麼妄自菲薄了。你明明可以變得更自私的……”
以及……面對一些事的勇氣。
“怎麼了……這樣不好看嗎?”
在新宿喧鬧的街頭,在電車站口靜靜地背靠着牆矗立着,等待那位不久之後大概會從裏邊出來的人。
只能……這樣摟着她的肩膀,在空無一人的亭中坐着,聆聽彼此的呼吸聲。
看着少女的樣子,我不由得心生愧疚,爲什麼自己明明是個大人,卻還要這樣去傷害一個少女的心。我……纔是應該幫助對方的那個人啊。我知道她渴望的並非是憐憫和施捨,但我又該做些什麼呢?
“一個老師和學生的戀愛故事哦。”她朝我不懷好意地咧咧嘴,“這兩個人可是相差了十二歲呢。”
所以……我真的,很感謝御先生,給我這樣一次機會。”
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過着千篇一律的人生,不管奔波到哪裏都沒有同守對話的勇氣……我,也早就在生活的牢籠中迷失了啊。
真的……就跟孩子一樣呢。
到時候……再問清楚吧。
我好像在以前有看到守在家裏讀過這本書,而且看起來他也很喜歡的樣子。其實我也不是沒有機會去看一些小說之類的東西,但長到這麼大了,也漸漸對閱讀這些事喪失了興趣。
向我要求更多吧,沒有關係的。這大概就是我想傳達的意思。
“這樣啊,那……”她微笑着,將我的手拉住,輕聲說到,“就這樣,多保持一會也好。以及……
御先生,你是不是並不喜歡直呼我的名字呢。我記得你曾經說過,這是……你亡妻的名字吧?”
少女突然提到了雅,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其實……沒有關係的,如果御先生真的不喜歡的話。叫我鈴木也沒什麼關係。”
看着少女溫柔的表情,我的心……不自覺地痛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這輩子自己是否能從雅的陰影中走出去,但……我並不想因爲活在那件事之下而去傷害別人。
“沒事的……鈴木。”最後,我選擇對少女坦誠自己的內心,“說自己從雅……也就是我的妻子的死亡中走出來肯定是騙人的。她是我人生中無法代替的存在,也是……我的摯愛。我不會否定自己的感情。可是現在,鈴木你……對於我來說也很重要。
可能有點殘酷,也許我……對你的情感並不能說是喜歡。但毫無疑問,我……很在乎你,希望你能露出像今天的笑顏。希望你可以不要有那樣的負擔,像跟你同齡的大學生一樣地活着。可能對你現在的人生來說有點難,但至少我會盡己所能地去幫助你的。”
這是……我作爲大人的職責。
當然,這句話我並沒有說出來。
少女有些發懵地與我對視,大概是這番話語有點過於直率,但隨即她又別過頭去。我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紅。
“居然這麼直白地表達自己的內心……御先生還真是犯規呢。這樣的話……”
她將頭扭回來,眯着的眼中泛着淚光。她用哽咽的語氣傾訴:
“這樣的話……我不是更沒有理由放棄你了嗎?”
不要這麼……珍惜我啊。我這種人到底有什麼好喜歡的。見到少女露出這樣的表情,我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這個。所以看到她閃爍着淚光的面龐,我只能咬着牙,一言不發。
這樣下去……這段關係的終點,到最後只能是傷害啊!我……不想看到她因爲我遍體鱗傷的樣子。
拯救她,纔是我的責任。我反覆這麼告訴自己,但與此同時,卻依舊止步不前。
這個傢伙……是個多麼失敗的大人啊。
風,變得凌冽,刺耳的風聲朝耳畔襲來,似乎在嘲諷着我的無能。亭子上掛着的枝條在風裏搖曳着,顫顫巍巍,隨時都有可能折斷。季節末尾的鳥鳴聲,更是淒厲至極,不知道在暗示着些什麼。明明不久前還生機盎然的庭園,現在卻讓我覺得……這樣悲慼。
突然發現……大叔還真顯年輕啊。雖然說是已經四十多歲了,但跟那些三十五六歲的奔四男性並沒有什麼差別,而且……更加沉穩。
兩個人在樹林中漫步,躲過一條條交錯的樹枝,撥開擋住去路枝葉。那硃紅色的亭子,赫然顯現在我們的眼前。
沒有流露出更多的情緒,他只是這樣回答。
“……有些冒昧地問一下,如果是以前,你和雅小姐一起喫麪,你也會作出一樣的行爲嗎?”
國立庭園作爲文明國外的旅遊聖地,它的門票並不算貴。而且進入之後,也並沒有我預料之中的衆多遊客和行人。這裏就像與世隔絕的仙境,安詳,美好,且富有生機。
“其實它……真的改變了我們很多呢。”那時,葉有點懷念地對我說着,“可能沒有它,我和守都不會走到今天吧。”
和他打完招呼,調侃相互的穿着之後。我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邊在白晝的日光下於街道上步行。就這樣走着走着,便到了那庭園的入口。
我……終究不能涉足於他的生活。
看來我真的喜歡白色啊……除了白色的裙子,剩下的就是不能搬上臺面的休閒裝了。
又讓別人見到自己這種樣子啊……真丟臉。
想到這,我不由地感傷起來,雖然我知道過度地要求事錯誤的。但就這樣刻意地保持着彼此間的距離……真的對於一個愛着對方的人很痛苦。
“這怎麼可能喫的完啊……”
轉過身,從枝葉縫隙中透出的白色微光下,金色馬尾的少女對我輕笑着,那雙眼中,我感受到了流露出的無奈和悲傷。
但正當我想要告訴他“分手吧”地時候,那隻遒勁有力地大手,突然在一邊將我摟住。
這樣下去……實在太痛苦了。
這是什麼“爸爸感”爆棚的句子……對於他的回答我只能在心中暗吐,並且旁敲側擊地詢問了下:
“有時候就不要那麼拼了,不管是工作還是學習,把自己累壞可得不償失了啊。”他嘆了口氣說着,“就連在那樣擁擠吵鬧的電車上都能睡着……肯定已經很累了吧。要不今天就到此爲止?我直接把你送回家好了。”
將包背在肩上,出門。
“不,沒什麼。” 我強撐着笑容搖搖頭,將手搭在她那隻小手上,緩緩將那隻手放下,“我們……要不繼續轉轉吧。”
空虛和孤獨,讓人不斷地去懷疑自己……我做的真的好嗎?無論正確與否,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
我……已經足夠自私了,但就是現在,我居然還想變得更自私一點。
我強撐着笑意,從亭子的長椅上坐起來,將話題終止。邀請他前往下一個地方。
“嘛……需要我幫忙嗎?”
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將最純粹的幼稚貫徹。
原來如此啊……那看來這是他對於“戀人”的正常反應。但是……
而我和大叔之間的距離,大概比雪野百香裏和秋月孝雄相互接近所需要跨過的溝壑,要遙遠得多。在小說的最後,秋月回到東京再次和雪野重逢之時,我會對這個故事結局的美好而動容,但同時又想到了自己和大叔的關係……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將我不知飄飛到何處的思緒打斷。起身查看,發現是一個從未見過的號碼。
他們……大學時候就認識了嗎?
……
我……理解不了大叔內心真正的想法,即便他對我已經足夠坦誠,但一箇中年男人的世界,不是我這種小女孩能輕易窺探的。也許那些發自肺腑的話語都是謊言呢?雖然我不想去相信這件事,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們……也可以像他們那樣嗎?
進去坐着,還是像剛剛一樣聊天……實話實說,除了一開始我主動提出的簽收,我們兩個人似乎就和“情侶”這個詞語格格不入。沒有親密的舉動,甚至還刻意保持距離……如果說是父女的話,那些陌生人也會毫無理由地相信吧。
“……好。”
……
他真的不敢叫我的名字呢。
所以,等到可以離開的時候,就離開吧。即便我不能接受,即便……他也並不想要這個結局。
那個與我有這一個名字的女人,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過去。我並不想成爲她,或者是代替她。也可以理解他無法放下自己妻子的情感。可是……
之後我們商量了一下,便草率地決定在車站邊的一條街上的拉麪店裏解決一下午餐。那裏離我們生活的區域比較遠,也相對來說“安全”一些。
回到公寓,已經錯過了平時看望父親的時間。不過今天我本來就不打算去醫院,所以就隨意地打理了一下,悠然地躺進被窩裏。晚上還要去便利店工作,現在能多休息一會並非壞事。
最後,我選了一條高中時期就穿過的白裙,那是我一直很喜歡的一件。試了一下,嗯~剛剛好,這條裙子並沒有因爲時間的前進產生任何變化,就和依舊沒有改變的我一樣。
……
最後,我和大叔約定在新宿地車站相見。不久前我看了下葉一直跟我推薦的《言葉之庭》,影片和小說都欣賞過後,我突然對這個坐落於東京,我從未去過的庭園起了興趣,而且這個地方也離我們所在的城市比較遠。在過去我曾經帶雅去看過新海誠的《你的名字。》,其實對於這部影片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波動,但從那時開始葉就成爲了新海誠的狂熱粉,老是跟我談起關於他的話題,直到……我們決裂。
“……好吧。”雖然已經知道我出現了問題,但對於這種死不承認的傢伙,人們一般沒有任何辦法。所以少女也只能就此放棄,有點失落地從我的手臂中掙脫開來,站起身。
伸出手,想要在純白的天花板中,把那蒼白的白熾燈光抓住。
起初我也不以爲意,但後來看過之後……我或多或少也知曉了爲何他們會對此動容。
所以一旦在大叔身邊,我總會有一種安心感,好像是要有他在……很多事情就可以擺平。
走出月臺,來到車站門口,在人山人海中我居然一眼就發現了他……大概是對中年男人來說,牛仔外套搭配牛仔褲對的穿搭實在太“顯眼”了吧。不過因爲他有堅持鍛鍊的原因,至少身材沒有因爲中年男人常有的啤酒肚而將白色的T恤撐起來。
低着頭,我輕聲喚他的名字。
對面是個很和藹的中年人的聲音,但語氣有點略顯急促。
好恨啊,好恨無能的自己,好恨這該死的命運。或許……我根本不該和她相遇。
你的父親去世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肩膀被輕輕地搖動。睜開眼,電車已經到站,是他將我喚醒的。
我裝作有點氣惱的樣子,別過頭去。
所以,當他說到自己對亡妻的情感時,我無比痛心。
那時的我們,或都只覺得這只是句心血來潮的話語吧。
(五)
“那就……再多逛逛這裏,然後就找個地方喫午飯吧。”
小說……都是虛構的,想在現實中尋找那樣的美好,簡直就是自討苦喫嗎。
也是……最後一次呢。
那是一個女人從停滯不前到邁出腳步的故事,也是一個迷茫的少年,在認識了自己後,堅定自己理想的故事。
不能這麼繼續下去了,不斷地、不斷地告訴自己,即便無用,即便知道自己……還是會重蹈覆轍。
我只能……珍惜着眼前的每一次機會。
大概是會喚起太多的回憶吧,但不能坦誠地相互呼喚對方名字的情侶,又算什麼呢?
“喂?”
“御先生……”少女大概察覺到了我表情的不對勁,朝我伸出手,輕柔地撫摸着我的臉,“你……沒事嗎?爲什麼一副要哭了的樣子。”
“大叔你就是想把我丟掉吧。”我指着他的筆尖開玩笑,“想這麼早就甩開我……然後去見那個女下屬?不過很遺憾,今天不管怎麼樣我都要把你留在身邊。”
不知坐了多久電車,我終於從擁擠的人羣中解脫,來到了同樣擁擠的月臺上。東京不愧是東京,一進入總武線的車廂中,人的氣息就撲面而來。陌生人之間肩膀相互摩擦,搖晃的車廂之中,我們呼吸這同一片潮溼的空氣,拉拽着扶手,等待車門的打開。
“我是xxx醫院的。請問您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
早晨起來,對着鏡子好好打扮了一番,接着在衣櫃中挑選約會要穿的衣服。對着一個櫃子的白色連衣裙,我不禁嘆了口氣。
走出庭園,我們再次坐上了回到那座城市的電車。與前來時孤單一人不同,擁擠的車廂裏,他坐在我的身邊。那寬闊的肩膀,是給我依偎的地方,我安心地靠上去,閉眼。在輕微的搖晃裏小憩。
在相互推諉之下,最後這一頓還是由他來買單。喫完飯後,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事的我們便在拉麪店的門口分別了。這一次並沒有太多浪漫可言的“約會”,也落下帷幕。
“……多謝款待。”
“……確實會這樣。我們一起上大學的時候,也經常在一起喫飯。那時對於分量過大的餐品,我也會幫她解決。”
“鈴鈴鈴——”
他是一個很狡猾的人,而狡猾之處……就是他的直率。我知道他在隱瞞這一些東西,但除此之外,他卻毫無保留地去傾訴自己的內心……這樣的人,我真的討厭不起來啊。
走下電車後,他微笑着對我調侃道:
於是,我開始感慨起來。不爲什麼,只是爲自己的無能。我這樣一個傢伙……真的有拯救的價值嗎?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進入他的世界,擾亂他的生活吧。
“還好啦~”
“那就拜託了。”我苦笑着,將自己的那一份推了過去。接着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乾淨的巨碗便擺在他的面前。
真是……相當豪邁的喫法。
大概是沒有想到這個名字會從我口中脫出,大叔的臉上停頓了下,接着將視線不自然地避開:
“沒有啦,大人替你着想的話就別當做是耳邊風了……”
“喫不完嗎?那剩下的就給我吧。”
“以後……可以多跟我講講有關雅小姐的事嗎?”
病態的,想要把一切都留下來。
“……御先生。”
“又是這種論調嗎?無趣~”
那白色,似乎要將我吞噬。
一定是不可能的吧。
不過在之前我們重逢的時候,葉還是特別提起了這部作品。
“嗯……是的。”
“喂,您好,請問您是鈴木雅小姐嗎?”
坐在櫃檯前面,點完單不久後,已經頭髮花白的老闆不一會就麻利地將兩大碗麪條端上來。注視着這深不見底的巨碗,我不禁發出悲鳴:
平躺,面朝天花板,那令人恐懼的白又再次襲來。
實在太遙遠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可是我爲什麼……就會這麼容易被他牽着鼻子走呢。我……大概依舊停留在還是少女的那個時期吧。爲了一些瑣碎的小事而煩躁,爲了摯友的離去而崩潰……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
熱氣騰騰的豚骨面,被我一個人消滅了大半碗。在實在喫不下去之後,見我失態地癱倒在靠椅上時,御先生心領神會地詢問到:
“睡得怎麼樣?”
是是是。我再也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了。他連忙向我道歉,我也敷衍了事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