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Citrus Note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千早茜 · 1.2萬 字

在透明的陽光中,金黃色的小花飄落。
四散着香甜的氣味,純白的布上無聲無息地鋪滿了花朵。在陽光照射下,樹梢上的花是金黃色的,不過落於白布上的花卻轉成了可愛的橘色,是像串珠一樣迷你小巧的花。
我的對面,抓着布頭兩端的朔少爺因陽光眯起了眼,我們張開的白布反射了日光,朔少爺淺淡的瞳孔和髮色也都閃閃發光。秋日裏的空氣如同烤蛋糕一般甜美芳香,雖然對朔少爺而言一定是更復雜的氣味。
「喂!這太不公平了吧?! 」
雙腿跨過樹幹、搖着枝葉的新城大聲嚷嚷。
「都是我在做勞力工作,你根本只是抓着布站着而已啊!」
每當他大吼,小花就輕飄飄地落下,然後被白布接住。源叔正在掃集落葉,浮躁的視線射了過來。
「新城,樹木會受傷,要溫柔一點。」
朔少爺的眉間皺了起來,也許是樹枝的某處裂開了,而朔少爺可以聞出樹木的汁液,就和聞出人血的味道一樣。他甚至會在源叔修剪園內樹木的日子,緊緊關上窗戶。
「好啦好啦。」新城不爽地將手伸向下一根樹枝,我和朔少爺張開白布一點一點地移動。金黃色的花雨、光照充足的暖意和甜香味,讓睡意緩緩襲來。
「困嗎?」朔少爺柔聲細語地問。
「對不起。」我挺直背脊。
「妳最近感覺很困呢,體溫也偏高。其實秋天意外地是自律神經容易失調的季節喔。」
白布中心微微地下凹。「有沒有低燒?」朔少爺探頭過來。
我想起他在警察局摸我頭髮的事,在幾乎可以感受到吐納氣息的近距離,看到他白皙端正的額頭。
朔少爺伸手向我的臉頰,輕輕地,沿着我的臉部線條確認溫度。
秋日陽光比想像中還要強烈,照得現實的輪廓模糊不清,這樣的錯覺讓我心神不寧。明明朔少爺雙手還抓着白布。
「沒有。」我低頭,盯着越積越厚的橘色花朵看,帶着塵埃的乾燥空氣塞住了鼻腔。
「妳今天帶杜松子的沐浴油回家吧,可以消水腫。」
花朵嘩啦嘩啦地落在這麼說的朔少爺頭上。
壓迫感讓我打了個冷顫,我察覺到是之前曾在警察局見過面的木場警官。脖子肥短粗壯的體型像極了橄欖球選手,身上有一股氣魄,感覺只要被他擋住去路,就會打從心底失去想逃的力氣。討厭外人進入菜園的源叔也只是手握耙子,觀察着狀況。
重重坐在洋樓餐桌椅上的木場浮現異樣的表情,總是一副大老爺姿態的新城在他旁邊乖順地縮着肩膀,每次一坐下就喊的「一香小妹,咖啡!」今天也沒出現。
那一瞬間,木場的反應慢了一拍,朔少爺的眼睛微微地動了一下。
新城像是鬆了口氣般,肩膀垂了下來,「這種事和我聯絡就好了嘛。」他發出沒用的聲音,朔少爺無視他的哀叫,身體靠到了椅背上。
「沒想到會被你說這些,你不也是要她親手製作甜點,自己過着優雅的生活嗎?」
「君度酒……?」
「鼻子聞到的嗎?」
「你今天還真多話呢,多謝你之前那彎來繞去的提示喔。」
「不一定,畢竟每個孩子都有個體差異。」
木場終於看向琥珀色的果凍,如戴了手套般厚實的手用力抓着玻璃器皿,聞起味道。
新城勾着嘴角冷笑。朔少爺默默地移動身體,白襯衫的衣領和肩膀處攀附了橘色,茶色的短髮上也有,就像沾染了花粉的昆蟲一樣,有點可愛。「朔少爺。」我想用眼神告知他,不過他只是微微笑着,沒有察覺。
「也是呢。」木場說着,再次環顧菜園一圈,他正想再說什麼時,被朔少爺打斷。
我捏起一粒像大顆藥丸的白色糖球,一碰到牙齒就在口中輕易的碎裂,裏頭濃稠甜美的利口酒在舌尖散開,豐富的酒香味穿過鼻腔,我用臼齒「咯咯咯」地咬碎砂糖。
新城一臉喫到怪東西的表情離開樹枝,不斷往後退。我小心注意不要打翻白布,然後轉頭,一名男子踩着重重的步伐筆直穿過菜園,老舊的西裝像盔甲般散發出黑色光澤。
我將玻璃器皿放在桌上,木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而不是看向器皿。
「唷,新城,你最近都在中町那一帶閒晃吧。」
「是你私人的委託嗎?」
我確認牆上時鐘的時間,將熱水壺放上爐子開火,開始進行午餐的最後一道程序。
「太陽越來越早下山了呢。」
朔少爺爲了從剛摘下的花朵中抽取芳香原料,而到木屋去了。芳香原料的抽取方式有蒸餾、壓榨或萃取等各式各樣的方法,木屋裏擺着銀色的大鍋子,以及光是念名稱感覺就會咬到舌頭的化學藥劑,不過我幾乎不曾協助過。若是要耗費力氣的工作就會使喚新城,但基本上都是朔少爺一個人在作業,所以我連他大概要多久纔會回來都不知道。
「確實是有人委託製作具催情效果的香氣,不過那件工作已經在三個月前結束了。」
新城一臉陰鬱地稀哩呼嚕喫着,比起水潤的食物,他似乎更想喫碳水化合物或肉。接着,木場小聲說着什麼。
大概只有我聽見這句話,像在自言自語般呢喃的聲音感覺很脆弱。
「什麼討厭醫院,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對於如此碎唸的木場,朔少爺只短短回應了句:「我也不太擅長當個正義凜然的人。」然後瞄了我這邊一眼。
圓形的糖球發出叮叮咚咚的夢幻聲響,一顆一顆掉入廣口的骨董利口酒杯中。白色、粉色、藍色,鮮豔得即使在昏暗的屋子裏也清晰可見,有着簡直像兒童玩具般的繽紛色彩。
「這不是當然的嗎?這裏可是我的工作場所。你要是決定好了的話,我願意洗耳恭聽,只是快到午餐時間了,還請你簡短說明。」
他以一臉意外的表情看我。
木場倏地閉上嘴巴,下顎一帶大概是緊張的關係不停地抽動着。
「你這傢伙!」
「哪有啊,是工作啦,工作,有個小妹妹說想要他調配的香味啦。」
「不愧是警察,眼睛真利。沒錯,是菸草(Nicotiana tabacum),製造香菸原料的植物。不過請仔細看,上面有花吧?雖然已經枯萎了。要用來制煙的話,一旦開花就要馬上摘除。這也是一種香料植物喔,就算制煙是違法的,但種植應該是合法的吧。」
顯然是在報剛纔一箭之仇的朔少爺淺笑着這麼說。
原本以爲木場會生氣,但他只說了聲「喔」就閉上了嘴。他也不抽菸,像在踏步一樣靜不下來地搖擺着身體。源叔一臉擔心,不時瞄着那粗壯的腿將土壤漸漸踩硬。
「這樣新城原本就已經不足的注意力會被更加吸引走,可以請你先安靜待着嗎?如你所見,我們目前也離不開身,晚一點再請教你的來意。」
木場咧嘴一笑,戳入湯匙,喫了一口後發出「喔喔」的聲音,然後像喫牛丼一樣扒了起來。
木場呆住了。突然,他伸出手「砰砰砰」地拍打着全身警戒的我的手臂,雖然不痛,但手非常厚實又極具重量感,我都快被打飛了。
「藍色的是茴香酒,洋茴香的利口酒。粉紅色是瑪拉斯奇諾,櫻桃口味的利口酒。不過這和日本的櫻桃不一樣,所以還是稱爲歐洲甜櫻桃比較好吧。」
中町是這座城鎮最繁華的鬧區,到了晚上就會充斥着霓虹燈、酒精以及濃厚的香水味,有聲有色。當然我和朔少爺都不曾踏足那區。
「請同理對方的心情想想看。」
「你該不會想插手什麼奇怪的事吧?」
沒有任何遲滯地這麼說完後,朔少爺從胸前口袋拿出銀框眼鏡。
「對,可以萃取出類似杏子的果香調香氣。」
木場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桂花依然到處綻放着金黃色的光輝。
木場驚訝得合不攏嘴。
「你這個人真的是……要是這項能力能用在協助調查就好了。」
我遞出冒着熱氣的紅茶,朔少爺用沒有焦點的目光說:「嗯。」最近工作結束之後,我們都會像這樣,在朔少爺的工作室裏喝茶。有時候也會喝酒,牆上的架子擺着一整排的香料瓶,其中一角放着朔少爺收藏的藥草調利口酒。今天不是酒,而是糖球被倒入了利口酒杯中。
木場一口氣喝乾茶水,不屑地說。
朔少爺雙手交叉抱胸,用眼神要我再倒一杯茶。
「嗯……裏面放了檸檬……如果不要放的話我想喫起來會更溫和。那個,只要向朔少爺提出來,我想他可以給你食譜。」
「對喔,可是,沒有那些花就做不出來吧?」
「不過呢,他喜好女色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今天有何要事嗎?」
背後傳來朔少爺的聲音,似乎是從後門進來的,他優雅地走過我們身旁,拉開新城隔壁的椅子坐下。即使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他也絲毫沒有急迫的樣子。拿走新城的茶潤了潤喉後,「這樣不行啊,隨隨便便觸碰女性的身體,警方可能還維持着老舊的制度觀念。」他眯起眼睛看着木場。
突然說起怪異年輕人用語的新城露出營業用笑容。
我腳步不穩地勉強擠出話來:「對。那個,食譜……」
「雖然你根本沒有『說』。」
「別顧着說話,看看上面,花都要被浪費掉了。」
朔少爺突然浮現微笑,手撐着臉頰。
「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木場苦笑,「是小孩子會喜歡的味道嗎?」
「體質啊~」木場露出討人厭的笑容。
「……嘴巴破洞喫得下這個嗎?」
朔少爺無視於慌張的新城對着木場微笑。
朔少爺面不改色地回答:
木場不客氣地掃視菜園一圈,蔬菜幾乎都已經採收完畢,不耐寒的植物開始搭上過冬棚架,源叔繼續掃落葉的工作。
「我想,對你來說那些就夠了。」
頭上的枝葉繁忙地沙沙作響,花朵安靜地落下。正當我看得出神時,出現了「哇」的一聲,花雨的雨勢突然變小了。
「桂花嗎?」
沒禮貌的問題讓我不禁皺起了眉,但最重要的是,希望他別再稱呼朔少爺爲野狗了。
「是呀,在警察局見面時,你身上傳來醫院的味道,而且還是兒童醫院的。你已經去過好幾次了吧,味道都滲進身體了。我不太喜歡那樣的地方。」
「那個,不嫌棄的話請用。」
「之前我以爲妳是那隻野狗的女人,沒想到是助手嗎?」
「新城這陣子好像幾乎每天晚上都去同一家店呢,總是有相同的味道。外套上有一點黴味,感覺是裝潢還不錯但設備已經老舊了的店。」
「其實你也不喜歡喔,嗅覺是自我防衛機制的一種,只要是身體健康的人應該都會抗拒受傷或是疾病的氣味,只是還是有有自覺或無自覺之分。我的鼻子也不例外,對於那樣的人聚集的場所味道很敏感。」
他「砰」地再次坐下。
「皇帝的點心啊。」
「是前陣子嗎?」
「我先說好,費用可不低喔,以公務員的薪水來說,我想會是一筆相當令人心疼的支出,尤其是對已經花了不少醫療費用的你來說。」
「你今天真的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說個不停呢,虧我以前還一直認爲你不會說話。」
「那……」
「因爲桂花是原產於中國的植物,因此很適合搭配中國茶。聽說是會被種植在古中國皇帝的庭園中。」
如地鳴般渾厚的聲音。新城移開視線,默默地搖着樹枝。
「烏龍茶嗎?」
「我是家庭幫傭兼行政。還有,朔少爺是人類。」
雖然雙手離不開布,但我想幫他拂去身上的花朵。朔少爺會覺得討厭嗎?我不曾觸碰過他。我明白他會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也是出於氣味的關係,但有時候,又會讓我有「我們的距離拉近了」的錯覺。
「對。」朔少爺接住了我的喃喃自語。
「我們做好送過去吧,不過當然是要付費的。」
我準備着午餐的同時,交互看向園子和餐桌,木場和新城已經等了超過一個小時,話題也聊完了,凝重的沉默包覆着空間。
「喂,那不是菸葉嗎?」
「因爲我被威脅『要是知道什麼就趁早說』。」
「因爲我的體質不適合喫外食。」
「這個嘛,沒錯。」
「對不起,對不起,他叫小川是吧。」
「這是桂花烏龍茶果凍,下方是加了煉乳的牛奶洋菜凍,口感很清爽喔。」
木場的椅子發出好大的聲響,他怒氣衝衝地站起身,瞪着朔少爺和新城,新城一副拼死命的樣子猛搖頭。
朔少爺用清爽的嗓音說完,木場便豪邁地哇哈哈笑了起來,然後像看到什麼耀眼東西似地,視線落到了白布上的花。
木場閉着嘴沉吟。
我假裝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這麼說明着,然後倒了中國茶。
「難得你今天沒有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意。」
「不是新城說的,他可沒有跟蹤你的勇氣。」朔少爺聲音平靜地說道,木場呼出短促的一口氣。
「很爽口,真好喫呢,」他悶聲哼着,「而且不會太甜。」
「真囉嗦,受不了。」
我聽着他慢條斯理的語調,一邊將糖球放入口中。
「味道也很像玩具呢。」
啊,我不小心這麼說了,但朔少爺一副沒有察覺的樣子,「不過這是酒喔。」他拿了一顆含進口中,我勉強看見那是藍色的糖球,他沒有咬碎,而是含在嘴裏讓它慢慢溶化,我也學着這麼做。
木場的委託,是想要可以喚起生存力量的香氣。他的兒子正在住院,先天性疾病發作,導致脊椎發炎,現在下半身無法動彈。也許是無法接受現實,對於爲了將來在輪椅上生活而準備的復健,他兒子也意興闌珊。看症狀發展的狀況也許還需要再進行手術,無法上學、整天待在醫院裏應該很鬱悶,所以希望想辦法激起兒子的正向情緒,木場斷斷續續地說。他很晚才生,所以孩子才十歲而已。
「做這種工作也不知道哪天會發生什麼事,我以前都想說還是不要有小孩比較好,可是有了以後其實真的很高興,我忘不了他出生時的樣子。結果沒想到發生事情的不是我而是他,我已經看過太多悲慘案件,但不幸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深切感受到人類有多麼脆弱。」
他想笑,但又笑不出來,變成了惡鬼般的表情。他回去之後,新城喃喃念道:
「木場大叔很可怕,又死纏爛打,我打從心底覺得他很煩,但真的不想看到他那樣子。」
口中的砂糖粒忽然崩裂,變得和體溫一樣熱的甘甜利口酒消失在喉嚨深處。
之前新城提過的,關於朔少爺的兒童時期讓我很在意,朔少爺真正不喜歡的會不會不是醫院,而是小孩子呢?也許和兒童相處會喚醒他艱辛的記憶,但這些事不能由我問出口。
朔少爺的腳蹺在矮凳上,閉上眼睛。他口中的糖球還沒溶化嗎?
「甜度大概要這樣。」
「什麼?」我從茶杯中抬起頭,室內已經暗了下來,分辨不出糖球的顏色,只有朔少爺白皙的臉模模糊糊地浮現在黑暗中。即使在黑暗中,又或是閉上眼睛,朔少爺也看得見吧,不論是漸漸涼去的紅茶,或是我內心的動搖及臉色。
「後天帶去的桂花果凍,甜一點比較好。」
藏青色的聲音融入黑夜之中。「好。」我小小地點了點頭。
新城買來了六個甜點用塑膠容器,我在裏面慢慢倒入做好的煉乳牛奶洋菜,然後放上桂花烏龍茶果凍,裝入保冰袋中,並在空隙間塞滿冰磚。
坐上新城開的車,三人一起出門。
醫院位於臨海的山丘上,隨着離大海越來越近,朔少爺難得地打開了副駕駛座的窗戶,聞着海風。新城黑色的自然鬈在海風吹拂下散亂。
「關起來啦,我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你不是說過討厭海風嗎?」
「你的頭髮太長了啦。我只是受不了夏天的海過於生氣蓬勃,倒是不討厭寒冷季節中的海。」
海風確實已經帶有寒意了,些微的海潮味也飄到了我的鼻尖。
粉紅色走廊上,整排病房的正中間附近,木場就站在那兒。「唷。」他低聲招呼,以動作示意我們進去,門牌上面寫着「木場翔」。「要進去囉。」木場打開門,白色的病房裏灑滿午後陽光,電動牀的牀頭升起,靠坐在上頭的瘦小人影看向這邊。
「喂,木場警……」
「我來做點什麼吧。」
前往病房大樓的白色走廊寬敞開闊,大窗戶照進了充足的陽光,我們和吊着點滴袋的人及坐輪椅的人擦身而過。兒童病房的護士站旁邊就是遊戲室,基本色調的地墊上散落着玩具及童書。
我振奮地這麼說完,朔少爺卻斜眼看着我,「誰知道呢。」說完便往餐桌的方向走去。
在一片灰的停車場對面可以看見海,雖然杳無人煙,但有沙灘。今天的大海也是又冷又兇猛。
朔少爺蓋上香水瓶栓,輕微嘆了口氣。
「偵探是電視或電影裏出現的那個?真的嗎?好厲害喔!」
「爸爸一定是在生氣。」
「我們去醫院吧。」
「不是的,他擔心的是你會不會不愛他了。」
新城用着一點也不像他的語調說話,將車子停在路邊,嘴裏叼着香菸。眼前可以看見大海,但別說是步行的路人了,就連車子都很少經過。防護柵欄的另一側,海浪打在巖岸上四碎成一片白色泡沫。
我不禁望向朔少爺求助,朔少爺身體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小翔看。突然,「笨蛋!」一聲怒吼在病房迴盪。
「電動會讓我太累所以不行……」
「別看新城那樣子,他很受孩子歡迎。」朔少爺在我耳邊悄悄說。他們兩人確實是馬上就熟了起來,彼此說着我聽不懂的昆蟲名稱,一下子笑着一下子互相戳來戳去。「啊,我有帶果凍來,要喫嗎?」新城一把搶走我手上的保冷袋。
從醫院回來之後,朔少爺就埋首於工作中,新城也匆匆地離開了洋樓。
「熱愛工作、疑心病重,木場警官就是要這樣纔對。」
「這樣啊,在那之前……」他甩着罩衫的衣襬走出了廚房,我聽到他上樓的聲音,但又馬上走下樓來,他一手拿着試香紙。
小翔興奮地拉高了聲音,雖然不能離開牀上,但一開心起來就只是個精力充沛的普通男孩。「他是調香師。」「調香師?」「你不知道嗎?這很少見喔,我偷偷告訴你吧。」「嗯!」兩人興致高昂地你一言我一語。
「你,竟然被你……」木場脹紅了臉,他上前抓住朔少爺。我還沒來得及阻止,新城就從駕駛座跳了出來。
木場繃着臉,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沒錯,我連運動會都沒有從頭到尾參加過。」
木場遲遲不回來,朔少爺看向房門說了句「真慢」後,小翔的表情忽然陰鬱了起來。
「不用道歉,今天回去時帶一些可以暖身的香草茶走吧。」
「昆蟲的書,媽媽從圖書館借來的,家裏的我都已經看完了。」
木場發出沉吟聲又聞了幾次,「我還是不懂。」他交叉起粗壯的雙臂,揉了幾次鼻子不斷打噴嚏。「啊~抱歉,我不喜歡香水味。」
木場目瞪口呆地張大嘴。
「對不起對不起啦!」小翔對一臉受傷的新城笑着,「因爲如果是爸爸的朋友,我想應該是叔叔的年紀吧。」
「這不是廢話嗎!都生了那樣的病。」
「有點像檸檬……」
朔少爺靜靜說着,我隱約聽到新城的車停在洋樓前的聲音。
「動作還真快呢。」
那是還很高亢的稚嫩嗓音,充滿疑惑地來回看着他爸爸和我們。「他們是,那個……」木場用着不合時宜的大音量說道,「爸爸的朋友。」根本算不上說明地介紹完後轉過身,壯碩的背影對着我們。
新城誇張地身體反彈,「也有照片喔!」少年的臉上浮現笑容。也許是藥物的關係,浮腫的臉看起來令人心痛,不過笑起來時露出的虎牙很可愛。
「你不喜歡打電動,而是喜歡看書嗎?感覺很聰明呢!」
「因爲我的身體變成這樣……我以前跟他約好了要當刑警的,可是哪有刑警是坐輪椅的……」
「咦?」我和新城異口同聲。小翔交錯拉着睡衣的袖子,皺着眉頭笑了。
朔少爺推開新城,抓住木場的手臂,將香水瓶塞進他厚實的手掌。
「妳是女孩子,所以很少在外面玩吧,這是蝴蝶的味道喔。」
這麼說完,又接着眺望了一陣子。朔少爺關起窗戶後,新城將香菸丟進空咖啡罐中,發動引擎。
「翔,快點,打招呼啊。」木場催促着。少年闔起手中的書,向我們輕輕低下頭。
「妳知道費洛蒙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存在嗎?」
「你們好。」
他粗聲粗氣地回話道,「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懂!」朔少爺筆直地盯着怒吼的木場。
那天晚上,媽媽打來電話。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接,只傳訊息告訴她「我過得很好」。她馬上回傳訊息,在字字句句擔心着我的內容中,發現了一行「不用想太多,妳隨時都可以回家」。終於出現了,但那裏不是我的家,我忍不住這麼想,我從小成長、爸爸離家、哥哥過世的那個家,已經不在了。明明要是這個家還在的話,我一定會很困擾,然而卻只有「不在了」的這個事實沉重地留下。「謝謝」,我打下這兩個字,爲了不讓她回信,最後再加上「晚安」。光是沒有溫度的文字來往就讓我費盡心神了,從那時起,我就再也不想告訴任何人任何事,也害怕泄漏心聲,即使那個人是我唯一的血親、是媽媽。
「木場警官,你爲什麼不摸摸小翔呢?你和他之間沒有肢體接觸吧?他身上完全沒有你的味道。就算不抱他,也可以摸摸他的頭或拍拍他的背吧?你都可以毫不在意地拍打他人了,爲什麼卻不願意親近兒子?明明不管什麼案件都緊咬着不放,粗暴地想要深入他人的內心和過去,爲什麼卻不對他敞開心扉呢?是罪惡感嗎?還是……」
平常在調香之後,總是會再靜置熟成約兩個星期,好讓酒精和芳香原料混合均勻。
「哥哥你們也是警察嗎?」
「的確是很清爽,不過翔喜歡這種味道嗎?」
「這個嘛……」我欲言又止,「是爲了繁殖……」
「小翔充滿了不安。」
「聞了這個味道後,小翔會很開心吧,只要說是你送他的禮物,他或許會恢復精神。但是,這種東西只不過是暫時的麻痺而已,柑橘屬的香料氣味輕盈,因此大衆接受度很高,但很快就會揮發也是它們的特性。同樣的道理,你還有更應該去做的事。」
「蝴蝶也有香味嗎?」
「哦~你在看什麼?」
看起來放鬆許多的小翔看着新城和朔少爺。
「我去和醫生談談。」他背對着向新城說完,乒乒乓乓地走出了病房。少年偷瞄着一臉驚訝的我們,再次翻開了書,動作極度緩慢。薄被下露出染成淡黃色的橡膠管,木場說過他還沒辦法自行上廁所。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握緊保冷袋的提把。
「是希望對方察覺的氣味喔。小型生物散發出特殊氣味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即使如此,牠們依然願意賭上性命,大聲疾呼着『快發現我』、『快來這裏』喔。」
我無法順利擠出笑容,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時,感受到靠在窗框上的朔少爺的視線。「聰明伶俐得不像是木場的兒子呢,搞什麼。」新城自言自語道。
「接下來的大海會很寂寥吧。」
新城用力將木場和朔少爺拉開,都這個局面了,朔少爺卻還是繼續講下去。
「我猜,你把家裏的事全部都交給太太,只專心在工作中對吧?也沒辦法在孩子醒着的時間回家,只能透過太太的轉述瞭解孩子的狀況。雖然知道他喜歡昆蟲,但不曾真的一起拿着捕蟲網到山裏抓蟲吧?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就說明了這件事,這是蝴蝶的味道,只會在白天活動的蝴蝶。」
新城來回撥亂了小翔柔順的頭髮,有一瞬間,小翔整張臉皺了起來,但他沒有哭,只是用力咬着嘴脣,死命地盯着空了的塑膠容器。那張頑固的臉像極了木場。
他打開鑄鐵鍋的蓋子,「糖漬栗子,看起來很好喫呢。」他輕聲道。
少年低頭抬眼看着我們。
「不是不是,」新城勾起嘴角,「我是偵探。」一臉得意的表情。
「該不會是趁人之危偷工減料吧。」
「只有你這麼想而已,小孩子不論幾歲都會擔心被父母討厭。長大成人後之所以會忘記曾經有這樣的煩惱,是因爲已經成長爲能夠獨立生存的人了,但他還沒有如此成熟,你一點也不瞭解自己的孩子。」
「大海這麼大,可以在裏面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的話輕鬆多了。」
「我們怎麼可能跟那傢伙一樣大!」
「我覺得早一點比較好。」朔少爺這麼說,然後在我的鼻子前方輕輕揮動試香紙,散發出一陣檸檬蛋糕的味道。比起新鮮的檸檬果實,感覺更像粉狀,並帶有青草的澀味。
「要不要再聞一次?」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再說,刑警都是一羣混蛋,你來當偵探吧!」
「小翔的香氣嗎?已經做好了呀?」
新城拉過窗簾旁的鐵椅一邊說,他坐下,把腳蹺在牀邊。
朔少爺慢慢地揮動試香紙,就像翩翩飛舞的蝴蝶一樣。
朔少爺從胸前口袋中拿出小巧的香水瓶,拔開玻璃瓶栓,伸出手比了個「請聞」的手勢。木場鼻子向前靠近,偏了偏他肥短的脖子。
但我想朔少爺應該都感受到了,一切的一切,不管是我內心的漣漪還是身體狀況,總有一天他也會察覺到我的過去。我感覺腳邊開了一個又黑又深的空洞,到了那一天,或許我就不能繼續待在他的身邊了。
到了夕陽西下時分,朔少爺也不曾下樓。當他想集中精神時,有時候會省略不喫飯,他說空腹可以讓嗅覺更敏銳。
「我?不愛翔?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他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放棄了,眼神像在訴說「若以前有好好看過小翔跑步的身影就好了」。
我再聞了一次,還是沒有印象,不過好像確實有一種鱗粉的粉感。
我將栗子飯冰到冰箱,在餐桌上留下紙條,離開了洋樓。
「叔叔你們是爸爸的朋友嗎?」
「啊啊啊!受不了,就叫你不要太挑釁他了。好了好了好了,木場警官也冷靜一點,你早就清楚他是這種沒神經的傢伙了不是嗎?」
「聞不出來嗎?」
寂寥的大海很適合朔少爺。
「對。」我點點頭,「對不起。」我不禁這麼說。
「妳聽說過白粉蝶的翅膀有檸檬香味嗎?這是味道比白粉蝶更強烈的黑紋粉蝶,生長在林間等微暗之處。白色的翅膀有着水墨劃一般的黑色線條,靜止不動時是很美的蝴蝶喔。其中,只有雄性會散發氣味,牠們身上帶有一種名叫『髮香鱗』的結構,能散播費洛蒙。」
我嚇了一跳,是新城。
「很厲害耶!借我看看。哇,裏面全都是字。」
「還有很多喔。」
嗯嗯,朔少爺點頭。「這個啊,」他在椅子上坐下。
當我們在新城的車裏等待時,一輛白色的車開過來,停在距離我們約十公尺外之處。不知是否執勤中,駕駛座是之前見過的年輕男警官,從副駕駛座下車的木場踏着重重的步伐走來。朔少爺走到車外,我也站在他身後,狂風吹向身側,很冷。
朔少爺溫柔地眯起眼。
我剝着和源叔從森林裏撿回來的栗子,碗公中丟滿了堅硬的咖啡色果皮。我將慄仁連着種皮用小蘇打粉去除澀味,在鍋中煮過兩、三次,然後用竹籤把表面剔乾淨,再浸着砂糖慢慢熬煮。這種需要花時間的工作能穩定情緒。最後倒入幾滴白蘭地,靜置一晚入味。
「這不是什麼太難的工作。」
「你叫她大姐姐,卻叫我們叔叔喔?」
端着容器的手動作很遲鈍,手指似乎不是很靈活,小翔緊張地將塑膠湯匙送進口中,「好好喫!」他浮現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木場說他口腔破得很厲害,不太能喫東西。「謝謝妳,大姐姐。」他朝着我笑,四目交接的瞬間,讓我想起幼年時的哥哥,心臟絞痛了一下。我從不曾收過這樣的道謝,也不曾因爲看到笑容而放下心。
在糖漬栗子的空檔期間,我剝完剩下的栗子,煮了栗子飯。捏成飯糰送去給源叔,再將朔少爺的份用保鮮膜包好。
「發現……」
朔少爺笑了,木場的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下眼皮有深濃的黑眼圈,穿着和昨天一樣的西裝,即使不是朔少爺,也能一眼看出他從昨天起就沒有回家。
隔天,我到洋樓時,朔少爺正在廚房喝着熱開水,全身包在像睡袍一樣的罩衫中。「早安,今天真早呢。」他微笑着,「昨天沒睡好嗎?」
「小翔會很開心吧,聞了這個味道之後,應該會讓他想要在春天來臨之前努力復健。」
「朔!」
新城以從未聽過的語氣大喊,「說到這裏就好了。」
明明是出言制止的一方,他卻像是自己受了傷一樣一臉悲痛。朔少爺斜眼看着他,不再說話,只有風聲呼嘯而過。
不久後,木場盯着地面,「你說得沒錯。」他緊握着香水瓶。
「小川,我差點做了和你母親一樣的事。」
「不一樣。」朔少爺面無表情地說。
「你無法面對的是小翔的病,而不是他的存在本身。」
木場扭曲地繃起了臉,「我真沒用。」他本來似乎是想要笑的,「這個先不用了。」他看着我。
寬闊的手掌忽地伸到我面前,塞進我手中的香水瓶因木場的體溫而發熱。
「小姑娘,妳可以再做那個果凍嗎?」
「好。」乾澀的喉嚨讓我無法順利發聲。
「謝謝妳。」
木場離去的沉重步伐像是要踏平土地,他隔着車窗和下屬說了些什麼,然後走向醫院,一次也不曾回頭。朔少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真不像朔少爺,他最後都一定會讓委託人自己作出選擇。就我所知,他不曾那樣強迫委託人握住香水瓶。
「砰」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新城回到了駕駛座上。朔少爺往海的方向走,我追上去。
「朔少爺。」
雖然出聲喚了他,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朔少爺微微轉過頭。
「之前在警察局時,妳聽到置物櫃的事了吧。」
「啊,對。」
「妳不覺得很奇怪嗎?憑我的鼻子應該可以在嬰兒剛被遺棄時就發現纔對,其實有些嬰兒那時候還有呼吸。」
沒錯,他是個無法遺忘的人,比其他人還要優秀的嗅覺不讓他遺忘,所以空洞會持續敞開地留在那裏。
我細聲道。
沙沙,朔少爺腳邊的沙粒發出聲響,沙灘蠶食了停車場。
「妳的手很冰。」
「我救得了他們,但卻很猶豫。猶豫之下,我拋棄了他們,好幾次。」
「不過,你已經盡力了。」
我伸出手,抓住朔少爺被海風吹鼓的寬鬆襯衫。
那是試探的語氣,以朔少爺而言非常少見。就在我遲遲無法回應時,他眯起了眼睛說道:「我沒辦法作判斷。」
他輕輕地碰了我抓住襯衫的手。
然後,藏青色的深沉嗓音說着:「回去吧。」
「我也曾經見死不救。」
我吸了口氣,「爲什麼?」我回望着朔少爺,感覺他希望我這麼問。
「爲什麼呢?或許是因爲我的幼兒時期很黑暗吧。想聽嗎?」
他聽見了嗎?還是沒聽見呢?我不知道。我正想再說一次時,朔少爺轉身。
朔少爺加快了腳步,他一定是想一個人靜一靜。不過,他必定也是同等地渴望著有人陪在身邊,我心中的某處希望朔少爺是這麼想的。
呵呵,柔和的笑聲被風捲走。我終於察覺,朔少爺之所以只會觸碰新城,是因爲知道他不會離開。
感覺飄來了洋樓夜晚的氣味,他一個人被關在「記憶」這個沒有顏色也沒有形狀的永恆之瓶中。
距離沙灘只差一點點,朔少爺的腳步停在了被白沙覆蓋的柏油路上。
「我啊,被媽媽拋棄了,她一直不願意看着我。或者說,就像是隻要不去看,就可以抹消我的存在一樣。但是,那一天,媽媽離家的那一天,她抱住了我,她說馬上就會回來,但抱着我的媽媽身上傳來說謊的臭味。正確來說,是爲了不要被發現說謊而緊張的難聞體臭味。她一定是爲了逃避與我的眼睛對視,所以才抱着我的吧,但是我就算不看別人的眼睛也知道是不是在說謊。就算媽媽不在了,再也不回來了,也會留下說謊的臭味,氣味是會一直殘留的,在記憶中,永遠地,不過大家都會逐漸忘去。」
他以迷離的眼神微笑着。啊~爲什麼人在訴說痛苦的時候總是會想笑呢?
「不過新城倒是沒有忘呢,他明明記憶力很差,還真神奇。」
「你拯救了木場警官和小翔。」
朔少爺一句話也沒說。
「不過,我其實並不特別怨恨,畢竟我是個特殊的孩子,也明白有時候正是因爲他們身爲父母,所以更加不願正視。抱歉,嚇到妳了。」
沉默。過了一會兒,他說:「還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