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Woody Note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千早茜 · 1.2萬 字

不去洋樓的日子我總是很晚起。
只要起得越晚,早上就會越沉重。從窗簾細縫間照進來的陽光越來越刺眼,越來越熾熱,也一點一滴侵蝕進從頭包覆到腳的薄毯中。近中午的時候我終於放棄,拖着輕微脫水的疲憊身軀從被裏爬出來。
這時候,我想起了哥哥房內的昏暗。
唯一的一扇窗上貼着厚紙板,拉上兩道遮光窗簾,毫不容許任何一絲光線入侵,他的房間總是像深海一般,電腦熒幕散發出的藍色光芒讓人想到陰沉的深海魚,好幾年沒有流通的空氣凝滯不動。有時候,房門會無聲無息地打開,從不知道能不能容納一顆頭寬度的縫隙中倏地伸出白皙的手,抓走媽媽放在走道上的水和食物,看到這一幕,讓我覺得像是被幽暗的洪水吞噬般呼吸困難,我總是別過臉去。
待在緊緊拉上窗簾的房間內,不和任何人說話,感覺就像緩慢地死去一樣。哥哥有過這樣的感受嗎?還是說,他正是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希望、等待,然後厭倦了等待,於是親手——
思緒總是止步於此,因爲我不明白。即使無法再出去工作,窩在公寓的房間裏,過着只是喫和睡的生活超過半年,我還是什麼也看不見。記憶中那個陰暗凝滯的房間依然拒絕着我,簡直就像自作主張地認定我是屬於光明這一側的生物一樣。
我以浮腫的雙腳往窗邊走去,拉開窗簾,強烈的日光瞬間爬滿眼底和整個房間,與姿勢性暈眩※相像的感覺讓我頭昏眼花。
注:症狀特徵爲持續幾秒鐘的暈眩,和頭部姿勢的改變有關,像是彎腰、後仰、躺下,起牀、翻身及突然轉頭等動作皆有可能會引起昡暈。
我靠着窗框,白色的視野逐漸恢復色彩。即使只是稍現委靡姿態,房東太太也會毫不留情地剪掉花朵,因此爬藤玫瑰綠籬現在只剩葉片及藤蔓。那些綠也在陽光照射下變得乾燥,看起來發黑。外面似乎很熱。
我在簡易廚房中燒熱水,沖泡花草茶,這是朔少爺以德國洋甘菊爲主調配給我的茶。他總是在我休假前一天交給我,一邊說着:「這幾天儘量避免喝冷飲。」
注入沸騰的熱水三分鐘後,透明的茶壺噗嚕噗嚕地變成淺黃綠色。一開始我完全喝不出味道,喝了一陣子之後開始能夠辨認出香氣,德國洋甘菊像青蘋果般清爽的甜味、柑橘和生薑些微的香味,最後是如針葉樹細長的綠貫穿鼻腔,就像朔少爺製作的香水一樣有着多層次變化。只要吸着霧氣,就會自然而然發出長長的嘆息。
下腹一陣鈍痛,我走到廁所去,白色的馬桶裏飄散着黑褐色的血。
我已經不覺得驚訝了。啊,果然如此,我心想。
這幾年我的生理期一直不準時,但只要朔少爺提議我休假的隔天,月經一定會來潮。在手腳還沒浮腫、身體還不疲累、倦意還沒席捲而來之前,朔少爺已經聞出了我身體的變化。我坐在馬桶上將手臂靠近鼻尖,但以我的嗅覺能力連睡覺時散出的汗味都聞不出來。
不知道朔少爺是體諒我的身體狀況所以讓我休假,還是因爲他討厭經血的味道。不過我也沒想弄清楚就是了。
走出悶熱的廁所後,手機畫面出現幾則通知,大部分都是皋月傳來的訊息,皋月今天似乎也休假。一則「未接來電」通知被淹沒在「妳今天也休假的話一起出去玩吧」的歡樂成串文字中。
是媽媽打來的。下腹的鈍痛瞬間增加好幾倍。
我飲盡還熱着的花草茶,回訊給皋月,一邊伸手拿取裝飾在矮几上的全新草帽,我很喜歡上面寬幅的焦糖咖啡色蝴蝶結。雖然生理期滿疲憊的,不過至少今天還可以動。
我決定晚上再回媽媽電話,拿着草帽站起身。
皋月指定的碰面地點是位於街上十字路口一隅的藥妝店,露出大片肌膚的男孩與女孩大聲笑鬧着從面前走過。年輕人們不顧慮周遭的嬉戲動作,讓我身體不斷往後退,直至手腕撞到被車輛廢氣蒙上一層灰的玻璃才終於意識到,人之所以這麼多是因爲暑假的關係。
「自己泡,我不是很喜歡咖啡。」
「你果然聞得出來,對不起。」
「真的嗎?我的皮膚變得很光滑喔。」她讓我摸了摸,指尖滑過如同去殼的水煮蛋般的肌膚,冰冰涼涼的。
幾分鐘後,她端着倒了紅色飲料的玻璃杯回來,說這是紅石榴醋加氣泡水。醋和碳酸讓我有點嗆到,我趁着冰塊融化讓飲料變冰之前迅速喝下。
那好像也很好喝,皋月說。「有沒有變美是一回事,把錢花在自己身上很滿足呢。」她輕聲說道。
新城看到我之後一隻手揮了揮,「一香小妹,幫我泡杯咖啡,這傢伙都不幫我泡。」
皋月的叫喚讓我的意識回到現實,街上不論是空氣的氣味或景物的色彩感覺都雜亂喧囂,令我感到洋樓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對了,店員請我喝梅子沙瓦,說是可以預防夏天的倦怠感。現在好像沒在賣梅子了,應該是之前醃好的。」
按照網路地圖,我們抵達的地方是大樓中的一間房間,比預期中更年長的女性穿着荷葉邊圍裙出來迎接我們。室內散發出鮮甜的氣味,到處裝飾着水果和堅果的裱框海報,抱枕和筆等小東西也都是水果圖案,繁複的色彩讓眼睛漸漸酸澀。
在蟬鳴聲的圍繞下,我走上通往洋樓的坡道,途中幾次脫下草帽讓悶熱的頭髮吹吹風。但只有這樣仍止不住汗,我決定放棄,再次往前走。
「欸欸,一香。」
而奧莉莎小姐破壞了這條規定,大約一個月前起,開始有年輕女性頻繁地來到洋樓,每位都五官端正,身材標緻,還有曾在電視或雜誌上看過的人。她們都異口同聲地要求:「請給我您幫奧莉莎製作的可以變美的香水。」當然朔少爺一概不回應,但他心情大壞,一星期前將玄關的門鈴給拆了。
「我和朋友去了使用有機水果的美容沙龍,聽說是無花果。」
「停!別再說了!我是贏不了誘惑的!」
「好不容易弄得清清爽爽,這下又要滿臉黏膩了啦!」皋月哀號着。
「我沒有特別去哪裏。」這麼回答後,男子不知爲何露出滿面笑容。「這麼年輕,沒有什麼興趣嗎?」他這麼說着,抓了抓從短褲中露出的滿是腿毛的腳。森林中雖然很涼爽,但近來有很多黑斑蚊,我也想早點離開。
檸檬圖案的簾子被掀開,只畫了眉毛的皋月走過來,臉上閃閃發光。「我還做了肩脖鎖骨按摩。」她心情很好。
朔少爺在餐桌旁喝着紅茶,新城也在,「不覺得這個茶有草味嗎?」他這麼說時表情皺了起來。廚房放着剛開封的大吉嶺春茶。
「好像有一陣子沒看到妳了。」
也因此業者或物流人員必須在大熱天之下扯着嗓子大喊「你好~」、「有人在嗎?」雖然平常的朔少爺可以透過氣味立刻察覺到有訪客,但當他在調香時就會拒其他事物於千里之外,據說他心情不好的話注意力就容易渙散。
她的直覺不只是有點敏銳而已,要是說生理期來時就會放假,感覺事情會變得很複雜。「老闆要去出差所以才這麼臨時。」我說謊了。對方不是朔少爺,不可能被發現,但我卻很緊張,說謊必定對身體健康有壞處。
「那個,不好意思,我差不多……」我微微低了低頭。「工作要加油喔。」他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從POLO衫敞開的衣領間可以看到胸毛。
「啊,奧莉莎。」
「帶着狗散步的人和我打招呼,我猜是下面住宅區的住戶。」
「沒有耶。」我回答。只要老實回覆,句子就會越來越短,和像我這樣的人聊天應該不怎麼有趣,但該男子只要碰到面就會和我打招呼。
「不,不用道歉。只是生理期期間會比較敏感,儘量避開用不慣的東西比較好。這是葉片的味道?」
朔少爺低頭往下看,「妳買到早上剛處理好的肉呢。」他看着我掛在手上的購物袋邊說,和剛纔的紅毛狗一樣。「嗯,是呀。」我忍不住笑了。
「嗯,比起喫我更想變漂亮!」皋月握拳,抬頭看着奧莉莎小姐的海報。
「一香小姐,妳剛纔和誰見面了嗎?」
最後,我選擇了腳底按摩,用據說是將堅果打碎後製作的去角質霜搓掉腳跟的角質,再以萃取水果精華調製的保養油按摩。杏子、桃子、葡萄柚、覆盆子、百香果……水果的色澤確實是充滿活力,我選擇了香氣感覺最不濃烈的無花果。
走進六天不見的洋樓後,我意識到這裏有着清涼的香氣,空氣彷彿受到淨化般,夾雜着微苦的爽利氣味。不過,這個味道會隨着時間而習慣,然後從意識中消失。美容沙龍的按摩油甜香味遲遲沒有散去,我這時才明白好的香味是不會陰魂不散的。
她像被什麼人拉過去一樣,往脣膏海報靠近。
按摩很舒服,我坐在可以伸直腳的單人沙發座上忍不住睡着了,等我醒來時,對方連手也開始按摩,「這是額外服務。」手指與手指間被輕柔按捏,我想着,爲什麼朔少爺不願觸碰他人呢?他也有幫我製作身體乳液和化妝水,卻從不曾確認過我的皮膚狀態。
「不去甜點喫到飽了嗎?」
我倉皇逃入藥妝店中,化妝品、芳香劑、清潔劑等人工香味隨着空調的冷氣一起向我吹來。汗水消退,身體表面一瞬間就冷卻了下來。
學生時代我並不喜歡暑假,不只是暑假,也不喜歡寒假和多日連假。對除了學校之外無處可去的我來說,假日是必須待在家裏、沉重苦悶的日子。
但其實不是。我是對嫌棄血親臭味的自己感到羞恥,所以只要像這樣聞到相似的臭味,我總會因起伏的情緒和羞恥感而全身蜷曲。
平日克己自律的皋月露出了小女孩的表情,英氣凜然又漂亮,同時也有嬌豔女人味的奧莉莎是她的理想。原本是雜誌模特兒,在知名電影導演發掘出演技潛力並獲獎之後,就開始演員事業,最近也在接演舞臺劇。皋月描述着。
我顫抖了一下,會被朔少爺聞出來,不過休假還有四天。皋月毫不拖泥帶水地拒絕了各種推銷,結完帳後走出店外。搭乘電梯到一樓時天色已經昏暗,不知是否下過雷陣雨,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頂着一張素顏能去哪裏?」
「那不是無花果喔。」
我們隨意閒晃邊聊着美容工作室的話題。
女店員說自己平常會喫水果餐,我很在意她頭上爲數不少的白髮,是因爲無法使用水果染髮,所以放着不管嗎?我內心這麼想,卻問不出口。當我看著有如冰果室菜單一樣鮮豔的課程一覽表時,「哎呀,妳的氣色不太好呢,用點紅色的水果增添活力吧。」女性這麼說。本想告訴她是因爲生理期的關係,不過她已經起身消失在某個地方,錯過了回應的時機。
漫步在明亮整齊的店內思考着朔少爺的事,腦海中慢慢地染成一片深濃的藏青色。
「好啊。」我笑着,瞬間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想要成爲朔少爺的客戶必須遵守幾項規定,其中之一就是不得向旁人提到「la senteur secrète」。不管是洋樓的位置,或是調香師朔少爺的事,都不能和他人談論。如果有想求香的人,必須透過新城聯絡。相對地,我們也有保密義務,「客戶和我們是藉由祕密牽起的關係。」朔少爺說。
「名字呢?」
確實是位美女,身材也非常好,不過她同時也是朔少爺最近不開心的元兇。
我轉身背向蹲在地面的男人,卻剛好吸了一鼻子行經身邊的上班族汗臭。汗溼又風乾的T恤、帶着酸味的體臭、頭皮的油味……順着不流通的空氣,我在擦肩而過的男性人羣中,找到了不願回想起的哥哥的片段畫面。
「還有,妳用了市售的保養油?」
男子大步走進森林。我記得這裏已經是洋樓的私人土地了,如果是附近住宅區的居民應該都知道纔對。爲了不讓男子繼續深入,我在道路中央停下腳步,紅毛犬搖着蓬鬆的尾巴嗅聞我手上購物袋的味道,牠大概知道里面有生火腿和雞絞肉吧。
一開始對方先介紹她們使用的水果與堅果都是有機產品,她熱切地說明着不只是外敷,也建議食用水果餐,水果對消化系統很好,富含生命力,收成時也不需要扼殺生物。皋月問了幾個問題後,就選擇了使用新鮮水果的臉部美容,然後被帶往以簾子隔開的內部空間。
皋月不置可否地發出嗯哼的聲音,然後盯着我。突然,她那強悍的眼珠咻地動了起來。
身後傳來活力充沛的聲音,穿着薄荷綠保齡球衫的皋月笑着說:「熱死啦~」她總是很有精神。
「我休假了。」
「感覺好不容易做完的保養都要浪費了。啊~可是又好想喫肉!我是絕對沒辦法喫水果餐的。」
「不知道。」
她滿溢着想要變得更美一點的決心與興奮的表情,和前去找朔少爺的女性們重疊了,她們爲了追求美麗,紛紛踩着高跟鞋穿越森林。
往來行人的笑聲讓我全身僵硬,衣服被黏膩的汗水浸溼,這些汗和因暑熱而分泌的汗水不同。
「我們去喫肉吧,先從鹽烤牛舌進攻,然後是橫膈膜和五花肉,趁着剛烤好時放在白飯上……」
「別人泡的更好喝嘛。看到一香小妹的臉之後肚子好像餓了起來,太熱了,我想喫點異國料理。」
我聽着友人迴盪在黑暗中的笑聲,心想夏天的夜晚並不討人厭。
穿過高級住宅區,進入森林之後蟬鳴聲更加強烈,唧唧聲從頭頂傾注而下。我深深吸入帶着溼氣的土壤及植物的氣味,天氣變熱之後,森林裏的空氣便混合著如蜜般的香味。
——被永遠記憶下來。
每當衛生習慣不好的臭味從哥哥的房間空隙飄出來,我總會背過身假裝沒發現,彷彿露出嫌惡的表情會傷害到他的自尊心一樣。
「臉好像小了一點。」
來訪洋樓的的奧莉莎小姐和她們的表情完全不同。
男子非常會裝熟。「瑞蓮!」他突然大吼着罵了紅毛犬,似乎是因爲牠想要將頭伸進購物袋裏。
「只是睡太多了有點恍神。我們同時休假真是太好了。」
「我想沒報上名字就跑來接觸的人不需要理會。」
「我剛纔看網頁還有位子就預約了,妳覺得呢?」
「我前陣子在雜誌上看到的,妳可以陪我去嗎?」
這股臭味我有印象。
奧莉莎小姐會和朔少爺兩人單獨關在會客室中,完全沒有傳出一丁點聲響。這段時間,我會倒茶給她的經紀人,是位個子很高,看起來很認真、散發出教師氣質的男性。「很抱歉,她是個很害羞的人。」他也真的像盡責的教師般爲奧莉莎小姐的態度辯解。
朔少爺曾這麼說。這種永遠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真想記得其他不同的回憶,但是人的記憶大概是無從選擇的。這麼說來,對朔少爺而言,身在充滿汗臭的人羣中,和到處是人工香味的藥妝店,哪一個會讓他更有負擔呢?朔少爺優秀的嗅覺能力遠遠超出我的想像,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在皋月稱讚「草帽好可愛喔」之後,她看着我的臉問:「發生什麼事了?」沒有,我擠出笑容搖搖頭。皋月的直覺有點敏銳。
「一香,對不起!」
「早安。」突然背後傳來聲音,一名牽着毛色光滑的長毛紅毛犬、小腹稍微凸出、約五十多歲的男子走上斜坡。大概是因爲上下班時間和他早晚的遛狗時間差不多,我經常看到他。
我想起男子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的重量,還有他溫熱的氣息。「咦?變態?」朔少爺無視拉高音量的新城繼續說。
朔少爺直起身體,在椅子上坐正,這次目光朝向我的肩膀附近。
她讓我看手機,畫面上滿是各種類型的水果,本以爲是咖啡廳,沒想到是美容保養的網頁。「利用水果的天然能量變美麗」色彩繽紛的文字躍然於畫面。
「肚子餓了。」我這麼向皋月說,她一臉開心地轉過頭來。
「是呀,不過妳每次都很臨時才決定什麼時候排休吧?是不是老闆說了什麼?」
朔少爺穿着平日的寬鬆立領白襯衫,新城雖然把袖子捲起來,不過也穿着黑色的長袖襯衫,這兩人的穿着沒什麼季節變化。
嘰咿,一聲久未上油的機械聲,濃厚的尿臊味掠過鼻尖,有一種經過收汁濃縮的汗臭味。旁邊停下一臺到處綁着捲成團的毯子和鼓脹垃圾袋的腳踏車,車旁有個男人,身穿沾染得烏黑且過大的衣服蹲在路邊,打結的頭髮和鬍鬚遮住了臉幾乎看不見;從鬆垮的衣領隱約可以瞧見如柴的鎖骨,身上有股長時間不曾洗澡的臭味。
朔少爺難得地皺起眉頭像在探索什麼,味道應該已經變得很淡了吧。「蛤?什麼生理期,你又……」新城無力地垂下頭。
「只要包裝的手沾有肉的汁液就會染上味道。」
我在走到森林裏時回頭望,男子還在看着這裏,紅毛犬四處聞着傾倒的木頭下方。
「一香妳的手指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呢。」
皋月邊說邊往鬧區走去。
在等待皋月時,店員好幾次推薦我做指甲,我以會影響工作爲由拒絕後,她又開始說明水果酵素飲。感覺好不容易放鬆的僵硬肌肉又緊繃了起來。
「聽說她是日法混血,超漂亮的,演技也很好。」
「應該都包裝好了吧,真虧你分辨得出來。」
「今天很晚呢。」
奧莉莎小姐是朔少爺的客戶,我曾經迎接過她幾次。她總是穿着運動服,像是在慢跑途中順道過來的,連帽衫的帽檐壓得很低,戴着深度近視的眼鏡,臉非常地臭。雖然不是驕傲自大的人,但音量小到幾乎聽不見,且完全不看我的眼睛。
「嗯。」我點點頭。我想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買衣服、化妝品,任由頭髮隨意生長的自己,或許她是出於擔心才邀我出門。
「我喝的是紅石榴醋。」
「不接無聊的娛樂性節目,不廉價出賣自己、走實力派路線,就是這種態度帥呆了。」
「哦~有去哪裏玩嗎?」
「燒肉之類的?」
「真的嗎?」
我聞着指尖,當然已經聞不出味道了。
「無花果的天然芳香原料有強烈毒性,不會用於化妝品中,所以會使用綠葉香調加上椰子香氣以合成香料的方式重現,成爲帶着青草味的奶香調。這個味道偏甜了點。」
「所以不是有機的嗎?」
「我想不是,天然芳香原料的價格昂貴,有些地方會造假使用合成香料。但也並非天然就絕對是好的,無花果就是一例,還有像是香檸檬※之類的精油具光敏性,暴露在紫外線下會造成肌膚損傷。不過店家若沒有說明這些,我想就是間不老實的店……」
注:原文爲ベルガモット(bergamot),臺灣芳療界慣稱佛手柑。
「欸,我肚子餓了啦。」新城哀哀叫着。「吵死了。」朔少爺斥喝了一聲。
「妳去找源叔摘一些羅勒和辣椒。今天有雞蓉,來做打拋雞炒飯吧。」
「打拋雞炒飯?」
「就是羅勒炒飯,羅勒能夠幫助恢復精神,很適合夏天,還可以提高新城不足的注意力。」
新城嘖了嘖並站了起來,他應該是很餓了,踩着粗魯的腳步正要往玄關走去時,「新城,不可以。」朔少爺制止了他,「從後門出去。」他嘆了口氣。
「蛤啊~」嘴角叼着香菸的新城轉身,與此同時,傳來了拍打玄關門的聲音。「有人在嗎?」還有女性的聲音。
「又來了。」新城煩躁地抓着頭髮,外面的聲音變成二重唱。「我們想要奧莉莎的香水!」兩人大喊着。
「唉~」新城也嘆了口氣,「我已經和奧莉莎斷絕來往了,不過還會持續一陣子吧。」他在煙上點火。「不愧是超一流的活招牌,畢竟女人對美沒有抵抗力。」
「是你對那樣的女性沒有抵抗力吧。」
「只要外表漂亮就夠了,這樣不是很正常的嗎?」
「我比較喜歡健康的女性。」
「就算再怎麼醜也可以嗎?告訴你,沒有女人會喜歡被這麼說。」
「……是這樣嗎?」
我這麼小聲說出口後,兩人同時看向我。「爲什麼妳會這麼想?」朔少爺以平穩的聲音問。
粗壯的手指揮着,我的太陽穴瞬間發寒。好可怕。但我還是不要開口惹怒他比較好,只要離開森林就是住宅區了,有其他人在,他應該不會做出詭異的行爲。只要一路上和他閒聊,想辦法拖延時間走到那裏,總會有辦法的。
「這是什麼意思?」
「對,她每次接到新的角色,在讀過劇本之後,我就會按照她的詮釋調配香氣。演蕩婦角色時,就用菸草的花和粉紅胡椒爲基調製作辛辣的香味;演女學生的角色時,則以十幾歲酸中帶甜的體味爲形象;上一次的戲劇背景設定在泡沫經濟時期,所以我用奢華的粉紅香檳混合頹廢的氣息。每一款味道都是爲了能夠讓她發揮想像力,沉浸於角色之中所做,是不存在於世上的人的香氣。她不僅是漂亮而已,還希望能夠以演員之姿走在美的尖端。」
「她做了什麼嗎?」
「我不需要奧莉莎小姐的道歉。」
「就算她再怎麼喜歡你調製的香氣,也不可能馬上挪出時間,她可是比不知世事的你想像的還要有名。」
我走在森林中想着這些,從林木間灑下來的斜陽太過熾熱,照得臉頰有些疼痛。總覺得被夕陽曬傷好像有點不划算,我離開道路躲到樹蔭中,踩着腐植土前進。感覺在森林裏,夜晚會從腳邊開始出現。
「我想你身邊看到的應該都是想要變美的女性吧,不過奧莉莎小姐並非如此。她委託我製作的,不是變美的香氣,而是融入角色的香氣。」
「妳可以喝酒嗎?」
「就是有辦法,所以奧莉莎纔會是極品美女啊。」新城一臉嫌麻煩地吐出菸圈,然後有氣無力地往後門走去。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麼,你要怎麼做?」
「對不起。」總之我先道歉,只要先道歉了,話題就會停止。我繼續邁開步伐,男子也跟着我平行前進,他從林木間偷覷着我的臉,問着:「要不要走這裏?」
「因爲散播謠言的人是你。」
「這可以舒緩緊繃。」他這麼說,將粉紅色的濃稠液體倒入玻璃杯後,再加滿氣泡水,有着蕾絲花樣雕刻的骨董玻璃杯「啵啵啵啵」地冒出小泡泡。甘甜,又帶有如花般的芳香,腦海中染上整片淺桃色,感覺連呼氣都有香味。
正要在餐桌旁坐下的新城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你以爲沒有人發現嗎?這一帶可是充滿了濃烈的氣味,你想任憑己意玩弄她的、充滿慾望的氣味。她是我的員工,可以請你不要將性慾發泄在她身上嗎?你每天早上都爲了等她而出門散步吧?我是不知道你從哪裏開始注意到她,不過你要是再騷擾她,我就報警了。」
「不過她很害怕。」
洗完訪客用的餐具後,朔少爺來到廚房,交給我明天早上的購物清單。
「瑞蓮是隻獵犬喔。」
男子的臉紅得發脹,然後變得陰沉。
新城噴出嘴裏的咖啡,「喂,你突然間說些什麼啊!」我把抹布遞給大吼的新城,希望他自己擦。
如此斷言之後,朔少爺從胸前口袋拿出銀框眼鏡。
「研究指出現在正是花期的薰衣草,其香氣具有鎮靜中樞神經的效果,以前在英國用來作爲促進女性血液循環的藥。所以如果將健康定義爲美,那麼利用香氣讓身心趨向穩定狀態以接近美是有可能做到的。只是香氣也是非常私人的東西,若是曾出現在記憶中的香氣,效果可能會很難顯現。對妳來說,薰衣草的氣味會讓妳想起過去的回憶對吧?妳會覺得放鬆嗎?」
「誤會的人是你。」
「今天很早下班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想和她閒聊而已。」
經紀人一臉困惑地笑了。
男子露出絕望的表情,慢吞吞地從屁股口袋掏出皮夾,從中抽出一張名片。接過來的朔少爺靜靜地笑了。
我在經紀人拒絕朔少爺的提議時鬆了一口氣,不是爲了經紀人或奧莉莎小姐,而是不希望朔少爺的香氣是爲了傷害他人而存在。
看着男子和紅毛犬離開之後,朔少爺帶着我回到洋樓。他讓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從二樓拿了瓶酒下來,上面貼着像是手寫的標籤。
「角色……嗎?」
我想要詢問奧莉莎小姐經紀人的事。
朔少爺微微一笑。
「自從來這裏之後她開始受到歡迎,變得越來越漂亮……」
「白檀?」
「只是奧莉莎小姐的委託內容是我和她之間的祕密,透露給你知道是違反保密義務的行爲,因此現在我要和你做祕密交易。」
「我覺得有些東西是無法靠美麗獲得的。」
「她離開之後你……」
藏青色的嗓音緩慢地飄進耳中。
「很熱吧,要不要到我家喝杯啤酒?來嘛,過來這邊。」
「好像花蜜。」
男子慢慢地往後退,朔少爺向他伸出一隻手。
新城剛纔已經回去了,今天朔少爺大概也會讓我走了。
「那是奧莉莎小姐努力的成果。」
「就是檀香。」
他的聲音裏含有令人不舒服的語氣,我停下腳步。
「那真是……」
「老實說我不是很能夠理解美這件事。無論外表看起來如何賞心悅目,只要散發出不健康的生活臭味就會給我不好的印象,我不會被健康狀態不好的人吸引。而且美這件事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是很抽象的東西,或許醜陋反而更具體。」
「給你們造成很大的困擾真的非常抱歉,奧莉莎說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同經紀公司的其他藝人卻不知從哪聽說她用了這裏的香水。我代替奧莉莎致歉。」
「受傷的蛇蜷在白檀上治好了傷口。」
「那,下次見。」他正想離開時,趕過來的朔少爺制止了他,「請留步。」整理好呼吸之後,朔少爺筆直地看着男子。
如朔少爺所說,奧莉莎小姐的經紀人在接到電話後一個小時之內就到了。看起來很涼爽的直條紋襯衫規矩地扎進褲子裏,深深低下頭鄭重致歉的樣子,果然很像認真的老師。
「對。」幾乎快消失的聲音從他口中溢出。
「用完餐後找奧莉莎小姐過來。」
「沒有,我們只是在聊天。」
正當我想要回到道路上時,紅毛犬倏地抬起頭,穿着白色服裝的人跑了過來。
「我知道了!知道啦!」男子大叫着打斷了朔少爺的話。「我不會再進來這裏了。我不知道是私人土地,對不起。我發誓,不會再來了。」
「保險起見,可以要一張名片嗎?」
經紀人瞪大了眼睛。
新城立刻否定。被他這麼一說,我也開始覺得或許這纔是女性的本能吧。
男子踩入腐植土想要過來,微胖的身軀搖搖晃晃地站不穩,千鈞一髮之際他穩住身體,「喂,我說妳,就不能來扶我一把嗎?」他帶着責怪的語氣說。
「你這是故意找碴,我要告你誹謗!」男子噴着口水怒吼。
「沒關係,不用了。」在我這麼回答幾次後,男子撫摸紅毛犬的頭。
「不過,你還追求奧莉莎小姐美貌以外的東西。你以爲只要散播謠言,切斷與我之間的聯繫,她的名氣就會下滑,回到你的身邊對吧?一開始來這裏時,你們是男女朋友吧。」
我想起讓人聯想到清風吹過青翠森林的香味。
「在印度的古老神話中,」朔少爺開口。
「意思是我可以製作讓她容貌衰敗的香味。這很簡單,只要經常使用讓交感神經過度活躍的香水或身體乳,就會抑制副交感神經運作而失眠,精神和皮膚會馬上大亂。你應該聽過『香害』這個詞吧,即使是好聞的味道,一旦太過強烈也會帶來壓力,自律神經很容易因爲壓力而失調,這樣的話你的心願不就可以達成了?除了你沒有人需要醜陋的她。只要你希望,無論什麼香味我都能調製。」
新城站到會客室門前,像是要擋住去路一般。看到這幅景象,原本已要站起身的經紀人似乎放棄抵抗地垂下肩。
等到他抬起頭後,朔少爺靜靜說道:
沒錯吧,朔少爺似乎這麼說地點着頭。
「全部都被監視攝影機拍下來了。」
「什麼?」朔少爺的話讓男子變了臉色。
朔少爺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不過美的標準是會改變的吧?說到底,真的有辦法靠香味讓人變漂亮嗎?」
在夕陽餘暉照耀下,朔少爺的茶色短髮閃爍着金色,肅穆的側臉有着令人敬畏的神情,男子自暴自棄地拿出自己真正的名片。
「白檀是常綠芳香樹種,自古以來就使用在宗教儀式中,大家認爲白檀的香氣具有治癒能力。事實上,好的香氣有放鬆精神的作用。」
「……我無法放鬆。」
玄關傳來源叔的怒吼,然後外頭突然靜了下來。聽起來源叔將女性們趕走了,但他的心情一定已經被搞得糟透了,本想前往菜園的新城一臉絕望地仰頭看着天花板。
「妳走那邊的話我就讓牠去咬妳喔。開玩笑的啦。」
「真是不幹不脆的人呢,這不是你的名片吧。」
很明顯地,這麼一句話就讓男子面無血色。
「那個,您似乎誤會了些什麼……」
朔少爺答應會和以往一樣幫奧莉莎小姐製作香氣,之後便一語不發。朔少爺看起來像是放下了心,也像是失去了興致。
「還有對香味的感受也會因爲身體狀況而改變。」
「一邊發情一邊閒聊嗎?真有兩把刷子。」
「變美不是一種手段,它本身就是目的。」
「一點點沒關係。」
朔少爺淡淡說道。
男子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一陣沉默。新城和經紀人都不發一語,只有窗外的蟬鳴聲事不關己地迴盪着。朔少爺帶着灰色的眼神開始迷離,他一個人微微笑着。
突然,有狗向我吠叫,我看往道路的方向,早上那隻紅毛犬正搖着散發出光澤的尾巴。身旁的男子因爲逆光看不清表情,他似乎有點喘。
他的臉上露出困惑之色。朔少爺不改其沉穩的語調請他喝茶,因爲經紀人沒有反應,於是我撤下冷掉的紅茶,從壺中重新倒了一杯。
「別擔心。只要說我願意再製作,經紀人立刻就會飛奔而來。」
「那是你的自由,只不過這裏是私人土地,你這樣會變成侵入住宅罪喔。」
一點也不好笑,他卻晃着肚腩大笑。紅毛犬天真地伸出舌頭,每一次呼呼吐氣時都隱約可見白色的利牙。我的背脊一陣發涼。
他一副隨時就要跪趴在地的樣子。
當朔少爺問完問題,經紀人將手放在腿上好一段時間,一動也不動,連眨也沒眨幾下眼,彷彿硬化成了雕像。終於,他搖了搖頭,左、右,各一下。「我做不到。」他低下頭,然後不斷重複着「我很抱歉」,回到了身爲演員的前女友身邊。
太陽纔剛開始偏移,不過當朔少爺要進入耗時的作業時,就會這樣讓我早點回家。我只要說完「今天辛苦了」,他就會很乾脆地轉身說:「嗯,謝謝。」
他恭敬地遞出用老店製造的禮品巾包好的點心盒,這麼短的時間內他是怎麼準備的?新城不明所以地開心收下,知道里面是羊羹之後,他明顯露出失望表情。
「朔少爺!」我高聲呼喚,紅毛犬對我的大喊產生反應,狂吠起來。男子一邊輕浮地笑着,一邊拉緊紅毛犬的牽繩。
但是,我不懂經紀人真正的想法。他是說謊了?還是真的打從心底反省?這隻有朔少爺才知道。只要朔少爺不願告訴我真相,我們就無法共享安心或幻滅,之後新城似乎有些顧忌地離開,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這是德國三百年前製作的利口酒,採用天然植物爲原料,完全不加香精和色素。」
對話中斷。「等妳鎮定下來之後我再叫計程車。」朔少爺一臉歉疚地說。
「沒關係,不過朔少爺你也說謊了呢。」
我發覺打從在森林時我就不再稱呼他爲「老師」而是「朔少爺」,不過我沒有修正回來。
「妳是指監視攝影機嗎?」
「對,一聽到監視攝影機他的態度就變了,他在森林裏做了什麼?」
「他在自慰,就在和妳說完話之後。不過我想說出來的話他很可能惱羞成怒,所以話到一半就收回了。」
我思索着合適的言詞和反應,最後只說了:「這樣啊。」
「不過他將妳當成發情的對象,也代表妳現在看起來已經是有生殖能力的健康之人了,雖然這大概稱不上安慰。」
「對呀,根本不成安慰。」
會插話吐槽的新城不在真讓人傷腦筋,我決定啜飲一口如花般的飲品後忘掉這件事。
「明天起可以搭乘大衆運輸,雖然公車只到斜坡路入口。」
「是因爲我變健康了嗎?」
「是呀。」朔少爺點頭。
「據說狗呢,只要聞了其他的狗撒尿做的記號就可以知道很多事。例如那隻狗的性別、年齡、健康狀態、喫過什麼東西、是否在發情期。氣味就是資訊,不會有所隱瞞。」
朔少爺張着沒有焦點的雙眼說。
「爲什麼人類會想要隱藏慾望呢?連對自己都要說謊。」
經紀人和剛纔的男子,他是在說誰呢?或許那兩人都是吧。
「一定是因爲……」我輕聲說。
「他們的心中有一座森林,在深入林中埋藏慾望時,連自己都迷路了。」
朔少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個人的心之森林大概沒有善與惡,而是明亮並充滿了美好的香氣吧。
我被柔和的睡意纏繞,默默地看着玫瑰色的夕陽。
「我倒是覺得不需要活得漂漂亮亮也沒關係。」
這麼說完,他在自己的杯子裏倒入利口酒,舔舐般直接啜飲着原液。
形式,我思考着。我有爸爸也有哥哥,但他們都像是徒有其名的空洞般存在。在那空洞中只有期待不斷膨脹,最終沒能開花便枯萎消逝。
「這麼一說真的是呢,同樣是玫瑰也有很多種顏色。不過大概就像明明有綠色的檸檬,但說到檸檬色還是會先想到黃色一樣吧。」
「如果可以不需要隱藏慾望,原原本本地接納就好了,但或許是爲了追求類似理想的目標,而開始說謊。」
「朔少爺,玫瑰色。」我這麼說完,他眯起了眼睛,「真的呢,像是倒入了粉紅酒一樣。」
我和男性相處時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心緒平靜,這種感覺很奇妙,但又像胸口塞滿了棉花般輕飄飄,也許是花香讓我醉了的關係。
「像是美的意識之類的?」
「在腦海中有着某種自己認定的形式。」
我看出去,菜園彼端的天空是深色的粉紅,上方的天空還殘留着藍,雲層是淡紫色,簡直是夢幻景色。
「對。」
「人對美麗的看法一定也是這樣。」朔少爺輕聲道。
「真奇妙呢,妳經常看見的爬藤玫瑰應該是深紅色的,但爲什麼妳會把這個顏色形容爲玫瑰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