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Last Note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千早茜 · 1.2萬 字

在我剛開始到洋樓工作不久時,朔少爺說過。
——香味會直接傳送到大腦的海馬迴,被永遠記憶下來
但是卻沒有人察覺這個會成爲永遠,直到再次遇見等同於記憶抽屜的香氣爲止。
那是在會客室,梅雨季剛過,在溫柔和煦的陽光中,朔少爺坐在沙發上,用深沉的藏青色嗓音告訴我的。當時我正爲傢俱及窗框上蠟,古老木材反射着穩重的光澤,手中髒了的毛巾散發出來的應該是薰衣草的香味。
我還記得。我想要緊抓住那安穩的記憶。
然而灰泥牆壁出現了裂縫,碎成粉末四散。在地板上灑下星星點點暖色光芒的立燈、樓梯扶手的裝飾、用慣了的廚房、整齊排列着罐裝食品和乾燥香草的儲藏室、綠色的菜園、香料架,洋房一切的一切都崩塌得看不出原形。
朔少爺,我連呼喚他都無法。
木地板消失,我跌落黑暗的記憶深處。
那裏晦暗不明,只有電腦熒幕發出的藍色冷光隱隱約約映射出房間的輪廓。塵埃與酸腐的體臭味、悶滯的空氣,以及帶着微量類似藥品的藍白色氣味。
眼前有個正在發光的畫面,在兒童用的書桌上,放着一臺大得不成比例的熒幕。鍵盤上的英文字母多處磨損,閃耀着黑色光芒的滑鼠就像巨大的甲蟲;電腦運轉的聲音化成微弱的震動嗡嗡響着,桌子下方及旁邊散亂的四方形機械盒子內有着黃色或綠色閃閃爍爍的光點;無數的電線交纏,連接到牆上的插座,成爲一個個凸起物。
這個房間裏的時間明明是停止的,卻只有電子機器活着,不斷進化爲最新產品。哥哥不可能有存款,是媽媽給他的吧。
期待、寵溺、長久不願正視的結果,就在我背後。沒有任何一點幼時的痕跡,醜陋鬆垮的男子,正滴着口水垂吊在空中。
我無法轉身。
只能盯着這間房裏,唯一散發出存在感的電腦,動彈不得。
會不會後方的空殼不是哥哥,發出藍白光芒的這個物品纔是哥哥呢?說不定哥哥是脫去了麻煩的皮囊轉而待在這裏。不現實的想法閃過我的腦海。
熒幕中排列着像蟲子一樣的東西。
無生命力的文字。
哥哥最後的隻字片語。
我湊上前去,眯起眼,手撐在桌上。指尖碰到滑鼠,不冷也不熱的塑膠觸感在腦中復甦,滑鼠散發出嚎叫般刺眼的紅色光芒。
下一瞬間,畫面整個消失了。
昨天的香氣並不是爲了我而調製的,那是朔少爺自己的選擇。我這個人,究竟有多遲鈍啊。
「我想我很生氣,對於自我了斷的哥哥,我既不憐憫也不後悔,也沒有失去親人的痛苦或悲傷,甚至不能體會他的心情。就算是隻有我和媽媽出席的喪禮結束,過了好一段時間,我還是一樣,什麼情緒都沒有,和我有血緣關係的親哥哥死了,我卻沒有感覺。」
雖然很介意讓朔少爺清洗碗盤,以及在工作室摔破的檸檬酒的玻璃杯,但身體卻動彈不得。
一雙皮鞋向我靠近,是朔少爺很喜歡,帶着圓弧形,用柔軟羊皮製作的鞋子。
「沉重到喪失記憶的罪惡感。」
——妳的體味不擾人,因爲妳的情緒起伏比他人平穩的關係。
「利用……」
「妳昨天睡得很好吧。」
「因爲這樣對我來說比較有利。」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到,在我看清楚之前它就消失了。」
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似地,只是重複着他的話,我不明白朔少爺想說什麼。
搖搖頭,我想起了一切。
——只要妳出現改變,他就會很乾脆地抽身。
好痛苦。我如嘔吐般接連說着。
一陣短暫的沉默。
「沒錯,妳之前都在服喪,用緊閉心扉的方式。」
「束縛……嗎?」
「我……剛纔,把哥哥……在哥哥的房間裏……」
「爲什麼妳會出現?」
「什麼東西消失了?」
我們之間有着奇怪的距離。怎麼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耳邊傳來僵硬的聲音。
「爲什麼會這樣呢?也許是事先設定好了,時間一到就會消失。」
「別擔心,」朔少爺說,「我不會再噴了。」
「我去叫計程車。」
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我打破了檸檬酒的杯子。
朔少爺平靜地微笑,即使在黑暗的房間裏也看得一清二楚,因爲這段時間我一直關注着朔少爺的表情及動作等任何微小的變化,就像眺望森林、菜園或天空一樣,在這裏生活時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對於我消除記憶的事、對於我不曾感到悲傷的事、對於我不願聽他說話的事,我非常後悔,但長久以來揹負着的歉疚卻開始變輕了。
沒有回應。我從廚房露出臉,披着長罩衫的朔少爺站在餐桌旁。
「妳的內心無法承受這股罪惡感,所以纔會塵封記憶,壓抑住情感。」
消失了。
畫面仍舊一片黑。
「好了,起來吧,玻璃碎片很危險。」
我忍不住依戀地看着他,腦袋還很混亂,但卻反射性地想着「我現在不想離開這裏」。
用凍僵的手指開了鎖後,洋樓裏刺骨得呼吸都要冒出白煙。
手背被輕輕地摸了一下,我倏地抬起頭。
「……那一天,哥哥上吊的那一天,電腦畫面上有些文字,但在我碰了電腦之後,就消失了。那或許是哥哥、哥哥最後想說的話呀。」
我不想知道長期關在房間裏,形同陌生人的哥哥,他腦中那些或許是要向我們發泄怒氣的話。
我也爲這件事道歉,然後不斷哭着直到哭不出聲。
隔天,我在腫起的眼皮敷上大量化妝水後出門,在隨時都會下起雪的厚重天空下,我搭上平時的公車,走在平時的道路上,朝着洋樓前進。
一瞬間世界完全改變了,只因朔少爺製作的那股香氣。
我探詢着他的雙眼,感覺裏面有某種東西。
朔少爺緩緩舉起一隻手,銀色的容器散發出鈍澀的光芒。
朔少爺用沒有溫度的聲音說着,將噴霧瓶的噴嘴朝着我,他的食指動了一下。
我盯着地板的木紋,在已經習慣黑暗的眼中映照出波浪般的花紋。平滑的曲線和黑色橢圓形都不會幻化成哥哥的臉,因爲我不記得他的臉了。
「是妳刪除的嗎?」
好可怕。
「哀悼……」
但是,不一樣。四周飄散着和平常不一樣的氣味,雞皮疙瘩仍未消去。
「親情這種情感我也不懂,也不覺得有需要。不過,至少我知道不是隻有流淚纔是悲傷的表現,這一定是妳的哀悼方式。」
——妳已經不會有事了。
「妳已經自由了,沒有東西可以再束縛妳了。」
我打開各個角落的暖爐,走向廚房,餐桌和廚房的桌上都不見紙條,若是平常,朔少爺都會先準備好他想喫的料理的食譜。我思考着來做點什麼,同時將熱水壺放上瓦斯爐煮了熱開水。不久後,傳來下樓的腳步聲,那是朔少爺安靜的腳步聲。
「朔少爺。」
一道平靜的聲音。
我抓着滑鼠「喀喀喀」地點按,指尖感受到粗糙的凹凸,當我判斷出那是皮脂污垢時,背後爬滿了雞皮疙瘩。
當我回神時,我正站在朔少爺的工作室裏,牆上排列着一整面的香料和利口酒。拉上窗簾的昏暗房間,沉穩如深海的空氣。
手上拿着銀色香水噴霧瓶的朔少爺緊盯着我,帶着灰色的瞳孔融入微暗中,更顯得眼白處的白皙。
「也許是……我碰了電腦以後就消失了,畫面突然一片黑暗,然後電腦就不會動了。」
「意思是那是遺言嗎?」
這樣啊,我心想。我清楚感受到,心寒讓我的手腳越來越冰冷。朔少爺總是讓委託者自行選擇,無論是不道德的香氣,或是禁忌的香氣,不管什麼樣的慾望他都能接受並製作,最終他都會讓委託者作選擇。朔少爺拒絕的只有謊言而已。
「啪啦」,我的腦海中有某樣東西碎裂了。以前,我曾經問過他爲什麼選擇僱用我。
文字變成整片的黑。
「車子來了。」朔少爺在門鈴聲響起前更早一步察覺,協助我搭進了計程車,在門將要關上時,我彷彿聽見了「再見」。
「你把我的記憶……」
「妳已經不會有事了,回到家後溫暖身體、好好地睡一覺,這裏我來收拾就好。」
「但是,我也隱瞞了哥哥的存在,我不像媽媽那樣養過他,而是逃走了。我也很任性,可是卻裝作自己已經累了,拋棄哥哥最後的遺言。我決定當成自己從來沒有哥哥,就連這件事我都自私地遺忘了。」
等一下。
哥哥的,哥哥最後的——
我再次大叫,等一下、等一下。
「沒錯。即使沒有意識到,妳的身體也知道這股氣味,然後在無意識間避開它。人呀,連對自己都會說謊喔。」
我叫住朔少爺,但他完全不看我的眼睛,他走到廚房,水流聲嘩啦嘩啦響起。過了幾秒後,我想起仁奈小姐用過的茶杯還放在流理臺中。掛鐘的指針顯示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感覺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這股香氣讓妳回想起來的。」
我是個大騙子。
我想也不想,伸出雙手按住朔少爺的手,那是隻冰冷的手。
朔少爺輕聲道。
朔少爺不等我回答。
我的喉頭深處嗚咽悲鳴。
「像那樣釋放妳的情緒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我卻遲遲沒有這麼做,妳知道是爲什麼嗎?」
他以和緩、溫柔的動作拉開我的手,我全身脫力,跌坐在地板上。
什麼?我本來想這麼說的,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呆愣地張開了嘴巴,朔少爺的頭突然偏向一邊。
我對自己的舉動感到驚訝。
白皙的手伸向我的面前。
「我啊,」他打斷我的話,「一直在利用妳的傷口。」
「朔少爺?」
朔少爺說得沒錯,彷彿一點一點溶入熱水般,我感覺到哥哥正慢慢成爲過去。
「畢竟妳不會用電腦。這是重現電腦四周氣味的香氣,裏面有靜電獨特的臭氧氣味,加上堆積在機器上的灰塵發熱後產生的味道,再搭配清洗電路板時使用的化學藥劑味。無論什麼樣的東西都會產生味道喔。」
「不,是我刪除的,因爲我已經到了極限。我覺得他很任性,任性地關在房裏,束縛着我們,然後又自顧自地留下幾句話就離開。」
「……朔少爺。」我抬起頭,眼神交會。帶着灰色、迷離的眼神包覆着我,表情和語氣都很溫柔,支撐着我的手臂也是。
因爲我不想看。
但是,我卻感到有種奇妙的不對勁,或許是因爲殘留在這間房裏的味道。
朔少爺微笑,真是莫名好看的臉,我心想。明明我之前從來沒這麼想過,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
朔少爺沒有絲毫遲疑地回答,前陣子新城也說過了。
就算回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我也已經能夠不失去自我了。
朔少爺催着我下樓,讓我坐在椅子上,嗅聞香氣清冽的精油,他說是緩和頭痛時使用的胡椒薄荷,不過我覺得裏面還混合了其他的香味。頭腦的昏沉雖然好了一些,但四肢卻變得越來越沉重。
抵達公寓後我半爬半走地上了樓,沒有胃口,身體也很沉重,但還是照朔少爺說的在浴缸裏裝滿水。我抱着膝蓋泡入水中,放下浴巾後,身體忽地鬆軟了起來,同時視線開始模糊,眼淚撲簌落下,在熱水中滴出一圈一圈漣漪。
「早安。」
「電腦的味道……」
朔少爺依然站着,藏青色的聲音落下:
「妳明白昨天我對妳做的事代表什麼意思嗎?」
我沒有重新開機,沒有請電腦業者調查裏面的內容,也沒有告訴媽媽關於電腦的事。或許留有哥哥生前最後一句話的電腦,隨着房間裏爲數不多的傢俱一起被報廢了。
但是,身體抗拒着那股味道,我不想再聞到了,我不想要再憶起,我實在無法鬆手。怎麼辦?腦袋一片空白,剛纔的記憶再次閃現。我那時做了什麼?我喊了什麼?
我嗚咽出聲,一邊呼出陣陣上湧的熱氣,一邊斷斷續續地哽咽着「對不起」。好幾次、好幾次,明知他聽不見,我還是停不下來。
朔少爺依然帶着笑,雙手交叉抱胸,我因爲覺得丟臉而無法看向他的臉。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浮現出工作室裏整齊排列的香料瓶罐,在朔少爺身邊靜靜沉睡的那些香料,我無法成爲其中之一。
「未使用的香水不能照到光,因爲會產生質變,要在陰暗、沉寂的地方,靜靜等待解開束縛。而妳的時間到了,產生了變化就要離開這裏。」
和平常一樣沉穩的聲音,化爲銳利的尖刺刺進我的心中。好痛、好痛,我不想聽。
我幾乎大叫出聲,所以咬緊了嘴脣。
這份情感也被朔少爺聞了出來,而這樣的味道對他來說很不愉快。朔少爺迅速從胸前口袋拿出銀框眼鏡戴上,這是他結束和客人的談話後會做出的舉動。
朔少爺一點也沒變,只有我一個人變了。
我挺直背脊,雙手交握低下頭。
「謝謝你。」
「我也是。」
直到最後,我都無法直視他毫不猶豫這麼說的臉。
朔少爺立刻就上了二樓,我準備好的熱開水他碰也沒碰。我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物品,離開了洋樓,正當我猶豫着要不要上鎖時,背後傳來聲音:「妳今天還真晚呢,小姑娘。」源叔隨着車輪喀啦喀啦作響的聲音從大門走進來,手推車裏堆滿了黑漆漆的落葉,看來他是到森林裏挖菜園要用的腐植土了。
「今天還真冷呢,好想喝點熱呼呼的酒粕湯啊,裏面要加很多牛蒡和生薑,但朔少爺應該不喜歡吧。」
他以棉布手套揉着鼻子,一陣冷風吹來,「嗚哇!」他縮起了脖子。
這裏的生活,除了我以外,都會毫無變化地持續下去。不論是源叔或新城,對朔少爺來說都和洋樓一樣,是相同的日常景色之一。除了我以外。
「源叔,我沒辦法做酒粕湯。」
「他果然不喜歡這種鄉下食物,畢竟朔少爺喜歡的都是加了香草的料理嘛。」
「不是的,謝謝你之前對我的照顧。」
我一低下頭,源叔的笑容立刻消失。
「怎麼了,小姑娘?」
源叔丟下手推車向我走來,我心想着非露出笑容不可。
我曾看着排列在工作室架上無數的香水瓶罐,詢問爲什麼全都是玻璃容器。
當我還在思索怎麼回應時,「抱歉,」他別開了臉,「我不知道他是好還是不好,反正跟平常一樣。」
「有些鄉下地方爲了保留傳統而製作,聽說具有殺菌效果。」
「怎麼好像很難喝。」
「哦?綠色的嗎?」
「要不要去可以吸菸的地方?」
乾燥的冷風吹過,鼻子深處一陣酸澀。「源叔,快走吧,太冷了。」我笑着推他包裹着厚實衣物的背,催着他離去。
「他給了我懲罰的香氣。」
「謝謝妳。」
那是個天氣晴朗的休假日,我在使用洗衣機時,隱約聽見了皋月的笑聲。打開窗戶,耀眼的日光與爬藤玫瑰的紅刺入眼中。
「怎麼了,一香,妳在哭嗎?」
「不,不用了。很快就結束了。」
「什麼?」
「聽我說,書店前方的廣場架起了一棵超大的聖誕樹喔!」
「皋月?」
嘿嘿,我笑着。淚珠啪嗒啪嗒地落下,在我不斷地吸鼻子之後,感覺終於停了,我吁了口氣。
「喫吧喫吧,打起精神!」
「好喝嗎?」
我呼喚她,她回頭壓低聲音說:「那裏有個看起來像討債的傢伙。」我走近綠籬,從藤蔓與枝葉間看向馬路。
「不是的,朔少爺沒有這麼說。不過,我想不會有錯,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別擔心,這裏不是我該待的地方,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的視線緊盯着我,黑色的瞳仁窺探着。
「因爲我決定要活下去了。」
原本嘰嘰喳喳個沒完的皋月和房東太太突然靜了下來,她們頭挨着頭,看向綠籬的另一側。
「加入魚貝類做成類似馬賽魚湯的火鍋,還要加香草,然後撒上帕馬森起司一起喫。」
我忽然想起了到洋樓拜訪的委託人們,他們也是隱藏着黑暗以及非日常的狀態,總覺得新城身上散發着這樣的氣息,讓我懷念了起來。
「那是什麼?」
我這麼說完,朔少爺的眼神變得迷離。
「一香,總覺得妳的表情變豐富了呢。」
波曼德?我反問。這是可以除魔的香草球喔,朔少爺向我微笑。而我還沒能學到製作方式,就離開了洋樓。
「源叔,是你告訴我,即使在陰暗無光的黑夜中,朔少爺也看得見花開,你說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
這樣被呵護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我一直被朔少爺調製的香氣保護着,舒服的香氣可以舒緩緊張,減輕頭痛和倦怠,抵禦疾病;香草及香料具有抗菌效果,很多種類都能提升免疫力。而我在離開了洋樓之後才明白這些知識。
「這個好耶!」皋月露齒而笑。
皋月注意到我而揮揮手。
「除魔……」
直率的話語敲在我的心上。皋月在我脆弱的時候、逃避的時候,以及在我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發生改變的時候,她都依然笑着守護着我。
「嗯,來喝熱紅酒嘛!」
我終於可以好好休假了,每個月大約六天。之前如果從早到晚都待在家裏,就一定會做惡夢,在那樣的夜晚,我會製作朔少爺教我的、加入德國洋甘菊的檸檬水,香草的氣味會誘惑我前往深層睡眠。隨着天氣越來越溫暖,做惡夢的日子開始減少,到了將冬季大衣送洗時,我也不再害怕睡眠了。
皋月在綠籬旁正和房東太太聊天,時不時大笑出聲,最近她們兩人感情很好。駝着背的房東太太和皋月雖然年齡有一段差距,但房東太太紫色的頭髮和皋月灰藍色的頭髮似乎讓兩人產生了奇妙的同好感。
馬路的另一側,站着一名身穿黑襯衫與夾克的男子,斜靠着身體抬頭看公寓的樣子我有印象。「新城?」我不禁出聲,刻意拿起掃把打掃公寓入口的房東太太和皋月同時一臉「蛤?」地看我。
「我好像有點醉了。」
「現在才發現,我非常喜歡這裏。」
離開朔少爺的住處後,我直接到書店買了打工情報雜誌,對於在賣場整理書架的皋月,我只簡單回報了「任期結束」。雖然她有各式各樣的疑問,不過我並沒有說出和朔少爺之間發生的事。
「說到聖誕樹,有一種日本冷杉的利口酒,叫做『Sapin』。」
「沒事,」我搖頭,「下次來喫番茄鍋吧。」
「明明就很好喫!」我嘟起嘴。「妳的食量也變大了呢!」皋月隔着熱氣眯起眼說。
我的腦海浮現藏青色的空氣中,沉睡在透明玻璃瓶底的朔少爺的樣子,他懷抱着只有他才知道的「永遠」。總有一天我會忘記與他相處的時光吧,因爲我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打開記憶的抽屜。
源叔低聲問道,他努力不流露出責備的語氣,我知道這是他笨拙地在顧慮我。
據信杉樹可以驅除穢氣。朔少爺的聲音在腦中響起。聖誕花圈用的柊樹葉也是一樣,中世紀的歐洲人爲了防止魔物進入家中,所以纔將帶有香氣的植物及花卉掛在門上或窗邊。人們認爲常綠的葉子富含生命力。之後這個家的花圈要用香草製作。等天氣再幹燥一點也來做波曼德吧。
我簡單喫了吐司和柑橘醬當早餐,晾好洗衣機裏的衣物後走下公寓的樓梯。爬藤玫瑰盛開,鮮豔的紅耀眼眩目,我一時看得入神。
「大概是像松脂那樣的味道吧……輕盈的感覺。」
「可以等我晾好衣服嗎?」我這麼問。
當朔少爺的香氣從生活中完全消失時,春天來了。
化成言語說出口之後,感覺有如春風拂頂。沒錯,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在心中某處有着淡淡的期待,知曉形形色色委託者的人生、談天、用餐、互相坦承自己的過去,我以爲只要這樣繼續留在朔少爺身邊,就可以成爲理解他的人,我以爲總有一天能夠觸碰到他那孤獨的靈魂。
「他對妳做了什麼?」
「懲罰?」
皋月從盤子中抬起頭。
我輕聲說完,視線變得模糊。
「妳要是在意就自己去看看吧。」
我挺直背脊,從綠籬探出臉,新城注意到我,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裏,踏着大步往這裏走來。尖頭皮鞋、合身褲子,有如一道黑影的男子肩膀交互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不論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都像夜世界的一分子,一點也不適合敲打被單的聲音此起彼落的住宅區。
「別擔心,這裏已經不需要我了。」
「朔少爺好嗎?」
新城雙眼皮的眼睛銳利地看着我。
那時候我還有很多菜園的乾燥香草,但過了年之後,首先是化妝水用完了,再來是護髮素、沐浴乳、衣服清潔劑、護手霜、乳液及洗髮精等,貼着簡單標籤的容器逐一成爲空瓶。每用完一樣我就會尋找與之相似的氣味,但無論我再怎麼仔細研究成分表,都找不到相同的香氣。一旦失去了就會漸漸想不起來,唯有「不一樣」這件事倒是依然清楚明白。
「黃綠色的吧,透明的。」
源叔的臉一下子脹紅了,他想抓住我的肩膀,但突然發現自己手上是骯髒的棉布手套,而一臉不好意思地張開雙臂,我自然而然地笑了。
「那是……」源叔遲疑了。
但是,之前他說過了,沒有能夠理解他的人存在,他一定也不需要這樣的人。我終究是不行。
我把鑰匙放入郵箱,離開寒風捲起落葉的森林。
那是個忙亂的春天,在我埋首於倉庫庫存品管的打工期間,櫻花早早就被雨水給打落了。沒能去賞花的皋月雖然對此抱怨連連,但似乎決定趁此機會爲了夏天的來臨努力減肥,她開始在我們同日休假時到我的公寓來邀我出門散步。
「對。」我點頭。我不得不面對的情感與過去,是朔少爺讓我回想起來,在哥哥懼怕的外面世界活下去是我的贖罪方式。
夜晚有時候,會讓我想起朔少爺。
我註冊了幾個派遣公司,只要有工作進來我什麼都接,活動人員、試喫販售人員、工廠員工、接線生,沒有一個職場不是充滿了學習,光是要跟上其他人就用盡了我所有的精力,每當工作結束我總是累得倒頭就睡。即使如此,我還是一件接一件地接下工作,即使勉強也繼續做下去,我害怕有任何一天休息,感覺會和以前一樣再也踏不出房門。
我努力回想味道,但卻想不太起來,香味和口味都在記憶中逐漸淡去。
朔少爺輕聲說道,像是不願破壞房內的寧靜般。
「妳說什麼?他這麼跟妳說嗎?」
雖然這麼說,新城卻遲遲不開口,他不幹不脆地咬着煙上下搖來晃去。
「什麼東西啊!」她笑了,「妳不是一直活着嗎?」
新城身上有一種老煙槍的臭味,原來味道這麼重嗎?我嚇了一跳。也許那時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了。
皋月擔心我的身體,所以有時候會約我喫火鍋。與他人同桌喫飯,會讓我想起和朔少爺他們相處的日子而心中難受,但我還是笑着用餐。好好喫飯、睡覺,保持健康狀態工作,這是我在洋樓生活的每一天所學到的事。
我用皋月聽不見的音量呢喃着。
新城未詢問「能不能抽菸」就直接叼起了一根菸,「禁止吸菸!」房東太太立刻大吼,他聳了聳肩。
原本在物色鍋內食材的皋月看着我。
不過,只要意識到哥哥的事,以及在洋樓度過的那些日子,都好好地收藏在我的內心深處,小小的安心感就彷彿在胸口點起了亮光。
「不好。」
在紅酒中加入少許白蘭地、檸檬與柑橘及薑片、肉桂、丁香、小豆蔻、肉豆蔻、多香果,然後放入迷迭香,配方在我腦中一一浮現,朔少爺喜歡用蜂蜜取代砂糖增添甜味。
生活在大自然香氣的環繞中,我的身心都漸漸地恢復了健康。
「好懷念喔,那裏每年都有聖誕市集呢。」
「怎麼了?」
「唷,妳過得好嗎?」
「這麼說的話,妳願意回來嗎?」
「在嘈雜的夜晚,我會想像從玻璃瓶看出來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不過這種「不一樣」,過了幾天也就習慣了,然後慢慢不放在心上。我對自己天生的遲鈍嗅覺感到安心,要是遲遲無法忘懷,一定就只能痛苦下去。我忍不住緊抓着記憶,一想到無法從「永遠」逃離的朔少爺,內心就一陣抽痛。
「這樣內容物比較不容易變質,而且也能看出裏面是否有雜質。還有,比起金屬或塑膠容器,比較沒有味道的關係吧。」
「當然啦!」活潑的聲音回應。減肥中的皋月不想待在家裏,她說在外面可以轉移肚子餓的注意力。說完,她的視線馬上離開我,開始幫房東太太整理爬藤玫瑰。
源叔幾次回頭,然後消失在準備過冬的菜園中,直到最後,他都一副想說點什麼的樣子。
原來還有這樣的陪伴方式,我感到苦澀。
輕鬆穿過爬藤玫瑰拱門的新城走進了公寓的所有地,房東太太露出明顯的嫌惡表情。「他是我朋友。」我這樣做了沒有人會相信的介紹,房東太太的表情果然沒有絲毫軟化。
皋月不停把菜夾到我的盤子裏,安靜地喫了一陣。「對了,最後妳要煮粥還是中華面?」我改變話題。皋月很有精神地回答:「兩個都要!」
喝了氣泡酒而臉紅的皋月這麼說。「嗯,我也這麼覺得。」我承認。我還是有點害怕酒精飲料。我將煮透的白菜和雞肉丸盛裝到各自的盤中,「我不要這個,好苦。」皋月用筷子挑掉茼蒿。
「玻璃本身沒有味道嗎?」
我有一點失望,輕吁了一口氣不讓人察覺。
「只是妳離開之後他變得莫名地老實,那個性格糟糕的傢伙不再酸言酸語,只是靜靜地工作,雖然對我來說是件好事。」
「這樣子啊。」
皋月和房東太太回去繼續整理爬藤玫瑰。
「老頭子倒是很寂寞喔。」
「啊,源叔。」
「他碎碎唸了好一陣子呢,說什麼本來想把那座宅子讓給妳的,不過收到那麼大的骨董也是一種困擾吧。」
新城「啊哈哈」地大笑,香菸掉到了地上。「啊~啊!」他一臉嫌麻煩地蹲下。
「咦?讓給我?」
「妳不知道嗎?老頭子是那座宅子的擁有者,雖然老早就退休了,不過他以前是從明治時代營業至今的製藥公司社長。」
「我不知道。」
「哎呀,這也難怪,畢竟他老是圍着一條骯髒的毛巾在園子裏晃來晃去。他說房子太大了,靜不下來,把房子讓給朔隨意使用,自己住在只有兩間隔間的破爛屋子裏。」
新城邊玩弄香菸邊以嘶啞的聲音笑道:「受不了,都是一堆怪人,對吧?」他蹲着抬頭看我。
「妳就原諒朔吧。」
我不懂他的意思,於是我也緩緩蹲下,耳邊傳來蜜蜂嗡嗡聲,然後消失。
「我可是被解僱的。」
「啊~」新城粗魯地搔着黑髮。
「那是因爲我沒事多嘴了。妳實在是太老實了,人家說什麼妳都接受不會懷疑。」
「這是什麼意思?」
「執念和依戀的差別。妳懂了嗎?我啊,最後跟他說,『即使對方討厭也不放手,那是執念。依戀有點太溫和了我沒辦法解釋清楚,不過執念是陷入只看得見自己的狀態。』我跟他說就憑你的鼻子應該可以聞出對方討不討厭吧。」
「就是在街上遇到自己調配的香味。調香師之間有這麼一說,製作出受到大衆喜愛、歷史留名的香氣,似乎是調香師的驕傲。我從以前就不是很懂這個想法。」
我感受到些微屏住呼吸的氣息,接着,朔少爺緩緩地笑了,那是有如孩童般的笑臉。「謝謝。」他輕聲呢喃後閉上眼說道。
「我只看了一香小妹的履歷表喔。」
新城連珠炮地說着。
新城錯愕地大喊。
「喂,阿桑,給我一枝這裏的玫瑰。」
新城勾起嘴角。
短髮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我不明白他在看着什麼,也不明白他聞到了什麼。只是我好幾次,好幾次回想起這張側臉。
「朔少爺。」我再次呼喚他,這次沒有被打斷。
「爲什麼?」
房東太太瞪大了圓滾滾的眼睛。
「雪貂是鼬鼠的一種嗎?」
「妳搞錯柔軟精的用量了,那股體味沒辦法靠柔軟精或香水消除。妳很在意身上帶酸的臭味吧?這是因爲沒有喫碳水化合物的關係,不要再使用不適合妳的減肥方式了,那個味道叫做酮臭味,是處於飢餓狀態的徵兆。」
「我是個騙子,所以不能保證有不會改變的事物,即使如此你仍然接受的話,我願意爲你泡杯紅茶。」
我沉默地微笑着。
沒錯,我想起來了,我在包包裏放了一朵這種玫瑰走上斜坡,雖然是香氣微弱的玫瑰品種,但朔少爺馬上就發現了。我笑了出來。
「原來被騙的是我嗎?你是故意留下味道的吧。」
「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的變化。」
「自己調製的香氣混雜着不特定多數人的體味飄散開來,我不認爲這有多令人開心。因此,我辭去大企業的工作,開始以客製化的方式製作祕密香氣。因爲了解委託人的體味,所以自己調配出來的香氣不會出現意料之外的變化。」
數秒間的停頓。
他抓起小石子丟了出去,公寓灰色的牆壁發出「叩」的聲音,他又丟了一顆。
「我可以和他談一下嗎?」
「新城先生,」我放下剪刀,「還是不要了。」
「妳只要剪下一枝玫瑰就好,我幫妳送過去,朔應該會察覺纔對。是這裏的玫瑰吧,妳來面試那天帶着的。」
眼神相會,帶着灰色的瞳孔清晰地看着我。
好啦好啦,新城一手拿着煙轉過身去,朔少爺向房東太太點頭致意。
「你……」
他轉身背向我抓住爬藤玫瑰,反射在剪刀刀刃上的陽光閃閃發亮。
「妳離開了以後紅茶的味道改變了,明明香氣還是一如既往。」
「妳啊,到底是老實還是固執,給我差不多一點。」
朔少爺不疾不徐地說,是懷念的,藏青色的聲音。我想起當我們兩人單獨談話時,那個藍又會再深沉一些。
新城緊張地眼神四處飄移,朔少爺瞬間眯起眼,「嗤」地短促笑了一聲。
「喂,你也一起過來!」房東太太抓住新城的手臂拖着他往公寓走去。「咦?怎麼了?這麼突然?」皋月的眼睛睜得老大。
「這種事……」
「那是他第一次出手干涉別人,雖然他都在幫人實現心願,卻從來沒有自己主動做過什麼,因爲他對其他人沒有興趣。但是,他對妳做了什麼吧?我想,他後悔了,這是他第一次出現像個普通人一樣的矛盾情緒。」
「剩下的妳聽本人自己說吧。」
急性子的新城催促着。要從頭來過那一天嗎?接受朔少爺僱用,在洋樓工作,平穩的時光會再次開始,這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
從某戶人家屋中傳來小聲的電視或收音機的聲響,孩子的嬉笑聲迴盪在巷弄間。比起我所能聽見的聲音,朔少爺的鼻子接收到了更多更大量的生活訊息吧
我思考了一下,他是調香師、我的前僱主、灰色的眼神迷離不知道看向何方且是特殊嗅覺的擁有者,是和我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誰是阿桑啊,你這個小混混!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聽得到啦!」
朔少爺以令人眩目的表情看着我。
「他是……」
「你以爲我和你相處幾年了。不過,比我預料的還快呢。」
「調香師的樂趣之一呢,」
「沒有這個必要。」
「可是這句話呢,讓他意識到自己有一天可能會被妳討厭。」
「那個,我不是很懂……」
「是呀,這種事是很正常的,但他就不是那麼成熟的人,我想他是像青春期的小屁孩一樣故意在刁難妳。」
「我想我很不擅長應對變化。」
輕柔的風吹拂着朔少爺的劉海,陽光太過耀眼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聲音很平穩,因此我安靜地等着他說下去。
新城倏地站起來後,大步向皋月她們走去。
「這位是妳的朋友嗎?」
「由妳來選。」
「你偷偷跑到別人的房間裏隨意翻動桌子,爲什麼還能認爲不會穿幫呢?你都和我相處幾年了。」
皋月迅速地往後跳開,「一香,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她大叫着連連嗅聞自己手臂上的味道。
或許是忍不下去了,新城點起煙,吐出長長的白煙。
「這個嘛,很相近。」
「好啦,快點剪吧。」
「我想要擁有不會改變的事物,其他人無可奈何的祕密,都和我的記憶一起成爲了永恆。」
「要做什麼?」
「你的演技也差得太嚇人啦。」
「抱歉叨擾了,好漂亮的血色天空呢,請您一定要傳授我家的園藝師種植方式。」
「朔少爺……」
「但是,」朔少爺打斷我的話繼續說道。
房東太太立刻回以怒吼,新城整個人縮了起來,皋月似乎心情大好地放聲大笑,我失神地看着莫名其妙和大家混熟的新城一手拿着園藝剪刀走回來。
深沉的藏青色聲音靜靜地響起,新城的動作停止了。
房東太太像是氣勢被壓制了一般點着頭,「啊,嗯嗯,我是無所謂。」雖然她的眼神訴說着「你是誰啊」,但似乎問不出口。
「我會以友人的身份,到那座洋樓玩。」
「謝謝,雖然稱不上謝禮,不過我有個情報。這間公寓禁止飼養寵物對吧?但一樓最裏面的房客養了雪貂喔,飼養環境有些糟糕,請找時間去看看,也是爲了動物好。」
「即使如此,」我說,「還是有人因爲和你分享祕密而獲得了救贖。」
我感覺到朔少爺笑了,就像嘆息般寂寞地。
「一香小姐,又有新的玫瑰花開了。」
皋月對微笑的朔少爺全身緊繃地警戒了起來。
我抬頭看着深紅色的玫瑰,呼出一口氣,開口:「皋月。」
朔少爺稍微往路邊靠了一點,雙載着學生的腳踏車從身旁騎過。
「拿去。」他將剪刀遞給我,金屬的重量和冰冷讓我回過神來。
「蛤?! 」
「我認爲妳總有一天會離我而去,我不希望妳對我感到厭煩,不想要妳像被美髮師監禁的女子那樣散發出恐懼的味道,我很害怕那樣的味道會遺留在永恆中。所以,我阻止了變化。」
我以爲自己在做白日夢,淺色的短髮加上白色襯衫,舉止像貓一樣的男子輕巧地閃進了染成整片紅的拱門。
「是呀,那時候我還被指出體味的問題。」
我們走在陽光普照的住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