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7 Animal Note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千早茜 · 1.2萬 字

《透明夜晚的香氣》全一冊 7 Animal Note插圖(1)
《透明夜晚的香氣》 · 全一冊 · 7 Animal Note · 第1張插圖

每當電話在夜晚響起,總會讓我幾乎停止呼吸。

同時,某種類似放棄的東西會讓我全身沉重,除了電話之外的所有一切都消失無蹤。深夜的黑暗之中只有我,和響個不停的電話。這一次,一定要接聽。我將堅硬的機器按在耳邊,我必須接受對着我發泄的言語。

「那一晚……」

我在黑暗的工作室中開口,海風的溼氣似乎還留在頭髮及皮膚上。

爲什麼我會那樣坦白呢?事到如今才感到後悔。朔少爺一回到洋樓,就說:「告訴我妳的故事。」

他深深地坐進椅子裏,雙腳蹺在矮凳上。朔少爺的表情和身體都融入了椅子,成爲一團黑乎乎的影子,我只能勉強看見那雙伸長的腿。他以嗅覺看着,看着我散發出來的味道。

「你第一次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爲是哥哥打來的。我以爲是已經死去的哥哥從那個世界打電話給我,我是抱着壯士斷腕的決心接的。」

「決心。」深沉的嗓音複誦,和那晚一樣,沉穩的藏青色嗓音。接着,是彷彿要把人吸進去的沉默,和透過電話傳來的寂靜相同,那陣氣息緩緩地充斥我的胸臆。

「爲什麼是決心?」

「因爲我對哥哥見死不救。」

「妳剛纔也說過這句話呢。」

從他的聲音中讀不出情緒。這間房間白天緊閉的窗簾到了日落就會打開,外頭有些微光,牆面架子上一整排無數香料瓶罐照射出模糊的光暈。在朔少爺手中化成萬千香氣的瓶罐,現在正在藍色的月光中安靜沉睡。

「我曾兩次,對他見死不救。」

我正打算說出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的往事,簡直就像互相展露傷口的孩子一樣,我恍惚地想。差別在於我們之間沒有亢奮的情緒,也沒有着「或許能夠共享傷口」的無知期待。

我無法理解朔少爺的孤獨之深,也找不出安慰的話語,那麼至少,在被謊言傷害的朔少爺面前,我希望當個沒有謊言的人。所以,我只能這樣奉上我的祕密。

「第一次是哥哥國中的時候。哥哥和我差了三歲,但我們之間的距離比年齡造成的差距還大,從小就是這樣。」

「距離。」

朔少爺緩緩地複述。我謹慎地選擇用詞。

「他非常聰明,小學低年級時,將棋就能贏過爸爸和爺爺;計算的速度快得有些異於常人,書也只要看過一遍就能記住。親戚都吹捧他是個天才或神童,爸爸也讓他接觸工作上的電腦。在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爸媽買了個人電腦給他,不過我卻不允許碰電腦。」

「面試時妳說過妳不會用電腦。」

我坐在新城斜對面,雙手包覆着溫暖的馬克杯。吸入熱氣後,感覺僵硬的身體慢慢輕鬆下來。

新城低聲喃喃道。

「他回答我『想知道執念和依戀的差別』。」

我吁了口氣,感覺哥哥在黑暗房間中的角落盯着我看。「朔少爺。」我這麼一叫,椅子就發出嘎吱聲,立燈的光線灑在地板上。

「用這種方式。」

「之後呢?」朔少爺問。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黑暗的房內響起了機械聲響,空調機遲緩地低鳴着,不久後流泄出溫暖的空氣。我現在才發現自己的手腳已經完全凍僵了。

「他問的是『用這種方式佔有她是什麼樣的感覺』,他非常執着於這個問題。他不會說謊,對自己的慾望也很誠實,所以我有點在意這件事,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就問他爲什麼想知道那種事。」

不由自主拔高的聲音,讓新城閃過一絲反應。

「而且還很冷。」

「雖然從料理也可以看出不同,不過那個傢伙,更是從來沒有讓任何人進去過他的工作室和寢室。」

我小跑步下了樓,新城趴在餐桌上,「好久。」粗啞的聲音抱怨着。他到底抽了多少根菸?就算離他有一段距離,也聞得到臭味。

我的血液瞬間凝結。

「因爲你不認識過去的我嗎?」

「對。」朔少爺起身,和平時一樣冷靜。

「朔少爺和他不一樣。」

「妳的經驗無法拿他人的狀況來相比,所以老實說我不知道。妳的確不是個情緒化的人,對我來說這是非常好的事。不過,也有可能是妳天生如此,我無法判斷是不是妳哥哥的事讓妳改變了。」

「有什麼甜的嗎?」新城站起身,他的背影在晚上看起來總是比平常還要高大,或許是因爲影子更深濃的關係。

「不過,那的確是哥哥。我哥哥,那是我的哥哥。半夜打電話給我的,似乎也是哥哥,是媽媽將家人的電話貼在冰箱上以防萬一。我,對哥哥見死不救了,兩次。」

「對,他似乎想知道自己對妳是什麼感情。」

「對,我對那些真的很不熟。哥哥和我不一樣,他是個特別的孩子,可是……」

銀色的銳利剪刀在腦中閃現,「我還記得。」我加重了語氣。真不想在晚上想起這樣的事,我忍不住將視線放在車窗外的黑暗中。林中的道路只看得見車燈照射的範圍,其他部分全都覆蓋在黑暗之下,今晚連月光都沒有。

這麼說完,朔少爺回以微笑,「太好了。」不過,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對我說,沒有對哥哥作出評論或表示任何同情,也沒有說「謝謝妳告訴我」。門在我身後關上了。

「即使老大不小了,哥哥還是不肯從房裏出來,媽媽本想讓他接受函授教育,不過那也念到一半就停了。我順利升上國中、高中,趁着就讀短期大學時離家住進宿舍,並一直隱瞞哥哥的事。」

「找到工作,在書店擔任店員第三年時,電話在深夜裏響了起來。有一瞬間,我以爲是惡作劇電話,但仔細一看,是老家的電話號碼,但媽媽總是用她的手機打給我,而且也不曾在那麼晚的時間打電話。忽然,我想起了哥哥。不過,我已經超過十年沒和哥哥說過話了,或許當時心中某處有種『現在還來找我做什麼』的情緒,所以我沒有接電話。電話持續響了一陣子,但不久就歸於平靜。」

平常喊着的「一香小妹」不見了。

原來我是這麼想的嗎?我一邊說着,一邊像局外人似地看着我自己,我的雙脣比想像中還要流暢地敘述着第一次化成言語說出來的回憶。

「朔不是那種會傷害妳的人。」

喫飯速度很快的新城不一會兒就掃空了盤子,他把湯匙丟在餐盤上。或許是不太會喫酸的,他小口小口地咬着泡菜。

車子因紅燈而停下,不知從何時起,四周的車輛多了起來。隔壁車道上的麪包車中,看起來坐着一家人,似乎是兄妹的兩個孩子黏着父母的座椅哈哈大笑,就像是遙遠國度的景色。

「我理解哥哥不在了、那個家也不在了。我媽媽去年再婚,哥哥過世之後,我還是一如往常地工作。」

「朔問那傢伙的問題,妳怎麼想?」

房間的門是開着的,我本來以爲那是我的房間,但不是。隔壁哥哥的房門開了約三分之一,電腦畫面的藍白色光芒流泄到黑暗的走廊上,從那裏延伸出兩根細長的影子,那是隨時都會消失的淺淡影子。

電話那頭,媽媽擔心着哥哥的健康,我則是隨便應付幾句,心想着,只要繼續待在那間房間裏,不管健不健康都沒有差別吧。和媽媽的對話總是讓人感到陰鬱,我們之間總有一種沒說出口的默契——「要到什麼時候?」哥哥要在房間裏關到什麼時候?我們究竟要照顧他到什麼時候?

「比起泡茶不如煮點東西,我快餓死了。」他哀哀叫着。

那是某一天的放學,太陽開始下山了,我和朋友道別後,經過社區旁的公園時,聽見了笑聲,那是還留有一點稚嫩,會讓人格外留意的男孩笑聲。我全身反射性地緊繃了起來,想要快步走過,但眼睛卻四處偷瞄着狀況,那羣人圍着立體格子鐵架大笑,我對他們的制服有印象。公園裏除了他們沒有別人,不知道是誰忘了帶走的黃色小鏟子掉在沙坑裏。「跳下來!跳下來!」他們仰頭喧譁着。「嗶~」拉得長長的口哨聲讓我嚇了一跳,往立體格子鐵架上看,我的視線凍結了。

我完全沒注意到。「我還要再工作一下。」他打開門。

「越來越冷了呢。」

「我去泡茶。」

朔少爺幾乎無聲無息地朝我走近,我搖搖頭。「我知道了。」白皙的手輕輕地摸着我的頭髮,然後又走回椅子去。

「不過他倒是喫妳煮的東西呢。」

我別開臉、低着頭,直直盯着地面,強迫自己擺動雙腳。要是用跑的會被發現,我這麼覺得,於是屏住呼吸走開,同時背後傳來咒罵、蔑視、嘲笑哥哥的聲音。

「我不知道。」

我還記得空曠的電車車廂內莫名地刺眼,原本過了中午還在下的雨,在我前往車站時停了,搭上電車後太陽從灰色的雲層間露出臉來。我沿著有些小騷動的乘客們視線看過去,天空的另一端出現了彩虹。明明美不勝收,我卻沒來由地背脊發涼。

不過,我不曾主動和哥哥說話,那時候在公園裏看到的景象會再次復甦,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妳那時候對我見死不救」,我害怕哥哥這麼回應我。沒錯,我逃離了哥哥身邊,我拒絕一起揹負他的恥辱。每當我在深夜感受到有人在家中窸窸窣窣走動的氣息,就會蓋上棉被包住眼睛和耳朵,哥哥成爲了不能與之正面相對,鬼魂般的存在。

「隔天,我傳訊息給媽媽,她回訊說她正在出差。我那天是早班,下班之後我就回去老家。」

「不過可惜的是,他和那個美髮師還是有共通之處,那就是心底某處認爲『人是不會改變的』,尤其是自己看中的人,所以只要對方有了變化就會受到打擊。人會隨着時間改變是理所當然的事,這很普通,那個美髮師爲了控制產生的變化而做出那種事;但如果是朔的話,只要妳出現改變,他就會很乾脆地抽身,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吞了口唾沫,舌尖舔過的嘴脣很乾,或許是海風吹拂過的關係,感覺有一點點鹹味。朔少爺平常總是會爲我倒藥草調的甘甜利口酒,但今天他卻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車子穿過高級住宅區,在昏暗的街燈亮光中,安靜整齊的閒適街道上沒有人經過,帶着人造無機質感,感覺有一點可怕。

我也想喝所以這麼說。

「妳不想說了嗎?」

「執念和依戀……嗎?」

「妳還記得那個腦袋有問題的美髮師嗎?」新城握着方向盤問。

我抬起頭,黑色的眼珠從廚房直盯着我。

「天色已經很暗了,讓新城送妳回去吧,他從剛纔開始就在房門外來來去去好幾次了。」

我猶豫着該怎麼回答纔好,即使這樣回顧過往,我所認識的哥哥的樣貌也實在太少了。

許久未見的老家玄關比想像中的還要老舊,當我蹲下脫鞋子時,黴臭味掠過了我的鼻尖;走廊的嘎吱聲比以前還大聲,客廳和廚房都沒有人的氣息。哥哥現在竟然能夠消除自己的氣息到這種地步了嗎?我的心情變得沉重,嘆着氣走上樓,「咚、咚」地一階踩着一階。當我的視線和二樓地板齊平時,我的腳僵住了。

「我做一點簡單的晚餐再回去。」

即使是凡事爲我着想的皋月,我也不曾對她提過哥哥的存在,就連他死時也一樣。就讀短期大學時我曾談過戀愛,但是,我也沒能和對方說出哥哥的事。我是個薄情的妹妹,假裝自己沒有哥哥和老家,感覺就像開始了新的人生。

哥哥不再離開房間,他從房內鎖上門,就算媽媽怎麼哭、怎麼求,他仍舊連一句回應也沒有。他緊閉着窗簾,偶爾從門縫間流泄出來的,只有電腦畫面的人造藍白光。敲打鍵盤的規律聲響、點按滑鼠的聲音、放在走廊的空餐盤,僅有這些東西成爲他還活着的證明。哥哥在學校好像遇到問題了,媽媽這麼對我說。我知道,雖然這麼想,但我說不出口。也是在那時候,我聽到了要將姓氏改成媽媽的舊姓若宮,聽說爸爸和公司的女人之間有了小孩。雖然家還是我們的家,不過爸爸已經不是我們的爸爸了,媽媽以平淡的語氣說。媽媽必須出去工作,所以她向我說出了家中的一切,然後,她就出門了。隔着一扇門,窺探哥哥的狀況成爲了我的工作。

我走到廚房,從冷凍庫拿出加入豆子燉煮分裝好的義大利蔬菜湯,在解凍的同時,把昨天煮白肉時剩餘的高湯倒入保溫效果好的鑄鐵鍋中。將紅蘿蔔、馬鈴薯、洋蔥削皮後加入,開火。湯滾後轉小火,再放入切塊培根和數片月桂葉,剩下的只要交給爐火放置燉煮就好,等到竹籤能戳進紅蘿蔔後就輕輕倒入蕪菁。悶煮燉菜的期間,將冷凍白飯放進微波爐解凍,和義大利蔬菜湯攪拌後稍微煮一下,盛入盤中撒上起司與現磨黑胡椒,簡單的燉飯就做好了。端去給新城,還配上了之前做好的根莖類泡菜,而我給自己泡了德國洋甘菊茶。

「他上吊了,用電線上吊。老實說,我沒辦法判斷那是不是哥哥,滴着口水,一張臉腫脹,看起來就像完全不認識的男性。我只覺得是不認識的人擅闖我家,未經允許就在哥哥的房間內上吊。」

他的側臉沒有任何變化,筆直地看着前方。新城也聽見了嗎?心跳逐漸加速。他不像朔少爺一樣具有看穿他人說謊的嗅覺,但一臉嚴肅的新城卻有着和朔少爺不同的恐怖之處。

我認爲裝作沒看見是對哥哥最起碼的安慰,他雖然是我不曾喜歡過的血親,但依然是我的家人。

我沒有把這件事和爸媽說,那時候我一個月只會見到爸爸幾次面,媽媽也因爲重回職場而忙得團團轉。哥哥不再踢我了,我是在哥哥不去上學之後,才發現他開始完全不看我的眼睛。

和男朋友也自然而然地不再見面,我開始像哥哥一樣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不斷喫着重口味的微波食品或甜麪包。就算對未來的不安化爲恐懼與焦慮襲來,我的大腦依然朦朧渙散,感覺就像遙遠之處發生的事一樣。我像個第三者一樣,眼看着自己的身心逐漸腐爛。

隨着根莖類蔬菜燉煮時的溫和氣味緩緩飄散開來,這句話哽在我的胸口,留下堅硬的感觸。

朔少爺並沒有問我「妳覺得受傷了嗎」,但我卻像是在辯解般,說着:「我一直以爲他就是這樣的人。」

「哥哥似乎不再正常進食,他會將媽媽煮的食物剩下來,只喫袋裝零食、甜麪包和微波食品。」

朔少爺暫時陷入沉默,像是正慢慢地嗅吸着飄散在房間內的話語。就在我以爲他不會再開口而想站起身時,「妳後悔嗎?」他問。

「不過面試的時候,當時妳說妳賦閒在家。」

只有朔少爺的工作室有裝空調,明天要趕快從儲藏室裏搬暖爐出來纔行。有事可忙讓我心存感激。

我還沒有調味,不過總感覺不好靠近那裏。「好。」我輕聲回答後,新城低語:

「之前你說過我沒有生命力、壓抑着自己的情緒,你依然這麼認爲嗎?在我說出一切之後。」

「他說以前從沒遇過像妳這種類型的人,所以漸漸地想把妳留在身邊,也討厭其他人的氣味沾到妳身上。不過在我看來,他執着的不是妳,是妳的味道。妳從來沒有表現出厭惡,而是非常聽話地照着他的指令做事;從頭到腳都用朔給妳的東西,連飲食習慣都改變了。根本可以說妳現在的體味是朔調製出來的,就像那個美髮師想要控管自己客戶的頭髮一樣……」

「妳在等妳哥哥來帶走妳嗎?」

「那是要給他的?」

「啊~麻煩的傢伙。妳知道他爲什麼討厭外食嗎?因爲討厭食物上沾到不認識的人手上的味道,他是動物嗎?還有洗碗海綿,說什麼上面有之前洗過的餐具和食物的味道,囉哩叭嗦。」

「我會自己弄來喫,妳喝完了就準備一下吧,我送妳回家。這個鍋子繼續煮就好了吧?我幫妳看着。」他背對着我說。

「因爲這裏的海綿會分成餐具用和玻璃杯用的嘛,每次洗完也都會用熱水消毒。」

「對,朔少爺不太喜歡冷凍過的食物。」

我老實回答。

「對,沒錯。過了一年之後,突然間我就沒辦法外出工作了。」

在走廊上寒冷的空氣中,我對自己期待着某些溫言暖語感到丟臉。光是朔少爺願意聽我說話,就應該要感到滿足了纔是。

「謝啦,一香小妹。」新城一邊大口吃着,一邊瞄了鍋子一眼。

「什麼?」

「記得。」我都已經點頭了,他卻又緊接着補了一句:「喜歡某個女人的頭髮就監禁對方的傢伙。」

突然,眼鏡在夕陽的反光下閃了一閃,我感覺與他視線交會。

「哥哥某些部分很神經質,他不能忍受預料之外的事,或是自己的步調被打亂。只是東西放的位置稍微有點改變,他就會暴跳如雷,不能集中注意力;還曾經說我的手很髒,而把我推倒。」

我再往上踩了一階,往房內可以看見腳趾,是光腳。我又往前了一階,然後發現兩條腿懸浮在半空中,液體沿着大拇趾滴下。這是在做什麼?我內心這麼想,我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我從門縫間看見哥哥的全貌。

「他告訴我,他思考過自己和那個美髮師的差別在哪。」

「他啊,被抓了。」

「妳聽見了吧?」

「畢竟他認識我,而且我也是按照他的食譜來做。」

哥哥的任性妄爲和潔癖在上了國中之後變得更嚴重,家裏每個人都認爲那是因爲他國中的升學考試失利,但就像避免觸犯禁忌一樣絕口不提。大約從那時起,爸爸開始很少回家,就連還是小學生的我都察覺到爸媽對哥哥失去了期待和興趣。而我只是個稍微會畫畫的普通小學生,打從一開始就不受期待,對於哥哥變得和我一樣普通,我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覺得他活該。我記得的是每一次我們四目相接,他就老是要踢我,踢我的哥哥臉色蒼白,戴着厚厚一層鏡片的眼鏡,所以看不清楚表情。不知道他在哪裏學到的「踢人要踢腹部或背部」,這樣即使瘀青也不容易被發現。

「就連我也是。」

「所以即使他這麼做的程度越來越誇張,我們家人也沒有發現。不,就算發現了,也只是覺得『他是個特別的孩子,沒辦法』,像是一種特權般由着他去。家中對哥哥來說應該有如天堂吧,但是學校就不一樣了。」

「有加了核桃的紅蘿蔔蛋糕,不過不是很甜喔。」

「我記得……他問『佔有她是什麼樣的感覺』吧?」

新城熟練地開着車。

那身制服我有印象,是哥哥在上面,但是他下半身卻一絲不掛,讓人不忍直視,看起來很不可靠的細瘦大腿,蒼白地浮現在寒冷的公園中。哥哥一手遮着陰部,以搖搖晃晃、不平穩的姿勢貼靠在立體格子鐵架上站着,即使從遠處也看得出來他在發抖。喧鬧的那羣人中,有一人甩着像是哥哥褲子的東西。「快點跳下來啊!」有人這麼喊,衆人瞬間爆笑。哥哥的雙腳抖呀抖,看起來就快崩潰。

「什麼?」我再次一臉呆愣地看着新城。

「我要。」他說着走進廚房。我想起身時,「沒關係,沒關係,妳繼續喝就好。」他制止了我。

燈號轉綠,後方傳來喇叭聲。新城嘖了一聲,踩下油門,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像融化了一般流逝而過。

「說到底,搞不清楚執念和依戀本身就是問題了,是在腦袋有問題的邊緣。」

「……你是爲了我好才說這些的嗎?」

「誰知道。」我的聲音明明小如蚊蚋,新城卻依然粗魯地回應了我。

不用勉強自己留下來,也許新城想說的是這個。雖然最大的原因應該是擔心身爲他工作的好搭檔,也是兒時就認識的朋友朔少爺。

但是,我想成爲朔少爺工作室架子上一整排的香料瓶罐那樣的存在,我現在才清楚意識到這個心願。在洋樓的其中一間房間裏,散發出朔少爺賦予的獨一無二香氣,被關在玻璃瓶內,沒有一絲渾濁的透明身體暴露在朔少爺的視線之下。現在如此,未來如此。明明離洋樓越來越遠,我卻想着這些事。

我曾和源叔說過,第一次去洋樓時的情況就像〈要求很多的餐廳〉,故事的結尾,獵人們在千鈞一髮之際被獵犬所救,但如果一樣一樣接受了山中野獸的所有要求,整個人就會被生吞活剝喫掉。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我心中的某處這麼想,只要這麼做,我就可以成爲空殼。

這究竟是該如何形容的慾望呢?當他聞到這股慾望時,朔少爺會覺得我改變了嗎?

我腦中只想着這件事,新城在抵達我家門口之前已不再開口。我解開安全帶,他看着其他地方說:「紅蘿蔔蛋糕很好喫。」似乎是爲自己的多管閒事感到不好意思。我道了謝後,目送車子離去,車子以和剛纔完全不同的速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打開公寓的房門,有一股朔少爺寢室的味道,我發現麻布用的清潔劑也加了同樣的香味。

我慢慢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沉浸在香氣中。

朔少爺開始在白色襯衫外多套一件毛衣,粗編的羊毛線,依然是寬鬆的款式,暖爐和羊毛的氣味讓人感受到冬天來了。

因爲是靠海的城鎮,冬天不太下雪,不過園子已轉爲整片褐色,源叔每天看着樹木園,閒散地過日子。料理中使用的香料也改以乾燥香草爲主。

我正用奶油炒着麪粉準備要做白醬時,門鈴響了。距離訪客約好的時間應該還有三十分鐘纔是,怎麼辦?現在離不開爐子。我還在慌張時,傳來源叔的聲音:「小姑娘,客人到了。」他們似乎是一起進門了,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不好意思,會客室還不夠暖和,請先坐這邊。」我大聲說道,在麪粉轉成咖啡色時關火。

「好香啊。」源叔走進廚房。

「今天喫奶油燉羔羊加八角和檸檬,前幾天朔少爺買了大量的瀨戶田有機檸檬。」

「這麼說起來妳好像做了很多東西呢。」

「我還釀了酒。」

源叔將棉布手套中拿着的鋁箔塊狀物「砰咚砰咚」地放在鍋墊上。

「該怎麼說呢,」源叔苦笑着,「總之,應該是雙方都同意的吧,這種事。」他開明地回應。

女子用比想像中還要更甜美的聲音問道,我看了看她指着的袖口,上面沾着已經變成咖啡色的污漬。

「不是的,仁奈小姐,那是羔羊的血,不過已經和香草束及八角一起下去燉煮了。妳比較喜歡生肉吧?」

「說得也是,」深沉的聲音回答道,「我們就將妳的慾望製作成香氣裝入瓶中吧。」

朔少爺的眼珠微微地動了。

「是演員或模特兒嗎?」

「不要把感冒傳染給老人家,你這個夭壽骨。」

「朔少爺?」

我單手拿着玻璃杯上樓,剛打過蠟的扶手反射着焦糖色澤。敲了敲深茶色的門,「請進。」藏青色的聲音回答。

「維持這樣至少十分鐘喔。」我叮囑他,然後回到廚房泡加了姜的紅茶。

新城邊咳邊說。源叔一臉明顯的嫌惡表情,他把圍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塞過去。

仁奈小姐一副打從心底覺得可笑的語氣說。我看見她那白皙健康的牙齒,讓人感受到她有着教養良好的成長背景。

我輕聲這麼說完,新城就一副苦瓜臉。他不是最喜歡豔麗的女性了嗎?

新城一臉無力地看着同時歪頭充滿疑惑的我和源叔。

「很抱歉,這裏很冷吧。」

我留意着不要讓沉在酒瓶底部的檸檬皮掉進杯中,在玻璃杯裏倒入濃稠的黃色液體。只倒了淺淺的數公釐,要是事先向朔少爺借用放在工作室裏的利口酒杯就好了。

「不是,我記得是什麼設計師之類的,只是她的親人是『那種世界』的人——他老爸是某個大型幫派的下一任幫主。所以呢,沒有人敢違逆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反正發生任何事都可以搓掉。對我喔,她是隻看着我的腳說話。」

就像讓餓着肚子的孩子聞烤蛋糕的味道一樣,朔少爺說出了之前在談及藤崎小姐時曾說過的話。那是對所愛男人的肌膚氣味瘋狂,進而引發社會事件的女子。

「只要和她睡過就會落得滿身是血的下場。」

藍白色,死亡的氣味。

「今天的點心就喫烤地瓜怎麼樣?我用木屋的暖爐烤的喔。」

「謝謝。」仁奈小姐起身。

我反問以後,他迅速站起身。就這樣,焦距迷離的雙眼一瞬也不瞬。雖然心想他可能會覺得我很煩,但我還是試着出聲喚他,「那個……」來改變個話題好了。

我撇開視線,調高煤油爐的溫度,在玄關旁的這間房間最冷。我正想着去拿小毯子時,女子倏地指着我,露出鮮紅色的指甲。

會客室突然發出「砰」的關門聲,女子赫地警戒起來。一隻手還握在門把上的朔少爺眯起了眼睛。

蓋着大毛巾的新城悶哼着大叫,源叔則捧腹大笑。

「還有告訴他,我實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到靠鼻子工作的調香師家裏散播感冒病毒。」

我身處在一股氣味之中。

「我有了喜歡的人。」

空氣在震動,一陣寒意撫上我的臉頰。

新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我在鍋子和熱水壺中都倒滿水,然後開大火。在等待水滾的期間,我也到餐桌邊喝了一杯京都粗茶,煮得濃濃的煙燻香味很適合源叔。或許人在找到最適合自己的香氣之後,輪廓就會鮮明起來,我想起了仁奈小姐。

「接送她是那傢伙的工作。」朔少爺終於笑了。

「這是朔少爺的指示。」

話到一半,突然說不下去了,女子的眼睛迸射出光芒。那裏面,不知爲何有着亢奮,然而又不是熱切的暖意,她的眼神中細細燃燒着冷酷無情的冰冷火焰。

「交給你了。」

「請問客人呢?」

「妳也知道她兼具性感和美貌,所以男人一個接一個地黏上去,可是從沒有人全身而退,幾乎所有人都被送到醫院去了。然後呢,也沒有半個人願意說發生什麼事。一開始我以爲是她老爸私下動手的,可是聽說是那個女的乾的,那是她的興趣。」

我推開打打鬧鬧的兩人,向會客室走去,敲門進入之後,站在窗邊的女人轉過頭。一眼,就留下了強烈的印象:黑色的皮夾克剛剛好地包覆身體曲線,與下顎線齊平的黑髮散發出水潤光澤,修長的四肢讓我想到健美的肉食動物。

「她搓掉過什麼事嗎?」我一問完,新城就劇烈咳嗽,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這個超有名的。」然後瞄了一眼會客室的方向。

朔少爺並沒有回應這句話,只說了「好久不見」。

「沒錯,我是喜歡人血,必須聞到傷口的氣味才能讓我興奮。當我這麼坦白時,你並沒有否定我扭曲的慾望,也不像其他人一樣要我去醫院。你不是說了願意協助我和這樣的慾望共存嗎?爲什麼卻又一副這麼爲難的表情?」

「以男女逢場作戲來說太超過了啦。」

「我會盡早完成。」

「嗚嘔!臭死了這個!好燙!」

熱水壺的笛聲響了,所以我離開位子。在琺琅制的大臉盆中放入朔少爺說的香草,倒入鍋子燒開的熱水,並在裏面加入幾滴精油後,端到新城面前。源叔也來幫忙了,我讓新城彎腰上半身懸在臉盆上,然後往他的頭蓋上大毛巾。

「因爲我離開了日本一陣子。」

「尤加利、百里香、療肺草、檸檬香蜂草、南天竹、錦葵、光風輪。精油用香檸檬和絲柏。」

「哇,太棒了,謝謝。夾着奶油一起喫吧。」

聽到這個回答後,我才終於發現她的香氣也是朔少爺製作的。仔細一想,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將朔少爺調配的香味使用在身上的人。進出這裏的人大多都懷有祕密,是爲了極私人的目的而訂製朔少爺的香氣,因此我很少見到客戶實際使用的樣子。

「我覺得你以後會被禁止出入喔。」

被稱爲仁奈小姐的女子撇過頭,「你還是一樣壞心眼呢,」她坐在沙發上蹺起腿,「明明知道我對家畜的血沒興趣。」

「我還記得。」

朔少爺稍微抬頭看了我一下,又馬上撇開視線。

仁奈小姐綻笑得如花朵般燦爛,朔少爺靜靜地拿下銀框眼鏡收入胸前口袋。

我想起了她看到袖子上血漬時的表情。

今天的朔少爺有點奇怪,他平時從不會煩惱該不該製作委託人訂製的香味,而是會交給委託人自己決定是否真的要收下,即使等在前方的是毀滅也一樣,他的工作內容就是如此。一開始我覺得這種態度太不負責任也太無情了,也曾經困惑過,但是朔少爺並沒有因此動搖,不知不覺間,他的態度讓我開始感到安心。

「似乎是這樣呢,妳的體味稍微改變了。如果今天也想要皮革調香味的話,肉桂要不要再加強一點?」

「興趣?」

「妳受傷了嗎?」

不,不對,讓我作此聯想的是氣味,她身上有一股如同優雅野獸般的香氣。畫了粗眼線的細長雙眼看着我,散發出一種一旦受到迷惑就再也逃不了的危險氣息。

「朔少爺,我用之前的檸檬釀了檸檬酒,可以請你喝喝看嗎?」

「那麼,請稍等一下。」朔少爺用眼神示意我同時走到門外,我跟在他後方。一關上門,他一臉受不了地說:「讓那個笨蛋蒸鼻子。」是在指新城。

「今天可以再委託你一件事嗎?」

「用這個把嘴巴捂住。」

「惡,纔不要,老頭子的臭汗巾。」

我無意識地看向朔少爺的臉,帶着灰色的眼眸並沒有迷離出神,而是清晰地映照出仁奈小姐的身影。

「猶豫不是你的工作吧,請尊重我的選擇。」

我們熱切談論著,而新城在背後用鼻音濃重的聲音說:「啊~不行了,我的鼻子完全聞不到味道。」然後一陣狂咳。

「不是,我想應該是……」

「要加哪些東西?」

門上的金屬握把冷冽刺骨,推開門,裏面一片黑暗。

「好,嘴巴張大一點吸入熱氣。」

「可是妳……」

「她是超級美女沒錯,但很危險。」他悄聲說。

或許他像小翔那時候一樣,回想起了小時候的日子。

「我要回去了。」

「好。」朔少爺雙手環胸。我錯失了離開的時機,只好將托盤夾在身側站在朔少爺坐的沙發旁。朔少爺既沒有做出可以離開的暗號,也沒有做出希望我留下的暗號。

「知道了,」朔少爺依然以迷離的眼神說,「可以在工作室喝嗎?」

「我沒想過要傷害對方,無論身心都是,所以纔會拜託你。」

「之前我拜託過你的,說若是時候到了,要你幫我製作傷口的氣味。」

「幫我做那款香氣。」

一口氣說完,他就走上二樓了。源叔和新城在餐桌喫烤地瓜,源叔將自己的熱水壺放在暖爐上煮京都粗茶,新城一咳嗽,地瓜屑就噴得到處都是。「要蒸鼻子了。」我一說,新城就「蛤?! 」一聲站起身。

「那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呢。」

「我的喉嚨很痛啊……受不了你們。就是超級虐待狂,喜歡看別人痛苦的樣子。有人看到沾滿了鮮紅色的牀墊從那個女人的房間裏搬出來,還有謠言說她是吸血鬼。」

進入會客室之後,朔少爺已經從工作室回來了,他戴着眼鏡正將香水瓶收進白盒子裏。我一端上茶,仁奈小姐就以甜美的聲音說:「謝謝。」雖然我不是真的相信新城說的話,但還是翻折袖口將污漬隱藏起來。接着,仁奈小姐越過我向朔少爺繼續說道:

我下意識地猶疑,不想和他對上眼睛,「好,那我馬上端過去。」我將茶杯放上托盤,急急忙忙地離開會客室。餐廳沒有人在,桌上丟着臉盆和揉成團的鋁箔紙,以及掉得到處都是的地瓜皮。我一邊收拾殘局,情緒也慢慢平穩下來。

沒錯,這就是朔少爺一直以來的做法。

「啊,她說要在會客室等,已經是老客戶了。」

「噢,好像很好喫呢。」

我再次仔細觀察名叫仁奈的女子,幾乎就要喟嘆出聲。那獨特的香氣絕妙地凸顯了她的魅力,朔少爺的工作實在令人讚歎。

「朔少爺,」我撤下已經冷掉的紅茶。

「這樣子,我就可以不必傷害我喜歡的人了。」

依然坐在沙發上的朔少爺說。「那就太好了,」仁奈小姐的眼神露出笑容,「再會。」她深深低下頭之後走出了會客室,接着在隔壁的房間裏響起新城驚慌失措的聲音和仁奈小姐的笑聲。

「我之前也勸告過了,有時候味道會讓人越聞越眷戀,尤其是當那股慾望越強烈就越是如此,很可能會令人無法好好抑制自己。」

檸檬酒呈現出集春光於一身的色調,我將其對着窗外照光,瞬間吹散了冬天寒冷的灰濛天空,或許朔少爺也會因此打起精神。

「我不是爲難,只是猶豫。」

被源叔罵了以後,新城縮成一團。

酒杯四碎在腳邊的地板上。

「仁奈小姐的選擇不是在說謊,她不想傷害對方的心情,以及她內心的慾望兩者都是真實的,一定是。所以她纔想以擁有祕密香氣的方式,同時達成這兩個心願,雖然我不知道結果會如何。」

這麼說完,她看着我說:「謝謝招待。」她的微笑果然嫵媚,同爲女人,我的心臟也漏跳了一拍。或許仁奈小姐重視的人是一位女性,朔少爺是否從氣味裏察覺到了呢?

新城身邊沒有其他人。

「沒有道德倫理觀,如同野獸般的生物,有可能和他人在一起嗎?」

「你是說我可能會背地裏偷喫?會沒辦法忍耐?」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