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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op Note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千早茜 · 1.4萬 字

《透明夜晚的香氣》全一冊 1 Top Note插圖(1)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全一冊 · 1 Top Note · 第1張插圖

花的顏色很強烈。

鮮豔的紅刺入眼中,我停下了腳步。

再一步就到外頭了,再一步就可以走出陰影處。每次都在這一步,因爲刺眼的光和色彩而頭暈目眩,我也總是因此躊躇不前。

當我還僵立在單身公寓的狹窄走廊下,從一樓內側的門裏走出來的女性快步越過我,裝得鼓鼓的大紙袋不耐煩地撞到了我。

一個沒站穩,肩膀碰到了公寓的牆壁。單調水泥牆的冰冷透了過來,無論再怎麼想溫熱它,都只是不斷被榨乾暖意,牢不可破、無動於衷的冰冷。在我體內深處也有相同的冰冷,我感到記憶緩緩地從那深處匍匐而上。

低下頭,剛纔走下的階梯映入眼簾,亮白的光芒從最後一階慢慢地延伸向前。還是回屋子去吧,等到傍晚再出門就好,這個季節實在太刺眼了。

「妳還好嗎?」

聽到聲音我抬起頭,看見房東太太蹲在爬藤玫瑰叢邊的彎駝背影,她一手「砰砰砰」地拍打着腰部站起身,另一手抓着雜草和枯葉。即使站起身了,她的背還是駝的。

房東太太背後,是與無生命力的公寓不相襯的英國風彎曲拱門與綠籬,翠意盎然的爬藤玫瑰密不透風地攀爬其上,只要幾天不注意,現在還緊緊閉合的花苞就會變成一朵朵盛開的花。大肆開展的花瓣,就像潑灑了大紅色油漆一樣,刺痛眼睛。住在玫瑰花叢裏,是房東太太的興趣。

房東太太雖然嘴裏喊着「嘿咻嘿咻」,卻仍踏着穩健的腳步走來。染成紫色的白髮用髮網梳起,她一整年都穿着圍裙。

「看來終於分手了呢。」

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我含糊地回應了一聲。雖說是回應,其實也沒有好好發音,而是不成語彙的一團咕噥。房東太太似乎沒有聽見,她毫不在意地用下巴指了指從一樓走出來的女性離開的方向說:「妳看到了嗎?那麼大包的行李,還臭着一張臉走出去。」

「那是常常來找102室高田先生的女人。」

不知是否對遲鈍的我感到不耐煩了,她快速地在我耳邊悄聲說。

「就是啊,最近他們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吵架嗎?吵死人囉,這下子終於可以清淨了。不過高田先生這個人也真是的,都已經有老婆小孩了,就算是獨自外派,也不能這麼光明正大帶回來啊。」

這麼一說那些聲音聽起來確實很像爭吵聲,我一面這麼想,一面看着房東太太嘴邊的皺紋一伸一縮。他們是在晚上吵架嗎?我在終日拉上窗簾的房間裏感受不到晝夜。

房東太太忽然抬頭看我。

「很久沒看到妳了呢。」

我只要和他人四目交接就會全身僵硬,我吞了口唾沫,擠出笑容,「是這樣嗎?」房東太太每天都要整理爬藤玫瑰,她在爬藤玫瑰旁閒晃,觀察公寓居民的一舉一動。千萬別小看喜歡打探他人之事者的洞察力,只要說謊馬上就會被拆穿。

「妳要去哪裏?」

午後的超市空蕩蕩的,隱隱約約有一股懶散的氣氛。堆放在特價商品角落的紙箱外緣,無力地垂散着軟爛的高麗菜葉,也許是打算傍晚前再補貨,紙箱中的高麗菜只剩下兩顆。感覺好沉重呀,我轉身離開。

走在住宅區的街道上,本以爲剛纔站着閒聊時已經稍微習慣了,沒想到陽光還是好刺眼呀。隨風搖曳的新枝嫩葉切碎了陽光往四面八方灑去,在飽滿的陽光中,每一件事物的輪廓都太過清晰,光是睜開眼睛,世界就洶湧而來。眼底深處強烈地作痛,是關在房裏太久了所以眼睛變差了嗎?我低頭盯着灰色的柏油路往前走,迎面而來的腳踏車卻大肆按響了車鈴。眼看差點躲不過,我縮起肩膀,一動不動地等着腳踏車騎過。

我聽到了細微的「嘖」一聲,這時候,從男子後方傳來乾澀含糊的聲音,「還沒好嗎?」甜膩的語氣,似乎是位年輕女性。

輕嘆了口氣,我在貨架間繞來繞去,最後在購物籃中塞滿了杯麪和甜麪包。反正看到生肉和蔬菜也沒有引起食慾,買了食材我也沒有自信煮得完。在收銀臺遞出兩張千圓鈔,然後收下少得可憐的零錢。

笑聲。電話中剋制的笑聲如今清晰可聞。

我從購物袋中拿出一個甜麪包,打開包裝,大口咬下和臉一樣大的漩渦狀丹麥麪包。多層次的麪包體在牙齒間被凹折壓扁,淋在表面的白砂糖奶油沾到了脣上。好甜、好油,除此之外我喫不出其他的味道。也不是特別好喫,然而一旦咬了一口感覺就必須喫完纔行,我重複着單調的咀嚼動作。

搭上公車,途經有博物館和美術館等文化設施的區域,道路越來越寬闊。我在中途下車,走上斜坡,穿過針葉林後,到處都可以看見圍繞在綠籬內的大房子。這一帶位於小山丘上,有很多古老的建築,每一棟都大得與其說是房舍,以宅邸形容更適合。庭院也打理得很整齊,有種植了大花山茱萸、杜鵑花、木香花、金絲桃,立着壯觀藤架的和風庭園,各式各樣的花朵顏色躍進眼中。我雖然預想到了是在這一帶,不過手機的地圖顯示還要再往更上方。回頭看往來時路,已經可以眺望整個市街,也看到我住的地區就在右手邊,遠方隱約的淺灰色線條是大海吧。

這時候,出現了「喀嗒」的清脆聲響,我看見一雙白皙的手打開洋樓側面的上下提拉窗。我背靠着牆面蹲下。

「對,我是。」

她也是來面試的人嗎?距離我約好的時間還很充裕,當我正在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時,洋樓後方發出物品移動的聲音。我壓抑住腳步聲,沿着壁面繞過去。

會是家族企業的小工廠之類的嗎?一直以來都是靠着自家人努力經營,所以不習慣寫徵人啓事吧。這種不熟練的感覺有種親切感。

一陣沉默,那是整個人要被吸入的寂靜。

我確認手機,目的地標示在這裏,沒有其他類似招牌的東西。我寄出的履歷,曾默默地掉落在這個白色郵箱的底部嗎?

「公司名稱……」藏青色的聲音輕聲複誦,「啊啊,」他微微地笑出聲,不過,我感覺得到他並不是針對我而笑。

無計可施之下,我繼續往前走,建築物開始稀少後,忽然就走進了樹蔭裏。道路兩旁聳立着必須仰望的大樹,種類參差不齊,遠方甚至有橫倒、枯朽的大樹;下方則長滿了灌木叢,有腐植土的味道,和剛纔的人造林不同,即使在午間也潮溼幽暗。斜坡漸漸平緩,汗水慢慢退去,呼吸變得順暢。

他的嗓音突然柔滑地發出一串音節,我只知道那是外語,是否該追問呢?煩惱過後我放棄了,去了就知道了吧。

她絲毫沒有察覺我的存在,跑下石梯後直直快步往大門方向走去。針一樣細長的高跟鞋、纖細的腰、穿着合身窄裙的臀部跟着「叩叩叩」的粗魯步伐左右擺動,散亂的髮絲如火焰般隨風搖盪。

道過謝,我等着對方掛斷電話,但感覺對方也在等我,所以我說了「再見」就切斷電話。手機拿開耳邊之後,我終於發現對方和前幾天接電話的那個急性子男子是不同人。

我輕輕捏着綠色的莖,植物清涼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了過來。「好漂亮啊。」我心口不一地說,內心絲毫沒有被打動。好紅,我是這麼想的。好耀眼,簡直要掐進眼裏的紅。但是,這就叫做漂亮嗎?我不懂。

——家事幫傭,兼行政人員和接待人員。經驗不拘。面議。

上面以濃厚的粗黑字體印着「急徵計時員工」。

鋪着白色碎石的小徑圍着洋樓延伸到屋後,那裏日照充足,種植了許多草木。雖然也有花朵盛開,但與其說是庭院,感覺更像是菜園。

「我沒有電腦,可以告訴我地址嗎?我寄過去。」

男子慌張地大聲說道:「知道了知道了,地址,地址嘛。」某個東京都內的地址說到一半,他又說了另一個地址:「還是寄到這邊吧。」和我住的地方在同一區。

掛在木門上的白色郵箱懸垂在半空中。

「就是因爲你這麼說,我才把傳單貼在會打扮的女性比較少出現的醫院和超市,結果呢?你一下說病人不行,一下說不想要更年期的女性。剛纔那位小姐身上的香水已經不算濃了吧?還是其他什麼味道?化妝品?造型噴霧?沐浴乳?到底是什麼礙到你了?! 」

打開手機畫面,看着剛纔在超市拍的照片,雖然沒有對到焦,但勉強看得懂聯絡電話的號碼。我想着應該要打電話,拿着手機煩惱了幾秒後,匍匐在地,拿起丟在矮桌上的原子筆。我尋找紙張,卻沒看到適合的,於是將照片上的號碼寫在錢包中的收據背面,只是這樣就覺得完成了一項工作。

「蛤?」

決定好面試日期後,對方問道:「有沒有其他問題?」我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工作內容,對一切充滿了疑問,但對方還沒有決定錄用我,東問西問他大概會覺得很困擾。

裏面傳來不高興的聲音。

房東太太一臉得意地目送我出門。走到看不見公寓的地方後,我用手帕將玫瑰的莖整個包起,小心地放進肩上的包包中。爲了不要壓壞它,我讓包包的開口保持敞開。

「妳還年輕,戴個耳環噴點香水,不然至少塗個口紅怎麼樣?拿着,給妳,早上剛開的。」

情緒激昂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這個聲音我有印象,大概是一開始在電話中和我對談的男子。

在寄出履歷數天之後,半夜手機響了,心臟突地狂跳了一下,我盯着不認識的號碼看了一會兒。感覺就像身處於冰冷的惡夢之中,無盡的黑夜一直籠罩着我,而電話正是聯繫着我與位在黑夜深處那端某個人物的工具。

我還在思考該怎麼回答纔不會拖太久時,一枝鮮紅的玫瑰遞到了我眼前。

我喃喃自語,細微的聲音飄蕩在拉上窗簾的幽暗房中。

即使在過斑馬線時,我對綠燈的反應也比一起等紅綠燈的其他人還要遲緩,跟在推着步行器的老人家身後幾步慢吞吞地走,在號誌開始閃爍時才終於穿越斑馬線。

本來想確認拍攝的照片,結果一個堆滿食材的購物籃「砰」的一聲放到了我旁邊。上臂粗壯的中年女性探過身來,用力地拉扯我購物籃前方的圓筒狀塑膠袋,我只好將手機收進購物袋中,讓位子給她。

「透氣。」沉靜的聲音回答,那是半夜打電話來的人的聲音。接着,一陣誇張的嘆氣聲蓋過。

「可以。」

「那個,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鮮奶油般的白牆配上巧克力咖啡的窗框,左右兩邊是三角形的屋頂;中間夾着玄關,有一扇圓拱形的左右開闔式大門;從正面看過去每一扇窗都細細長長,同樣是圓拱造型。這是一棟彷彿將繪本中出現的薑餅屋蓋得更莊重優雅一些的建築。

出門時已經預留了充裕的時間,但是穿着不習慣的高跟鞋走在斜坡上,小腿發熱腫脹,與鞋子摩擦的地方也很痛。這附近看不到一間便利商店或咖啡廳。

上面釘着一塊以非常工整的手寫字體寫就的木板,郵箱裏面是空的。

「必須去工作纔行。」

一陣沉默籠罩。一會兒之後,傳來「嘖」的咂嘴聲。

「可惡,我都已經衝過澡了。是說她纔不是我的女友。」

「啊,對喔對喔,打工的廣告。」

從購物籃中拿出杯麪和甜麪包收進環保袋裏,掛在眼前牆上的軟木公佈欄映入眼簾。這大概是鄰里公佈欄,上面貼着舞蹈教室的介紹和市集通知,下方用圖釘釘着一張有着醒目留白的紙,紙張幾乎整個超出了公佈欄的範圍。

大概是聽不清楚,男子發出了覺得麻煩的聲音。感覺電話那一端和這間房子一樣是個密閉空間,但有時會傳來物品摩擦的窸窣聲。

我暫時隨着房東太太的東家長西家短應和幾聲後,看準時機說聲「那我先走了」,就越過了玫瑰拱門。背後傳來了視線,她一定是看穿了我沒在工作。

「這一次不是我有問題,是你有問題。」

藏青色聲音的主人依然保持着冷靜。

「喂,你在幹什麼?」

「我還沒有說呢。」

我重新背好只放了錢包和手機的布制環保袋,房東太太把我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破舊的休閒鞋、從高中穿到現在的連帽外套,條紋T恤式連衣裙的衣領鬆垮垮地縐成了荷葉邊,就算被誤會成是睡衣也沒辦法;爲了掩飾素顏而戴着眼鏡,連護脣膏都沒擦。說是去買東西,這身打扮很明顯就只是要去超市而已,除了超市我也沒其他地方可去。

我站起身,坐在睡醒後沒整理的牀上,吸口氣,撥出電話號碼。

將肩揹包重新背好,擦了擦額頭的汗,從中間穿過石板廣場,每走近一步,古典洋樓就越來越大。左側三角屋頂的下方做成凸窗樣式,屋頂有着鱗片般的花樣,大概是屋瓦吧。「城裏的小山丘上有一棟宅邸登記在某企業名下,是昭和時代初期興建的」,我忽然想起有這樣的傳聞。

男子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喊了一聲,然後用敷衍的語氣補了句「謝謝妳的來電」。

甜味讓口腔變得遲鈍,我直接就口飲下在公寓入口自動販賣機買的寶特瓶裝綠茶。在超市買明明更便宜的說,總是在未經思考之下不小心多花了錢。

讓人忍不住想接近,明明是無生命的建築物,卻有着宛如巨大未知生物盤旋其中的壓迫感。公寓種植的爬藤玫瑰若攀爬在這樣的洋樓四周應該很適合,我暫時看入了神。

「自然有地方會有這種人。」

電話綿長地響着,我呼出一口氣接起。「晚安。」對方這麼說,是不認識的聲音。

「再繼續這樣面試,感覺有一天我們會被告性騷擾。」

紅色的光瞬間閃了一下,我抬頭看,玄關門上方鑲嵌着彩繪玻璃。在我踩上通往玄關前平臺的石梯時,大門被用力地打開。

接着對方緩緩說出爲了面試,希望我親自到寄履歷時寫的收件地址一趟之類的話。因爲語氣實在太過寂靜輕巧,在聽到下一個詞語時,前一個詞語便已從腦海中滑落。但我並沒有忘了他所說的話,他說的內容就像讓人懷念的風景般不可思議地留在心中。

確認過錢包後,只有六千日圓和一些零錢。就算只待在家中,還是要花錢繳房租和水電費,不斷減少的存款金額已經剩不到二十萬日圓,這個月只能靠這些金額想辦法過日子了。

資訊只有這樣,加上十一個似乎是手機號碼的數字,以及電子郵件地址。連什麼樣的公司、地點、工作時間和年齡限制都沒有寫,意思是一切都「面議」嗎?只有文字沒有其他花樣的紙張,在五彩繽紛的傳單中反而顯得突出。

「我告訴你,沒有女人是不噴香水的。」

我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拍照聲意料之外地大聲。

——la senteur secrète

是嗎?我正這麼想着,「我拜讀過妳的履歷了。」藏青色的聲音這麼說。

我將手機稍微拿離耳邊。對方似乎是個急性子,大叫着:「喂喂?哪位啊?」看來是位男性。

「放心,這個品種刺很少。」

「很美的名字呢。」

在即將走出森林但又未完全脫離之處,出現了石砌門柱,上面掛着圓燈。我猶豫着是否誤闖了私人土地,但路確實只有一條。沒辦法,繼續前進後,道路往左彎,這次則是爬滿青苔的古老木門切過道路橫跨在眼前,比我還要高的大門正敞開着。

我盯着發熱的手機看了一會兒,用力地拉開窗簾,耀眼的陽光刺痛了眼睛,可以看見房東太太那被五彩玫瑰淹沒的家庭花園。電話的那端有着淫慾的深夜氣息,讓時間感已經錯亂的我的身體感到有些混亂。

我思考着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眺望着叢生的綠色植物們,發現幾乎都是香草類。它們和觀賞用的花朵不同,充滿了生命力,像是要儘可能擴張地盤似地欣欣向榮。在草木後方,有個脖子上圍着毛巾、戴着草帽的背影,一手抓着大袋子扛上肩,往遠方離去。

少了蝴蝶結的洋裝很樸素,但我覺得這樣更適合自己,而且去面試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沒意義。我盯着鏡子裏那接近黑色、必須仔細看纔看得出來的深濃藏青色洋裝布料。

「剛纔的女性和你的新女友噴一樣的香水,你和女朋友整夜待在一起對吧?你的鼻子已經習慣了,所以纔會不在意那股強烈的味道,味道也是有耐受性的。」

「那個,我看到了徵人廣告……」

沒有回應。接着又一聲嘆息,男子喃喃念道。

回到公寓之後,房東太太已經不見了。爬藤玫瑰的根圈土壤濡溼,散發出泥土的氣味,喝飽水的鮮紅玫瑰似乎更顯嬌豔了。我拖着沉重的步伐進入屋內,坐在狹窄廚房的地上,微暗的空間涼爽得很舒服。

整理好要帶的東西,走下公寓的階梯,綠籬前又看到房東太太彎駝的背影,她毫不留情地剪斷、凹折長得太長的爬藤玫瑰的枝條。我擔心會遲到,於是避開眼神交會點了點頭。正要走過她身旁時,房東太太出聲叫住我:「妳今天打扮得很特別呢。」

「抱歉,郵遞區號妳自己查。那就麻煩妳啦。」電話單方面地被掛斷了。

「買點東西。」

那名女性離開後,空氣中依然飄散着濃郁的香水味,令我止不住地打噴嚏。

對方宛如朗誦般念出我的名字,那是平穩、深沉的聲音,就像那件洋裝的藏青色一樣,聽起來幽暗,只帶有稀微色彩,低抑的嗓音。

我在腦中反覆咀嚼那深沉的聲音,面試時我決定穿藏青色的洋裝去。

穿越大門,視野忽然開闊起來,鋪滿石磚的道路往前延伸,石磚四周經過修剪的樹木整齊排列。高跟鞋發出「叩、叩」的清脆聲響,道路延伸到路面鋪設完善的廣場,廣場另一邊是一座洋樓。

沒人接。在數了十聲鈴響,正打算掛斷時,尾音充滿力道的「喂!」灌進耳裏。

「若宮,一香,小姐。」

「蛤?」

好久沒有曬太陽的房間極度髒亂,垃圾桶裏塞滿垃圾、衣服四處亂放、房間角落積滿灰塵。我慢慢站起身,去買履歷表之前,先把洗好的衣物晾到外頭吧。

我心一橫,繞了一段路,經過車站前的書店,用眼角瞄了瞄店內。原本幾乎每天都要來此上班的職場,書架的陳列和海報都已換新,彷彿成了我不認識的店。前同事皋月正在和常客談笑,說話時手也沒閒着,一邊整理雜亂的雜誌架。襯衫加上格紋背心和深藍色裙子,我已經無法清晰回想起穿着那身制服的自己了。當時的我是什麼表情呢?也是像那樣抬頭挺胸在工作嗎?皋月的視線忽然轉向這邊,於是我撇開目光離開了書店。

這是參加短期大學同學婚禮時買的洋裝,樣式並不華麗,不過衣袖輕柔寬鬆,還可以在脖子旁系上一個大大的蝴蝶結。明明是對蝴蝶結一見鍾情而買下,卻從來不曾像展示櫥窗中那樣綁出完美的蝴蝶結。蝴蝶結頹喪在很少整理而任意生長的頭髮下,我抓着它垂下的帶子一角,慢慢地拉松拆掉。

一名長髮女性走出來,我反射性地避開,躲在石梯旁。玄關門發出了「砰」的關門聲。

「那個,」我打斷他的話。

「那妳簡單介紹一下妳的姓名、年齡,再來是工作經歷吧。啊,履歷,履歷用PDF寄……」

我將前一晚選好的藏青色連身洋裝連着衣架一起拿下來,貼在下顎下方看着自己的身影。

她似乎誤以爲我是要去約會,強勢地將玫瑰推了過來。粗短的指甲縫間黑黑的。

「我想請教貴公司的名稱是?」

「這一點也不好笑,聽好了,接下來你絕對不準開口。」

地板發出軋吱聲,藏青色的聲音問道:「去抽菸?」

「我身上飄出尼古丁不足的味道了吧?」

面對這嘲諷的說法,藏青色的聲音答道:「下一位應徵者差不多要到了。」

我忽然回神,快步回到碎石路。抵達洋樓玄關前時,幾乎同一時刻,玄關門打開了,叼着香菸的男子走了出來。

男子從石梯上俯視着我,將單手拿着的打火機收回口袋。襯衫的衣領散漫地敞開。

「我來參加面試。」

一說完,男子便以意興闌珊的語氣道:「辛苦啦。」

走進玄關後,我立刻被帶往像是會客室的房間。

皮革沙發組加上焦糖色的傢俱、色澤沉穩的花草圖案壁紙;抬頭看看高挑的天花板,上面掛着水晶燈;裝潢厚重、有着時代感,但卻沒有陳舊的氣味。窗外照進來的柔和光線包覆了整個房間。

這是什麼味道呢?玄關門關上的瞬間,就圍繞着一股從未聞過的氣味。

是清涼的香氣,但不只是清爽,似乎還混雜了細微植物苦澀的味道。

我在引導之下於沙發上坐定位後,看到上下提拉窗的其中一扇正開着,我想起了剛纔在窗下聽到的對話。

以氣沖沖的腳步離開的女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性騷擾」這個詞,有一瞬間讓我想要推辭面試回家,但好奇心佔了上風。

男子在我對面坐下,他一邊翻着我寄來的履歷表讓紙張發出聲響,一邊點了點頭:「我是新城。」不知道是因爲沒有抽菸,還是單純只是習慣,他單腳的膝蓋微微地搖晃着。

「我看看,若宮……一香,一聲一?」

「一香,四聲一。」

上面明明標註了讀音,我心想。

「哦~二十五歲,很沉穩呢。」

「是嗎?」我看著名叫新城的男子,大概是快三十歲或三十出頭歲吧,看起來是個被叫叔叔會受傷的微妙年紀。

「這裏製作的是特殊的香氣,而他是很特別的人。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他連還沒被發現的物質都聞得出來,並且能夠重現。簡單來說,就是天才。」

「那是一種叫『2–壬烯醛』的物質,據說像是古書或蠟的味道,是一種透過收集許多人穿過的襯衫,以氣相層析法分析後發現的物質。是由妳使用的粉餅製造商發現的,那是我的前公司。」

說完之後,我才察覺與其說是惹我生氣,更像是要嚇嚇我。那名叫小川朔的男性,有時候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工作內容就是打掃這個家之類的雜務,類似家庭幫傭的感覺。只是有幾項條件……」

「工作內容是製作香水嗎?」

某一天開始,我突然就無法去工作了。一開始是下不了牀,就算起牀了,洗漱換裝也變得要花很長時間,我連刷牙都刷不好。沒有發燒,也不是身體哪裏痛,就只是,動不了。用完了各種請假理由後,只能在電話裏道歉「我沒辦法去上班」,光是打那通電話,就耗費了我大量體力。店長好心地讓我留職停薪,但我滿懷歉疚還是送出了辭呈。只是做這件事,就花了我半年的時間。

喝着味噌湯的皋月激烈地搖頭。

「妳的包包中有一朵血色天空吧,讓她吸點水吧。」

我點點頭。要在那棟洋樓工作還有其他條件,就是工作期間無論是洗身體、頭髮、衣服的清潔劑,還是擦在肌膚上的用品,全部都要使用小川朔先生調製的產品。原則上禁止塗指甲油和染髮,服裝不能太暴露。還有對方希望我月經來潮時請假,但這實在無法向皋月說出口,感覺說了以後她會報警。

男子一句接一句地說。

「是那種玫瑰的名字,鮮紅色的天空。這個季節的玫瑰非常顯眼呢。」

我瞄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過了幾秒後,像是新城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果然是一香小姐,單一香味的『單花』。我們會這麼稱呼以單一花朵的香氣爲主軸製作的香水,不過一般是指單株的插花。」

「爲什麼要我去?」

男子只是看着我微笑,一副他連我感受到的東西都聞得出來的表情。

新城用不耐煩的聲音說。

他對着我,吼叫般地說。

可是有件事我很在意,要離開的時候,小川朔先生用名叫新城的男子聽不見的音量,輕聲問我。

「對,一直待在家裏。」

「她是我找來的人。」

我瞄了一下四周,坐在附近的都是女高中生或是情侶,每個人都專注在自己的對話中。雖然我以不負責任的方式辭掉了工作,但皋月還是很照顧我。

男子視線前方是我的包包,我照他說的將手伸進包包中,拿出包着玫瑰的手帕。將紅色玫瑰交給他後,男子看向新城。

「我是在三個月前離職的,但在離職前半年就開始請假。」

「我是調香師。」

「不,那完全就是變態。因爲從沐浴乳到化妝水到護手霜,他都要求妳用指定的產品不是嗎?」

「那是變態吧!」

「他的鼻子似乎很靈敏呢。」

男子一邊在斜對面的位置坐下一邊說道,這麼氣派的家裏沒有花瓶讓我覺得很神奇。

「妳纔不臭!」

我聽見了大大的嘆息聲,一回頭,新城靠在牆壁上。短髮男子絲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是老人味嗎?」

新城大步走來,坐在男子隔壁。有一股煙臭味,這連我都聞得出來,不過短髮男子沒有針對這股臭味說什麼,他抬起下巴盯着天花板角落。不,也許他根本沒在看任何東西。

「不是,產品是免費的。」

不過男子只是把眼鏡拿在手上,他忽然抬起頭。

「意思是要怎麼使用這些香氣是客戶的自由,這裏只爲明白這項原則的人開放。」

「是在調製香氣。」

「對不起,我們家沒有花瓶。」

「單花(soliflore)。」

「誰知道呢?」新城看向男子,然後移開視線,「總之,可以賺錢。」他發出乾啞的笑聲。

「但他沒有碰到我。」

「要喫甜點嗎?」我遞出菜單。

「妳沒有說謊,在這裏工作的其中一個條件就是不能說謊。」

「面試由我來就好。」

「這是,不幸嗎?」

「我是小川朔。」

一回神,新城正一手拿着玫瑰走出房外。

他的語氣不像是責備,依然是不變的深沉冷靜的聲音。

「但他是變態吧?變態雖然沒有壞人的那股惡意,但本質更糟糕。妳這個人什麼事都往肚子裏吞,一味地忍耐,那麼不尋常的人一定會帶給妳壓力。」

對方說若打算接受這份工作,三天後去拿產品。

「血色天空?」

「妳有一陣子沒有運動身體了吧?」

「嗯哼~那意思就是沒問題了。」他興致缺缺地晃着下巴。我感覺到有人從開着的房門走進來,新城的表情瞬間扭曲,接着連珠炮般往下說明。

「對不起。」

他邊說,邊將紅玫瑰遞給我,我在碰到玫瑰上繫着的緞帶同時,回答道:「喜歡。」這個人,知道我在窗外偷聽,這也是透過氣味察覺的嗎?如果他的嗅覺如此優秀,那該會是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裏呢?

「我知道了,他騙說要僱用妳,其實是打算強迫妳買他們公司的產品,搞不好是詐騙。」

「請問你從事哪方面的工作?」

還以爲他在自言自語,沒想到卻冒出了個問句。烹飪一般不是都包含在家事裏嗎?我一邊想着一邊答道:「說不上是擅長,不過我一個人住,我想這些我都還可以。」

「我不喜歡切花,花朵逐漸衰敗的味道讓我很介意。」

「臭味騷擾是散發臭味的人才是加害人,那就是我了。」

啊,我突然想到,履歷表顯示我一直工作到最近。我稍微思考一下,誠實地回答:「對。」

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之間,我思考着爲什麼他知道這裏有玫瑰。是因爲我的包包沒關嗎?不,旁人應該看不到纔是,但是他卻連玫瑰的品種都知道。剛纔在窗下聽見的對話記憶湧現,這名男子對味道很敏感嗎?然而這種紅色玫瑰只有着與鮮豔色澤不符的微弱香氣,連房東太太都覺得可惜。

「言語騷擾也是性騷擾,聞別人的味道也是一種騷擾吧?那個叫什麼……臭味騷擾?」

「這樣不是更可疑了嗎!」

「妳從斜坡走上來的時候有流汗對吧?汗水裏散發出很久沒有運動身體的人特有的氣味。一般來說每個人的體味都不一樣,但還是會因爲疾病、年齡、生活習慣等讓尿液和汗水中出現獨特的氣味。」

我又勉強擠出笑容了。不能說謊,雖然被這麼交代,不過我的表情滿是謊言,我一定也不是什麼普通人。

「我其實並不知道。」

「只要聞味道就知道了,不論是脣膏、化妝水或洗髮精的品牌,我全部都知道。擦在有體溫的生物皮膚上的物質怎麼樣都會散發出味道,不管什麼物質都一樣。」

短髮男子慢條斯理地說,用藏青色的聲音。他忽然將一隻手伸到我面前。

「新城,你把這個拿到廚房修剪。」

「還有,雖然是領日薪,但薪水很好。」

「不行,你沒辦法吧。」

皋月端着的玻璃杯敲在家庭餐廳的桌上。

「請問,你怎麼知道我用的粉餅廠牌……」

我一邊喫,一邊看着放在桌邊的紅玫瑰,以茶色薄紙仔細包裝,纏繞着巧克力色的細緞帶,緞帶的顏色讓我想起那棟優雅的洋樓。

「那是……」

「妳的汗水中混合的氣味尚未被命名,大概是因爲幾乎沒有人察覺吧。很不可思議吧,明明存在,但只要沒有名字,就是不存在。妳不用擔心,只要過着健康的生活,那種汗水的氣味就會消失。」

我忍不住開口問,男子的眼珠微微地動了一下。

——妳喜歡那座園子嗎?

「請問……」

在我陷入思考時,皋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一香,」她放下筷子,「妳不需要在那麼奇怪的地方工作,回來我們書店不就好了?萬一對方是獵奇殺人魔怎麼辦?」

「怎麼會。」我笑了,「我覺得他不是壞人。」

我們四目相對。他的眼神很迷離,看起來帶了些微的灰色,像是在看着我卻又像沒在看,而是看着其他地方,是給我某種懷念氣氛的一雙眼睛。我趕緊移開視線低下頭。

男子微微地偏了偏頭,依然是讓人摸不清他看向何處的眼神。

「啊啊!」新城提高了音量,「那個說要郵寄的女人啊。」

「不對吧。」新城抓了抓頭。

我本來是想這麼說明的,但短髮男子一句話也沒有問。無語的沉默,讓我忽然在意起來。

「之前在書店工作呀?感覺很有條理。嗯,沒有染頭髮,很好。啊,妳擅長做家事或烹飪嗎?」

「而且也有一種故意要惹我生氣的感覺。」

皋月的口中噴出飯粒。確實如她所說,是容易令人起疑的工作,而且對方還提到了類似沒有提出申請之類的內容。地下調香師?有這種說法嗎?也許像皋月這樣的反應纔是正常的。

「那也是其中一項。」男子終於戴上了一直拿着的眼鏡,不過他不再說話,身體靠在了沙發椅背上。

「可是說什麼體味,這是性騷擾了吧?」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就答了「這樣啊」。男子微微地笑了,他的年紀大概和新城一樣。幾近平頭的短髮顏色淺淡,有着貓毛般的柔和光澤,身上衣袖反折的寬鬆白色立領襯衫讓我想到白袍。

我忍不住抓着洋裝的衣領聞了聞。這麼一說,我感覺似乎的確和十幾歲時的汗水味道不同,總覺得有一種類似醬油的沉重感。

自稱小川朔的男子從胸前口袋中拿出銀框眼鏡,視線落在履歷表上。是因爲眼睛不好呀,我莫名地理解了,所以纔出現那樣的表情嗎?

「是。」

後方傳來聲音。「蛤?」新城的眉間擠出皺褶。聲音的主人站在桌旁,他的身影遮住了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白皙的手伸長,輕巧地抽走了新城拿着的履歷表。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一直關在家中呢?」

就在皋月又大聲嚷嚷時,她的蘿蔔泥漢堡排定食送上來了。書店店員有很多體力活,而且整天都站着,因此經常飢腸轆轆。皋月暫時專注於她的大碗白飯以及滿溢着肉汁的漢堡排中,我則用湯匙前端一點一點戳開雞肉焗烤的起司然後送入嘴中。我每次都選擇不管喫到盤中哪個角落味道都一樣的餐點。

她的表情很認真地在擔心我,原來皋月認爲我是因爲工作壓力而沒辦法再去上班呀。即使是這麼爲我着想的人,我也沒有說出辭職真正的原因,這讓我產生了罪惡感。但,我還是不能說出口,感覺一說出口我就無法再保有自我了。

「這段期間一直待在家裏嗎?」

「我是不是哪裏很奇怪,像是說話方式,或是表情等等。」

「如果要製作、販賣香水或化妝品等接觸皮膚的產品,就必須向主管機關提出申請,所以我們做的只是香氣而已。」

「不,應該是沒望了吧,她看起來已經受到驚嚇了。」

「草莓布蕾百匯!」

皋月以一種幾乎要站起身的氣勢大喊後,將剩下的白飯配着醃漬菜扒進口中,然後低聲道:「要是發生什麼事一定要馬上告訴我。」

店內白晃晃的照明太刺眼,我眨了好幾次眼之後,才說出「謝謝」這句不成回答的回答。

三天後,我走上斜坡。

暫時不要搭乘大衆運輸工具去工作也是條件之一。天氣晴朗,梅雨季即將來臨,新聞卻說氣溫會接近盛夏時分。我邊走邊擦着太陽穴上流下的汗,不知道能不能也給我止汗噴霧呢?

走進森林後,氣溫咻地下降,我喝了寶特瓶裏的水,收起陽傘,拿下圍在脖子上的毛巾,聞了聞溼掉部分的味道,但只感受到纖維類似塵埃的氣味。等到呼吸平順之後,我再次往前走,走過石砌門柱,輕輕推開今日關着的木門進入。

石板路與路樹的另一端是洋樓,面試那天發生的事感覺太不真實了,我本來還覺得下次去了以後整座宅邸都會消失,不過洋樓散發出厚重的氣息,好端端地存在於此。

走上石梯,我按下門鈴。沒有回應,我把耳朵貼在巧克力色的門上聆聽,聽見了裏面響起若有似無的鈴聲。我暫時坐在石梯上等待,可是氣溫越來越熱,於是我繞到園子裏去。

香草們根部的土是溼的,大概是一大早澆水,在太陽的照射下有些地方已經半乾了。蒸發的水分飄飄嫋嫋,感覺視線扭曲了起來。走到園子後方,出現了沙啞的聲音:「他不在。」

是一名穿着整齊連身工作服加上橡膠長靴,脖子上圍着汗巾,頭上戴着寬帽檐草帽的老人。還只是五月,就已經曬得相當黝黑。

「您是這戶人家的人嗎?」

「當家的不在。」

態度很冷淡。他用髒污的棉布手套抓着推車,打算回去工作。

「我在這裏工作。」

「妳嗎?」

老人眯起眼從草帽後方看着我。

「還不錯,終於找到了嗎?」

他的表情漸漸柔和起來,放下手推車,拿下草帽,光滑的頭上有着像是撒了芝麻鹽一樣的青髭。

「我是源次郎,這座園子由我管理,叫我源叔就好。」

「我是若宮一香。還請您多指教。」

「沒錯,天然植物乾燥後直接使用作爲藥物,而芍藥的根可以做成藥。妳想,感冒的時候不是會喝葛根湯嗎?裏面就有芍藥的根。這裏原本是製藥公司持有的房舍。」

「在那種陰暗無光的黑夜中,朔少爺也看得見花開吧。」

「住在這麼大的家裏哪靜得下來,朔少爺一個人住。啊,對了對了,朔少爺的話去植物園看玫瑰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說好聽一點是這樣,但並不是指他很脆弱。怎麼說呢,這是因爲他能感受的比常人還要多的關係吧。真虧妳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妳應該被問了很多奇怪的問題吧?」

「看得見。」

「那些芍藥也是嗎?」

「嗯,是呀。小姑娘,妳知道『生藥』嗎?」

「他一次也沒有出錯過。」

「用鼻子看。」

「對,像是要求獵人抹上奶油,或是解開金屬配件等等。『還請諒解。』山貓很有禮貌地這麼說,卻一再提出要求,您不覺得這座宅邸就像深山裏的餐廳嗎?」

「這個嘛,也可以這麼說吧。那邊是香草植物,這一帶是藥用植物。」

源叔輕輕地摸着身旁的芍藥葉子。

「雖然不會真的把妳給喫了,不過搞不好也差不多……朔少爺或許比較接近野獸。」

源叔豪邁地笑了,然後突然一臉正經。

說完之後,似乎對自己太多話感到害羞,臉皺成一團笑了起來。

「花呀,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就開了,就算待在園子裏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也很難看到花開的瞬間。不論再怎麼用心照顧,也不會知道她們何時要開花,植物就是如此無法掌控的生物。不過只要朔少爺來到園子,就一定是有某處的花開了,朔少爺不會弄錯,他會筆直地前往花開的地方,簡直就像受到花的召喚一樣。」

我含糊地點頭。

「哦?」源叔露出滑稽的表情。

「搞不好連月亮都看得見。」

若可以用香氣感受這個由色彩構築的世界,那會是絢爛華麗,抑或是一團混沌?我想像着,然後感到微微暈眩。

「內容是什麼來着?是那個山貓爲了喫掉獵人而不斷提出要求的故事嗎?」

「是指中藥嗎?」

像是忽然想起般,老人眼裏閃爍着某種光芒。那是崇敬嗎?還是畏懼?總之可以確定的是他知道那是自己無法觸及的東西。

源叔身旁有一片白色的芍藥叢,盛開着許多幾乎有如兒童臉龐大小的花朵。

「是,不過感覺就像身在童話中一樣。」

「沒有沒有。」源叔聳聳肩搖頭。

源叔一副「想問什麼儘管問」的樣子,挺起了胸膛。

「嗯。」源叔看着整片園子,貝殼般的蝴蝶輕飄飄跳着舞似地飛來飛去。

「嗯,是呀,畢竟五月是玫瑰的季節。其實朔少爺應該很想去摩洛哥或法國的玫瑰節吧,但長途旅行對他來說太辛苦了,他是個很難搞的人喔。」

「〈要求很多的餐廳〉的故事。」

我看着陽光普照的園子,奮力往太陽伸展的水潤綠色、嫩綠色中的白、黃、紫、橘、粉、淺桃紅、藍……百花豔麗的色澤跳入眼中。好刺眼。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詳細狀況。」源叔邊這麼說着,邊戴上草帽。

源叔用棉布手套指着自己曬黑的鷹鉤鼻。

「源叔……您住在這裏嗎?」

我想起來名爲血色天空的玫瑰。和房東太太確認之後,名字是正確的。

「這裏是菜園嗎?」

感覺彷彿聽見了這樣的聲音,那不是源叔的聲音,而是不知爲何讓人懷念的人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我也不是很懂,不過人們稱看不見月亮的夜晚爲朔月或新月吧?」

那是因爲我們看這個世界的方式不一樣。

「玫瑰嗎?」

「意思是他很纖細嗎?」

「野獸……嗎?」

「這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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