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Spicy Note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千早茜 · 1.5萬 字

每一次雨淅瀝嘩啦地落下來,傍晚就會越來越舒適。
夏季間抽高的雜草,上頭的露水沾溼了鞋子,我在寂靜的空氣中走向洋樓。穿過森林時身體還是會一陣緊繃,不過牽着紅毛犬的男子不曾再出現過。
早上只穿短袖,開始會覺得有些涼意,我將手伸向葉間灑下的透明陽光,手臂因爲通勤和菜園的工作而曬成了小麥色。
這都是因爲朔少爺討厭市售防曬乳的味道,他毫不間斷地提供我香草香味的驅蟲噴霧、皮膚曬到發熱時擦起來很舒服的化妝水、對修復紫外線損傷很有效的胡蘿蔔浸泡油等夏日保養用品。不僅如此,最近他大約一個星期就會調配一次頭髮及臉部保溼用的泥膜給我,「要做好預防夏日干燥的保養。」朔少爺這麼說。但就只有防曬乳,像是連它的存在都不承認一樣,默不吭聲地無視。
多虧那些保養品,我才能在皮膚不幹燥粗糙、不長黑斑的情況下,曬出均勻的小麥色。
記憶忽然閃現。
我在追着某個人的背影。那是還很年幼,揹着過大的黑色書包的哥哥,他指着高大的向日葵,像是烤好的鬆餅般的肌膚,散發出混雜着太陽與汗水的味道。他轉身,向腳步比較慢的我伸出手。
已經忘得乾乾淨淨的回憶中的臉,讓我停下了腳步。
我以爲他一直是個封閉在自我世界裏的人,那是被戴上眼鏡以後的印象複寫的記憶。不知從何時起,哥哥不再看着家人的眼睛,不久後連口都不開,只對電子熒幕產生反應。偶爾從門縫間窺見的手臂又細又瘦,白得近乎透明,因此我以爲他一直是如此蒼白。
原來也曾有過那樣的時光。是我這被曬黑的肌膚讓我回想起來的嗎?我將鼻子靠上去聞,但還是聞不出自己的味道,只有驅蟲噴霧中香茅清爽的香氣。
假如他也能過着這樣的生活,結果是否就會不一樣了?
腦海中浮現想了也沒用的假設,我急忙仰頭看着上方。早晨陽光包覆下的森林很安靜,我吸了一口帶有青苔與泥土味的溼潤空氣進入胸口,枝葉上四處可見青綠色的殼鬥科果實。是橡實嗎?或許也有栗子樹。發現自己很期待接下來的季節,讓我鬆了口氣。
我將包裹全部放進購物袋中,推開老舊的大門。像在數着踏響石板的清澈聲音般往洋樓走去時,源叔從菜園走過來。
「早安,小姑娘。」爽朗打招呼的源叔棉布手套上已經沾滿了泥土,夏季期間源叔起牀的時間越來越早,在中午之前就幾乎將工作做完了。他提起裝在籃子裏堆成小山的通紅番茄。
「這個妳可以幫我想辦法嗎?」
菜園裏還有許多番茄,不是正在茂盛地由綠轉紅,就是一朵接一朵地開着黃花。
「早安,還真多呢。」
我接下沉甸甸的籃子,番茄多到喫不完,那就趁着剛轉紅時,熟成煮成醬裝瓶,儲藏室的架子已經有一整排被大紅色的瓶子塞滿了。
「夏天時它們很努力地結果,我想也差不多該讓它們結束了,這應該是最後一次收成,我要讓它們保留過冬的體力。」
「我以爲番茄是一年生植物。」
我出聲打招呼,他狼狽地看着我。
「哎唷,怎麼啦?難得妳會這樣大喊。」
我在大鍋子前咕嘟咕嘟地煮着番茄糊,來到廚房的新城這麼說。他擅自切了前天朔少爺烤的迷迭香起司麪包來喫,朔少爺很擅長揉麪團。
「你今天有看到朔少爺嗎?」
「哦,這個不用抹任何東西就很好喫了呢。妳在煮什麼?」
「你很擔心他吧。」
心不在焉的反應。「份量不夠吧,我來煮點義大利麪吧。」我正要離開座位準備時,新城小聲說道:
我看着源叔踩在石子路上回到菜園的背影,心想,希望我也能在這裏過冬。
「番茄醬。」
「哦~妳會做番茄醬啊。」
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撥出號碼。我從不曾打給朔少爺。電話不通,鈴聲響都沒響,他關機了。
「這個嘛,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
嘎吱,新城的椅子發出摩擦的聲音。
對喔,昨天朔少爺說要去協助新城的工作,所以讓我提早離開,也許他出門後還沒回來。只是從來不曾發生過這樣的情況,我無法想像如動物般敏感的朔少爺會睡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
新城偏了偏頭。
微妙地欲言又止的感覺。
「我想,應該是吧。總之我趁亂拍下了包包的照片給委託人確認過了,看來是美結小姐的東西沒錯,這樣的話,內衣褲也很有可能是她的東西。她可能捲入了什麼社會案件中,所以我已經和警方報備過了。」
喃喃說完這句話後,他陷入沉默。不說話的新城有點可怕,那是和朔少爺不同,有着粗暴氣息的可怕。朔少爺的可怕,該怎麼說,是怕被他看穿的可怕吧?一旦被那迷離的帶灰目光盯着看,感覺就像全身赤裸着被帶到某個再也回不來的地方一樣。
據新城所說,當他接到外遇委託,在無法鎖定對象的情況下,經常會借用朔少爺的能力。具有肉體關係的男女身上會沾染對方的體味,或是女方使用的化妝品、香水味會附着在男方身上,只要朔少爺的鼻子出馬,就能夠正中紅心,剩下的只是蒐集證據,或是來個現場人贓具獲即可。如果只是一味地跟蹤,有時候會被跟蹤對象發現,但借用朔少爺的嗅覺就可以一口氣鎖定對象,工作也可以早點結束。更重要的是,朔少爺聞得出要去見有肉體關係的對象時的興奮氣味。
廚房在我昨天整理之後,也沒有其他人使用過的痕跡,流理臺已經完全乾了,冰箱裏的食材也沒有人動過。雖然專注在工作中時,朔少爺不喫東西也是常有的事,但我心中有股不尋常的躁動,我打開後門的門,朝菜園大叫。
新城停下了撕扯麪包的手。
同一時間,朔少爺則和街友們打聽,因爲傳來笑聲,他們似乎聊得很開心,新城也就放心交給他了。可以看到一名街友從紙箱屋中不斷拿出肩揹包或後背包,朔少爺指了指其中的一個名牌包。
「可是……」
「早安。」
「我心想大事不妙、跑過去時已經來不及了,聽說學校這陣子發生了好幾起偷竊案。」
林道的另一端是街友的紙箱屋。要找街友還是女大學生?煩惱之後兩人決定兵分兩路。
「妳都還來不及換衣服,真是抱歉噢。」
「請等一下。」我從房間末端依序打開窗戶,風吹進來,家裏的空氣有了些微改變……我還沒空這麼想,新城就點起了煙。
「少了僱主的指示就不端茶給客人喝了嗎?」
我將泡了香草茶的茶壺和新城的輕食端到餐桌上,急性子的新城狼吞虎嚥地馬上掃光餐盤。
雖然我的嗅覺不如朔少爺敏銳,耳朵也不是特別靈敏,但從肌膚可以感受到這個家中沒有朔少爺的氣息,或許是因爲我每天都會整理的關係。
「那些內衣褲是美結小姐的嗎?」
據說朔少爺很肯定地告訴警察,街友手上的包包不是偷來的贓物,那些東西全都散發出曾被丟在地上或垃圾場的氣味。只是他說,這一個或許是熟人的東西,所以想拿走很可能是屬於美結小姐的包包。
「如果那是美結的內衣褲,不管她是自願還是非自願脫下,她當下會處於怎樣的狀態?但是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所以才被拘留這麼久。」
「我聯絡不到朔少爺,你有頭緒嗎?」
我喝了一口淡黃綠色的香草茶,因爲口中又幹又澀。
果然,我這麼想着,愣在原地。我環顧這個狹小的房間,房內只放了一張用來代替矮桌的木椅和單人牀,連窗戶也沒有,只是提供睡覺所需的黑暗,樸素的房內空無一物。昨天我整理好的牀依然保持原樣,安靜無聲。
源叔站在茄子植栽旁,一臉驚訝地轉頭。
「小姑娘,妳現在變得很健康了呢。」
我思考了一下,拉開薄被,爲了讓自己冷靜,我必須做點什麼。我穿過工作室,從二樓的其他房間走到陽臺,晾曬枕頭和薄被。有點勉強地將牀墊也搬過去,用薰衣草細枝輕輕拍打除蟲。天空很藍,天氣很好。
新城移開了視線,發出無法辨識是「啊」還是「唔」的聲音,他反向坐在餐桌椅上,下巴抵着椅背,輕佻地笑着,「要不要來喫早餐?」
源叔將頭轉向菜園,溫柔地眯起眼睛。每當談及植物時,他都像疼愛孫子的好爺爺一樣。
「啊……這個嘛……」
源叔嚷着吵死了,跑到樹木園的木屋去了,他似乎毫不在意朔少爺至今未歸的事。
「對。」我邊動手邊回應,這是之前從朔少爺那裏得到的食譜。
每天早上都會放在餐桌上的紙條也不見蹤影。
廚房飄來混合了香料與酸味的濃郁氣味。
寢室裏寂靜無聲,牀上沒有一絲縐折。
我在腦中邊念着檸檬香茅、檸檬馬鞭草、檸檬香蜂草、檸檬薄荷,邊摘下有柑橘氣味的香草。
其中一名女大生身上有美結小姐借她的手帕,她在廁所貧血時美結小姐曾幫她擦冷汗,她想要還給美結小姐所以帶在身上,女大生這麼表示。
「蛤?」新城勾起嘴角笑了,「我是想說他應該已經受不了那些笨蛋搜查人員了吧,他個性那麼差,感覺會給他們找很多麻煩。」
「你之前說沒有報案對吧?有什麼應該先收起來以防萬一的東西嗎?」
昨天傍晚,兩人走在東京都內大學附近的林道,那條林道一直通往學校的後門,是校內相關人士用來通勤的道路。到了楓紅時期,整排的銀杏樹會轉換成壯觀的金黃色,成爲情侶們散步的好去處。不過現在還沒什麼人,暑假剛結束,學生也還不多。
朔少爺曾經這麼說過。據說有實驗結果顯示,讓受試者聞了水果或植物新鮮的香氣之後,不安和疲勞的數值都降低了,香氣可以喚醒因爲驚嚇或壓力而陷入當機狀態的大腦。
以前媽媽在陽臺的花盆中種過細弱的小番茄。
「妳真的很冷靜呢,一香小妹。」
「妳要冷靜聽我說喔。」
我想起朔少爺所說的「夏日干燥」,或許對朔少爺來說,我就像園子裏的植物,我感覺到自己被細心照顧。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卻又接着張開了口。
我在鍋中加入紅酒醋,將孜然籽、芫荽籽、芥末籽放在研磨鉢中搗碎。
我走上二樓,穿過擺滿了無數香料瓶和機器的工作室,敲了敲寢室的門。
「這種時候妳還是如此認真呀。嗚哇,氣味真的刺到眼睛了。」
美結小姐是大學的行政職員,從一星期前就開始未告假缺勤。她是位個性認真的女性,周間一整天只會來往於家中和職場;假日也是和女子短期大學時代的朋友出遊,或是前往國中開始持續到現在的書法教室上課。新城推測她的對象是職場上的同事,想靠朔少爺的嗅覺鎖定目標,於是兩人埋伏在美結小姐通勤時會使用的道路。
「沒有。」他搔了搔胡碴,「他昨天和吵死人的新城出門了,會不會是還在睡覺?」
當我噗哧一笑時,源叔的眼角擠出了魚尾紋。
「朔應該已經知道了。」
「還有,我完全忘了一件事,我讓他帶着委託人給我的美結的背心小可愛。妳想想,他不是說過接觸過皮膚的東西比較好嗎?結果那是上面有蕾絲,看起來就像內衣的小可愛。」
新城用力地搔着頭,「真的太熱了。」他站起身,踩着源叔剛拔完雜草的土地往後門走去。
「嗯啊,被誤認爲是內衣大盜了。」
「朔被警察抓了。」
「總之呢,我想大概是發生不倫關係之類的吧,但又不能告訴父母。」新城把燒短的香菸按在土中熄滅,一邊這麼說。要是被源叔發現,一定會殺了他。
「知道什麼?」
「源——叔!」
新城一臉受不了地搔着頭,他抬眼看着我。
回到一樓時,聽見了笨手笨腳打開物品的聲音,新城正奮力和上下提拉窗搏鬥。
這是好事,他點了好幾次頭。
剛纔在菜園摘香草時聽新城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要是讓他去向女大學生問話,一定會鬧成變態騷擾事件。」新城自言自語着。
「有可能會搜索這裏嗎?」
「畢竟,我認識他很久了。」
「好,我很冷靜。」
新城在尋找失蹤的二十三歲女性,名字是美結,委託人是她的父母。根據他們的說法,美結小姐這幾個月頻繁外宿,也開始打扮自己。他們家似乎家教很嚴格,在父母質問美結小姐之後她就離家出走了,這是兩週前發生的事。
莫名的寂靜,彷彿走廊、天花板和牆面都陷入了沉默的閉塞感。我呆立在玄關,幾秒後才發現空氣不流通。
沒有回應。我輕輕打開,鉸鏈發出嘰咿聲。該上油了,我心想。
他斜眼瞄了我一眼,難得地說了不尋常的話。我忘了換上工作用的襯衫洋裝和圍裙了,我果然很驚慌。「不會。」我深吸一口氣。
「那不就……」
原以爲這是和平常無異的早晨,但洋樓的門一關,瞬間就迎來緊繃的異樣感。
新城這麼誇張地說着,離開了廚房。但因爲他還將麪包連同砧板、菜刀一起帶走,於是我阻止他:「那可不是點心。」結果他回道:「那妳幫我煮顆蛋之類的吧。」無奈之下,我煮了蛋,再切碎葉菜,用番茄和茴香及雞胸肉做了沙拉。番茄醬加入香料粉後,必須再煮約三個小時入味。
「只是離家出走兩個星期就要僱用偵探,我本來還想說會不會過度保護啦,結果好像是已經有人來提親了,所以希望在出事前將她帶回家。這個年代還有這樣的家庭啊?反正呢,費用還不賴我就接下了。」
這時不走運的是,剛好有警察路過。
——香味是再次啓動的開關。
每當拔下水嫩的葉片,就會迸發出清爽的香氣,我祈禱着這股香味可以稍微拂去朔少爺的災難,在天氣晴朗的菜園中彎下了身。
「總之,只能等了。對方是警察,胡攪蠻纏也不是辦法,警方內部也是有對我們友善的刑警,只要他出面應該很快就擺平了。」
「朔少爺曾說味道太強烈了,要我趁他外出不在時做好,今天剛好是個好機會。」
「結果,就吵起來了。」新城嘆了口氣,「而且包包裏還放着胸罩和內褲,於是朔就和街友們一起被帶走了。」
「那是因爲番茄很不耐寒,不過這個城鎮吹着溫暖的海風,它們又很健壯,只要細心照顧明年還會再結果。是不畏艱難,好喫的果實喔。」
「雖然極爲稀薄,不過從她們身上傳來味道。還有那邊也有。」
我決定也休息一下。最近朔少爺會將早上鮮摘的茉莉花這種白花和綠茶一起沖泡,在又甜又香的早晨,柔和地笑着說:「這纔是真正的茉莉花茶唷。」我不這麼做,改以柑橘香味的香草泡茶,香草水潤的香味能夠安撫心中紛亂的不安。
大概是因爲平常朔少爺都會一大早就開窗通風,但是今天的空氣中還殘留着昨天沉重的熱氣,凝滯混濁。
在林道間來回踱步幾次之後,朔少爺停在了銀杏樹的陰影處,他瞄了一眼在大學校園建築旁說話的女孩子們。
「我去泡咖啡。」「啊,先不用。」新城伸手拿了我的杯子喝起了香草茶,我離開位子拿出新的茶杯。一坐下,新城就點起了煙。
「我和他以前住同一個社區。」
他緩緩吐出白色菸圈。
「幼兒園也同一間,他從那時開始就很怪了,平時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張着眼睛,一動也不動。和他說話他只是不斷髮呆,要是推他,他就會一直倒在地上。午餐也是,老師不喂他他就不喫,總之不下指令他就不會動作。我們一開始會捉弄他,但久了沒有刺激感,就停手了,他總是待在教室一角完全不動。」
黑色的眼珠盯着飄飄嫋嫋的煙,像是那裏畫有過去的某些事物。
「在社區裏見到他時,也總是坐在樓梯上發呆,我也和他一起坐着。那是棟牆面單薄的建築物,坐在樓梯可以聽見各個屋子傳來的生活雜音,如果集中精神在聲音上,感覺自己就會消失,只剩下耳朵跑過走廊,『砰砰砰』地開門進入不同的房子一樣。我想他也是這樣沉浸在幻想中吧,不過大人們似乎認爲他有智能障礙,小學時好像是念特殊班,他的教室離其他人所在的校舍很遠,是所有學年一起讀的別館教室。」
我想像着小時候的朔少爺,不過和現在沒有什麼差異。茶色短髮、眼神迷離、安靜的男孩,加上寬鬆的白襯衫,只有聲音想像不出來。
「我不知爲何很在意他,有時候會去找他,偶爾會一起回家。忘了是不是杜鵑,我跟他說這個可以喫、讓他吸了花蜜以後,從此他就一直到處拔葉子或花,就算叫他別再拔了他也不聽。變成這樣之後,我就只能靠蠻力拉他回家。這樣的他有一天,突然開口說話了,滔滔不絕沒有任何停頓,也叫得出我的名字。不只如此,他的記憶力莫名地好,幼兒園的事幾乎全都記得,功課也完全沒問題,所以就轉到我們班上了。」
「突然之間嗎?」
「大概是出現什麼契機吧,開關被打開了。我在想會不會是之前資訊量太龐大,處理不來的關係。」
「資訊?」
「氣味的資訊。想想看,眼睛沒辦法將所見的一切都記下來吧,會在無意識中屏除可能不需要的東西,其他的感官應該也是這樣吧?他的嗅覺可是好到堪稱異常的程度。等到大腦終於有辦法整理不斷湧進的龐大資訊後,纔開始能夠輸出,我是這麼想的。妳想,現在有時候不是也會這樣嗎?太過專注在味道中,結果意識不知神遊到哪去。在社區的樓梯上,我以爲他和我感受到的是相同的世界,但其實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吧。」
我想起朔少爺的銀框眼鏡,那副在和客戶談話時會從胸前口袋拿進拿出的眼鏡。說不定,那是用來切換嗅覺和視覺的工具。
「即使到了現在,他還是記不住別人的長相,就算給他看照片也判斷不出來。他啊,就算是超近距離也幾乎不看別人的臉,有時候會因爲先接收到氣味資訊,導致沒辦法充分接收視覺資訊。」
他看着我的臉嘲諷一笑,「妳想啊,他之前不是說女人不是看臉的嗎?」
「那是……」
「因爲他對人的長相沒有興趣的關係吧,對他來說相較於嗅覺,視覺是太過不可靠的感官。不過呢,自從他開口說話以後,就變成一個和普通人沒兩樣的孩子。」
新城在「普通」兩字刻意放慢了速度。
「不過,有個問題。」
「問題?」
「一香小姐,對不起喔,讓我摸一下頭髮。」
「我想要看人,不過他曾說過『很吵』。」
「你說『之類的』,意思是包包裏還有找到什麼嗎?」
「那是不可能的,最多就到八、九十分。聽說不管是多好的香氣都一定會有一成的人表示不喜歡,世上沒有人人都喜愛的香味,但是卻有每個人都討厭的氣味,像是老人味、糞臭味,或是不乾淨的臭味等等。當時我心想,真的假的?會不會是有人在說謊?就像沒有百分之百的真相一樣,不是也有偷偷喜愛糞便臭味或腐敗氣味的人嗎?」
「朔少爺要接受警方訊問吧?長時間面對人羣他受得了嗎?」
隱約可以看見他蓋在長劉海下的眉頭皺了起來。
「在我自行開業之後。正因爲我做的是徵信業,所以,怎麼說,要找到他很簡單。他成爲了調香師,孤僻的感覺恰到好處,一樣不知道在想什麼,不過他倒是記得我。似乎是一眼,不,一聞就知道了。」
我邊喊着「朔少爺」邊跑過去,他依然面不改色微微點了頭。站在他身後、穿着制服的年輕男子毫不掩飾驚訝的表情,粗魯問道:「保險起見,你們是什麼關係?」
「茉莉花差不多要開了,回去吧。」
會客室的門關上。
我喃喃自語,突然想到牀墊還曬在陽臺沒收,於是關掉爐子的火,我說:「可以等我一下嗎?」就往樓梯跑去。「喂!」背後傳來新城的聲音。
我彷彿看見了在夜裏飄香的純白花朵。
語氣突然變得輕佻的新城微彎着腰,往他稱作木場的男子靠近,他就是新城口中友善的刑警嗎?
「咦?妳進去他的寢室?」
「你敢當着朔少爺的面前說嗎?」
「你去找他了嗎?」
男警官的臉色大變,即使從遠處也看得出來。
新城快速轉動着方向盤離開森林,駛入高級住宅區,開在高速公路上時也是,速度快得無法開口說話。他似乎熟知小巷道,雖然是傍晚,但並沒有塞在車潮中,馬上就抵達了東京都心的警察局,那是給人散發黑色光芒印象的建築物。
「啊,對了。」
朔少爺在車門邊等着,新城碎念:「受不了,你這傢伙,是怎樣啊!」打開了車門。
「朔少爺。」
「又來了,你這個人齁……」朔少爺像貓一樣,動作敏捷地避開了木場想拍他肩膀的手。
是朔少爺,我吞了口唾液。他面無表情,我瞬間臉色發白。
朔少爺的脣輕輕碰了我的頭髮之後張開眼睛,從胸前口袋拿出銀框眼鏡戴上。
新城的表情奇妙地緊繃了起來並笑着。
「聽說被送到育幼院去了,這對還是小孩子的我來說,感覺就像他去了國外一樣遙遠的地方。」
「幹嘛,想探聽情報啊!反正一言難盡啦!」
「朔少爺真的無法忍受他人的味道嗎?」
「是啊,氣味問題。」
「味道不會改變嗎?」
印象中之前聽過,他說「妳的體味不擾人」。
時間停止了。朔少爺白皙端正的額頭近在咫尺。
「只是去換牀單而已。」
「誰管它有沒有必要。但是呢,說謊的傢伙一定有祕密,而祕密可以賺錢,所以我就邀請他開始了現在的工作。事實上,有很多的人渴望奇怪的味道,這點妳應該已經明白了吧。越是心懷祕密的人付錢越爽快,對我來說,朔是隻下金雞蛋的母雞。」
朔少爺的手快速撩起我的馬尾,靠近鼻尖,閉上眼睛深深嗅聞。
新城討好地笑着快步帶朔少爺離開,木場和男警官跟在後方。
我跟着新城往內走,脖子肥短、粗壯的男子忽然從廁所走出來,他穿着布料帶有光澤的老舊西裝。新城連忙跳開讓出道路,低下頭:「啊,木場警官!今天辛苦了。」
朔少爺環顧驚愕地呆立在現場的我們,說聲:「先走了。」就步出警察局,我急忙和新城一起追上去。
「我要睡一下。」
「他可是連切花後,花朵漸漸枯萎的氣味都很介意的人喔。無論怎麼做,他都會接收到人的情緒和身體狀況的變化,我猜大概就像和藏不住喜怒哀樂的人相處會很累那樣差不多的感覺吧,要是對方說話的內容和表情相反,要逐一應付麻煩死了,人數一多簡直就會被榨乾。他曾說過,在育幼院的日子很痛苦。」
「我哪知道。」新城伸了個懶腰。
「之後朔少爺怎麼樣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朔少爺仍然是面無表情,無法分辨他究竟是有聽見還是沒聽見,帶着灰色的眼神失去焦距。
我將新城專用的深焙咖啡豆倒入磨豆機,朔少爺嘴上說給新城喝即溶咖啡都嫌浪費,卻從來不曾忘了補咖啡豆,明明他自己又不喝咖啡。就連善於看穿謊言的朔少爺自己也會說謊,他隱藏了很重視新城的想法。我心想着,世上不可能有不說謊的人;也想着,還是開始會說謊的朔少爺比較好。
「我也覺得有點不舒服,本來安安靜靜的傢伙突然變得很聰明讓我害怕。老實說,我開始躲他,這個態度他也感受到了,就算不說出來他也能明白別人的狀態,不管是身體狀況或是情緒,但是他的狀況別人卻接收不到,無法理解。」
「還是棄養?因爲很久沒有聲響,擔心的鄰居報警之後,才把他從堆滿垃圾的屋子裏救出來。他爸一年前去找情婦之後就不再回家,媽媽積欠了超過半年的房租還丟下他逃跑了。聽說被發現的時候,他的體重只有十五公斤,那時他都小學二年級了。」
「喂,松島,他叫你不要太常去風俗店找小姐,你好像感染了念珠菌!」
「新城,」木場的手插在口袋裏低聲說。
「……就是因爲有血緣關係。」
——香味是再次啓動的開關。
「有必要說謊嗎?」
「纔不是——只是被扯進來而已。」
朔少爺靠近木場,悄聲說了幾句。瞬間,木場抱着肚子笑了起來,他轉頭向站在警察局前偷偷觀察着這裏的男警官大喊:
太陽西下時,新城終於從會客室出來了。他似乎真的睡了一覺,襯衫的縐折比平常還多,頭髮誇張地亂翹。
「噢,對呢,他什麼都沒和你說吧?啊~不過呢,他的鼻子是真的靈。有一年,東京都內有四成被遺棄在置物櫃裏的屍體都是因爲他報警才發現的,還說從車站外就能聞到死後不到一個小時的嬰兒臭味,完全不是普通人。明明之前被懷疑過好幾次還是不斷報警,最近倒是突然無消無息了,怎麼啦?」
聲音響起。
「下次可以撥點時間私下見面嗎?」
「嗯,雖然對他來說大概不是什麼問題。他可以聞出別人在說謊的味道,就算是無傷大雅的謊話他也會揭穿,不帶任何惡意地直指對方的真實想法。雖然他現在個性彆扭,有明顯的意圖也會有惡意,不過小時候天真無邪的直話直說總是很傷人。不用多久他就被同學排擠,老師也討厭他,所以就拒學了。」
我以爲他在取笑我,所以自己先笑了,沒想到新城一臉嚴肅,他以手指玩着散漫敞開的襯衫衣領,「哦~」說完,轉身就往會客室走。
「還是一樣不理人呢。」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一臉好想喝咖啡的苦澀表情。
我們正要上車時,背後傳來了大吼聲:「小川!」木場踩着重重的步伐走來。
將煮好的番茄醬倒入調理機攪打,然後煮到收汁,裝進消毒過的罐子中。打掃結束之後就無事可做了,我不斷做着罐裝食品的標籤。
「當然是會隨着生活環境和身體狀況不斷在改變,但聽說和基因一樣,有某些體味是屬於基調的味道,雖然我想只有他才聞得出來。那時候他在大公司裏工作,製作洗護用品或止汗劑之類,大衆導向、大量生產的香味。說是調香師,但據說日本很少有香水的需求。我曾聽他抱怨還要做消費者測試,用來判斷那是不是一般人會喜歡的香味。」
我追上去。「好是好,」他一臉不悅,「不過他們可不是什麼喫素的喔,是一羣肌肉男。」
木場用剛從廁所出來還溼溼的手「砰砰」地拍着新城的背,根本就是被當成手帕,新城雖然在意,卻仍然乖乖地維持着低姿態。
新城突然撇開了頭,「算是吧。」他把腳蹺在餐桌上,坐着兩腳椅搖來晃去。
「因爲他什麼都不說。」
「請和他聯絡。」朔少爺用眼神指着新城,新城聳了聳肩坐進駕駛座。
「蛤?」煙霧從新城半張的口中飄出。
「喂,野狗,你要是知道什麼就趁早說。今天就先讓你回去,不過那個包包上只有流浪漢和你的指紋,要是找不到那個女人,你就是被懷疑的對象。」
木場無視新城的提問,突然用力抓住朔少爺的手臂,粗壯的手指掐進了白色襯衫中。
「我曬了枕頭之類的東西,太陽曬久了熱氣會積在裏面。」
他洪亮地大笑着。
「也帶我一起去。」
我沒有回應,我沒有辦法再深入說下去,丟下孩子不管真的很過分,如果我能這麼說就好了。但我也是一直裝作沒有看見,長時間關在房間裏的哥哥毫無疑問地是我的家人,可是我和遠親說謊,對朋友也隱瞞他的存在,和他有血緣關係讓我感到羞恥。我根本沒有資格責怪朔少爺的父母,因爲如果我是他的家人,說不定我也會拒絕朔少爺的存在。
「希望他能夠至少睡一下。」
這麼一問,他戲謔地笑了。我已經知道他不會繼續回答了,因此開始收拾餐盤,新城也難得地拿着切面包的砧板到廚房,將剩餘的麪包蓋上保鮮膜。說這麼多,或許他也因爲內心不安,而希望和其他人一起待着。我把熱水壺放到瓦斯爐上,邊洗盤子邊問:
一陣沉默之後,「該說是長期忽視,」他勾起嘴角說。
「噢,新城,還真早呢。你和這位女客又幹了什麼好事嗎?」
「妳不需要回答。」朔少爺輕柔平靜地說,藏青色的嗓音有些乾啞,讓我很難過。
帶着灰色的眼眸深處,瞳孔開始遊移,朔少爺的薄脣微微地顫抖,稍稍地笑了。他彎下身,在我耳邊小聲說:
「只要你不出錯就沒有下次了。」
「妳要去二樓嗎?」
「很難說喔。話說回來,既然跟小川朔有關,你也早點通知我啊,這樣我就可以借一下他那跟狗一樣靈的鼻子了,白白放着他一個晚上沒事做也太浪費了。他和那些流浪漢一個一個被帶進來,說是內衣小偷嫌犯!不過他確實是個變態就是了。」
「妳不說聲『太過分了』嗎?女人都喜歡同情吧。」
「感覺朔少爺會得到滿分。」
「很吵嗎?」
「小川身上那些內衣之類的先放我們這邊,聽好了,接下來是我們的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心臟痛得有如遭細金屬刺穿一般,呼吸越來越困難。新城銳利的雙眼皮眼睛窺探似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說你,不要去挑釁人家,下次會被加倍報復回來。」
「木場警官,因爲你的手機打不通啊。怎麼啦,是大條的嗎?」
年輕男警官向豪爽大笑的木場咬耳朵。
「不,我是指這裏。」新城用食指指着太陽穴,「我要是犯人,絕對不想被那些充滿壓迫的傢伙逮捕。」
朔少爺還是沒有反應,他像個玩偶一樣被抓着手臂也不甩開,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我擠進朔少爺和木場之間,在朔少爺的鼻尖張開手掌,從菜園採摘的香草和香料的氣味應該滲進皮膚裏了。
「收到聯絡了,我去接他。」他大步往玄關走去。
「他累了啦,那今天就先到這邊。」
拒學這個詞讓我打了個寒顫,若是朔少爺應該會察覺到我的變化,不過新城點起第二根菸繼續說道:
「喂!這次出錯的人是你吧!」
「畢竟警察平常都有在鍛鍊嘛。」
「他並沒有受到拳腳傷害,他媽好像只是裝作他不存在而已,無視他,當作沒有這個人。她大概是有很多不想被看穿的心事吧,明明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這時候,一個白色的人影在灰色的廊道上朝我們走來。
「當我和街友們與警方爭執時,是誰和女大生聊天聊到渾然忘我?對了,那個手上有美結小姐手帕的學生在說謊,那不是她借來的,她大概是偷走了整個化妝包。」
「你……爲什麼不告訴警方啊?她搞不好是竊賊啊。」
「因爲和這次的委託案沒關係,而且她對於隨身帶着偷來的東西這件事展露出亢奮的情緒,爲了這股刺激感,她還會再下手的,總有一天會被抓。」
「這種事你應該馬上告訴我的!」
車子一發動,他們兩人就不停地你來我往。新城每大小聲一次,車速就加快,窗外的景色呼嘯而過。我雖然害怕,但提醒他注意開車也是件可怕的事。
對話終於告一個段落,我出聲詢問:「朔少爺,你的身體還好嗎?」
「味道太濃,讓我受不了。」
我們的眼神透過後照鏡交會。
「……是因爲街友嗎?」
我想起長時間沒有洗澡的臭味,哥哥的事在腦海中閃現,我斂下眼。
「每個人認定的惡臭都不一樣。」朔少爺說。
「一般人認爲不衛生的環境會產生惡臭,但其實這無法一概而論。有時候體味和體垢是用來保護身體的,野生動物即使不洗澡也能保持健康,若沒有一定程度的體垢,皮膚會因此變乾燥,也會因爲曬太陽而受損。比起街友,我更無法忍受那些警察自律神經混亂得一團糟的臭味,懷疑、威壓、煩躁、疲勞……全都是壓力。街友們的體味幾乎沒有壓力造成的扭曲之味。」
「那我現在應該全身上下都是壓力臭味了。」新城大聲哀號着。
「可惡,委託案要泡湯了,竟然被警方半途攔截。美結怎麼樣了?」
朔少爺沒有回應。
「死了嗎?」
「血。」朔少爺說。
「包包底部有一件沾着血跡的女用襯衫。街友可能把其他衣服賣掉了,不過內衣褲和髒掉的襯衫大概是因爲沒有用途,所以就繼續放着。」
「哦,血跡啊。」新城不甚驚訝地重複,「這樣的話交給警方是正確的。」看來他們兩人已經很習慣這樣的狀況了。
「不過,我想應該還沒死。沒有內臟的氣味,血量也沒那麼多,大概是被強制脫下衣服時反抗而遭到毆打的程度。」
「犯人是美髮師?」
朔少爺沒有任何回應,他迅速戴上眼鏡。
「大概是三天後吧。」
坐進副駕駛座的朔少爺喃喃道。
男子的手動了起來,我腦中閃過朔少爺說過的「血跡」這個詞,一想到這雙手將女性……我的身體就動彈不得。
新城在開心說着的朔少爺身旁無力地垂下頭,深深嘆了一口氣的同時放慢車速。
「包包裏面的內袋。那個男的,真的是除了頭髮之外什麼都不要呢。」
「之後要怎麼做就交給你了,看是要賣掉還是要處理掉,都隨便你。」
「我不喜歡這種地方。」
「也不要再看着她了。」
「真是功能強大的氣象播報程式呢,什麼時候來?」
「這是美結小姐戴過的戒指,裏面刻着交往對象名字的羅馬拼音。雖然不知道是否爲不倫戀,不過委託人爲了親事,想要隱瞞交往對象的存在不是嗎?或許可以請他們把戒指買回去。」
正面是整片的玻璃落地窗,從植栽間隙可以一窺店裏的樣子。
「呃,這個……」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不是從不曾染過頭髮?您的髮質很健康很棒呢,我摸一下喔。」
哐當,鈴聲響了。
「目前正在放涼。」
「脫掉美結小姐的衣服,並丟掉包包的人是男性。但是我還是有點不確定,因爲裏面混雜了非常大量的女性氣味,還有,藥物。」
「請容我拒絕。」
「這樣啊。」
「我纔剛被施加壓力說不要插手欸……」
朔少爺從鼻子哼笑了聲。「該不會……」我從後座向前探身。
我在腦海中反覆播放着朔少爺詢問男子的話,我猜新城應該沒聽到。
「可是,她卻隨便在外面又染髮又燙卷,最後還直接換去其他美髮店。你懂嗎?太悲慘了。我只是在她繼續被其他人的手污染之前回收回來而已。」
「你……在那樣的情況之下,從哪裏……」
我偷瞄了一眼身後,新城的腳卡在門縫間等待。
「也許妳在新城那裏工作會比較好。」
打開仿舊色澤的骨董風格大門,夢幻的鈴聲響起。
「甚至不惜動用暴力?」
「犯人是男的嗎?」
滿臉笑容給人感覺很不錯,看起來年紀和朔少爺及新城差不多,身上穿着合身的簡單服飾;腰際的小包裏插着多把剪刀,隨着他的一舉一動閃耀着銀色光芒。
「不好意思,我沒有預約。」
新城的喉頭髮出了奇怪的聲音。
「可是,曾經受過傷的頭髮就回不來了,損傷沒辦法完全修復,所以我纔會重新養髮。相較之下,這位女性的髮質真的非常完美。」
「不過一定要好好喫飯,空腹時承受壓力會導致胃痛。」
「不快點的話就不能先下手爲強了,照我說的做,我就陪你喫討厭的外食,搞不好還能拿到泡湯的酬勞。」
我這麼說,不遠處高瘦的男子走了過來,其他全都是女性店員。
沒有人開口。新城只是盯着車道開車,朔少爺閉上了眼睛。
「不要看她。」
離開店內,隔着落地窗回頭看,男子依然保持微笑站在同一個地方。
朔少爺熟悉的手就在我的面前。
「不過是個怪胎。」新城不屑地說,「你不救美結嗎?」
我想起飄在洋樓內的植物香氣,或許那座菜園保護了朔少爺遠離世間雜味。
「你打電話給委託人,詢問美結小姐常去的美髮沙龍。不是現在的,是之前的,身爲過度保護的父母他們應該知道。」
「好啊,當然可以。今天想做什麼樣的整理?」
「我沒辦法忍受這裏的氣味太久。」
「我也沒辦法呀。她現在的健康狀況很好,畢竟營養不良和衛生不佳都是健康頭髮的大敵,我每天早上都從讓血液循環順暢的按摩開始,很細心地呵護她。」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覺得丟臉了,只回應道:「我以後會注意。」
男子不肯定也不否定,而且營業笑容依然沒變。朔少爺拿下銀框眼鏡,呼出一口氣。
——用這種方式佔有她是什麼樣的感覺?
「……也就是說?」
嗯……我思索着如何回應,我根本沒仔細想過。男子偏着頭看着我的頭髮。
男子也向新城露出笑容,然後看着我問:「兩位是一起的嗎?」牙齒白得像是漂白過。
「對你來說她的價值在頭髮呀。」
「我們不是來剪頭髮的,是想要請教你關於美結小姐的事。」
「請不要碰她。」
「妳說什麼?喂!」
車子發動的同時,兩臺白色車輛駛進停車場,一臺繞到了美髮沙龍後方,用力打開的車門裏走出一個壯碩的身影,動也不動地目送我們離去。
新城抓了好一會兒的頭,打開窗戶點起煙,車內慢慢地充滿了煙霧。「夏季末的颱風要來了。」朔少爺盯着逐漸暗去的天空輕聲地說着,明明連一點風都還沒有。
朔少爺剛纔摸我的頭髮這件事讓我一直很在意,如果是想聞頭髮的味道,就憑朔少爺的鼻子不需要摸也聞得到。畢竟光是在車內交談,他就知道我從早上開始便什麼都沒喫。
朔少爺沒有回答,他又透過後照鏡看着我,「讓妳擔心了。」
「看來她是你的呢。」
「藥物中毒嗎?」
「調香師。」朔少爺回答,「若你想要頂級香味的髮油請和他聯絡。」他指着新城,在櫃檯上留下名片。新城顯現出露骨的厭惡。
「請問您從事什麼樣的工作?」男子挽留般問。
「這個的話,木場他們會做。我想她沒有受到虐待,我只是有些話想問他而已。」
「她本來……就是屬於我的。」
「辛苦啦。」朔少爺將頭靠在車窗上。
「真遲鈍,我剛都給你提示了。」
新城主張身爲女性的我裝成顧客的樣子去探探狀況比較好,而朔少爺應該正從門縫間飄出的氣味確認對方是否爲犯人。
青翠茂盛的行道樹看起來很舒服,穿着打扮良好的行人牽着小型犬來來去去,那間美髮沙龍就座落在這條閒靜道路上,掛着法語寫成的招牌,店內如溫室般擺滿了植物。
「謝謝妳熬製番茄醬。」
「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感想而已,你監禁了美結小姐對吧?」
男子的眼珠快速轉動。
新城將菸蒂壓在放很久了的空罐裏捻熄,然後從車窗往美髮沙龍的方向丟出戒指。在越來越暗的空氣中,玻璃落地窗的建築物閃耀着淡淡的綠光。
朔少爺確實是這麼說了。
「啊,對。可以讓他在這裏等嗎?」
這麼說完,朔少爺湊近男子的臉小聲說話。啊啊~男子的嘴脣微微開闔。
「我不是在說這個。」
「新城,」朔少爺眯起眼睛,露出要將獵物逼到牆角的野生動物般的表情。優雅且冷酷,帶着些微的刺,是平常的朔少爺。
「您趕時間嗎?如果可以等三十分鐘,之後就有空了。」
走吧,朔少爺這麼催促着我。
「香料的味道幫了我很大的忙,無論是香水還是料理,加入香料都會讓輪廓清晰呈現。」
男子的表情依然沒變,但是,有那麼一瞬間,他快速地瞄了一眼背後的店員和顧客。朔少爺沒有錯過他眼神的飄移,「我們不打算報警也不打算鬧大。」他以藏青色的嗓音,用不被其他人聽見的音量說道。
柔和的笑容慢慢地爬滿整張臉,那是寵溺,甚至帶有性魅惑的,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微笑。我的背脊寒毛直豎。
朔少爺將身體擋在我前方。「哦~」男子眯起眼睛。
「這位客人,我完全不懂……」
「好久沒遇到不說謊的人了。」
「你這傢伙真的是……」新城大喊到一半,朔少爺一把抓住他的手,「給你。」然後在他的掌心放下一枚玫瑰金的戒指,上面鑲着小巧的愛心,是個可愛的設計。
露出營業笑容的男子表情有些許僵硬,「可是這樣就無法剪頭髮了。」
「你的頭髮也很有趣呢,這是天生的髮色嗎?要是再長一點會更好。」
「上面沒有遭受強制性交的痕跡,雖然留有美結小姐恐懼的味道,但是沒有精液及男性亢奮的體味。我想是爲了讓她沒力氣逃走,所以才脫掉她的衣服。」
前往洋樓的道路越來越暗,就像是四周潑滿了整片的黑。
「報警?」男子誇張地蹙起眉頭。
「我們去喫點東西吧。」新城以疲憊的聲音說道。「我討厭外食。」朔少爺馬上拒絕,然後暫時盯着窗外。
「這樣子啊。」朔少爺面不改色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