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2 Floral Note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千早茜 · 1.3萬 字

《透明夜晚的香氣》全一冊 2 Floral Note插圖(1)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全一冊 · 2 Floral Note · 第1張插圖

閉上的眼簾深處聽見了雨聲。

我不討厭夜晚下起的雨,因爲可以消除隔壁房間傳來的隱約氣息。

一整晚,白晃晃的燈光從門縫間流泄。像夜行性小動物般急躁的動作聲,以及,敲打鍵盤的聲音。喀嗒喀嗒喀嗒。執着,且給人一種得意感的聲音無止境地響着。

我忍耐着想捶擊牆壁的衝動,因爲那些聲音是哥哥還活着的唯一證明,所以不能制止。我總是這麼想着,塞住耳朵勸自己入睡,雨聲則會以水的薄膜覆蓋隱藏這樣的夜晚。

但是,我在睡意中發現,隔壁的房間並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牆壁的另一側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再過去則是空無一物的幽暗。已經不在了,哥哥已經不在世上任何角落了。

悄無聲息地,兩條細長的影子迅速向這邊伸長。

我赫然張開眼,黑暗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白色的天花板。心臟怦咚怦咚地跳着。

心跳慢慢和緩,我意識到這是自己的房間,是我一個人獨居的公寓,不是那個家。房內如水槽深處般安靜。

我坐起身,耳朵輕輕貼在牆上。因爲是邊間,與牀相鄰的牆壁另一側什麼都沒有,只有涼爽的壁紙觸感,以及聽起來遙遠的雨聲。

即使做了這樣的夢,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放心了,還是覺得恐懼。沒有寂寞或悲傷的感受出現,讓我的指尖越來越冰冷。

深呼吸,看了看手機的時間,正處於深夜與清晨中間的時段,必須再多睡一下。

——睡眠要充足,即使睡不着,也要將房間弄暗閉上眼睛。

新的僱主這麼說,用藏青色的嗓音。

我將頭重新安放在枕頭的凹陷處,用起了毛球的被子包住自己。閉上眼睛,緩緩地吸氣、吐氣。

若有帶着聲音的夢,是否也有帶着氣味的夢呢?

我思考着這樣的事,然後落入睡意中,不再繼續做夢。

走上斜坡,每一天都上氣不接下氣。

胸前抱着的袋子裏飄出剛烤好的麪包香氣,單手提着沉甸甸的高級超市紙袋,兩樣都是朔少爺指定的店家。不論是去個人經營的麪包店拿預訂好的吐司,或是走進不用塑膠袋,而是用厚實紙袋裝商品的超市,都是久違的經驗。這讓我察覺到我一直沒有好好挑選放入口中的食物,而是隻以手邊有的東西湊合著果腹。

昨夜的雨在道路上嫋嫋蒸發,就像浴池般溼熱,揹包悶住的背後汗溼了一片,我邊走邊以繡球花的色彩讓眼睛降溫。

「不一樣呢。」

新城走進我們所在的房間,合身的黑襯衫配上尖頭皮鞋,這是皋月可能會皺起眉頭說「好可疑」的打扮。他拉開椅子發出聲響,將懸吊在一隻手上的夾克掛上椅背,坐在朔少爺身旁。煙臭味讓我不禁皺起臉。

幾分鐘後,車子的引擎聲接近,感覺停在了洋樓的正前方,然後玄關門被粗魯地打開。咚咚咚,腳跟敲擊在地上的腳步聲讓我察覺是新城。

「正在優雅地喫早餐啊。」

「早安,新城。我給你的口臭噴霧你有帶嗎?」

我將剛買回來的草莓和現摘的香草一起清洗,把裝滿水的鍋子架在瓦斯爐上。開火,用筷子旋轉白煮蛋,直到鍋底冒出斷斷續續的氣泡。在玻璃水瓶中裝滿水和冰塊,放入切薄片的檸檬與檸檬香蜂草,和玻璃杯一起送到餐桌上。

「謝謝。」朔少爺一說完,新城同時爆笑出聲:「什麼啊,你叫她叫你老師嗎?」

打開銀色的罐子後,我的腦海中瞬間染上了紫色,是比繡球花更鮮豔的紫。

「妳可別喜歡上朔。」

他露出下流的笑容離開。朔少爺舉起一隻手並點點頭,接着在剛烤好的吐司上塗奶油,發出細微的聲響,再於上方倒滿壓碎的草莓。

我迅速加熱平底鍋,從冰箱裏拿出培根和蛋。新城是個急性子。

「薄荷,謝謝。」

沒錯,朔少爺像在這麼說似地點頭。雖然加入瞭如小山般的砂糖卻很清爽,薄荷和白酒的香氣很俐落。我忽然想起了平常喫的甜麪包那種揮之不去的甜味,那裏面究竟加了多少糖?

「永遠?」

朔少爺以平靜的聲音糾正新城。我拍掉洋裝上的麪包屑,匆忙走向廚房,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很沒家教,但反正之後打掃的人也是我。「我也要吐司,還有培根蛋。」背後傳來新城的聲音。我在廚房穿上圍裙往後看,他們兩人已經一臉嚴肅地談論了起來。

「嗯哼,不過性慾倒是有吧?」

朔少爺以指尖撕開吐司,浸在紅色的草莓湯中。薄荷葉已經萎縮發黑了,我用湯匙舀起褪了色的草莓送入口中,種子在牙齒間擠壓破碎,熱呼呼的塊狀物體滑入喉中。

「要和草莓一起煮。」

「廣藿香?」

我舀了一匙草莓湯,雖然清爽但香氣中還帶着甜味。

我從廚房的後門走到外面,叫住早早開始工作的源叔。

帶着灰色的眼珠凝視着我,說:「妳在哪裏聞過嗎?」

「他的心情莫名地好呢。」

我正想回答,朔少爺輕輕地閉上了嘴,又出現了什麼也沒在看的迷離眼神。

我移動着手進行動作,充滿巧思的樓梯扶手、年代久遠的餐具棚架及桌子、房子附帶的壁櫥、採光窗……打磨之後木材就會重新散發深邃的光澤,而我手中的擦拭布則會變髒。爲了不被回憶吞噬,我一心一意專注在打蠟上。

背後傳來聲音,我已經不再被嚇到了,在按照指示製作的料理即將完成之際,朔少爺就會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從二樓下來。他穿着平日常穿的寬鬆白色長襯衫。

「那是因爲,」朔少爺眯起眼。

摘下草莓的蒂頭,按照食譜所寫的那樣,和砂糖及水一起加進牛奶鍋裏,煮到發出咕嘟咕嘟聲後,將一半的草莓輕輕壓碎,再倒入一些白酒。在草莓的顏色融進液體時加進些許檸檬汁,瞬間更添汁液的光澤,如寶石般透明的紅。我切碎薄荷葉加入,在冒出泡沫渣之前關火。

聽見我這麼問,朔少爺環顧了房間一圈,簡直就像他看得見氣味一樣。

啊,想起來了,這個味道我知道。小時候全家曾一起搭過飛機,我們一起去了早已忘記長相的爸爸的老家。乾燥的空氣、開闊的大地、散發出香氣的紫色與綠色的地毯。不過爸爸這個詞,在我心中是毫無意義也不帶情感的空洞之物,唯有單純的記憶逐漸化爲影像復甦。

「那是帶有潮溼土壤或墨水香氣的植物,在這種雨季裏採摘的品質很好。」

「喂,搞什麼。什麼口臭噴霧,你平常不是都說口腔噴霧的嗎?」

「哦~」他勾起了嘴角。這是他的習慣嗎?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呢?一定是爲了不嚇到我,所以我站在摺疊梯上的時候他纔不出聲。

新城小聲地自言自語,「以前都會因爲梅雨而變得神經質,今天不會再下雨了嗎?」他蹺起二郎腿,解開衣領處的鈕釦,我依然沉默地咬着吐司。當我盯着新城搖來晃去的鞋尖時,他突然向我搭話:「喂,我說妳。」他不記得我的名字嗎?很明顯地,新城不喜歡我。面試的時候也是,直到最後他都還執着於我不會用電腦這件事,但實際上開始工作之後都是在做家事,根本完全不需要碰電腦。

「嗯,時間剛剛好。」

「成分完全不一樣。綠薄荷的芳香成分有香芹酮和微量檸檬烯,檸檬烯是柑橘類的皮裏帶有的成分;相對地,胡椒薄荷的主成分是薄荷醇。妳應該有聽過薄荷醇這個詞吧?」

「哪一種薄荷?胡椒薄荷?綠薄荷?還有日本薄荷和蘋果薄荷喔。」

曬黑的臉轉向我,看見源叔的笑臉,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好好傳達給他人,讓我安下心來。

他以輕浮的態度這麼說,抓着他那看起來很粗硬的黑髮。該指責這是性騷擾嗎?如果是皋月應該會抓狂吧。我遲遲不回答,之後他便移開了視線。

我拿出麪包刀將吐司切片,比起山形吐司,他似乎更喜歡方形吐司。朔少爺兩片薄片,我則是厚片一片,用烤網烤到剛好上色後端到餐桌上。我們面對面坐着,享用簡單的早餐。

「啊,是牙膏的味道……還有護脣膏。」

「老師你說的『永遠』,意思是隻要生命還存在的永遠嗎?」

「請問……這是什麼香味?」

我看了看古老的時鐘,已經過了正午。那座鐘是木製的,必須幫它打蠟,不過裝飾很細緻,看來要花不少時間。

叩,一聲輕快的音響。朔少爺手中拿着白煮蛋,雙手包覆着水煮蛋揉捏,連着薄膜剝開帶有細微裂痕的蛋殼。我盯着他白皙修長的指尖,他微微歪了歪頭。

我踩着石梯站在玄關門前,朔少爺有給我鑰匙,但門經常是開着的。我推開拱形的沉重門扉,肩膀滑進大門開啓的縫隙間,勉強不用放下手中的物品就進到屋內,我走過擦得潔淨光滑的走廊迅速往裏面的廚房前進。

「甜的嗎?那就是綠薄荷了。那邊淺綠色,鋸齒狀葉子的就是了。」

擦完會客室的窗框,從摺疊梯下來後,一道深沉的聲音說:「真用心呢。」藏青色的平穩嗓音讓紫色的香氣遠去,朔少爺坐在沙發上,彷彿帶着睡意的表情包覆在窗外灑進來的柔和光線中,他真的就像一隻貓。

我邊問,邊將白煮蛋敲在桌緣上,我沒能掌握好力道,蛋殼遲遲敲不開,敲了兩、三次。和朔少爺優雅的舉止完全不同,只有我一個人顯得手忙腳亂。

果然不出所料,當我端着盤子過去時,談話已經結束了。新城在吐司裏夾着培根蛋,單手拿着往嘴裏塞,用手指沾起滴落的蛋黃,然後站起身。

「我一直到剛剛纔想起來,以前……我大概去過富良野。」

朔少爺點頭,他似乎認爲這是一個很恢弘的詞彙,而我之所以沒有感覺,是因爲我不懂這個詞的涵意。

「好。」我回答。當朔少爺突然客氣多禮地說話時,代表他的意識已經不在這裏了,我至少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要來一份嗎?」

不知何時走回來的朔少爺在椅子上坐下。「你從小時候就是螞蟻人了。」新城回嘴道。我傍晚就會離開洋樓,因此不曾共進晚餐。

「當然,我配合你的口臭加入了許多成分。」

「曾有人聞了廣藿香的精油後,回想起小時候抓獨角仙的記憶,不過對方一直認爲自己討厭蟲子。」

「主軸是薰衣草。因爲它們不喜愛高溫多溼的環境,所以這裏並沒有種植。」

「而且你這個人怎麼可能只用薄荷醇一種成分製作。」

「不需要在今天做完全部。」朔少爺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般笑了,「慢慢來就好。」時間還有很多,我彷彿聽見了這句看不見的話。在這棟寂靜的洋樓中,時間流逝得極爲緩慢。

我在洋樓工作並開始製作早餐以後,才發現這些香味和園子裏的植物們一樣。每次摘下朝露濡溼的飽滿香草,就會飄散出香氣,彷彿拼圖一片一片拼起般,我一點一點明白哪些產品中用了哪樣植物的香味。當然也有我完全摸不着頭緒的氣味。

新城的臉垮了下來,朔少爺動作迅速地將手伸進新城夾克的內側口袋,拿出透明的噴霧罐,朝天花板噴了一下,接着一陣香氣撲鼻。

新城的表情一臉憤慨,從朔少爺手中搶過噴霧瓶。

「晚上烤羊肉給你,和薄荷很搭。」

「今天麻煩妳幫傢俱打蠟。還有,四點有客人來訪,可以請妳倒茶嗎?」

「早安。」

從掛在生苔木門上的郵箱中取出包裹,穿越木門,在石板上踏出叩叩聲,往洋樓前進。每當看到那莊嚴的建築身影,總是讓我抬頭挺胸。

「比起濃縮的果醬,我更喜歡這種湯,趁熱的時候把麪包浸在裏面。」

「老師,」我半站起身問道,「要再一片吐司嗎?」

「甜食就不用了。」

朔少爺遞給新城一個紙包。在這裏工作近兩個星期了,我還不是很清楚朔少爺的工作內容,只知道新城是工作的聯絡窗口。包裹的寄件人欄位出現過個人姓名、研究機構、龍頭企業、高級飯店、星級餐廳、大學等各式各樣領域,有時候還會寫着看不懂的外國文字。

「妳會被辭退喔。」

打亮傢俱的蠟整齊地收在儲藏室中,朔少爺說明這是用蜜蠟、具防蟲效果的香草浸泡油及亞麻仁油製作,適合蚊蟲逐漸增加的梅雨季使用。

「不管怎樣,別把他當成男人看待。要再找人很麻煩的。」

從代替收納櫃的細長收納棚架上拿出棉製襯衫長洋裝及圍裙,走向洗手間,用繞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乾全身的汗,換上洋裝及圍裙,重新綁好頭髮。我聞了聞脫下的衣服汗溼的地方,但還是不明白有什麼味道,但光只是穿上朔少爺提供的襯衫長洋裝,感覺就像風吹過一般涼爽,或許是充滿這個家中的香味的關係。

「別擔心。」

「差不多該喫午飯了。」

與廚房相鄰的寬敞空間裏有一張原木製的大餐桌,這間房間的窗戶面對着源叔整理的園子,只要拉開窗簾,就會洋溢充足的陽光及鮮翠的綠意。餐桌上放着朔少爺留下的訊息,說是訊息,其實是食譜菜單。今天早上是「草莓薄荷湯」,朔少爺的字如髮絲般纖細,最後還寫上了「水煮蛋」。

不只是提供給我的洗髮精、化妝水和保溼乳霜,在洋樓裏使用的碗盤清潔劑、洗手的香皂還有衣物清潔劑,所有具香味的消耗品全部都是朔少爺親手製作。這些東西收在廚房內側的儲藏室,裝在樸素的容器裏貼着簡單的標籤紙。幾乎都是無色或乳白色,有液體也有固體;香味各不相同,但大部分皆是微苦的植物香氣。

我撥開植物叢,往源叔所指的方向走去。地面很柔軟,我蹲在茂盛叢生的薄荷旁,摘下充滿彈性的嫩葉,清涼感與若有似無的甜香味飄了上來。我還採了檸檬香蜂草,向源叔道謝後回到廚房。

我覺得好像是第一次從正面看着新城的臉,深邃的雙眼皮加上淺褐色的肌膚,以及不修邊幅的濃密鬍鬚。他試探似地看着我。

「還留有草莓的酸味呢。」

丟下這句話,他用鼻子哼了哼,「今天是薄荷啊。」朔少爺會在早餐中使用菜園的香草,看來這是在我來之前就有的習慣。

「胡椒薄荷和綠薄荷有什麼不同?」

朔少爺絲毫不在意,慢慢地點了點頭,白煮蛋的頂端消失在朔少爺的口中。薄脣。渺無聲息喫飯的樣子讓我想起哥哥。不,我幾乎沒看過他喫飯的樣子,我看到的只有放在走廊上的空餐盤,容貌也全無相像之處,但只要看着朔少爺,有時候哥哥的身影就會掠過我的腦海。

「用綠薄荷是對的嗎?」

「早安,小姑娘。今天要什麼?」

「我說的是『隨便怎麼叫我都可以』。」

朔少爺站起身,拿起包裹,「委託的東西做好了。」說完就離開了房間,柔和的腳步聲一階一階拾級而上。朔少爺的工作室和寢室在二樓,我還沒有去過。

腦中閃現牽着的小手以及手汗溼的觸感。「不過,那是很久以前了,應該是我還非常小的時候。」我補充。爲什麼突然想起來,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爲什麼?」

接着,他浮現出微笑,「來得正好呢。」

「香味會直接傳送到大腦的海馬迴,被永遠記憶下來。」

穿過樹叢,迅速橫越高級住宅區,進入森林中,遲鈍的振翅聲掠過耳邊。

「暫時靜置讓香氣更融合。」他一手拿着玻璃杯,然後在牛奶鍋上蓋上蓋子,「這叫做浸泡入味。」

我問道,朔少爺在吞下口中食物後纔回應。

「那四點就拜託你囉,是位美麗的未亡人,敬請期待。」

「對,沒錯。這就是薄荷醇,用於清涼醒腦、止癢或止咳。即使都是薄荷也不一樣對吧。」

朔少爺喫到一半的吐司已經被新城咬在嘴裏了,這也是原因之一,總覺得我還是迴避一下會比較好。

他這麼一說,讓我知道了有些味道可以在腦海中想像,有些味道則不能。

「因爲我不是很明白戀愛的感覺之類的。」

「這個嘛,是指在妳所認知的世界終結之前,吧?就這層意義來說,每個人都擁有永遠,但卻很難察覺,直到再次遇見等同於記憶抽屜的香氣爲止。」

不知爲何朔少爺帶點寂寞地笑了,「妳不想遇見這個香氣嗎?」他從沙發上起身。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我也不是很明白,因爲就算知道有那樣的過去,也無法連結到現在。」

「似乎是這樣呢。」

朔少爺橫越房間,收起摺疊梯,「我拿去還給源叔。」然後往門口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中咀嚼着「永遠」這個詞。

蓋緊蠟膏的蓋子,讓屋內的空氣流通,過幾天之後,我又會失去這股香味了吧?記憶會再次被收進深處。但是朔少爺不一樣,他必定能夠隨心所欲地開啓記憶抽屜,並鉅細靡遺地看着這些記憶。正因如此,他纔會明白永遠。

午餐是香草沙拉,以及用源叔在後山採摘的野菇所製作的燉飯,我們邀請源叔,三人一起用餐。本以爲源叔會比較喜歡和食,沒想到他以熟練的動作使用叉子。用餐期間,他們兩人一直在談論園子裏的植物。

下午我都在幫忙源叔那邊的工作,如新城預測的一樣沒有下雨。

「朔少爺的身體反應比電視的天氣預報還準。」源叔這麼說。

四點整門鈴響了,我小心走過剛打好蠟的走廊,不讓自己滑倒,然後打開玄關門。

聽說是未亡人,因此我預設是位有年紀的女士,不過站在玄關的是一位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漂亮女性。她穿着淡藍色的無袖洋裝,肩上披着薄外套;仔細燙卷的頭髮,加上經過計算不會太過華麗的妝容;指甲也由專業人士修整過,這些都一目瞭然。她微幅鞠了個躬,以甜美細微的聲音說:「我是藤崎。」

「恭候大駕。」我只這麼回應,接着帶她到我接受面試的會客室。她雙膝併攏坐在沙發上之後,會客室內呈現出一種不知是老牌飯店的休息區還是茶藝沙龍的風貌。

我端上紅茶正想離開時,朔少爺輕輕舉起一隻手,這是他希望我留下的暗號。我將托盤夾在身側,腳跟併攏站在牆邊,可以清楚看見該名女性從小腿到腳踝的曲線,是很平滑的肌膚。

「我是小川。」朔少爺以眼神打招呼,自稱藤崎的女性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從新城先生那裏聽過您的事蹟。」

「您是高級訂製調香的調香師對吧?聽說還幫名媛們製作香水。」

她眼中閃爍着光輝,同時列舉出全球知名的音樂家名號。朔少爺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微笑着。

「還有,我聽說您可以調製任何香味。」

「只要不拘泥於芳香原料的種類,就可以。」

「您的意思是?」

藤崎小姐露出擔憂的表情。

那是尖銳的嗓音。原來新城是徵信社的人嗎?這讓人莫名地可以信服。我安靜撤下茶具。

「謊話真臭。」

他說接下來要直接外出,不需要換衣服。「請問……要去哪裏……」我這麼問,他簡短回道:「跟監,有女性在場比較不顯眼。」並輕輕笑了。

他推開我,打開後門的門,蹲在紗窗前點燃香菸。白色的煙霧緩緩流動,雨聲嘩啦嘩啦地充斥着廚房。

「妳有指定部位嗎?」朔少爺忽然問。

「我很迫切地需要。」她看向我,是一張經過化妝精雕細琢的美麗臉龐,看起來像人造的睫毛濃密地圍繞着大眼睛,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鏡產生反光,看不清楚朔少爺的表情,他的語調就像閱讀說明書一般平坦。

兩人快步往前走,出了驗票閘門後,朔少爺立刻停在牆壁前,他拿下口罩。「這裏可以嗎?」新城皺起了眉頭。

「那個女的散發出說謊的臭味,而且帶來的衣服所使用的洗衣精和柔軟精味道和她用的不同。還有,西裝的下襬和袖口聽說有幼兒的體味,但藤崎又說他們沒有孩子。」

我每天一點一點地打亮傢俱,同時思考她爲什麼需要他的體味。是爲了活在幸福的過去中嗎?還是說在她的心中,他真的已經死了?她那帶着稚嫩又楚楚可憐的舉止,就是活在自己創造的童話中的樣貌嗎?我很在意,在我眼中看到的她和朔少爺鼻子聞到的她,在精神方面究竟差了多少?

我有些藤崎小姐的事想問,不過朔少爺話很少,所以我只是安靜地陪他喝熱開水。不管我怎麼忍耐,還是不禁打哈欠,就在喝完熱開水時,外面傳來喇叭聲。

「洗過的也沒關係,請妳寄他常穿的襪子過來,因爲腳的汗腺會分泌出各式各樣的物質。還有擦過臉的毛巾和枕頭套,可能還留有毛根和皮脂的氣味。」

說話間不時帶着哽咽,眼睛水潤,似乎隨時會哭出來。爲親近之人的死雙肩顫動的哀傷模樣實在太過悲痛清高,看着就讓我覺得呼吸困難。

「我現在要再去多調查一些。」新城移開目光,搔了搔頭。

「該不會剛纔的男性也是靠味道找到的?」

「人的……嗯,身體的氣味之類的,做得出來嗎?」

所以,爲了完全避開麻煩,他一五一十地招了。

她以甜美的聲音乞求般地重複着「拜託妳」,就算我想抽回手臂,她還是伸出指甲抓着我,那是鑲着小顆珍珠又硬又可怕的指甲。我搖着頭:「我想沒辦法。」也說了好幾次:「我無能爲力。」但她完全聽不進去,她帶着笑容,雙手抓着我的手臂,拖着我往洋樓前進。樹上傳來鳥兒飛離的聲音,是因爲我們散發出自然界的生物會害怕的氣味嗎?

「啊……有。」藤崎小姐似乎被震懾住了,她遞出紙袋,可以窺見紙袋中,裝在透明塑膠袋裏的衣物。

「聽說那男的家人已經知道了,分手時藤崎瘋狂了起來,不但纏着他還不斷騷擾他,兩人差點鬧上法院,不過藤崎的老家用錢幫她擺平了。只是也許在那個女人心中,她認爲兩人還在交往。」

「妳帶了哪些妳先生穿戴過的物品來呢?」

這句話的意思是因爲我是女人嗎?我在她的注視下,回想我是否有迫切渴求過誰的記憶,但卻找不到這樣的東西,我總是在自己迫切需求之前就先放棄了。

我按照朔少爺的指示,用完早餐後才前往洋樓。這天比平常早了三個小時,起牀時天還是昏暗的。

朔少爺紋絲不動,不過可以感覺到他高度集中。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體內快速運作,就像高性能的電腦一樣。

「妳!」她抓着我的手臂,「妳是那間屋子裏的人吧?沒錯吧?」

我並不怕她,相反地,能夠那麼執着於某件事讓我覺得非常耀眼。

隔天是個雨天。

「裏面有襪子嗎?」

「原來如此。」朔少爺低聲道,「對於妳想保持單調狀態的態度,我很有共鳴。」

「妳今天可以回去了,他大概要暫時休息一下。」

我們在雨中小跑步搭上新城的車,我坐在後座,朔少爺則坐在副駕駛座。車子開下坡道濺起水花,開上了高速公路,我們正前往東京都心。

「他就是那位女性的亡夫。」

我送她到玄關,藤崎小姐不安地偷看着我的臉,我刻意不讓視線和她交會。我對朔少爺的事沒有了解到能夠回答他人的問題,再加上雖然理解她的震撼,但以我的身份可不能隨便表示同感。

今天的新城沒有爲此嘲笑一番。

藤崎小姐看向朔少爺的眼神明顯變了,夾雜着露骨的異樣感與嫌惡。這也難怪。不自然的沉默在會客室中飄蕩,從窗戶的縫隙間傳來園子裏小鳥們不合時宜的響亮鳴叫聲。

手腕比我還要纖細,力氣卻很大。

然而,我的情緒還是沒有波動,沒有悲傷也沒有後悔之情湧現,只存「沒有」這個詞刺在我的胸口上。

「我先生在兩年前過世了,可是我始終無法忘掉他……不,是我不想忘了他。我們沒有孩子,常有人勸我開始新的人生,但這樣好像是消除他的存在一樣,我總是不願意。我非常愛他,雖然他比我年長,不過很愛撒嬌,是個很可愛的人……但是,明明這麼愛他,我最近卻開始想不起他的味道,這樣漸漸失去他讓我很痛苦。」

廣播播報出某個聽過的站名,朔少爺率先下車,我在人潮推擠中跟着下車,然後發現這是昨天藤崎小姐說過的站名,是她先生通勤時出入的商業區車站。

「這是先生遇到意外前一天穿的貼身衣物和工作用的西裝。」

「你身體不舒服嗎?」

「地底的氣味反而不會流動。」

「我來做蛋包飯吧?」

開始可以看見道路另一端聳立的灰色建築物羣,朔少爺戴上口罩。車子下了高速公路,穿梭在擁擠的建築物間,駛進立體停車場。

接着朔少爺開始一一提問她老公過去使用的造型劑、刮鬍泡、飲食習慣、慢性病、出生地、職業、通勤時間及交通工具、興趣,甚至是性行爲的頻率。他攤開筆記本不斷動筆,連細節都具體地記錄下來,簡直像警方問案一樣,接二連三的問題讓藤崎小姐無暇沉浸於傷感中,她只是以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不停回答問題。

藤崎小姐再次露出笑容,她以藏不住的喜悅表情喝了一口紅茶。

「什麼?」藤崎小姐瞪大了眼睛。朔少爺從胸前口袋拿出銀框眼鏡,迅速戴上。

這麼說完,他以乾啞的聲音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看來他也不是一無是處。

「不過呢,鼻子很靈就代表氣味的資訊量比其他人還要更多,這麼龐大的數量,需要體力以及集中力進行處理。那座車站有多少人經過?這個季節氣味本來就很容易飄散了,還要集中精神在人來人往的每一個人身上,簡直就像投身於資訊的波濤中。不過呢,我是無法理解啦,也無法想像。」

「他跟你坦白了這些嗎?」

藤崎小姐立刻就寄來了襪子、毛巾和枕頭套,我則將那些連同一開始暫放的衣服打包,附上道歉信一起寄回去,朔少爺說不能接下這件委託案。

「我被那個叫藤崎的女人擺了一道,那個男的如妳所見根本沒死,而且也不是藤崎的先生,是有家室的前外遇對象。」

「爲什麼老師知道她在說謊呢?」

最後他丟下一句話:「沒有人能懂這種感受,所以就讓他去吧。」然後抬頭看我。或許是因爲他縮着身子,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安。

回到洋樓後,朔少爺立刻走上二樓。我想要泡個茶而走進廚房時,新城正在看着冰箱裏頭。

「爲什麼妳要稱呼我爲老師呢?」

「拜託妳和我一起求情,我說什麼都需要他的味道。那個姓小川的人做得出來對吧?吶,拜託妳,我什麼都願意做。」

新城調查後證實,那名男性並沒有說謊,他已經完全沒有意願和藤崎小姐見面了,也決定過去的事就當作沒有發生。對他來說,藤崎小姐只是一個讓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燙手山芋。

「一香小姐,」朔少爺突然說,新城瞬間中斷話題。

「我明白了。」朔少爺闔上筆記本,「這些衣服暫時留在這裏,之後再和妳聯絡。」

「信不信隨便妳,不過謊言似乎有一種討厭的臭味。」

他難得沒有交代我買任何東西,話是這麼說,這個時間大概也只有便利商店開着。我拖着因睡意和溼氣而沉重的身體抵達洋樓後,朔少爺已經在廚房了,他將鐵壺放在藍色火焰上煮熱開水。在微涼的日子和朔少爺沒有食慾時,他經常託我煮熱開水。

一開始覺得有煙臭味的車內,過了三十分鐘後也就習慣了,對氣味敏感的朔少爺卻不曾說過新城的煙味一句,這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不僅如此,今天兩人間還有凝滯的沉默隔閡,感覺很糟。新城偶爾會開窗抽菸,手機好幾次鈴聲大作,他卻不接。「小姐,妳說妳幾歲?」他看着後照鏡對我說話。「我叫若宮。」我這麼回答。「啊~若宮妳啊……」他不帶稱謂地叫我,雖然我在心中也都只叫他新城就是了。

我抬頭看朔少爺,他已經戴上了口罩,閉上眼睛仰頭朝着地底低矮的天花板,包覆在一塵不染潔白襯衫中的身影看起來莫名地令人心痛。

新城轉過身,正打算從廚房後門離開。「請等一下。」我喊住他。

「妳是指體味嗎?」

「那麼,什麼味道都能製作囉?」

「妳可別嚇到,他就像只警犬。」

他難得輕輕地關上冰箱門。

有道黑影站到了男性身旁,沒想到是新城。好快。該男子本想無視,於是新城擋到了他前方,讓男子看手機的畫面並且說了一些話。男子繃緊了臉,眼神看了看四周,手繞到新城背後往角落移動。

「他去沖澡了,衝去沾附在全身上下的味道。他要求妳剪短頭髮也是因爲頭髮很容易沾染氣味,不過妳又不適合剃光頭,總之,那是他的極限了。」

新城彎起嘴角笑了。

他以一副受不了的態度繼續說道。

「有了。」

客戶之中有不少看起來情緒不穩定的女性,這種時候爲了不讓朔少爺與對方單獨相處,我也會陪同出席會客。她隱約帶有些許孩子氣,似乎是容易隨波逐流的個性,看起來是一般人會評價爲可愛類型的女性。我尋求朔少爺的意思,但並沒有收到可以離開的暗號。

「不愧是大公司。」

與其說是喫驚,我更像是一時之間難以置信。然而,我確實是用自己的雙眼看見了,朔少爺毫不猶豫地就找出那位男性。

「請問,」藤崎小姐斂下眼瞼囁嚅道。

「靠味道。」新城指着我的鼻子。

「頭皮、後頸、下巴、身側、陰部、手掌,妳想要哪個部位的味道?還是說是留在寢具上的綜合氣味?」

「公司似乎和車站共構。」

「……沒有,這個太……」

朔少爺的眼神有了焦距,他吐出長長一口氣,戴上銀框眼鏡。眼神的前方是一位體格良好的男性,看起來大概接近五十歲,他忙碌地向超前他的上班族點頭致歉,同時以悠閒的步調走出驗票閘門。

回到會客室之後,朔少爺正在打電話。

「我先離席了。」朔少爺站起身,藤崎小姐被動地跟着站起來,以虛浮的腳步向前走幾步,到了門前像是突然想起般低下頭,「拜託您了。」

他伸手將早就冷掉的茶杯移到嘴邊,這是暗號。「老師,時間差不多了。」我低聲向他說道。

朔少爺沒有絲毫猶豫地反問,藤崎小姐以不好意思的聲音點頭,「對。」她迅速地瞄了我一眼。

回程的車上,朔少爺在後座一直把自己縮成一團,我沒辦法問清楚。

朔少爺盯着被雨滴敲打的車窗看,我花了點時間搜尋語句,本來想回答「因爲方便」,最後卻答了:「因爲對我來說,老師這個詞不帶色彩。」雖然我對朔少爺低沉的嗓音帶有藏青色的畫面,但我在呼喚他時不想要夾帶任何情感。

「那就明天見。」

從那裏步行幾分鐘搭乘地下鐵,朔少爺從下車後就不發一語,帶着灰色的眼神始終迷離,夾在我和新城中間隨着交通顛峯時間的電車搖晃。他突然挺直腰桿,拉着我的揹包移動到隔壁車廂,無論何時,朔少爺都絕對不會碰到我的身體。他在追過來的新城耳邊悄聲說道:「有個正在發情的男人。」新城微微聳了聳肩,帶着歉意說:「讓你多費心思了。」「這部分我會討回來。」朔少爺用眼神笑了笑,感覺他們總算恢復了平常的氣氛。

掛斷電話後,朔少爺起身將房間裏的窗戶大大敞開,他雙手撐在窗框上,嘆了口氣。

那是在我爲了買郵票而去郵局的回程路上,走出森林不久,我看見門前停了一輛計程車,淡粉色的裙襬搖曳,彷彿春天花朵般的女性走出來。我馬上就知道那是藤崎小姐,她看到我之後跑了過來。

「天然芳香原料大約只有六百種,而且價格高昂,其中許多是難以入手的珍品,近年來還有過敏源的問題。不過合成芳香原料目前有三千種以上,只要利用最先進的分析儀器,理論上無論什麼氣味都有可能重現。」

朔少爺依然以機械性的語調繼續說道。

「有幾種懲罰方式。新城,你既然對外宣稱是徵信社,就應該作好覈實調查再帶委託者過來。」

藤崎小姐讓我想到甜美又楚楚可憐的花,很難將她與外遇這個詞連在一起。

「空腹會讓鼻子更敏感。」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妳一定可以理解。」

說完,朔少爺一動也不動,他微閉上眼,將臉轉向驗票閘門的方向。閘門一個接一個地吐出來的人全是身穿西裝的上班族,讓穿着不同個人服的我們三人明顯突出,不過也沒有人想往這裏多看一眼,他們只是盯着腳尖沉默地走向職場。

「對不起。」

我有口無心地道歉,我相信她的心願是無法實現的。我也是個騙子。

「爲什麼要道歉?」

她笑了,潔白光亮的小巧牙齒們整齊排列,她一邊笑着,指甲卻不斷掐入我的手臂。好痛,無論是物理上或精神上,我一抵抗,就清楚明白那股痛楚。身體的力氣就要剝離時,視線飄過了一個白色的物體。

「請放開她。」

朔少爺站在面前,直接穿着工作室專用的室內鞋,不知是否爲心理作用,他似乎鐵青着一張臉。

「小川先生!」

藤崎小姐轉過身朝朔少爺撲去,朔少爺輕巧地抽開身,她的手臂徒勞地劃過空中。

「拜託你!請你幫忙!拜託你!」

她尖聲高喊着。

「我什麼都願意做!多少錢我都付!請幫我製作那個人的味道!拜託你!」

她就像年幼的孩子耍賴要玩具一樣,不斷喊着。

「藤崎小姐。」朔少爺以平穩的聲音蓋過她。

「我不能接受妳的委託,妳破壞了約定,就算是對女性沒轍的新城多少有些放水,但這一點他應該有確實告訴妳,那就是『不能說謊』。如果妳一開始能老實說清楚就好了,這樣的話無論什麼樣的慾望我都會接受,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這樣的話我說,我全都說!老老實實地!沒錯,我想要那個人,但我也知道我得不到他,所以至少有他的味道的話……只要有他肌膚的味道,我就可以活下去。即使他並不在我身邊,只要能得到他的味道,我就不會再纏着他不放,我保證。我也想要重新來過呀!但我也想要不會消失的回憶,因爲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給我。我想要可以長久珍惜,只屬於我的、那個人曾經存在過的證明。只屬於我的……」

朔少爺以沒有溫度的聲音向髮絲凌亂、大聲喊叫的她說道:

「我不建議妳這麼做。」

「但我只有這個辦法了,要壓抑自己只有這個辦法……」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朔少爺嘆了口氣,他張開手掌,掌心裏有個透明小巧的玻璃瓶。

「請拿去吧,如果這樣真的能夠斬斷妳的情絲。」

朔少爺的話再次在我腦中響起。冰塊融化,又發出了虛無縹緲的聲音,我的後背感受到沉潛在安穩日常深處的敏銳寒意。

感覺嫋嫋飄出甜膩而沉重的香味。

「嫌犯藤崎美咲」後方以括號標註了三十五這個數字,我在過了幾秒之後才意會到這代表她的年紀,她看起來年輕太多了。嫌犯藤崎美咲涉嫌埋伏前交往對象的已婚男性,並持水果刀殺人。男性被水果刀刺傷,幸好傷口只需約一個月即可痊癒,嫌犯藤崎美咲則被路人壓制。報紙上寫着她表示想要一起去死。

冰塊與冰塊摩擦發出清澈的聲響,朔少爺在玻璃杯中倒水,接着喝掉了半杯。

某天早晨,捲成筒狀的報紙突出於郵箱一角,日期顯示這是昨天的報紙,這種隨便的置物方式讓我知道是新城放的。放了一晚的體育報已經溼透,沉重非常,還有些微膨脹。

就像讓餓着肚子的孩子聞烤蛋糕的味道一樣,如果蛋糕就在眼前會怎麼做?沒有決心的話,是不可能忍得住的。

雖然平靜,但卻是堅毅的嗓音。

我停下腳步,朔少爺完全不看我,獨自喃喃道:

不,我想,也許朔少爺想知道自己製作的香氣帶來的反應與結果。這麼做,才真的是兒童般的天真無邪。

「爲什麼?」我脫口而出,「她又說謊了嗎?」

上面的照片我有印象,「爲情鋌而走險」、「犯案」、「殺人未遂」、「外遇的窮途末路」等文字跳進我眼中。刊登在一連串肅殺語句旁邊的是藤崎小姐的照片,她挽着一名男性的手,一臉幸福地笑着,男性的臉沒有被拍出來。

我愕然地立在原地。「只屬於我的……」她說這句話時甜美的嗓音還回蕩在我耳中,也記得她抱着小瓶子頹然在地,像被摘離枝頭的花一樣的身影。難道朔少爺那時已經知道她的下場嗎?

「走吧。」朔少爺說。在雲層覆蓋的陰天下,筆直朝洋樓走去。

我端了水瓶和玻璃杯到桌上,眼光迅速瞄過。

朔少爺不再提起她,我也沒有問。淺灰色的雨滴滴答答地下,只有園子裏的植物們安靜地閃耀着光芒。

我回頭看了一次,她如同被擊落的小鳥,只是蜷縮在地上。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既然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什麼要幫她製作那名男性的氣味?而新城又爲什麼要刻意拿報紙過來?不必告知這件事其實也沒關係呀。

朔少爺淡淡地說着這些,然後低聲喃喃道:「所以我才說不建議這麼做。」他忽地仰起臉走出房間。

藤崎小姐飛快地奪走玻璃瓶,拔開瓶栓,將端正的鼻尖湊上去。啊~她喟嘆出輕輕的一口氣,將小瓶子抱在胸前,跌坐在泥濘的地上。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過了幾天,藤崎小姐不曾再來訪,來回於準備餐食和打掃的平穩日常持續下去。

「味道會越聞越想念,鮮明強烈的記憶會使人發狂,她並沒有保守祕密的決心。」

我將它和包裹一同放在桌上,準備早餐時,朔少爺從樓上下來,用指尖捏着翻閱。翻了幾頁之後他停下手,然後指尖離開報紙。

「那,爲什麼……」

看向窗外,細雨中,撐着傘的朔少爺佇立在盎然綠意旁,梔子花的潔白花朵不知世事地在水滴沾濡的園子中綻放。

「不,那時候她並沒有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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